她举起手,卢克看见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什么东西。他把自己白色的手掌贴在她棕色的手掌上,叠起来的小字条也传到了他的手里。
“小子,回头见。”她走出操场。
卢克回到房间里,在床上躺下,侧身面对墙壁,展开那张字条。卡丽莎的字写得很小,但非常清晰。
去埃弗里房间旁边的制冰机处见莫琳,越快越好。冲掉字条。
他把字条揉成一团,走进卫生间,脱裤子时顺手把字条扔进马桶。他觉得这么做很可笑,就像小孩在假扮间谍。但同时,他又觉得一点也不可笑。他乐意相信他们不会下作到监控厕所,但连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制冰机。昨天莫琳和他说悄悄话的地方。这件事值得玩味:按照卡丽莎的说法,前半区有几个地点是音频监控的薄弱区或者盲区,但莫琳似乎特别喜欢那个地方。也许是因为那里没有视频监控,也许是因为她在那里感觉最安全,毕竟制冰机太吵了。他能用来推测的证据太少了。
他想先看看《明星论坛报》,然后再去见莫琳,于是在电脑前坐下。他甚至已经打开了格里芬先生网站,但又停了下来。他真的想知道吗?他有可能会发现那些浑蛋、那些魔鬼在撒谎,他的父母已经遇害。查看《明星论坛报》就好比一个人将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一把轮盘赌博上。
现在不行,他心想。等体温计之辱稍微过去了再说,现在真的不行。假如他因此成了胆小鬼,那也无所谓。他关上电脑,走向另一座侧楼。莫琳不在制冰机旁,但她的洗衣篮小车停在这条走廊的中间(他在心里管这条走廊叫埃弗里的走廊),他听见她在唱关于雨点的歌曲。他循着她的声音走过去,发现她在一个房间里换床单,这个房间贴着WWF网站身穿弹力内裤的肌肉壮汉海报。壮汉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看上去能嚼钢钉、吐铁渣。
“莫琳,你好吗?”
“挺好的,”她说,“就是腰有点疼,不过我吃了布洛芬。”
“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过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了,我也快弄好了。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很快就到。这是那个男孩的房间。”她指了指海报笑道,“一看就知道。”
“嗯,我想弄些冰块,但我的房间里没有小桶。”
“冰桶放在机器旁边的柜子里。”她直起身子,双手按住后腰,疼得咧了咧嘴。卢克听见她的脊椎咔咔作响。“哦,好多了。我领你去。”
“要是不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麻烦。来吧。要是你愿意,可以帮我推车。”
他们顺着走廊往回走,卢克想到他对莫琳遇到的难题的研究。有个令人惊恐的统计数字格外显眼:美国负债高达十二万亿美元,钱已经花出去了,但还没挣到,只是承诺会还款。只有会计师才会喜欢这样的悖论。负债中房贷和商业贷款占很大的比重,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人们放在手袋或钱包里的那些塑料小卡片:美国消费者的麻醉剂。
莫琳打开制冰机右侧的小柜子。“你自己拿吧,省得我弯腰了。有些人不懂得体谅别人,把所有的冰桶都塞到最里面了。”
卢克弯腰去拿,同时压低声音说:“卡丽莎说了你的信用卡问题。我觉得我知道该怎么搞定,但具体做法取决于你的名义上的住址。”
“我名义上的——”
“你住在哪个州?”
“我……”她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不该把个人情况告诉住客的。要是被人发现,我的工作就没了。不,不只是工作。卢克,我能信任你吗?”
“我不会说出去。”
“我住在佛蒙特州伯灵顿。我轮休的那个星期去的就是那儿。”她告诉他这个,像是打开了内心的某个闸门,尽管她压低了嗓门,但字词倾泻而出。“每天下班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删除一大堆催款电话的留言。等我回到家,还要处理自动答录机——机器接在座机上。答录机满了以后,他们会把各种信件——警告信、威胁信——塞进信箱或门缝。我那辆破车,他们随时都能收走,现在他们又在打我房子的主意!房子的贷款早就还清了,都不是我丈夫还的。我来这儿工作,签约预支了奖金才还清了房贷,这也是我为何来这儿工作。但他们会收走我的房子,都不会补偿那个叫什么来着——”
“偿债后资产余额。”卢克悄声说。
“对,就是这个。”她灰黄色的脸颊泛起血色,卢克不知道那是出于羞愧还是愤怒。“他们拿走我的房子卖掉,不会给我一分钱,会全部收走!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你先生欠了那么多钱?”卢克震惊道。这家伙真是个花钱机器。
“对!”
“声音小点。”他一只手拿着塑料小桶,另一只手打开制冰机,“佛蒙特州很好。这个州执行的不是共有财产制。”
“那是什么?”
是他们不希望你知道的事情,卢克心想。他们不希望你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旦你被粘在捕蝇纸上,他们就希望你永远待在那儿。他拿起制冰机小门里的塑料铲,假装破开冰块。“他使用的信用卡,是在他的名下,还是在你的名下?”
“当然是他的了,但他们仍然会找我催讨,因为我们在法律上依然是夫妻,银行户头是我们两个人的!”
卢克开始往塑料小桶里放冰块,动作非常缓慢。“他们说他们能这么做,听上去真实可信,但实际上他们不能。那么做在佛蒙特州是不合法的,在大多数州都是不合法的。既然他用的是他的信用卡,签名条上是他的名字,那就是他的债务。”
“他们说是我们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他们在骗你,”卢克冷冷地说,“至于你说的那些电话——有晚上八点以后打的吗?”
她的声音变成了激动的耳语。“开什么玩笑?他们有时候半夜打给我!‘还债,否则银行下个星期就要收走你的房子!等你回到家里,会发现门锁已经被换掉,你的家具被扔在草坪上!’”
卢克读到过这样的事例,还有更可怕的。收债人威胁债务人,要把他们年迈的父母赶出养老院,要收拾他们尚需财务支持的年轻子女——这些人只在乎催债成功后的现金分成。“你大多数时候没法接电话,来电会进入语音信箱,这是你的优势。这儿禁止你带手机,对吧?”
“对!当然了!手机锁在我的车里,在……呃,反正不在这儿。我换过一次号码,但他们很快就知道新号码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轻而易举,卢克心想。“别删除那些留言,保存下来。上面有时间戳。催收机构在八点以后打电话给客户——你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就是客户——是违反法律的。”
他倒空小桶,重新往里面装冰块,这次更加缓慢。莫琳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惊讶和希望,但卢克几乎没注意到。他沉醉在这个难题里,顺着线索摸向核心问题,希望可以快刀斩乱麻。
“你需要律师。别去找在有线电视打广告的那些挣快钱的家伙,他们只会尽力压榨你,然后让你破产,那样你将永远失去以前的信用评级了。你需要一名正经的佛蒙特州律师——专门打债务清偿官司,熟悉《公平债务催收法》,讨厌那些吸血鬼。我会去搜索一下,帮你找个名声好的。”
“你能做到?”
“没什么问题。”只要别被他们没收电脑。“律师需要弄清楚是哪家催收机构在负责讨债,是谁在恐吓你,半夜打电话给你。银行和信用卡公司不会泄露他们雇的走狗是谁,但只要《公平债务催收法》还没被废除——华盛顿有些有权势的人正企图这么做——一名优秀的律师就能强迫他们交代清楚。给你打电话的人早就犯法了,那就是一群待在锅炉房[2]里打电话的人渣。”
和在这儿工作的人渣没什么区别,卢克心想。
“锅炉房是什么——”
“打个比方而已。”他们谈得太久了。“一名优秀的债务清偿律师会带着你的电话答录机磁带去银行,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一笔勾销债务,要么法庭见,起诉他们非法经营。银行不喜欢上法庭,不希望人们发现他们雇的人和斯科塞斯电影里的瘪三只有一步之遥。”
“你认为我不需要还债?”莫琳看上去头晕目眩。
他看着她过于苍白的疲惫面容。“你做错了什么吗?”
她摇摇头。“他太过分了。他装修了他自己在奥尔巴尼的房子,买音响、电脑和平板电视,他有个情妇,成天给她买东西,他喜欢去赌场,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年。我太愚蠢又太轻信,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并不晚,我想说——”
“嘿,卢克。”
卢克险些蹦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埃弗里·狄克逊。“嘿。蹦床好玩吗?”
“挺好玩的,然后就无聊了。知道吗?我打了一针,甚至都没哭。”
“算你厉害。”
“吃饭前想一起去休息室看电视吗?艾莉丝说这儿有尼克儿童频道。《海绵宝宝》《少年创客罗斯提》和《喧闹一家亲》都能看。”
“现在不行,”卢克说,“你自己去看吧。”
埃弗里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顺着走廊离开了。
等埃弗里走出视线,卢克扭头继续对莫琳说:“并不晚,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但你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明天咱们还是在这儿见,我会帮你找个律师,一位优秀的律师,战果累累的那种,我保证。”
“这个……孩子,这也太美好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卢克喜欢莫琳叫他“孩子”,这给他一种温暖的感觉。这个想法也许很蠢,但依然是真的。
“确实是真的。他们企图对你做的事情太可怕了,不应该是真的。我必须走了,快到午饭时间了。”
“我不会忘记这个的,”她说着捏紧他的手,“要是你能——”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砰的一声打开。忽然间,卢克确定自己会见到两名凶狠的护工——托尼和齐克——走向他。他们会带他去某个地方,盘问他和莫琳都谈了些什么,假如他不立刻说清楚,他们就会使出“高级拷问技巧”,直到他老实交代。他会惹上麻烦,但莫琳的麻烦会更大。
“别怕,卢克,”她说,“只是新人来了。”
三个穿着粉色衣服的护工穿过那道门。他们拉着一排轮床,前两张床上躺着两个金发女孩,第三张床上是个壮硕的红发男孩。他多半就是那位WWF爱好者。他们都在沉睡。轮床来到近处,卢克惊叫:“我的天。两个女孩是双胞胎!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她们叫格尔达和格蕾塔。吃饭去吧,我得帮他们安顿新人住下。”
* * *
注释:
[1]美国麦片品牌Wheaties的广告语。
[2]英文为“boiler room”,字面意思为“锅炉房”,也指“电话交易所”。
11
埃弗里坐在休息室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腿荡来荡去,吃着苗条吉姆香肠,看《海绵宝宝:比基尼岛下的传奇》的某一集。“打针时我没哭,得到了两枚代币。”
“很好。”
“你想要的话,剩下的一枚可以给你。”
“不用了,谢谢,你留着以后用吧。”
“好的。《海绵宝宝》很好看,但我更想回家。”埃弗里没有抽泣或号啕,但泪水从眼角淌了出来。
“是啊,我也想。挪过去一点。”
埃弗里挪开身子,卢克在他旁边坐下。有点挤,但能坐下。卢克搂住埃弗里的肩膀,抱了抱小男孩。埃弗里的回应是把脑袋搁在卢克的肩膀上,卢克被莫名地触动,也有点想哭。
“知道吗?莫琳有个孩子。”埃弗里说。
“是吗?你猜的?”
“我确定。他以前很小,但现在长大了,比尼基还大。”
“嗯哼,好的。”
“这是个秘密。”埃弗里一直盯着电视屏幕,派大星正在和蟹老板吵架,“她在为他存钱。”
“真的?你怎么知道?”
埃弗里望向他,说:“我就是知道。就像我知道你的好朋友叫罗尔夫,你家在维尔德斯穆特公路上。”
卢克震惊道:“天哪,埃弗里。”
“我厉害吧?”
埃弗里嘿嘿一笑,尽管脸上还有泪花。
12
吃过午饭,乔治提议打一场三对三的羽毛球比赛:他、尼基和海伦对阵卢克、卡丽莎和艾莉丝。乔治说尼基那一队甚至可以收下埃弗里当添头。
“他不是添头,而是负债。”海伦说,挥手驱赶包围着她的成群蚊虫。
“负债是什么?”
“想知道吗?读我的心吧,”海伦说,“再说,不会打网球的娘娘腔才玩羽毛球呢。”
“真是一位令人愉快的好伙伴。”卡丽莎说。
海伦走向野餐桌和放玩具的柜子,她没有回头,在肩膀上方朝背后竖起了中指,还上下抽动了几次。艾莉丝提议尼基和乔治对阵卢克和卡丽莎,而她自己当裁判。埃弗里说他可以上,众人觉得没问题,于是比赛开始。打到十比十,休息室的门砰地打开,新来的男孩走了出来,勉强走出一条直线。他身体里还有药物,看上去意识恍惚,另一方面,他看上去也怒气冲冲的。卢克猜他身高六英尺,今年十六岁。他有个相当大的肚子——应该是吃出来的,成年后多半会变成啤酒肚;但晒得黝黑的胳膊肌肉发达,他的斜方肌也很漂亮,多半是举铁练出来的。他脸颊上有星星点点的雀斑和青春痘。他眼里有血丝,眼神恼怒。他睡觉后红发被弄得高低不平。于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他想干什么。
卡丽莎不动嘴唇悄声说话,就像监狱里放风的囚犯。“这是个大块头。”
新来的孩子在蹦床旁站住,扫视其他人。他开始说话,话语一阵一阵地往外迸,仿佛对方是不太听得懂英语的原始人。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这……他妈……是……哪儿?”
埃弗里跑过去。“这儿是异能研究所。你好,我叫埃弗里。你叫什——”
新来的孩子用掌根按在埃弗里的下巴上,推了一下。他没用什么力气,几乎是漫不经心,但埃弗里还是飞了出去,摔在蹦床周围的一个软垫上,埃弗里仰望着新来的孩子,满脸震惊。新来的孩子没有看埃弗里,不看操场上的人和艾莉丝,也不看正在玩单人纸牌的海伦。他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他妈……是……什么?”他恼怒地挥手驱赶虫子。和卢克第一次来操场时一样,新来的孩子没有涂避蚊胺。蚊虫岂止蜂拥而至,它们纷纷落在他身上,品尝他的汗水。
“哎,哥们儿,”尼基说,“你不该那么推倒埃弗里。他只是想和你打招呼。”
新来的孩子终于匀出了一点精神,转向尼克。“你……他妈……是谁?”
“尼克·威尔霍尔姆。去扶埃弗里起来。”
“什么?”
尼克很有耐心地说:“你推倒了他,你去扶他起来。”
“我来。”卡丽莎说着跑向蹦床。她弯腰去抓埃弗里的胳膊,新来的孩子马上推了她一把。卡丽莎没有落在弹力垫子上,而是摔在砾石地面上,擦伤了一条腿的膝盖。
尼克扔下羽毛球拍,走向新来的孩子,双手叉腰。“你给我把他们两个都扶起来。我知道你这会儿肯定晕头转向的,但那不是借口。”
“要是我不扶呢?”
尼基微笑道:“那么,肥仔,我会打你,直到你去扶。”
海伦·西姆斯在野餐桌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乔治决定去更安全的地方待着,他走向通往休息室的门,与新来的孩子拉开距离。
“他想当浑蛋就让他当好了,”卡丽莎对尼基说,“没事吧,埃弗里?”她扶着埃弗里起来,开始后退。
“没事。”埃弗里说,但眼泪已经顺着胖乎乎的脸蛋流了下来。
“你说谁是浑蛋,贱人?”
尼克说:“当然是你,因为这儿就你一个浑蛋。”他朝新来的孩子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反差让卢克觉得很有意思。新来的孩子仿佛铁锤,尼基则是镰刀。“你必须道歉。”
“去你妈的,也去你妈的道歉,”新来的孩子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但我知道我不会待在这儿。你给我滚远点。”
“你哪儿也去不了,”尼基说,“你和我们一样,都会长期待在这儿。”他没有露出牙齿地冷笑道。
“够了,你们两个。”卡丽莎说。她搂着埃弗里的肩膀,卢克不需要会读心术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新来的孩子至少比尼基重六十磅,也许八十磅,尽管新来的孩子有个大肚子,但两条胳膊相当粗壮。
“最后一次警告,”新来的孩子说,“滚开,否则我他妈就送你上路。”
乔治似乎改变了主意,不打算进休息室了。他走向新来的孩子,但不是走到他身后,而是走到他的侧面。海伦走向新来的孩子身后,她走得很慢,扭着屁股——卢克非常喜欢,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
乔治嘴唇抿紧,额头上拧出几道深沟,做出集中精神的蹙眉表情。两个孩子四周的蚊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风吹了一下,突然聚成一团,扑向新来的孩子的面门。新来的孩子举起手保护双眼,挥舞着胳膊驱赶虫子。海伦在他身后跪下,然后尼基推了他一把。新来的孩子随即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半截身子在砾石地上,另外半截身子在沥青球场上。
海伦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逃开,笑呵呵地指着新来的孩子说:“被搞了吧,大个子,你被大家搞了吧?”
新来的孩子怒吼一声,挣扎着想起身。还没等他爬起来,尼克就上前一步,踢在他的大腿上。这一脚踢得很重。新来的孩子大声惨叫,抱住那条腿,把膝盖提到了胸口。
“天哪,住手!”艾莉丝喊道,“你们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吗?”
以前的卢克也许会认同艾莉丝,但现在的卢克(异能研究所里的卢克)不一样了。“是他挑事的。活该他吃点苦头。”
“我会逮住你的!”新来的孩子抽泣道,“你们打架不守规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令人担忧。卢克不由得想到,这个超重的十六岁少年会不会脑出血,然后他发现了一个可怕但真切的事实:他不在乎。
尼克单膝跪下。“你不会放过个屁,”他说,“现在你给我听好了,肥仔,我们不是你的对头。他们才是。”
卢克扭头望去,看见三名护工肩并肩站在休息室的门口:乔、哈达德和格拉迪丝。哈达德看上去不再友善,格拉迪丝的塑料笑容消失了。三个人都手持连接着线缆的黑色器具。他们还没有采取行动,但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他们不能让接受测试的“动物”互相伤害,卢克心想。这是他们必须避免的,因为接受测试的“动物”很宝贵。
尼基说:“卢克,帮我收拾这个杂种。”
卢克抓住新来的孩子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背后。尼基同样固定住了另一条胳膊。新来的孩子皮肤滚烫,油乎乎地沾满汗水。他咬紧牙关,竭力呼吸。卢克和尼基合力扶着他站了起来。
“尼基?”乔喊道,“还好吧?已经闹完了?”
“完了。”尼基答道。
“那就好。”哈达德说。他和格拉迪丝回到室内。乔拿着黑色器具依然站在那儿。
“我们已经好了,”卡丽莎说,“不是什么大闹,只是小小的……”
“意见不同,”海伦说,“拌个嘴而已,狗屁都不是。”
“他没有恶意,”艾莉丝说,“他只是很激动。”她的声音里饱含真切的善意,卢克不禁有点羞愧,因为刚才尼克踹新来的孩子的大腿时,他居然看得那么开心。
“我要吐了。”新来的孩子说。
“别吐在蹦床上,我说真的,”尼基说,“我们还要玩呢。卢克,来,帮我扶他去围栏那儿。”
新来的孩子发出呃呃的怪声,肥硕的肚皮上下起伏。卢克和尼基扶着他走向操场和森林之间的围栏。还好他们及时赶到,新来的孩子脑袋顶着菱形格铁丝网,把他胃里剩下的东西全吐到了铁丝网外,吃下那些食物时,他还是自由之身。
“噫,”海伦说,“有人吃了奶油玉米片,还有比这更恶心的吗?”
“好点了?”尼基问。
新来的孩子点点头。
“吐完了?”
新来的孩子摇摇头,又吐出一口,这次他没什么力气了。“我觉得……”他清了清喉咙,又喷出一口黏糊糊的东西。
“天哪,”尼基说着,帮他擦拭脸颊,“给人洗完澡,不递个毛巾吗?”
“我觉得我要昏过去了。”
“不会的,”卢克说,他其实并不确定,但觉得保持积极的态度终归没错,“来,到阴凉的地方去。”
他们扶着新来的孩子来到野餐桌前。卡丽莎在他旁边坐下,叫他低下头。他毫无怨言地照做。
“你叫什么?”尼基问。
“哈利·克罗斯。”他的斗志已经消失,声音疲惫而谦恭,“我住在塞尔马,亚拉巴马州的一个城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可以告诉你一些情况,”卢克说,“但你不能再乱发脾气了。你必须友善一些。这地方已经够糟糕了,咱们不能自相残杀。”
“你必须向埃弗里道歉,”乔治说,一改平时的小丑模样,“那样才是个好的开始。”
“没关系,”埃弗里说,“他没有弄疼我。”
卡丽莎只当没听见。“道歉。”
哈利·克罗斯抬起头,抹了一把红通通的淳朴脸蛋。“不好意思,小子,我不该推倒你的。”他望向其他人,“可以了吗?”
“还不完全可以,”卢克指着卡丽莎说,“还有她。”
哈利叹息道:“对不起,无论你叫什么。”
“卡丽莎。要是咱们更亲近一点了,你可以叫我小莎,不过我看这会儿不太可能。”
“别叫她‘好孩子’就行。”卢克说。乔治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随便吧。”哈利嘟囔着,擦掉他下巴上的什么东西。
尼基说:“好了,闹都闹完了,咱们打完该死的羽毛球——”
“哎,女孩们,”艾莉丝说,“到这儿来好吗?”
卢克扭头望去:乔已经走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站着两个金发小女孩。她们手拉手,两张小脸露出同样茫然和惊恐的表情。她们一模一样,只有T恤不一样,一个人是绿色的,另一个人是红色的。卢克想到苏斯博士的《戴帽子的猫》中的“东西一号”和“东西二号”。
“过来,”卡丽莎说,“一切都挺好的,坏事已经过去了。”
这要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啊,卢克心想。
13
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卢克在房间里搜索佛蒙特州熟悉《公平债务催收法》的律师。暂时还没人问他为什么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也没人问他威尔斯的隐身人是怎么回事。卢克认为自己可以设计一些测试,来确定他们有没有监控自己——在谷歌搜索“如何自杀”应该能行,然后他又觉得这么做简直是犯傻。为什么要踢正在睡觉的恶狗?既然无论自己是否知道,都无法改变现在的生活,那还是不知道为好。
有人敲了一下门,他还没说请进,门就已经开了。来的是个护工。她是个高大的黑发女人,粉色衣服上的姓名牌上标着“普丽西拉”。
“弄眼睛是吧?”卢克问,关掉电脑。
“对,走吧。”没有微笑,也没有叽叽喳喳的问候。卢克受够了格拉迪丝,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两人走进电梯,下楼去C层。
“底下有几层?”卢克问。
普丽西拉瞥了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我只是想聊——”
“免了,闭嘴就好。”
卢克闭上了嘴。
回到熟悉的C-17房间,但里面的人不是齐克,而是姓名牌上标着“布兰登”的一名技术员。另外还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人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个人拿着写字板。他们胸前没有姓名牌,因此卢克猜测他们是医生。其中一个特别高大,哈利·克罗斯的肚子在他面前只是小巫见大巫。那个人上前向卢克伸出手。
“你好,卢克。我是亨德里克斯医生。医务部主任。”
卢克只是看着他的手,完全没有兴趣和他握手。卢克正在学习各种陌生的行为准则。这很有意思,但学习的方式过于可怕。
亨德里克斯医生发出驴叫般的怪异笑声,半是吐气,半是吸气。“没关系,完全没关系。这位是埃文斯医生,负责眼科。”他再次发出吐气加吸气的驴叫似的怪笑,卢克猜测眼科大概是医生之间的某种笑话。
埃文斯医生很矮小,留着乱蓬蓬的小胡子,没有被这个笑话逗乐,甚至都没露出一丝微笑。他也没有向卢克伸出手。“所以你就是新兵之一。欢迎。请坐。”
卢克遵嘱坐下。坐在椅子上总比手扶椅子撅起屁股强。另外,他很确定这是要做什么。他以前做过眼科检查。电影里的书呆子小天才总是戴镜片很厚的眼镜,但卢克双眼的视力都是2.0,至少目前是如此。他觉得挺自在的,直到亨德里克斯拿着注射器走向他。一见到注射器,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别担心,只是轻轻扎一下而已。”亨德里克斯再次发出驴叫,露出几颗大板牙,“要打很多针,就像在军队里。”
“当然,因为我被征兵了。”卢克说。
“正确,太正确了。别乱动。”
卢克没有反抗,接受了注射。这次没有突如其来的灼烧感,但他产生了另一种感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普丽西拉正要给他贴上创可贴,他便被呛住了。“我没法……”吞咽,他想说他没法吞咽了,但说不出来。他的咽喉闭锁了。
“没事的,”亨德里克斯说,说得很轻松,“很快就会过去。”但另一名医生拿着管子走了过来,要是有必要,他无疑会把管子插进卢克的咽喉。亨德里克斯抬起手,按住卢克的肩膀。“给他几秒钟。”
卢克绝望地瞪着他们,唾液顺着下巴流淌,他们大概就是他在世间见到的最后几个人了……这时他的咽喉打开了,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看见了吧?”亨德里克斯说,“没事的,吉姆,不用插管了。”
“怎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你没事了。”
埃文斯医生把塑料管递给布兰登,和亨德里克斯换了个位置。埃文斯用手电筒照卢克的眼睛,然后拿起一把小尺子,量卢克的瞳距。“没戴隐形眼镜吧?”
“告诉我刚才是在干什么!我没法呼吸!我没法吞咽!”
“你没事了,”埃文斯说,“吞咽很流畅。脸色也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告诉我,你有没有戴隐形眼镜?”
“没有。”卢克说。
“好。非常好。请直视前方。”
卢克望着墙壁,无法呼吸的怪异感觉已经消失。布兰登拉下来一块白色幕布,然后调暗灯光。
“继续直视前方,”埃文斯医生说,“移开视线一次,布兰登就会扇你耳光。两次,他就会电击你——电压虽然不高,但非常疼。听懂了吗?”
“懂了。”卢克说着咽了口唾沫。没事了,他的咽喉恢复正常了,但心跳依然快一倍。“医药协会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你给我闭嘴。”布兰登说。
闭嘴似乎是这儿的默认设定,卢克心想。他对自己说,最可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检查一下眼睛而已,其他孩子也检查过,他们都没事,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咽唾沫,确认自己能这么做。他们会投影视力检查表,他读出上面的字母,然后很快就结束了。
“直视前方,”埃文斯用哄小孩的声音说,“眼睛看着幕布,不要看其他地方。”
此时音乐响起,是小提琴演奏的古典音乐。大概是用来舒缓情绪的,卢克心想。
“普丽西拉,打开投影仪。”埃文斯说。
出现在幕布中央的不是视力检查表,而是一个蓝色光点,光点微微搏动,就像拥有心跳。随后一个红色光点出现在它底下,卢克不由得想到哈尔——“对不起,戴夫。”随后出现的是绿色光点。红色和绿色光点与蓝色光点同步搏动,然后三个光点开始明灭闪烁。其他光点开始出现,刚开始是一个接一个,接着是两个接两个,然后是十几个接十几个。很快,幕布上挤满了数以百计的彩色光点,它们忽亮忽灭。
“盯着幕布,”埃文斯用轻柔的声音说,“只看幕布,不要看其他地方。”
“所以我自己看不见光点,你们就投影出来?有点像手摇启动发动机,对吧?但并不——”
“闭嘴。”这次轮到普丽西拉了。
光点开始旋转。它们疯狂地互相追逐,有些似乎在盘旋,有些开始聚集,有些组成环形,起起落落,彼此交错。小提琴的乐声逐渐加速,古典轻音乐变成了活泼的乡村音乐。光点不仅在移动,它们现在就像时代广场上的一块电子广告牌,但由于线路出了故障,崩溃了。卢克觉得自己也开始崩溃了,他想到哈利·克罗斯隔着铁丝网呕吐的情景,知道要是自己继续看这些疯狂飞驰的彩色光点,肯定也会呕吐。他不想呕吐,他会吐在自己的大腿上,会——
布兰登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发出的声音就像小炮仗在爆炸,既近又远。“孩子,看着幕布。”
温暖的液体流过他的上嘴唇。狗娘养的,他不但打我的脸,还打破了我的鼻子,卢克心想,但此刻这些似乎不再重要。那些旋转的光点正钻进他的脑袋,入侵他的意识,就像脑炎或者脑膜炎——反正是个什么炎症。
“好了,普丽西拉,关掉吧。”埃文斯说,但她大概没听见,因为那些光点没有消失。它们绽放、凋零,每一个都绽放得比前一个更巨大:陡然扩散,旋即缩灭,扩散,缩灭。它们变成立体的,从幕布上飞出来,冲向他,又退回去,向前冲,向后……
布兰登好像在说普丽西拉什么,但肯定是卢克的想象,对吧?有人在尖叫吗?会不会是他自己?
“好小子,卢克,很好,你做得很好。”埃文斯的声音从远处嗡嗡地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平流层,也许来自月球的另一面。
彩色光点越来越多。它们不但出现在幕布上,墙壁上也有,它们在天花板上盘旋,围绕着他,进入他的身体。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几秒里,卢克想到:它们在取代他的大脑。他看见自己在光点之中抬起双手,看见光点在他皮肤上跃动和飞驰,他意识到自己在椅子上左右挣扎。
他想说“我发作癫痫了,你们要弄死我了”,但只能发出一种可怜的咕噜声。光点忽然消失,他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坠入黑暗,这是一种解脱。上帝啊,是真正的解脱。
14
有人在拍他的脸颊,让他醒来。这回不是扇耳光,不像打得他流鼻血的那一巴掌(假如那真的发生过),但也不是带着爱意的轻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这是另一个房间,普丽西拉单膝跪在他身旁,是她在拍他的脸。布兰登和两名医生站在旁边看。亨德里克斯依然拿着平板电脑,埃文斯拿着写字板。
“他醒了,”普丽西拉说,“卢克,能站起来吗?”
卢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四五年前,他因为得了脓毒性咽喉炎而发高烧。此刻的感觉就像那一次,仿佛半个魂魄溜出肉体,进入大气。他嘴里发苦,最后一次注射的位置痒得让人发狂。咽喉闭锁的感觉依然在,那一瞬间是多么恐怖。
布兰登懒得等卢克确定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走,就一把抓住卢克的胳膊,拽着他站了起来。卢克晃晃悠悠地站在那儿。
“你叫什么?”亨德里克斯问。
“卢克……卢卡斯……埃利斯。”这几个词似乎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来自飘浮在他脑袋外的那半个离体魂魄。他觉得很疲倦,脸上被扇耳光的地方在抽痛,鼻子胀痛。他抬起手(手慢悠悠地浮起来,就像在水里一样),揉了一下嘴唇上方的皮肤,毫不意外地在手指上看见干结的血块。“我昏过去了多久?”
“扶他坐下。”亨德里克斯说。
布兰登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普丽西拉抓住另一条。两人扶着他坐进一把椅子(普通的餐椅,没有束缚带,谢天谢地)。椅子放在一张桌子前。埃文斯坐在桌子对面的另一把餐椅上,面前摆着一摞卡片。它们像平装本小说一样大,背面是纯蓝色的。
“我想回房间去。”卢克说,声音依然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不过好像声音稍微近了一些。“我想躺下,我不舒服。”
“眩晕感会过去的,”亨德里克斯说,“不过晚饭最好别吃了。现在,我要你把注意力放在埃文斯医生身上。我们要你做个小小的测试。结束后你就可以回自己的房间去……呃……减压。”
埃文斯拿起第一张卡片,看着它的正面。“这是什么?”
“一张卡片。”卢克说。
“笑话就留给你的油管主页吧。”普丽西拉说完扇了他一耳光,比先前唤醒他的那几下要重得多。
卢克的耳边嗡嗡作响,不过,他感觉脑袋稍微清醒一点了。他望向普丽西拉,从她身上没有看到任何迟疑,没有悔恨,也没有丝毫同情,什么都没有。卢克意识到自己在她眼中根本不是儿童。她在脑中做出了无情的区分:他只是一个测试对象,她必须让测试对象听话,假如他不听话,她就对他施以心理学家所谓负面强化的手段。测试结束后她会怎么样?她会去休息室喝咖啡,吃曲奇饼,聊自己的孩子(他们是真正的孩子),谈论政治、运动和其他话题。
但他不是早该知道了吗?话虽如此,但知道和切身体会是两码事。卢克能预见到一个未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每次有人向他举起巴掌,他就会向后退缩,哪怕对方只是想和他握手或击掌。
埃文斯慢吞吞地放下这张卡片,又拿起一张。“卢克,这张呢?”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普丽西拉又给他一耳光。耳鸣变得更响了,卢克开始哭泣。他忍不住了。他知道异能研究所是个噩梦,但眼前是个真正的噩梦,他灵魂半出窍,有人问他卡片上有什么,实际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答不上来就会吃耳光。
“试试看,卢克。”亨德里克斯冲着卢克没在嗡嗡响的另一只耳朵说。
“我想回房间去。我累了。我觉得恶心。”
埃文斯放下第二张卡片,拿起第三张。“这张是什么?”
“你弄错了,”卢克说,“我是心动能力者,不是心感能力者。也许卡丽莎能告诉你卡片上是什么,埃弗里肯定能,但我不是心感能力者!”
埃文斯拿起第四张卡片。“这张呢?我不扇耳光了。告诉我,否则布兰登就会用电棒电击你,会很疼的。你应该不会再次发作癫痫,但也有可能会,所以卢克,告诉我,这张是什么?”
“布鲁克林大桥!”他喊道,“埃菲尔铁塔!布拉德·皮特穿燕尾服,狗在拉屎,印第安纳波利斯五百英里大赛,我不知道!”
他等着被电击——电棒大概就像某种泰瑟枪。也许会噼啪作响,也许会发出呜呜声,也许什么声音都不会有,他只会浑身一抖,倒在地上抽搐、流口水。但他没有。埃文斯收起卡片,示意布兰登走开。但卢克没有松一口气。
他心想,我希望我已经死了。死了,结束这一切了。
“普丽西拉,”亨德里克斯说,“带卢克回他的房间。”
“好的,医生。布兰登,帮我扶他到电梯口。”
等他们走到电梯口,卢克觉得自己回过神来了,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们真的关掉了投影仪吗?他真的还能一直看见光点吗?
“你们弄错了。”卢克的嘴巴和喉咙都干得出奇,“我不是你们所谓心感能力者。你们知道的,对吧?”
“随便你。”普丽西拉冷漠地说。她转向布兰登,露出真心的笑容,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咱们回头见?”
布兰登咧嘴一笑。“那当然。”然后他转向卢克,忽然攥紧拳头,挥向卢克的面门。他在卢克的鼻子前一英寸处停下,卢克向后退缩,吓得大叫。布兰登发自肺腑地大笑,普丽西拉冲他露出一个“你们男人永远也长不大”的宠溺笑容。
“卢克,别给她找事。”布兰登说完,迈着平缓的夸耀步伐走进C层走廊,皮套里的电棒在他的大腿旁弹跳。
他们回到主楼走廊(卢克现在知道这里是宿舍侧楼了),只见格尔达和格蕾塔站在那儿,瞪大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两人手拉着手,抱着一模一样的布娃娃。她们让卢克想起某部老恐怖片里的双胞胎。
普丽西拉护送卢克来到他的房间门口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卢克走进房间,发现电脑没有被没收,他没有脱鞋就倒在床上,一口气睡了五小时。
15
外号“驴金刚”的亨德里克斯医生走进西格斯比夫人办公室旁的私人套间,西格斯比夫人正坐在小沙发上等他,他递给她一份文件。“我知道你喜欢硬拷贝,所以就拿来给你了,对你会有用的。”
她没有打开文件夹。“对我有没有用都一样,丹,这些测试是你自己的,你在做的次级研究似乎没什么成果。”
他顽固地咬紧牙关。“阿格尼丝·乔丹、威廉·格特森、维娜·帕特尔,还有另外两三个我不记得名字的,以及唐娜·某某。我们在他们所有人身上都取得了正面成果。”
她叹了口气,理了理日益稀疏的头发。亨德里克斯觉得西格斯比长着一张鸟脸:有一副尖鼻子,虽然没有尖喙,但饥渴的小眼睛与鸟毫无区别。一张鸟脸里面是个官僚脑子。没救了,真的。“但在另外几十个粉色儿童身上你没得到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