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个星期匆匆过去了。
卢克吃饭,睡觉,醒来,再次吃饭。他很快就记住了菜单,要是菜单发生了变化,就和其他孩子一样鼓掌嘲讽。有些日子他去做测试,有些日子他去打针。有些日子既做测试也打针,还有些日子既不做测试也不打针。有几针让他很难受,但大多数时候他没什么反应。谢天谢地,他的咽喉没有再次闭锁。他在操场消磨时间;他看电视,和奥普拉、艾伦、菲尔医生及“法官”朱迪[1]交朋友;他在油管上看猫照镜子和狗叼飞盘的小视频,有时候他一个人看,有时候和其他孩子一起看。要是哈利来他的房间,双胞胎会跟着他,要求看动画片。要是卢克去哈利的房间,会发现双胞胎几乎总是在那儿。哈利对动画片不感兴趣,哈利爱看摔跤、铁笼角斗和全国运动汽车竞赛协会举办的撞车赛。他对卢克的标准问候语是“你看这个”。双胞胎是涂色狂魔,护工源源不断地提供涂色书。她们平时总是循规蹈矩的,但有一天她们闹得很出格,大笑不止,卢克猜测她们不是喝醉了就是嗑嗨了。卢克去问哈利,哈利说她们想尝一尝。哈利礼貌地露出羞愧的神色,双胞胎呕吐的时候(一前一后,和她们做其他事情时一样),他显得更羞愧了,他还负责收拾吐出的污秽。有一天,海伦在蹦床上做了个三周翻,她大笑鞠躬,然后哭成一个泪人,怎么都劝不住。卢克去安慰她,她用两个小拳头打他,啪啪啪啪。卢克有段时间在象棋场上所向披靡,在他厌倦后,他开始想办法输掉,却发现这对他来说困难得惊人。
他醒着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在睡觉。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在下降,他明确地感觉到了,就好像有人没关水龙头,水箱里的水位在持续下降。他在电脑日期栏中标记出这个奇异夏天的每个日子。他打开电脑,除了会上油管看视频,只会用即时通信软件和乔治及海伦聊天——这是一个重要的例外情况。他从不主动找他们聊天,就算聊也尽量言简意赅。
海伦有一次发信息问他: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他回复她:没什么。
乔治发信息问他:你说咱们为什么还在前半区?当然我并不是在抱怨。
不知道。卢克回复他,然后退出登录。
他发现向护工、技术员和医生隐藏内心的痛苦并不困难,那些人已经习惯了应付忧郁的孩子。然而,即便他快快乐乐的,有时依然会想到埃弗里投射的那个充满希望的画面:金丝雀飞出笼子。
他半梦半醒地沉浸在哀伤之中,鲜亮的记忆片段有时候会突然闯入脑海:父亲用花园水管喷他一身水;父亲背对着篮筐罚球,球进了,卢克扑向他,两人一起倒在地上,笑得非常开心;十二岁生日时,母亲把插着点燃的蜡烛的蛋糕放在桌上;母亲拥抱他,说“你长这么大了”;蕾哈娜高唱《再放一遍》,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发疯似的跳舞。这些记忆非常美好,它们像荨麻一样扎人。
卢克不是在想(或梦见)“猎鹰高地夫妻遭到残忍杀害”这个新闻标题时,就是在想囚禁自己的笼子和他渴望成为的自在飞翔的小鸟。只有在这些时刻,他的头脑才会恢复往日的敏捷和专注。他注意到的细节证实了他的猜想:异能研究所在以惯性运转,就像达到逃逸速度后推进器被关闭的火箭。举例来说,走廊天花板上黑色球形玻璃外壳的监控摄像头,它们大多数布满灰尘,似乎很久没被清洗过了。在宿舍楼层停用的西楼,这一点尤其明显。外壳里的摄像头可能还在工作,但得到的画面肯定非常模糊。即便如此,也没人命令弗雷德或其他勤杂工(莫特、康妮、贾韦德)去清理它们,这说明监控走廊的工作人员根本不在乎画面是不是一团糟。
卢克白天在外面时总是低着头,别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但只要不在房间里睡觉,他就会变成一个浑身是耳朵的小密探。他听到的绝大多数信息都毫无用处,但他依然全部记在心里,分门别类地储存。比如,八卦消息:埃文斯医生如何总是追着理查森医生跑,企图和她聊天,他被骚味迷昏了脑袋(这是护工诺尔玛的妙语),不知道费利西娅·理查森连用十英尺长的竿子碰他都不愿意。又比如,乔和另外两个护工——查德和加里——有时候会盗用他们没给出去的代币,去东楼休息室买小瓶葡萄酒和果汁调制酒喝。有时候他们会谈论家人,说到在一家名叫“非法国度”的酒吧喝酒,那儿有乐队演奏。“要是那东西也能叫音乐。”卢克有一次听见护工谢里对假笑女人格拉迪丝说。男技术员和护工称这家酒吧为“妓院”,它位于一个名叫丹尼森河湾的小镇上。卢克不确定镇子离这儿有多远,但估计在二十五英里之内,顶多三十英里,因为似乎他们只要下班就会去玩。
卢克听见全名就记在心里。埃文斯医生名叫詹姆斯,亨德里克斯医生名叫丹,托尼姓费扎尔,格拉迪丝姓希克森,齐克姓艾翁尼蒂斯。等他逃出这儿,只要金丝雀有机会飞出笼子,他要列一份长长的名单,在法庭上挨个指证这些浑球。他明白这可能仅仅是个幻想,但依然是他前进的动力。
他每天像个乖孩子那样安静度日,因此他们偶尔会留下他一个人在C层待一小段时间,他们每次都会警告他不许乱动。他会点点头,然后等技术员去办事后就出去探察。地下楼层有许多监控摄像头,而且一个个都擦得干干净净,但走廊里没有警铃大作,也没有护工挥舞着电棒冲向他。有两次他被人逮住在外面乱转,他们把他送回房间,一次骂了他一顿,另一次狠狠给了他后脖颈一巴掌。
在其中一次探险时(他每次都假装无聊和漫无目标,只是一个孩子在消磨时间,等待下次测试开始或得到允许返回自己的卧室),卢克发现了一件宝藏。那天的磁共振成像室里没人,卢克发现有一张他们用来控制电梯的钥匙卡在一台电脑显示器下露出半截。他走过那张桌子,捡起卡片后,探头往空荡荡的机器管道内张望,顺手把卡片塞进衣袋。走出房间时,他几乎以为卡片会突然高喊“有小偷,有小偷”(就像少年杰克从豆茎巨人那儿偷走的魔法竖琴[2]),但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都平安无事。他们不会追踪这些钥匙卡吗?似乎并没有。也有可能这张卡已经过期了,就像旅馆的钥匙卡,在它所登记的客人退房后就会失效。
过了一天,卢克在电梯里试了试那张卡,他欣喜地发现它能使用。又过了一天,理查森医生在D层遇到他,他正在窥视存放沉浸水箱的那个房间,卢克以为自己会受到惩罚——她也许会从白大褂底下掏出电棒电他一下,也许会叫托尼或齐克来揍他一顿。然而她并没有,而是给了他一枚代币,他连忙道谢。
“我还没进过那东西,”卢克指着水箱说,“可怕吗?”
“不,很好玩的。”她说。卢克报以灿烂的笑容,就好像真的相信了她的屁话。“不过你来这儿干什么?”
“一名护工带我下来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忘记戴姓名牌了。”
“好极了,”她说,“要是你知道他叫什么,我就能举报他,然后他会惹上麻烦。然后呢?填表,填表,没完没了地填表。”她翻了个白眼,卢克朝她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她领卢克回到电梯里,问他应该去哪儿,他说B层。她带卢克上楼,问他还疼不疼,他说已经不疼了。
这张钥匙卡还让他去了E层,E层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机器,他还想去更低的楼层——确实存在,他听到别人谈起过F层和G层,电梯里的温柔女声愉快地说他无权访问。没关系,试了才知道。
前半区没有纸面测试,但经常会测脑电波。有时候埃文斯医生会同时测试好几个孩子,但不是每次都这样。有一次,卢克正在单独接受测试的时候,埃文斯医生忽然龇牙咧嘴,捂着肚子说他去去就来。他命令卢克不许乱动,然后急匆匆地出去了。卢克估计他是拉肚子了。
他查看电脑屏幕,摸了摸键盘,考虑要不要随便按几下,然后觉得这是个坏主意,于是他走到门口。他向外望去,刚好看见电梯门打开,光头大汉走了出来,依然穿着那套昂贵的棕色西装。不过也可能是另一套。据卢克所知,斯塔克豪斯有一整柜昂贵的棕色西装。他一只手拿着一沓文件,顺着走廊向前走,边走边翻看文件,卢克立刻缩回了房间里。C-4房间放着心电和脑电设备,有个狭小的设备储藏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备件。卢克钻进储藏角,不确定自己躲起来是出于一般的直觉,是受到新获得的心感能力的驱使,还是出于纯粹的、由来已久的多疑。总而言之,卢克刚躲好,斯塔克豪斯的脑袋就探进了房间,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随即离开。卢克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然后回到脑电波仪器旁坐下。
两三分钟后,埃文斯急匆匆地跑进房间,白大褂在背后飘飞。他脸颊通红,两眼圆睁。他抓住卢克的衣服。“斯塔克豪斯看见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后说了什么?快告诉我!”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没看见我。我正往外看,想找你,见斯塔克豪斯从电梯出来,便躲到了那里面。”卢克指了指设备储藏角,然后抬起头,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埃文斯,“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好孩子,”埃文斯拍着他的后背说,“人有三急,而我觉得你值得信任。来,咱们做完这个测试,你就可以回去和朋友们玩了。”
在叫约兰达(另一名护工,姓弗里曼)送卢克回A层前,埃文斯给了卢克十几枚代币,然后又愉快地拍着他的后背说:“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对吧?”
“那当然。”卢克说。
他还真的以为我喜欢他呢,卢克感到很惊讶。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吧,等我告诉乔治再说。
* * *
注释:
[1]四人均为美国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
[2]出自童话故事《杰克与魔豆》。
2
但他没能告诉乔治。那天晚上吃饭,多了两个新来的孩子,少了一名老住客——乔治被带走了,也许就是在卢克在设备储藏角躲避斯塔克豪斯的时候。
“乔治和其他人会合了,”那天夜里,埃弗里在床上对卢克耳语道,“小莎说他在哭,因为他害怕。她说很正常,她说他们都害怕。”
3
在两三次冒险的途中,卢克在B层休息室的门外驻足,那里的对话非常有意思,也很有启发性。使用这个房间的人不但包括员工,还有接人小组,他们有时候甚至还带着行李,但箱子的把手上没有航空公司的行李牌。当他们看见卢克时——他有时候在附近的水龙头边喝水,有时候假装在看卫生宣传海报,往往会对他视而不见,就好像那里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这些小组成员看上去总是很凶狠,卢克越来越确定他们是异能研究所的杀手兼绑架者。这符合逻辑,因为现在西楼的孩子越来越多。有一次卢克听见乔对哈达德说(他们俩是一对好兄弟),异能研究所就像他从小生活的长岛海边小镇。“有时候人潮涨上来,有时候又退下去。”
“最近大多数时候都是退下去。”哈达德答道,也许是真的,然而随着七月的到来,无疑潮位开始上涨。
有些接人小组有三个人,有些有四个人。卢克联想到了军队,也许仅仅因为男人都留着短发,女人都梳着贴头皮的发髻。他听见一名勤杂工提到其中一个小组时称他们为绿宝石。一名技术员称另一个小组为红宝石。后者有三个人,两女一男。他知道红宝石就是去明尼阿波利斯杀害他父母并劫走他的那个小组。他试着搜寻他们的名字,既用意识也用耳朵听,但只知道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在他于猎鹰高地度过的最后一夜,往他脸上喷药水的女人名叫米歇尔。她在走廊里见到卢克时,卢克正俯身凑在水龙头边喝水,她的视线扫过他……然后转回来看了他片刻。
米歇尔。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
没过多久,卢克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这些人的任务就是绑架有心感和心动能力的新人进来。那天绿宝石小组待在休息室里,卢克在外面看他早就看过十几次的卫生宣传海报时,听见一个男人说他们要跑一趟密苏里,快速接一个人过来。第二天,西楼日益壮大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困惑的十四岁少女,她名叫弗里达·布朗。
“我不属于这儿,”她对卢克说,“他们肯定弄错了。”
“那就好了。”卢克答道,然后他告诉她怎么能得到代币。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进去,但她迟早会学会的,每个人都是这样。
4
似乎没人介意埃弗里几乎每晚都去卢克的房间睡觉的事情。埃弗里是邮递员,把卡丽莎从后半区送来的消息带给卢克,信件通过心灵感应而非邮局传递。父母被杀的事实所带来的哀痛还没过去,卡丽莎的消息暂时无法将卢克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唤醒,但那些消息依然令人不安,同时也让人认清现实,然而卢克并不想认清这样的现实。在前半区,孩子们接受测试,因为不守规矩而受到惩罚;在后半区,他们被强迫工作,被使用,同时似乎在被一点一点地摧毁。
那些电影会造成头疼,头疼越来越严重,持续得越来越久。根据卡丽莎的描述,乔治刚来的时候情况还挺好,只是非常害怕,但过了四五天,在看过光点和电影、打完很疼的针后,他也开始头疼了。
电影在狭小的放映室里播放,椅子松软而舒适。电影以老动画片开始——有时候是《哔哔鸟》,有时候是《疯狂兔宝贝》,有时候是《高飞狗与米老鼠》。暖场放映结束后,正戏开场。卡丽莎觉得这些电影都很短,顶多半小时,但她无法确定,因为她看电影时会晕晕乎乎的,看完了就头痛欲裂,所有人都这样。
她进放映室里的头两次,后半区的孩子们看双片连映。第一部 的主角是个红发稀疏的男人,他穿着黑色西装,开着亮闪闪的黑色轿车。埃弗里尝试着向卢克展示这辆车,但卢克只收到一个模糊的画面,也许是因为卡丽莎也只能发送出这样的画面。他觉得那是一辆豪华轿车或高级专车,因为埃弗里说红发男人的乘客总是坐在后排。另外,乘客上下车时他要去为他们开车门。大多数日子里是同一批乘客,以年长的白人为主,只有一个年轻人,他脸上有一道伤疤。
“小莎说男人有几名常客,”埃弗里悄声说,他和卢克肩并肩地躺着,“她说那是华盛顿特区,因为男人开车会经过国会大厦和白宫,她偶尔会看见那座尖顶石碑。”
“华盛顿纪念碑。”
“对,就是那个。”
影片快结束时,红发男人脱掉黑色西装,换上便服。他们看见他骑马,推小女孩玩秋千,和小女孩在公园长椅上吃冰激凌。然后亨德里克斯医生出现在银幕上,举起没点燃的国庆烟花棒。
卡丽莎称第二部 电影的主角为“阿拉伯缠头”,她指的多半是主角的阿拉伯头巾。主角在一条街道上,在露天咖啡馆用玻璃杯喝茶或咖啡,接着发表演讲,然后拉着一个男孩的双手荡着玩。有一次,他出现在电视上。电影再次以亨德里克斯医生举起没点燃的烟花棒结束。
第二天上午,小莎和其他人先是看《傻大猫与崔弟》动画片,接着看了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红发司机”。然后他们在后半区的食堂吃午饭,这儿免费供应香烟。下午是《猪小弟》和“阿拉伯缠头”。每部影片都以亨德里克斯医生和没点燃的烟花棒结束。那天晚上他们打了很疼的针,在看了另一轮闪烁的光点之后,他们被带回放映室,看了二十分钟撞车的影片。每次撞车结束后,亨德里克斯医生和没点燃的烟花棒都会出现在银幕上。
卢克尽管沉浸在悲痛中,但并不愚蠢,他开始理解了。情势很疯狂,但并不比他偶尔能窥见其他人脑袋里在想什么的事实更疯狂。另外,他的推测能解释许多怪异之处。
“卡丽莎说她看撞车的时候,觉得自己昏过去了,她做了一个梦,”埃弗里对卢克耳语,“但她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做梦。她看见孩子们——她自己、尼基、艾莉丝、唐娜、莱恩和其他几个人——站在那些光点里,手臂挽着旁边人的脖子,将脑袋凑在一起。她说亨德里克斯医生也在,这次他点燃了烟花棒,情形非常可怕。但只要他们待在一起,彼此扶持,他们的脑袋就不会再疼了。然而她说也许这只是在做梦,因为她后来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后半区的房间和咱们现在的不一样,到了夜里就会被锁起来。”埃弗里停下了,“卢克,今晚我不想继续谈这个了。”
“好的。你睡觉吧。”
埃弗里睡着了,但卢克醒着躺了很久。
第二天,卢克打开笔记本电脑,终于做了除查看日期、与海伦发即时通信消息和看《马男波杰克》之外的事情。他打开格里芬先生,通过它打开《纽约时报》网站,网站说他可以免费读十篇文章,之后就会遇到付费墙。卢克不确定他究竟在找什么,但知道等他看见了肯定会知道。确实如此。七月十五日的头条是《伯科威茨众议员重伤不治》。
卢克没有读这篇文章,而是打开前一天的网页。十四日的头条是《总统候选人马克·伯科威茨车祸重伤》。报道附有照片。伯科威茨是俄亥俄州的众议员,他满头黑发,脸颊上的疤痕是他在阿富汗受伤留下的。卢克飞快地读完报道。报道称,伯科威茨在去会见波兰和南斯拉夫高级代表的途中,所乘的林肯专车失控,撞上了水泥桥墩。司机当场身亡;医学之星医院的匿名人士称伯科威茨的伤情“极为严重”。报道没有说司机是不是红头发,但卢克知道肯定是,也确定阿拉伯国家的某个人很快就会死去,也许现在已经遭遇不测,也可能那个人会去刺杀某名要员。
卢克越来越确定了,他和其他孩子正在接受训练,最后会成为通灵蜂群的一部分——对,包括毫无攻击性的埃弗里·狄克逊,他走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卢克开始恢复神志,但将他完全从浑浑噩噩的悲伤中惊醒的,是哈利·克罗斯的恐怖场面。
5
第二天傍晚,十四五个孩子在食堂吃晚饭,有几个在聊天,有几个在说笑,还有几个新人在哭喊。卢克心想,从某个角度来看,异能研究所就像个古老的精神病院,疯子受到圈禁,永远不会被治愈出院。
刚开始哈利没出来,午饭时他也没来。这个傻乎乎的大胖子并没有怎么引起卢克的注意,然而吃饭的时候你很难看不见他,因为格尔达和格蕾塔总是和他坐在一起,两个女孩身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坐在他的左右两边,用亮闪闪的眼睛看他胡扯全国运动汽车竞赛协会的赛车、摔跤比赛、他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和在“南边塞尔马”的生活。要是有人敢叫他闭嘴,姐妹花就会用能杀人的眼神瞪着搅局者。
今天傍晚,双胞胎独自吃饭,看上去很不高兴。她们在中间留了个座位,当哈利迈着迟缓的步伐走进食堂时——大肚皮一抖一抖的,晒得满脸油光,两人跑向他,欢呼着和他打招呼。但他似乎根本没看见她们。他眼神空洞,不像正常人那样灵活转动。他的下巴上是亮晶晶的口水,裤子的裆部湿了一块。交谈戛然而止。新来的孩子们既困惑又恐惧,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做过一系列测试的孩子们担忧地交换着眼神。
卢克和海伦对视了一眼。“他不会有事的,”她说,“只是有些孩子反应比较大——”
埃弗里坐在她身旁,双手抓住她的一只手,用怪异、冷静的语气说:“他情况不好,他永远也不会好了。”
哈利尖叫了一声,徐徐跪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他的鼻子和嘴唇碰破了,鲜血沾在油毡地毯上。他开始颤抖,然后痉挛,双腿举高、伸直形成Y字形,双臂胡乱地拍打。他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不像动物的叫声,而是像卡在低挡位、消耗过度的汽车发动机。他翻过身来躺在地上,继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肿胀的嘴唇之间喷出血沫,牙齿咬得咯咯响。
双胞胎开始尖叫。格拉迪丝从走廊跑进来,诺尔玛从蒸汽保温桌背后绕过来,双胞胎中的一个跪在地上,想搂住哈利。他伸出蒲扇般的右手,抬到最高处,呼啸着往回一扇,巴掌以巨大的力量打在女孩头部的侧面,她飞了出去,脑袋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双胞胎中的另一个尖叫着跑向她的姐妹。
食堂乱成了一锅粥。卢克和海伦留在原处,海伦搂着埃弗里的肩膀(不光是为了安慰小男孩,更是为了稳住她自己。埃弗里似乎不为所动),其他孩子围在倒地抽搐的哈利四周。格拉迪丝推开几个孩子,吼道:“白痴,后退!”今晚“大格”的脸上没有假笑。
异能研究所的其他工作人员陆续赶到:乔、哈达德、查德、卡洛斯,还有两个卢克不认识的,其中一个身穿便服,显然才来上班。哈利的身体触电似的起起伏伏,就好像地板通了电。查德和卡洛斯按住他的双臂。哈达德用电棒电击他的心窝,但并没有止住他的抽搐,乔又电击他的颈部,电棒开到高挡的噼啪爆响在一片混乱中也清晰可辨。哈利瘫软下去,眼珠在半睁的眼皮底下凸出来,白沫从嘴角滴下来,舌尖伸在外面。
“他没事了,局势控制住了!”哈达德吼道,“回到你们的座位上去!他没事了!”
孩子们后退散开,看着他们,陷入沉默。卢克凑近海伦,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他没呼吸了。”
“先别管他有没有呼吸了,”海伦说,“你看那一个。”她指着刚才撞在墙上的双胞胎之一。卢克看见小女孩眼神呆滞,脑袋歪过去挂在脖子上。鲜血顺着她的一侧脸颊汩汩流淌,滴在肩膀上。
“快醒醒!”双胞胎中的另一个大喊,并抓住她的姐妹使劲摇晃。餐具像遇到风暴一样从桌上飞起来,孩子们和护工们弯腰闪避。“快醒醒,哈利不是存心伤害你的,醒醒,你醒醒啊!”
“她们俩谁是谁啊?”卢克问海伦。但回答的人是埃弗里,他的声音依然冷静得怪诞,“尖叫着掀飞餐具的是格尔达,死了的是格蕾塔。”
“她没死,”海伦用颤抖的声音说,“这不可能。”
刀叉和调羹飞到天花板的高度(我永远也做不到这个程度,卢克心想),然后叮叮咚咚地掉下来。
“但她死了,”埃弗里淡然道,“哈利也死了。”他站起来,一只手抓着海伦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卢克的手,“我喜欢哈利,尽管他推倒了我。我已经不饿了。”他看看海伦,又看看卢克,“你们也一样。”
三个人无声无息地离开食堂,远离尖叫的女孩和她死去的姐妹。埃文斯医生从电梯方向大步流星地赶来,看上去既焦急又生气。他大概也在吃饭,卢克心想。
卡洛斯的叫声从背后传来:“他们都没事,听明白了吗?你们坐下,乖乖吃饭,他们都没事!”
“光点杀死了他,”埃弗里说,“他是粉色儿童,亨德里克斯医生和埃文斯医生不该让他看光点的。也许他的BDNF水平依然太高,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例如过敏。”
“BDNF是什么?”海伦问。
“不知道。我只知道假如孩子的BDNF水平特别高,那么在去后半区前就不该大量注射药物。”
“你怎么样?”海伦转向卢克问。
卢克摇摇头。卡丽莎提过一次这个词,他在两次冒险途中也听见有人提到过这个缩写术语。他想到过要搜索BDNF,但担心会触发警报。
“你没接受过吧?”卢克问埃弗里,“大量注射?特别测试?”
“没有。但我会的,在后半区。”他严肃地望着卢克,“埃文斯医生也许会因为自己对哈利做的事情惹上麻烦,我希望他倒霉。那些光点吓得我要死。还有大量注射那些强力药物。”
“我也是,”海伦说,“他们给我打过的针已经够可怕的了。”
卢克想告诉海伦和埃弗里,他打过的一针害得他咽喉闭锁,另外两针使他呕吐(每次吐的时候都会看见那些该死的光点),但比起刚刚发生在哈利身上的事情,这些实在不值一提。
“让一让,大家。”乔说。
他们贴着墙站在“我选择过得快乐”的海报旁。乔和哈达德抬着哈利·克罗斯的尸体走过,卡洛斯抱着脖子折断的女孩。女孩的脑袋在他的胳膊上来回晃动,头发垂了下来。卢克、海伦和埃弗里目送他们走进电梯,卢克不由得思考停尸房是在E层还是F层。
“她看着像个玩偶,”卢克听见自己在说,“她就像她自己的玩偶。”
埃弗里用那怪诞的冷静语调说话,实际上是因为他被吓得失魂落魄了,此刻他终于哭了出来。
“我回我的房间去了,”海伦说,她拍拍卢克的肩膀,然后亲吻埃弗里的脸颊,“咱们明天见。”
但第二天他们没有见面。蓝衣护工半夜接走了海伦,卢克和埃弗里再也没见过她。
6
埃弗里小便,刷牙,换上他放在卢克房间里的睡衣后,爬上卢克的床。卢克也去洗漱,然后躺在埃弗里身旁,关掉床头灯。他用额头顶着埃弗里的额头,悄声说:“我必须逃出去。”
怎么逃?
这几个字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卢克现在越来越擅长捕捉这些意念了,但只有在埃弗里离他很近的时候才能做到,而且未必每次都能成功。那些光点——埃弗里说它们叫斯塔西光——赋予了他一定的心感能力,但并不强大,就像他的心动能力一直不怎么强大一样。他的智商也许高到了天际,但在通灵能力方面,他还差得远呢。要是能再高一点就好了,他心想,但随即想到他祖父的一句妙语:一只手接希望,另一只手接狗屎,你看哪只手先接满。
“我不知道。”卢克说。他只知道他在这儿待了很久,比海伦还久,而海伦已经离开。他们很快就会来接他了。
7
半夜时分,埃弗里摇醒了卢克,卢克正在做一个关于格蕾塔·威尔科克斯的梦:格蕾塔躺在墙边,脑袋歪着挂在脖子上。能逃出这么一个噩梦,他一点也不遗憾。埃弗里蜷缩在他身旁,提起膝盖,用胳膊肘戳着他,颤抖得像暴风雨里的狗。卢克打开床头灯,只见埃弗里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怎么了?”卢克问,“做噩梦了?”
“没有,她们叫醒了我。”
“谁?”卢克环顾四周,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门也关着。
“小莎,还有艾莉丝。”
“除了卡丽莎,你还能听见艾莉丝?”这是新情况。
“以前不能,但……他们看电影,看光点,看烟花棒,然后一群人拥抱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我说过了——”
“对。”
“结束后他们通常会好起来,头疼会消退一段时间。但拥抱一结束,艾莉丝的头疼就回来了,而且特别严重,她开始尖叫,但头疼就是不过去。”埃弗里的声音变得尖细,超过了他平时的最高音,他的嗓音在颤抖,卢克听得浑身发冷。“‘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天哪,我可怜的头,能别疼了吗?谁能让我的头别——’”
卢克使劲摇了一下埃弗里。“压低声音,他们也许在监听。”
埃弗里做了几次深呼吸。“真希望你能听见我脑袋里的声音,就像小莎那样。那样我就能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了。用语言解释对我来说很困难。”
“你试一试。”
“小莎和尼基尽量安慰艾莉丝,但他们做不到。艾莉丝挠小莎,还想打尼基。然后亨德里克斯医生来了——他还穿着睡衣,接着叫来几个红衣人。他们要带走艾莉丝。”
“带她去后半区的后半区?”
“应该是的。但这时她的情况开始好转。”
“也许他们给她用了止痛药或者镇静剂。”
“应该不是。我觉得她就是突然好了。也许卡丽莎帮了她?”
“别问我,”卢克说,“我怎么可能知道?”
但埃弗里没在听他说话。“也许有办法能帮她。通过这个办法,他们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卢克以为他会重新入睡,结果埃弗里突然浑身一抖,说:“那里在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那里上上下下就没有好的,”卢克说,“电影、打针、光点……都不好。”
“对,但还有其他的事情,更不好的事情。就像……我说不清……”
卢克用额头顶着埃弗里的额头,用尽全力聆听。但他只捕捉到了一架飞机从头顶高处掠过的声音。“一个声音?嗡嗡嗡的那种声音?”
“对!但不像飞机,更像一群蜜蜂。就是那个嗡嗡声,我觉得它来自后半区的后半区。”
埃弗里在床上动了动。在灯光的照射下,他不再像个孩子,更像一个担忧的老人。“头疼越来越厉害,持续时间越来越久,因为他们一直被逼着看那些光点……你知道的,那些彩色光点……他们一直给他们打针,逼着他们看电影。”
“还有烟花棒,”卢克说,“他们必须看烟花棒,因为那是触发器。”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睡觉吧。”
“我觉得我睡不着。”
“尽量试试吧。”
卢克搂住埃弗里,仰望天花板。他想到母亲以前偶尔会唱的一首忧郁老歌: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你带走了我的心。最好的已经是你的了,所以管他呢,来吧,宝贝,剩下的也全给你。
卢克越来越确定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了:让他们身上最好的部分被剥夺。他们在这里被变成武器,被使用,直到被掏空耗尽为止。然后他们被送去后半区的后半区,汇入那个蜂群……天晓得那究竟是什么。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他对自己说。但人们也会说异能研究所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存在,尤其是在美国;假如真的存在,消息肯定会传出去,因为现如今你不可能保守任何秘密,所有人都有可能说漏嘴。但他确实在这儿,他们这么多人在这儿。哈利·克罗斯倒在食堂地上抽搐、口吐白沫已经很可怕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脖子被折断、呆滞的眼睛望着虚无则更加不堪,然而相比之下,让孩子们的意识持续受到攻击,直到他们成为某种蜂群的一部分,这就恐怖得难以想象了。按照埃弗里说的,这个命运今晚险些降临艾莉丝的头上,然后很快就会轮到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尼基和满嘴俏皮话的乔治。
还有卡丽莎。
卢克终于睡着了。他醒来时早餐时间早已结束,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卢克跑进走廊,冲进埃弗里的房间,很确定他会发现什么,但埃弗里的海报还贴在墙上,《特种部队》手办还在衣橱上,今天早晨它们被摆出了遭遇战阵形。
卢克长舒一口气,但后脑勺随即挨了一巴掌,他疼得一缩。他转过身,看见威诺娜(姓:布里格斯)。“去穿衣服,年轻人。我没兴趣看只穿内衣的男人,除非他至少二十二岁,而且肌肉发达。而你两样都不沾边。”
她等着卢克出去。卢克冲她竖起一根中指(好吧,他把中指藏在胸口,而不是亮给她看,但感觉依然很好),回自己的房间穿衣服。他顺着这条走廊向前看,在它和下一条走廊相接之处,看见了一个丹杜克斯洗衣篮。洗衣篮有可能属于乔琳或其他清洁工(他们来帮忙处理最近突然激增的“住客”),但卢克知道它是莫琳的,他能感觉到她。她回来了。
8
十五分钟后卢克见到了她,他心想,这个女人病得更严重了。
她在打扫双胞胎的房间,取下迪士尼公主和王子的海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纸板箱。姐妹的床铺已经被清空,床单和她一路搜集的其他脏衣物一起堆在洗衣篮里。
“格尔达呢?”卢克问。他同时也在想格蕾塔和哈利的去向,更不用说其他死于那些狗屁测试的孩子了。这个魔窟的某处会不会有个焚化场?也许在地下F层?假如是真的,那它肯定配有最先进的过滤系统,否则他肯定会闻到火烧儿童的烟味。
“别问我这个问题,我不想骗你。出去吧,孩子,去做你的事情吧。”她的声音干脆、冷漠而不屑,但这些都是演戏。就连最低等的心灵感应能力也很有用。
卢克从食堂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包围猎香烟糖(像老爸一样抽烟)。香烟糖让他很想念卡丽莎,同时也让他觉得自己和她亲近了一些。他望向外面的操场,见到八个或十个孩子在玩各种器械——比起卢克刚来的时候,算人满为患了。埃弗里坐在蹦床四周的一块软垫上,脑袋耷拉到胸口,闭着眼睛在睡觉。卢克并不吃惊。小家伙的这一夜过得很不安稳。
有人拍了一下卢克的肩膀——很重,但没有敌意。他转过身,发现拍他的是史蒂维·惠普尔——新来的孩子之一。“哥们儿,昨晚真是太可怕了,”史蒂维说,“你知道的,红头发的大个子和那个小女孩。”
“还用你说?”
“然后今天早晨来了几个‘红衣服’,把朋克摇滚女孩带到后半区去了。”
卢克看着史蒂维,一时间惊恐得说不出话来。“海伦?”
“对,就是她。这地方太烂了,”史蒂维望着操场说,“真希望我有,呃,喷气靴。我会一溜烟地逃跑,看得你眼睛发花。”
“喷气靴和一颗炸弹。”卢克说。
“嗯?”
“炸他个天翻地覆,然后飞走。”
史蒂维思考了片刻,圆脸松弛下来,然后大笑。“说得好。对,炸平这儿,然后用喷气靴飞得远远的。哎,能借我一枚代币吗?我每天到了这会儿就特别饿,但我不爱吃苹果,我更喜欢特趣巧克力,或者纷欣洋葱圈,纷欣也很好。”
卢克日复一日地维持他的好孩子形象,因此得到了许多代币,他给了史蒂维·惠普尔三枚,说:“你去吃个够吧。”
9
他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卡丽莎的情形,也许是为了纪念那个时刻,卢克回到走廊里,在制冰机旁坐下,把一根香烟糖塞进嘴里。香烟糖吃到第二根时,莫琳拖着洗衣篮回来了,这次洗衣篮里装满了干净的床单和枕套。
“腰怎么样了?”卢克问她。
“越来越难受。”
“呃,对不起。肯定很不舒服。”
“我有药,药还有点用处。”她弯下腰,双手抓住小腿,因此面部和卢克的脸靠得很近。
他低声说:“他们带走了我的朋友卡丽莎、尼基和乔治。还有海伦,就在今天。”我的朋友几乎都走了。请问现在谁是异能研究所资历最老的人?咦,当然是卢克·埃利斯了。
“我知道。”她同样低声说,“我在后半区。卢克,咱们不能总在这儿见面交谈了,他们会起疑心的。”
这似乎说得通,但仍然有古怪之处。莫琳与乔和哈达德一样,经常和孩子们聊天,只要身边有代币就会散给他们。不是还有其他音频监控盲区吗?至少卡丽莎是这么认为的。
莫琳直起腰,舒展身体,用双手撑住后腰。她换上正常的声音,说:“你打算一整天都坐在这儿?”
卢克把叼在唇边的香烟糖吸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咬碎,然后爬了起来。
“来,给你一枚代币。”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枚代币递给他,“去买点好吃的吧。”
卢克慢吞吞地回到房间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他蜷成一团,打开莫琳连同代币一块塞给他的字条,那是一小张方形笔记本纸。莫琳的字迹颤巍巍的,用的是老式字体,但这只是它难以看清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字非常小。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写满了一面和它背面的一小半。卢克不禁想到西罗伊斯先生在英语文学课上说的话,他称海明威最优秀的短篇小说为“精练的奇迹”。这封信也是这样。她打了多少次草稿,才把她想告诉卢克的内容精炼成这些文字,然后写在一小张纸上?他敬佩她的语言能力,然而他也明白了莫琳一直在干什么,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卢克,读完这封信请立刻销毁。上帝将你赐给我,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我和伯灵顿的利亚·芬克谈过,你说的都对,欠债不再是我的问题了,但我的身体出了问题,正是我一直担心的腰痛。但既然我存的钱已经安全了,我也就可以安心上路了。我有办法把钱转给我儿子,这样他就可以上大学了。他永远不会知道钱来自我,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欠你的太多了!卢克,你必须离开这儿,你很快就要去后半区了。你是一名“粉色儿童”,等他们不再给你做测试,你大概只有三天时间。我有东西要给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制冰机旁边是安全的,但我们去的次数太多了。我不在乎我会怎么样,但不希望你丢掉你唯一的机会。我真希望自己没做过那些事,从没见过这个地方。我只为被我抛弃的孩子着想,但那不是借口。现在来不及了,我不想在制冰机那儿和你谈,但也许必须冒这个风险。卢克,请销毁这封信,还有你一定要当心,不是为了我,我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而是为了你自己。谢谢你帮助我。
莫琳·A
原来莫琳是一名眼线,在声称安全的地方听孩子们吐露秘密,然后带着他们悄声说出的只言片语去找西格斯比(或斯塔克豪斯)。眼线也许不止她一个人;乔和哈达德,那两个友善的护工,很可能也在刺探秘密。假如在六月,卢克肯定会因为她这么做而憎恨她,但现在是七月,他已经成熟了很多。
他走进卫生间,趁脱裤子的时候把字条扔进马桶,他以前也这么处理过卡丽莎的字条,但感觉像是一百年前的往事了。
10
那天下午,史蒂维·惠普尔组织了一场躲避球游戏。大多数孩子参加了游戏,但卢克婉言谢绝了。他从器材柜里取出象棋(为了纪念尼基),重演被公认为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局棋:雅科夫·埃斯特林对阵汉斯·贝利纳,哥本哈根,一九六五年,一场四十二步的经典大战。他来回移动棋子,白黑、白黑、白黑,他的记忆操纵手臂,而大脑继续思考莫琳的信件。
他不喜欢莫琳是眼线这个事实,但也理解她这么做的原因。也许还有其他人保留着一星半点的为人准则,不过,在这么一个地方工作会摧毁你的道德罗盘。无论他们自己是否知道,他们都注定会下地狱,莫琳大概也不例外。现在唯一重要的是,她是否真的知道也许能让卢克逃出去的办法。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她必须向他传递信息,同时不引起西格斯比夫人和斯塔克豪斯(名:特雷弗)的怀疑。另外,还有一个随之而来的问题:他能不能信任她。卢克认为能。不仅因为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了她,还因为那封信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写信的女人像是已经决定要把所有筹码都押在这一把轮盘赌上了。再说了,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埃弗里是在场内跑动的躲避者之一,球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面门中央。他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史蒂维·惠普尔把他拉起来,查看他的脸。“没出血,挺好的。你还是去和卢克一起坐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