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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莫琳和埃弗里.4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94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呃,恶心,”海伦说,“你八点档的狗血剧看得太多了。”

“没有。”埃弗里说。他在吃巧克力爆浆球,吃得嘴唇上长出了棕色的小胡子。“他不想……”他抬起两只小手撞击臀部。望着这一幕,卢克心想这正是心灵感应对人没好处的绝佳例子:你不但会知道得太多,而且会太早。

“呃,”海伦重复道,遮住眼睛,“埃弗里,别让我恨不得自己没长眼睛。”

“他以前在家里养可卡犬,”埃弗里说,“两个女孩就像狗的……呃,你们知道的,有个专门的单词来着。”

“替代物。”卢克说。

“对,就是这个。”

“我不知道哈利和他的狗是什么关系,”那天吃午饭的时候,尼基对卢克说,“但两个小女孩完全控制住了他,就好像有人给了她们一个新玩偶——一个红头发、大肚子的玩偶。你看。”

双胞胎坐在哈利的两侧,叉起盘子里的肉卷一口一口地喂他。

“我觉得还挺可爱的。”卡丽莎说。

尼基对她微笑,这个笑容点亮了他的整张脸(今天这张脸上有黑眼圈,那是拜某位工作人员所赐)。“当然了,小莎。”

她也对他微笑,卢克感到一阵嫉妒。鉴于他们的处境,这种感受太傻了……但它确实存在。

25

第二天,普丽西拉和哈达德护送卢克去他从没去过的E层。他接受了静脉注射,普丽西拉说药物能帮他稍微放松一下,结果他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瑟瑟发抖,躯干、右腿和右侧腹部缠上了绷带。另一名医生——白大褂上的姓名牌显示她叫理查森——俯身看着他。“卢克,感觉怎么样?”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他想尖叫,但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们给他的喉咙里插了东西,大概是某种呼吸管。尽管早就来不及了,但他还是用双手捂住了下体。

“只是取了几个样。”理查森医生摘掉软呢手术帽,浓密的黑发倾泻而下,“别担心,我们没有摘你的肾去黑市贩卖。会有点疼,尤其是在肋骨间,但很快就会过去。现在嘛,把这个吃掉。”她递给他一个无标记的棕色小瓶,里面有几粒药。

她离开房间后,齐克拿着卢克的衣服进来。“等你觉得能动弹,不会摔倒了,就起来穿上衣服。”一向最懂得体贴人的齐克把衣服扔在了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卢克总算有了点力气,他捡起衣服穿好。普丽西拉——这次还有格拉迪丝——护送他回到宿舍楼层。她们带他去E层的时候是白天,现在天已经黑了。也许已是深夜,他无法确定,他的时间感被彻底弄乱了。

“你能自己走回房间吗?”格拉迪丝问,脸上没有灿烂的笑容,也许笑容不值夜班。

“能。”

“那就去吧。记得吃一粒药,那是奥施康定,止痛药,能让你感觉好一些,算是额外赠送。等明天早晨你就好了。”

卢克走到房间门口,伸手去抓门把手,却忽然停下了。有人在哭。声音来自该死的“只是天堂里的另一天”海报附近,也就是说,多半来自卡丽莎的房间。他挣扎了几秒钟,他并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哭,更没心情去安慰别人。然而,毕竟是卡丽莎在哭,于是他走了过去,轻轻敲门。没人回应,他转动门把手,把脑袋伸进房间。“卡丽莎?”

她躺在床上,一只手遮住双眼。“走开,卢克。我不要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他险些照她说的做了,但这并不是她内心的愿望。因此卢克没有走,而是进去在她的身旁坐下。“出什么事了?”

但他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清楚细节而已。

26

孩子们在外面的操场上——所有孩子,只有卢克除外,他在E层不省人事,理查森医生在他身上取样本。这时两个男人从休息室走了出来。他们身穿红色的工作服——不是前半区护工穿的粉色和技术员穿的蓝色,胸口也没有别姓名牌。老资历的孩子——卡丽莎、尼基和乔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确定他们是来带我走的,”卡丽莎对卢克说,“我在这儿待得最久,尽管水痘已经好了,但我至少十天没做过测试了。他们甚至不抽我的血,你知道那些该死的吸血鬼有多喜欢抽血。但他们是来带尼基走的。尼基!”

她语不成声,卢克觉得很伤心,因为他对卡丽莎喜欢得快发狂了,然而他并不吃惊。每次尼基走进海伦的视线,海伦就会像指南针指向北极那样盯着他,艾莉丝也一样,就连格尔达和格蕾塔见到尼基走过,也会眼睛放光,张着嘴傻看。但卡丽莎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他们是异能研究所的老兵,而且年龄相仿,他们是最有可能成为一对的。

“尼基反抗他们,”卡丽莎说,“他反抗得很凶。”她忽然坐起来,险些把卢克从床上撞下去。她的嘴唇向后拉,露出牙齿,她攥紧的拳头放在刚开始发育的胸部上方。

“我也该反抗他们的!我们所有人都应该!”

“但事情发生得太快,对吧?”

“他一拳打在一个人的喉咙上,但另一个人给他的大腿来了一电棒。尼基的那条腿肯定失去了知觉,但他抓住绳网的一根绳子,不让自己倒下,他用另一条腿踢那个杂种,不让那家伙继续电他。”

“他踢飞了它。”卢克说。他能看见这一幕,但说出来是个错误,这能证明他不想让她知道的某件事情,但卡丽莎似乎没注意到。

“对。但前面那个家伙,被他打中喉咙的那个人,电了尼基的侧肋,狗东西肯定把功率开到了最大,因为我在沙壶球场都能听见电流声。尼基倒下了,他们弯下腰,继续电他,电得他手脚乱颤,尽管他躺在那儿不省人事,但还在手脚乱颤。海伦跑了过去,喊‘你们要弄死他了,你们要弄死他了’,其中一个人飞起一脚踢在她的大腿根上,嘴里喊了一声‘嘿!’,以为自己是什么空手道高手,还哈哈大笑。海伦倒在地上哭,他们抬起尼基离开了。但他们还没走进休息室的大门……”

她说不下去了,卢克耐心等待着。他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这是直觉向他展示的画面之一,但那其实不只是直觉,然而他必须让她说出口。因为他不能让卡丽莎知道他的新能力,不能让他的任何一名同伴知道。

“尼基恢复了一点知觉,”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足以看见我们。他微笑着朝我们挥手,他朝我们挥手,他曾经就是这么勇敢。”

“是啊。”卢克说,注意到她用上了过去时。卢克心想: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她抓住卢克的脖子,把他的脸拉到自己面前,这个动作既狠又突然,两人的额头撞在了一起。“不许你这么说!”

“对不起。”卢克说,心里在思考她还在他的脑海里看见了什么。希望别太多,希望她因为红衣男人带尼基去了后半区而心烦意乱,没有心思窥破他的秘密。她的下一句话让卢克在这个问题上松了一口气。

“他们取了你的样本?对吧?你身上缠着绷带。”

“对。”

“黑头发的贱人,对吧?理查森。取了几个样?”

“三个。腿上一个,腹部一个,肋骨之间一个。最疼的就是最后这个。”

她点点头。“他们从我胸部取了一个,好像是活检[1],非常疼。但也许他们不是在取样本,而是在放东西进去?他们说他们在取样本,但他们每句话都在撒谎!”

“你是说放更多的追踪器?既然已经有这个了,为什么还要植入呢?”他摸了摸耳垂上的芯片。那里早就不疼了,现在它只是他身上的一个部件。

“我也不知道。”她可怜巴巴地说。

卢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药片。“他们给的。也许你可以吃一粒,应该能舒缓你的情绪,帮你入睡。”

“奥施康定?”

他点点头。

她伸手去拿药瓶,随即又抽回了手。“问题在于,我不想吃一粒,也不想吃两粒,我想全吞下去。但我觉得我应该体验此刻的感受,我觉得这么做才正确,你说呢?”

“我不知道。”卢克说,这是实话。这里水很深,无论他多么聪明,他毕竟只有十二岁。

“回去吧,卢克。我需要静一静,哭一会儿。”

“好的。”

“我明天就会好起来的。要是下一个轮到我被……”

“不会的。”但他知道这么说很愚蠢,蠢得出奇。早就轮到她了,事实上已经过了。

“要是我被带走,你就和埃弗里做朋友。他需要朋友。”她直勾勾地看着卢克,“你也是。”

“好的。”

她挤出一丝笑容。“你真的很好。过来。”卢克凑近她,她亲吻了卢克,先是脸颊,然后是嘴角。她的嘴唇带着咸味,但卢克并不在乎。

卢克打开门,她说:“应该轮到我的,或者乔治,不该是尼基。他绝对不会向他们的那些屁话低头,他永远不会放弃。”她提高嗓门,“你们在吗?你们在听吗?我希望你们在听,因为我恨你们,我要你们知道!我恨你们!”

她倒在床上,开始啜泣。卢克想安慰她,但没有。他已经尽可能地安慰了她,他在伤害自己,不仅因为尼基而伤心,理查森医生刺破他的地方也在疼。他不在乎黑发女人究竟是取了他的组织样本,还是把东西植入了他的身体(追踪器不合逻辑,但他觉得有可能是某种测试性的生物酶或疫苗),反正他们的那些测试和注射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再次想到集中营,尤其是集中营里那些可怕而荒谬的测试:冰冻活人,烧死活人,让活人感染疾病。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考虑要不要吃一两粒奥施康定,最后还是决定不吃。

他考虑要不要用格里芬先生上《明星论坛报》网站,但同样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想到尼基,所有女孩都迷恋的明星。尼基先是震慑住哈利·克罗斯,然后和他交朋友,这比仅仅揍他一顿需要更多的勇气。尼基在测试中反抗他们,后半区的人来接他走时,他同样反抗了,他永远不会放弃。

* * *

注释:

[1]即活组织切片检查。

27

第二天,乔和哈达德带卢克和乔治·艾尔斯来到地下的C-11房间,然后让他们等了一会儿。等两名护工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回来的时候,齐克和他们在一起,他红着眼睛,像是宿醉未醒。他给两个孩子戴上橡胶电极帽,在下巴底下系紧束带。两个男人轮流操纵驾驶模拟器,齐克负责查看读数。埃文斯医生走进房间,拿着他心爱的写字板站在一旁,当齐克念出与反应时间有关(也许无关)的数字,他匆忙做记录。卢克闯了几个红灯,制造了大量惨案,然后他逐渐找到了诀窍,于是这个测试有了一点乐趣——异能研究所内的头等娱乐活动。

测试结束后,理查森医生来找埃文斯医生。今天她穿着三件套裙装和高跟鞋,看上去像是准备去参加高端商务会谈。她问卢克:“一分到十分,你今天早晨的疼痛是几分?”

“两分吧,”他说,“一分到十分,我想离开这儿的愿望是十一分。”

她扑哧一下,像是他开了个无聊的玩笑,然后她和埃文斯医生告别(她叫他吉姆),离开。

“所以,谁赢了?”乔治问埃文斯医生。

埃文斯医生宠溺地笑了笑。“乔治,这不是那种拼输赢的测试。”

“好的,但谁赢了呢?”

“你们适应模拟器后反应得很快,符合我们对心动能力者的预期。今天没有其他测试了,孩子们,很开心,对吧?哈达德、乔,送两位年轻人回去吧。”

在走向电梯的路上,乔治说:“我掌握诀窍前好像撞倒了六个行人。你几个?”

“只有三个,但我撞了一辆学校大巴。估计死伤人数更多。”

“你太烂了。我完美躲过了大巴。”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电梯。“好吧,我撞了七个行人。最后一个是存心撞的,我假设那是齐克。”

乔和哈达德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卢克对他们有了一点好感。虽然他并不愿意,但事实如此。

等两名护工回到电梯里,大概是去休息室了,卢克说:“看完光点后,他们会做卡片测试,那是测试心灵感应能力的。”

“对,我说过了。”

“但他们测试过你的心动能力吗?让你打开台灯或者弄倒一排多米诺骨牌?”

乔治挠挠头。“你这么一说,确实没有。但他们已经知道我能做到了——至少状态好的时候没问题,又为什么要测试呢?你呢?”

“也没有。我知道你说过了,但还是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做测试时似乎并不在乎我们能力的界限。”

“这些事没有一件说得通,卢克,我的好朋友。从我们来到这儿开始就说不通。咱们去吃东西吧。”

大多数孩子在食堂吃午饭,但卡丽莎和埃弗里在操场上。他们背靠着铁丝网,坐在砾石地面上。卢克叫乔治先去吃饭,然后走了过去。漂亮的黑人女孩和矮小的白人男孩没有开口交谈……然而他们在交流。卢克知道这一点,但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他回想起学术能力测验,想到向他请教数学题的女孩,那道题的主角是个叫阿龙的男人,问的是男人需要付给旅馆多少钱。这感觉起来像是前世了,但卢克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无法理解,对他来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何对那个女孩来说那么难。现在他理解了,卡丽莎和埃弗里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卡丽莎望向他,挥手叫他离开。“卢克,我回头找你聊,你先去吃饭。”

“好的。”他说。但吃饭的时候,他没能和她交谈,因为她没来吃饭。后来,他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他终于忍不住了,吃了一粒止痛片),醒来后他顺着走廊走向休息区和操场,但在卡丽莎房间的门口停下了,这扇门敞开着。粉红色的床单和带褶边的枕头不见了,马丁·路德·金的镶框照片也不见了。卢克站在门口,手捂住嘴,瞪大着双眼消化这个事实。

假如她像尼基那样反抗了,卢克觉得就算自己吃了药,也一样会被弄出的嘈杂声惊醒。另一种可能性是,她顺从地跟着他们离开了,尽管这令人难过,他不得不承认,但更有可能是真的。总而言之,亲吻过他两次的那个女孩消失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脸埋进枕头里。

28

那天晚上,卢克拿出一枚代币,在电脑的摄像头前晃了晃,开机后直接打开格里芬先生网站。他还能打开,这让他心怀希望。管理这个地方的人渣可能已经发现这道后门了,但这能够说明什么呢?他得出的结论非常明确,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西格斯比的走狗迟早会发现他在偷看外部世界,这个可能性很大,但目前他们尚未发现。他心想,他们没有窥屏监控他的电脑,他们也有松懈之处,也许还存在许多其他漏洞,为什么不可能呢?他们要对付的又不是武装囚犯,而是一群惊恐而困惑的孩子。

他借由格里芬先生,打开了《明星论坛报》的网站。今天的头条仍然是围绕医保而展开的论战,这场论战已经持续了好几年。熟悉的恐惧又回来了,他害怕自己会在首页之外看见他不想看见的消息,他险些退回桌面。然后他可以清除最近的浏览记录,关机睡觉,也许再吃一粒药。老话说得好,不知道就不会受伤害,他一天内受到的伤害还不够多吗?

然后他想到了尼基。假如尼基·威尔霍尔姆知道这么一道后门的存在,他会退回桌面吗?多半不会,不,肯定不会,然而他不像尼基那么勇敢。

他想到当威诺娜递给他一把代币,他不小心让一枚掉落时,她说他笨手笨脚,命令他捡起来。他捡了起来,连一丁点怨言都不敢有。尼基绝对不会这么做,卢克几乎能听见尼基说“威诺娜,要捡你自己捡”,然后承受随之而来的惩罚,他甚至可能会反击。

但卢克·埃利斯不是尼克,卢克·埃利斯是你经常见到的那种好孩子,你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无论是家务事,还是学校乐队里的事。他讨厌该死的小号,每三个音他就会吹错一个,但他还是坚持吹小号,因为格里尔先生说他在体育运动外必须参加至少一项课外活动。卢克·埃利斯是会强迫自己参加社交活动的那种人,免得别人认为他不但是个脑魔,还是个怪胎。他先搞定所有人际关系,再埋头看书。因为那是个无底深渊,书中包含魔法咒语,能唤起隐藏其中的东西:一切伟大的神秘之物。有朝一日,他会写出自己的书籍。

但在这里,唯一的未来就是后半区。在这里,存在的真谛就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去他妈的。”他低声道,然后打开《明星论坛报》的本地栏目,他能听见怦怦的心跳声,绷带下已经愈合的伤口随之抽痛。

没必要去搜索,他看见自己的学校去年的照片,立刻知道了一切。他不用去看新闻标题,但还是读了一下:

猎鹰高地夫妻遭到残忍杀害,对失踪儿子的搜寻仍在继续

彩色光点回来了,在盘旋、搏动。卢克眯着眼睛看世界,他关闭电脑,站了起来。他觉得他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颤抖着走了两步便倒在床上。他躺在床头灯柔和的灯光下,仰望着天花板。波普艺术风的可憎光点终于逐渐消失。

猎鹰高地夫妻遭到残忍杀害。

他觉得脑海中央仿佛有一扇翻板活门突然打开,若不是有一个清晰、无情而强大的念头拦着,他恐怕已经掉了进去:他们可能在监视他。他认为他们不知道格里芬先生网站的存在,更不知道他在通过网站接触外部世界。他也认为他们不知道光点使他的大脑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他们以为那次测试以失败而告终,至少目前是如此。这些是他的秘密,它们或许很有价值。

西格斯比的走狗并非无所不能。他能够继续访问格里芬先生网站就证明了这一点。在他们心目中,住客唯一的反抗方式就是正面爆发。一旦那些人用恐吓、拳脚和电击让住客丧失反抗能力,就可以有一小段时间不用管他们了,就像乔和哈达德把卢克和乔治留在C-11房间里,自己溜出去喝咖啡一样。

遭到残忍杀害。

这几个字就是那道翻板活门,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卢克从一开始就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在撒谎,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让翻板活门关得死死的。这么做能保留一丝希望,但那个赤裸裸的新闻标题让希望破灭了。另外,他的父母死了——遭到残忍杀害,嫌疑最大的是谁?当然是失踪的儿子了。调查案件的警察肯定已经知道他是个特殊儿童,是个天才了,天才难道不都是很脆弱吗?难道不都是很容易就会脱离正轨吗?

卡丽莎用尖叫发泄愤懑,但无论卢克多么想尖叫,他都不会这么做。他在脑海里想怎么尖叫都行,但不会真的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能派上什么用场,他知道乔治·艾尔斯所谓魔窟的墙壁上存在一些裂缝。假如卢克能把自己的秘密(还有超常的智力)当作撬棒,也许就能打开其中一道裂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逃跑,但只要能找到一条出路,那么逃跑将仅仅是通往一个更伟大目标的第一步。

把他们打倒,他心想,就像参孙在大利拉骗他剪掉头发后那样,推倒他们的神殿,压死他们,压死他们所有人。

想着想着,他进入了浅层睡眠。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里,母亲和父亲都还活着。一个美好的梦,他的父亲叫他别忘记倒垃圾,母亲在做松饼,卢克在松饼上倒黑莓糖浆。父亲就着花生酱吃松饼,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早间新闻——盖尔·金和性感的诺拉·奥唐奈,然后在亲吻卢克的脸颊和他母亲的嘴唇后,出门去上班。一个美好的梦,罗尔夫的母亲送两个男孩上学,她在门外按喇叭,卢克拿起书包跑向大门。“哎,别忘记带买午饭的钱!”他的母亲喊道,然后把钱递给他,但那不是美元,而是代币,这时他醒了过来,觉察到房间里有别人。

29

卢克看不清那是谁,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关掉了床头灯,尽管他没有这个记忆了。他听见从书桌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某个护工来没收笔记本电脑了,因为他们其实一直在监控他。他太愚蠢,居然会认为他们没有监控,简直傻得出奇。

愤怒像毒药似的充满心灵,他几乎从床上一跃而起,打算制住溜进房间的人,把对方撂倒在地。随便对方扇他耳光、揍他,即使用该死的电棒电他也行,至少他能痛痛快快地给对方几拳。对方未必能理解他动手的真实原因,但没关系,卢克自己知道就行。

但入侵者并不是成年人。卢克撞上一个矮小的躯体,对方被他撞翻在地。

“哦,卢克,别!别打我!”

是埃弗里·狄克逊,埃弗里。

卢克摸索着把他扶起来,领着他走到床边,然后打开床头灯。埃弗里一脸惊恐。

“我的天,你来我房间干什么?”

“我半夜醒来,很害怕。我没法去找小莎,因为她被他们带走了,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我能待在你这儿吗?求求你了。”

这些都是真话,但并非全部的真相。与卢克对这一点的明确程度相比,他“知道”的其他事情都显得模糊而缥缈。因为埃弗里是个强大的心感能力者,他的能力比卡丽莎强大得多,而此刻埃弗里正在……怎么说呢……广播。

“你可以留下。”埃弗里开始爬上卢克的床。“不行,你先去上个厕所。别把我的床也尿湿了。”

埃弗里没有争辩,卢克很快就听见了小便的哗哗声,量相当大。埃弗里回来后,卢克关掉台灯。埃弗里靠在他身上,能够不再独自一人待着后,感觉挺好的。事实上,非常好。

埃弗里冲着他的耳朵悄悄说:“卢克,对你妈妈和你爸爸的事,我感到很难过。”

卢克有几秒钟说不出话来,等他恢复了语言能力,他也悄悄对埃弗里说:“昨天在操场上,你和卡丽莎在说我吗?”

“对。她叫我来找你,她说她会写信给你,我是邮递员。如果你觉得安全,也可以告诉乔治和海伦。”

但卢克不会告诉他们,因为在这里,一切都不安全,连思考都不安全。他回想起卡丽莎讲述尼基是如何反抗来自后半区的红衣护工时,自己说的话:他踢飞了它。“它”指的是电棒。她没有问卢克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肯定已经知道了。他想过向她隐瞒自己获得了心感能力吗?不,没有,他也许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人,但不会向卡丽莎隐瞒,还有埃弗里。

“看!”埃弗里悄声说。

卢克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台灯关着,也没有窗户能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还是抬眼望去,他觉得自己见到了卡丽莎。

“她没事吧?”卢克悄声说。

“没事。暂时没事。”

“尼基也在吗?他没事吧?”

“没事,”埃弗里耳语道,“还有艾莉丝。但她头疼,其他孩子也头疼。小莎认为是电影害得他们头疼的,还有光点。”

“什么电影?”

“不知道,小莎还没看过,但尼基看过了,艾莉丝也看过。卡丽莎说她认为这儿还有其他孩子——也许在后半区的后半区,但他们那儿现在只有几个孩子。吉米、莱恩,还有唐娜。”

唐娜的电脑在我这儿,卢克心想。我继承了她的电脑。

“鲍比·华盛顿是第一个到的,但他已经走了。艾莉丝告诉卡丽莎,说她见过他。”

“我不认识这些孩子。”

“卡丽莎说在你来的前几天,唐娜被带去了后半区。所以她的电脑才会给你。”

“你很吓人。”卢克说。

埃弗里多半早就知道自己很吓人了,因此没有理他。“他们打很疼的针。打针看点,看点打针。小莎说她认为后半区在发生一些可怕的事。她说也许你能做些什么,她说……”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卢克有一瞬间看见了一幅清晰得炫目的画面,无疑是卡丽莎·本森通过埃弗里·狄克逊送来的:笼子里的金丝雀。门突然打开,金丝雀飞了出去。

“她说只有你足够聪明,能完成这个使命。”

“如果我能的话,我会的,”卢克说,“她还说什么了?”

这次没有回答,埃弗里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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