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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逃跑.3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1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今晚?

卢克摇摇头。“你还是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吧,我偶尔也需要睡足八小时。”

埃弗里从蹦床上滑下来,严肃地看着卢克。“别骗我,因为你觉得别人看见我一脸不高兴,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我不是非得一脸不高兴的。”他咧开嘴,挤出一个毫无说服力的假笑。

好吧。埃弗里,反正你别搞砸了我的机会。

只要能做到就回来救我。求你了。

我会的。

光点突然出现,连带着沉浸水箱的鲜活记忆。卢克觉得这是他获得有意识地发送意念的能力所需要付出的努力。

埃弗里盯着卢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向篮筐。“弗里达,想玩HORSE吗?”

弗里达低头看着埃弗里,对他微笑道:“小子,我打你还不跟打鼓似的?”

“送我一个H和一个O,然后咱们走着瞧。”

他们玩了起来,白昼的亮光渐渐消逝。卢克穿过操场,回头又看了一眼埃弗里——哈利·克罗斯曾经说埃弗里是卢克的“小跟屁虫”。他尝试勾手投篮,结果扔了个三不沾。卢克以为埃弗里至少会来他的房间取牙刷,但他没有来。

20

卢克在笔记本电脑上玩了几盘游戏后去刷了牙,脱得只剩短裤,再爬上床。他关掉灯,伸手去摸床垫底下。要是莫琳没有用一块抹布包住那把刀(不像食堂提供的塑料餐具,这把刀摸起来像是一把水果刀,它有锋利的刀刃),它很可能会割破他的手指。此外还有一样东西,他凭触觉就能分辨出来,天晓得他在来这儿之前使用过多少个。那是一个U盘。他在黑暗中探出身子,把两样东西塞进长裤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等待。孩子们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也许是在玩捉迷藏,也许只是在胡闹。最近孩子越来越多,这种事每晚都会发生。他们大呼小叫,哈哈大笑,还有人夸张地用嘘声命令大家保持安静,然后又是一阵大笑。他们在释放压力,释放恐惧。今晚叫得最大声的是史蒂维·惠普尔,卢克猜测史蒂维喝了葡萄酒或烈性柠檬水。没有严厉的大人要求他们闭嘴,此处的负责人对执行噪声禁令或强制宵禁毫无兴趣。

卢克这一侧的楼终于安静下来。现在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和大脑疯狂运转的声音,他最后一次回顾莫琳列出的任务表。

出去后朝着蹦床走,他提醒自己。万不得已就用刀,然后向右稍微拐个弯。

前提是他能出去。

他发现自己有八成的决心,而恐惧只有两成,为此他感觉松了一口气。尽管这种恐惧没有什么道理,但卢克觉得这是自然反应。他很清楚决心的驱动力是什么,那是一个简单又无情的事实:这是你的机会,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必须利用好这个机会。

外面的走廊陷入了寂静,大约半小时后,卢克爬下床,拿起电视机上的塑料冰桶。他为监视者编造了一个故事——当然了,那得此刻真有人在那儿盯着监视器,而不是在楼下某处的监控室玩单人纸牌。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孩子早早上床,出于某些原因醒来,也许是想小便,也许是做了噩梦。总而言之,这个孩子在半梦半醒中,身穿内衣走到走廊。积灰玻璃罩里的摄像头会拍到他去制冰机取冰块,他回来时不但拎着一桶冰,还拿上了铲子。他们会以为这个孩子睡意蒙眬,忘记了铲子还拿在手里。等明天早晨他发现铲子被扔在自己的桌上或卫生间水槽里,会抓耳挠腮地琢磨这是从哪儿来的。

卢克回到房间里,拿了几块冰放在杯子里,然后去卫生间的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他喝掉半杯后感觉很清凉,他的嘴巴和喉咙都很干。他把铲子留在马桶的水箱上,然后回到床上。他辗转反侧,自言自语。故事里的孩子或许在想念他的小跟屁虫,也许这就是他睡不着的原因,也许没人在监视或监听,但他无法确定,因此他必须这么表演。

最后他打开台灯,穿上衣服。他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没有监控摄像头(理论上没有),然后他把铲子插在裤腰前面,用明尼苏达双城队的T恤遮住它。假如这儿有监控摄像头,假如有人正在看,那他此刻就暴露了。对此他无计可施,只能继续表演他编造的故事。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向休息室。史蒂维·惠普尔和一个新来的孩子在地上熟睡,两人周围扔着六个撒旦威士忌的空瓶。这些小酒瓶代表许多代币,史蒂维和新朋友醒来时会带着宿醉的头痛并且发现口袋空空如也。

卢克跨过史蒂维,走进食堂。只有沙拉吧的日光灯亮着,这个地方看上去不但阴郁还有点吓人。他从几乎永远不会空的果盘上抓了个苹果,他咬了一口,回到休息室里,他希望没人在看,就算有人在看,也能理解和认可他表演的哑剧:这个孩子半夜醒来,去制冰机取冰,舒舒服服地喝了一杯冰水,但之后他更加清醒了,于是去食堂找东西吃。然后这个孩子心想:哎,为什么不去操场待一会儿,呼吸点新鲜空气呢?他绝对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卡丽莎说她和艾莉丝好几次夜里出去看过星星——这儿没有光污染遮蔽天空,星星亮得出奇。她说,偶尔也有孩子会在夜里去操场上亲热。他希望今晚没人在操场上看星星或耳鬓厮磨。

确实没有,今晚没有月亮,操场上很暗,各种运动器材变成了带棱角的黑影。比较小的孩子若是没有一两个同伴,往往会害怕黑暗;比较大的孩子其实也害怕,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卢克在操场上溜达,等待不怎么熟悉的夜班护工出现,问他在操场上干什么,T恤底下还藏着一把铲子。你不会是企图逃跑吧?那就太他妈缺心眼了!

“缺心眼,”卢克嘟囔道,背靠着铁丝网坐下,“那就是我,一个真正的缺心眼的人。”

他等着他们出现,但没人来找他。耳畔只有蟋蟀的吟唱和猫头鹰的咕咕叫。操场上有监控摄像头,但真的有人在看画面吗?他知道这儿肯定有安保人员,但他也知道他们很懒散,并且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懒散了。

他撩起T恤,取出铲子。在他的想象中,他会用右手在背后挖土,等这条胳膊累了就换左手。但在现实中,这么做其实不太行得通。铲子屡次刮到铁丝网底部,发出的响声在寂静中犹如惊雷,而他也看得出自己的进展非常缓慢。

简直是疯了,他心想。

卢克抛开他对监控摄像头的担忧,转身跪在地上,开始在铁丝网底下挖掘,并左一把右一把地抛撒砾石。时间似乎变得无比漫长,他觉得几小时过去了。监控室(他从未见过,但能够栩栩如生地想象出来)里会不会有人开始想,失眠的孩子为什么还没从操场上回来?他会不会派人来查看?要是摄像头有夜视功能,卢克小子,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他拼命挖,他能感觉到汗水开始润湿面部,值夜班的虫子蜂拥而至。他继续挖,能闻到自己腋下的汗味,他的心跳快得像在飞奔。他觉得有人站在他背后,但等他扭头望去,却只见到星空映衬下的篮球架。

他在铁丝网底下挖出了一条沟,很浅。但他来到异能研究所前本来就很瘦,这段时间体重又掉了不少,也许……

但等他趴下,企图从底下钻出去的时候,铁丝网挡住了他。还差得远呢。

回去吧,回去上床睡觉,免得被他们发现你企图逃跑,对你做一些恐怖的事情。

但那不是选择,而是怯懦。他们本来就要对我做一些恐怖的事情:影片、头疼、斯塔西光……最后,汇入蜂群。

他继续挖,开始喘息,前后挖,左右挖,铁丝网底部和地面之间的沟逐渐扩大。他们太愚蠢了,居然没有用水泥铺平铁丝网内外的地面;他们太愚蠢了,居然没有给铁丝网通电,哪怕是低压电。但他们确实没有这么做,否则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他再次趴下,尝试钻出去,而铁丝网底部再次挡住了他,但他快要成功了。卢克起身,跪在地上继续挖,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左一下,右一下,向前送,向后收,来回使劲。忽然间咔嚓一声,铲子的握柄断了。卢克扔下握柄,继续挖,他能感觉到铲子的边缘嵌进了手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双手在流血。

这次一定能行,必须行。

但还是……差……一点。

于是他爬起来继续挖土,左一铲,右一铲。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汗水使头发粘在额头上,蚊子在他的耳畔唱歌。他放下铲子,趴下,再次尝试从铁丝网底下钻出去。铁丝网的尖头戳开他的T恤,划破他的皮肤,他的肩也开始流血了。他不管不顾,继续往外钻。

钻到一半,他卡住了。他盯着砾石地面看,他喘息时鼻孔喷出的气流吹起尘土,形成一个个小旋涡。他必须退回去继续挖土——稍微再深一点就行了。然而,当他想退回操场这一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卡住了。等明天早晨太阳升起,他依然会被困在这该死的铁丝网底下,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光点开始浮现,红的、绿的、紫的,它们从眼前一两英寸外、被他挖开的泥土中升起。它们扑向他,陡然分开,重新聚拢,旋转,搏动。幽闭恐惧的感觉捏住了他的心脏,攥紧了他的脑袋。他的双手在搏动和震响。

卢克伸出手,将手指插进泥土,使出所有的力气向前拉身体。一瞬间,光点不仅充满他的视野,还充满他的整个大脑,他迷失在它们彩色的光线之中。铁丝网底部似乎抬起了一点点,也许这纯粹是他的想象,但他不这么认为,他听见铁丝网发出了嘎吱声。

也许这是针剂和水箱的功劳,我现在是心动显性者了,他心想。就像乔治。

但这并不重要,此刻唯一重要的是他又能够继续前进了。

光点渐渐消退。就算刚才铁丝网底部真的抬起来了,此刻也已落了回来。金属尖头不但刮伤了他的肩,也刮破了他的臀部和大腿。一时间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不得不停下,铁丝网贪婪地抓住他,不肯放他离开,他转动头部,脸颊贴在泥土里的鹅卵石上,他看见一片树丛。树丛似乎触手可及。他伸长手臂,又爬出去一点。他再次伸长手臂,抓住了一棵灌木。他用力一拉,灌木开始松动,但还没等他把灌木从土里完全拔出来,他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他抬起臀部,用双脚推身体。铁丝网底部一个突出的尖头和他吻别,在他的腿肚子上划出一道热辣辣的印子,他蠕动着从铁丝网的另一侧爬了出来。

他爬出来了。

卢克起身跪在地上,发疯般地扭头望去,他以为自己会看见所有照明灯同时亮起——不光是休息室里的,走廊和食堂也会亮如白昼,他会在灯光中看见奔跑的身影:护工从腰间拔出电棒,然后开到最大功率。

但是没有人。

他站起来,开始盲目地奔跑,在恐慌中他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下一步——确定方向。要不是因为他踩在一块锋利的石头上,左脚踝处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使他意识到自己在最后那拼死一挣中弄掉了运动鞋,他很可能会在恢复理智前跑进森林,彻底迷失方向。

卢克回到铁丝网旁,弯腰捡起运动鞋穿上。他的后背和臀部只是有点刺痛,但小腿上最后的划伤比较深,疼得仿佛被烙铁烧灼着。他的心率逐渐降低,头脑变得清醒。埃弗里是如此转述莫琳提议的第二步的:出去后朝蹦床走,然后背对着蹦床,向右迈不大不小的一步。那就是你的方向。你只需要走一英里左右,不一定要走直线,因为你的目标相当显眼,但最好还是尽量走直线。那天夜里晚些时候,埃弗里在床上说,也许卢克可以利用星星引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好了,出发吧。但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抬起手,摸着嵌在右耳耳垂中的小圆环。他记得有人说过(也许是艾莉丝,也许是海伦),植入这东西并不疼,因为她早就打过耳洞。但耳环是可以拿下来的,卢克见过他母亲这么做。但这个这东西是固定在耳朵上的。

求你了,上帝,别逼我用刀子。

卢克鼓起勇气,把指甲插进追踪器弧形上沿的底下,然后用力一拽。他的耳垂被拉长了——疼,很疼,但追踪器纹丝不动。他松开手,做了两次深呼吸(沉浸水箱的记忆又回来了),又拽了一下。这次他更用力,疼痛也更剧烈,但追踪器依然纹丝不动,而时间正在流逝。从这个陌生的角度望去,宿舍区的西楼显得很陌生,此刻它依然黑暗而寂静,但这还能持续多久呢?

他想再拽一次,但那只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结局。莫琳早就知道,因此才给了他一把水果刀。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他动作很小心,免得把U盘带出来),在微弱的星光中将它举到眼前。他用拇指尖试了试刀刃,然后抬起左手向下拉耳垂,他尽可能拉长耳垂,可实际上拉不了多长。

他犹豫了片刻,花了几秒钟才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铁丝网外呼吸自由的空气了。猫头鹰再次睡意盎然地咕咕叫,他看见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尽管身处绝境,他依然注意到了它们的美丽。

别磨蹭了,他对自己说,就当你在切牛排。无论多疼也别叫,你绝对不能出声。

卢克把刀刃贴在耳垂顶部的外沿,就这么呆站了仿佛永恒般的几秒钟。然后他放下了小刀。

我做不到。

你必须这么做。

但我做不到。

唉,上帝啊,我必须这么做。

他再次把刀刃贴在毫无保护的柔软的肉上,只留给自己一丁点时间祈祷——他祈祷刀刃足够锋利,能一下完成任务,然后向下一划。

刀刃确实很锋利,但他最后一瞬间的力道不够,耳垂没有被干脆地割掉,还有一小截软骨没断。刚开始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感觉到温暖的血顺着颈部侧面向下流。随即疼痛袭来,感觉就像一只品脱[1]瓶那么大的黄蜂叮了他一下,向他注射毒液。卢克咬牙吸气,抓住悬着的耳垂,像剥鸡腿皮似的把它揪了下来。他低头细看,知道自己已经弄掉了那该死的追踪器,但他必须用眼睛看清楚。他需要百分之百地确认。对,成功了。

卢克找到与蹦床平行的位置,转身背对着蹦床,然后向右走了一步——他希望这是不大不小的一步。前方是缅因州北部的幽暗森林,绵延了不知道多少英里。他抬起头,找到大熊座,拐角上的一颗星位于正前方。你跟着那颗星星走,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你必须做的事情。他不需要一直走到天亮,莫琳告诉过埃弗里,他只需要走一英里左右,然后就是下一步了。不要理会肩胛骨上的疼痛,也不要理会小腿上更剧烈的疼痛,更不要理会像凡·高一样被割的耳朵上剧烈的疼痛。不要理会你颤抖的手臂和腿,走起来就是了。但首先……

他把攥成拳头的右手收到肩膀后,将嵌着追踪器的血肉扔过铁丝网。他听见(或者想象自己听见)耳垂啪嗒一声落在所谓篮球场的沥青地上。让他们去那儿找我吧。

他开始向前走,双眼只盯着天空中的那颗星星。

* * *

注释:

[1]1品脱(美)约合0.4732升。

21

卢克跟着那颗星星走了顶多三十秒,一进入森林,它就不见了。他停下脚步,隔着森林最外围交错的树枝,依稀可见身后的异能研究所。

只需要走一英里,他对自己说,哪怕你略微偏离路线,也肯定能找到它,因为莫琳告诉埃弗里说它很显眼。总之足够显眼,因此你只需要慢慢走。你是右撇子,这意味着你的右侧肌肉比较发达,因此你要做一些补偿性调整,但不能太多,否则你会向左侧偏离路线。你要一直计数,一英里应该在两千到两千五百步之间。当然了,这只是估算,具体步数取决于地形。还有,你要注意,别被树枝戳进眼睛,你身上的窟窿已经够多的了。

卢克开始向前走。还好他不需要穿过灌木丛,这些树的树龄很大,因此投下了浓密的阴影,地上铺着厚厚一层不利于灌木生长的松针半腐层。每当他不得不绕过一棵老树时(应该是松树,但在黑暗中谁能说清呢),他就尽量重新确定方向,继续笔直地向前走,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笔直现在主要是假设性的了。这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摆满了几乎看不见的东西,而你必须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

他的左侧忽然有什么东西发出咕噜一声,那东西随即跑开,折断了一根树枝,又撞得几根树枝哗哗响。卢克这个生长在城市的少年被吓得不敢动弹。是鹿吗?天哪,假如是熊怎么办?鹿会跑掉,但熊说不定饿了,想吃夜宵。它也许受到血腥味的吸引,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鲜血浸透了卢克的颈部和T恤的右肩部位。

那个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蟋蟀的吟唱,还有猫头鹰偶尔的咕咕叫声。听见那东西弄出的响动时,他已经走了八百步。他继续向前走,盲人似的举着双臂,在脑海里计着步数。一千……一千二……前方是一棵树,怪物一样的大树,最低的树枝也比他的头顶高很多,高得他根本看不见,绕过去……一千四……一千五……

他被一棵倒伏的树绊倒在地,一截树枝插进他左腿上部,他疼得闷哼了一声。他在松针半腐层上躺了一会儿,调整呼吸,他不禁希望(最荒谬、最致命的愿望)自己还在异能研究所的卧室里。那个房间里有他需要的一切,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没有不知大小的动物在树林里乱跑。那是个安全的地方。

“对,但很快就不安全了。”他低声说。他爬起来,揉着牛仔裤上的新洞和里面皮肤上的新裂伤。还好他们没有狗,他心想。他回忆起一部老黑白监狱片,被铁链锁在一起的两名囚犯奔向自由,一群猎犬紧追不舍。哦,对了,那两位老兄在沼泽里,身边还有鳄鱼出没。

看见了吗,卢克?他仿佛听见卡丽莎的声音。一切都好,继续走吧。走直线,尽你所能走直线。

走到两千步,卢克开始在前方寻找从树枝间透进来的灯光。总有几盏灯亮着,莫琳告诉埃弗里,但黄色的那盏是最亮的。两千五百步,他开始感到焦虑。三千五百步,他确定自己走偏了,而且偏了不止一星半点。

都怪绊倒我的那棵树,他心想。那棵该死的树。爬起来的时候,我肯定走错了方向。我说不定正在朝加拿大走呢。就算研究所那帮人没抓到我,我也会死在树林里。

但往回走是不可能的(就算他想回去,他也不可能按照他来时的路线往回走),于是卢克继续前进,双手在前方挥动,以免树枝在其他部位划出新的伤口。他的耳朵在抽痛。

他不再计步数了,但等他在树枝间看见一团暗淡的橘黄色灯光时,他肯定走了五千步左右——远远超过两英里。卢克刚开始还以为那是幻觉或一个光点,估计其他光点马上就会蜂拥而至。他又走了十几步,这方面的担忧烟消云散。橘黄色的灯光变得更加清晰,还有两盏灯,但是比它暗淡很多。它们肯定是电灯。他觉得比较亮的那盏是高压钠灯,就是大型停车场用的那种。罗尔夫的父亲有一次带卢克和罗尔夫去南谷AMC影院看电影,说这种照明灯应该能够减少抢劫和车辆撬窃事件的发生。

卢克迫不及待地想向前飞奔,但他按捺住了冲动。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再次被一棵倒伏的树绊倒,或者踩进地坑扭断脚踝。前方的灯光越来越多,但他一直盯着最先出现的那盏灯。大熊座没能坚持太久,但他现在有了一颗更好的指路明星。见到它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卢克来到了树林的边缘。前方有方圆五十码左右的开阔地,然后是另一道铁丝网。这道铁丝网顶上带刺,而且每隔三十英尺左右就竖着一根灯柱,上面装有运动感应器,莫琳跟埃弗里说,告诉卢克别靠近它们。就算她不说,卢克也能猜到。

铁丝网外是几个小屋,非常小。用卢克父亲的话说,就是猫在里面都活动不开。小屋顶多有三个房间,甚至可能只有两个,外形完全相同。埃弗里说莫琳称之为“居住村”,但卢克觉得它更像军营。每四个房屋围成一个方形,方形中央是一片草坪。有几个屋子亮着灯,多半是卫生间的长明灯,免得屋主起夜时绊倒。

房屋之间有一条街道,街道尽头是一座比较大的建筑物。建筑物两侧各有一个小停车场,里面停满了轿车和皮卡。卢克估计总共有三四十辆。他记得自己思考过异能研究所的员工把车停在哪儿。现在他知道了,但饮食如何补给依然是个谜。比较大的建筑物前方有根柱子,钠灯安装在它的顶上,照亮了两台加油机。卢克觉得那儿多半是个商店之类的地方,就像军营里的福利社。

现在他越来越明白了。工作人员会轮休,莫琳用一个星期的假期回了趟佛蒙特,但大多数人就待在这儿。他们不当班的时候,就住在这些简陋的小房子里。排班表肯定是错开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共用宿舍。若是需要娱乐,他们就开上自己的车去最近的小镇,也就是著名的丹尼森河湾镇。

当地人肯定很好奇这些人在森林里干什么,会向他们打听,他们肯定有一套说辞来应付当地人。卢克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故事(此刻他也根本不在乎),但肯定相当可信,否则不可能这么多年还没被揭穿。

他顺着铁丝网走,寻找一条围巾。

卢克开始走,铁丝网和村子在他的左边,森林在他的右边。他再次克制住奔跑的冲动,尤其是当他能看得更清楚时。他们和莫琳的交流必须尽量简短,一部分是因为时间久了可能会引起怀疑,另一部分是因为卢克担心埃弗里浮夸的捏鼻子表演会被看穿。因此,他不知道围巾系在什么地方,他担心自己会看漏。

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莫琳把围巾系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树枝来自一棵高大的松树,松树耸立于铁丝网向左远离森林的转弯处。卢克取下围巾系在腰上,他不想留下这么明显的标记,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来追他了。不知道西格斯比夫人和斯塔克豪斯再过多久就会发现,随即意识到是谁帮助卢克逃跑的,很可能用不了多久。

莫琳,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他心想。别让他们拷打你。假如你企图隐瞒,他们肯定会折磨你,而你年纪太大,身体太弱,禁不起水箱的折磨。

可能是福利社的建筑物前的明亮灯光离他已经很远了,卢克不得不仔细搜寻,这才找到了那条通往森林深处的古老小路,这条路大概是伐木工在几十年前使用的。一片浓密的蓝莓树丛遮住了小路的起点,尽管他必须抓紧时间,但还是停下来采了两把浆果塞进嘴里。它们甜美多汁,散发着监狱外自由的味道。

一旦找到这条老路,他就不太会迷失方向了,哪怕在黑暗中也一样。砍掉大树的地方长出了茂盛的灌木,往日的车辙变成了两道草垫。脚下有些掉落的树枝需要跨过(或被它们绊倒),但你不可能再走回森林里了。

他又开始计步数,大概数到四千步后他终于放弃。地势偶尔升高,但大体而言是一路向下。他遇到了几次倒伏的树木交错而成的陷阱,还有一次钻进了浓密的灌木丛,他担心老路会在这儿结束,但等他钻过去,发现道路还在延伸。他无法确定过去了多少时间,也许一小时,更有可能是两小时。他只能确定此刻依然是夜间,尽管漆黑的森林很吓人,对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但他依然希望黑暗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实际上当然不可能。一年中的这个季节,四点左右天空就会开始悄然发白。

他来到另一段坡道的顶端,停下来休息了一小会儿。他是站着休息的。他不认为自己坐下可能会睡着,但这种可能性让他害怕。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不顾刮伤,挣扎着从铁丝网底下爬出来,然后穿过森林来到村子,但肾上腺素早已耗尽。他后背、腿部和耳垂的伤口都不再流血了,但这些部位全在抽痛和刺痛,疼得最厉害的是耳朵。他试着摸了摸耳垂,不禁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凉气,他连忙缩回手指,但在此之前他已经摸到了边缘参差不齐的一团血痂。

我毁了自己的身体,他心想。割掉的耳垂再也长不回来了。

“狗娘养的,是你们逼我的,”他悄声说,“是你们逼我的。”

他不敢坐下,于是弯腰抱住膝盖,他经常看见莫琳做这个姿势。这对他割伤的后背、刺痛的臀部和损毁的耳垂当然毫无用处,但能稍微舒展一下他疲惫的肌肉。他直起腰,准备向前走,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听见从前方传来某种微弱的声音。某种流动的声音,就像风吹过松林,但他所在的这段坡道上连一丝气流都没有。

千万别是我的幻觉,他心想。希望这是真的。

卢克又走了五百步——这次他数得很清楚,确定那就是流水的声音。山路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陡峭,最后他不得不侧着身子走路,并抓住旁边的树枝,以免跌倒滑下去。两侧的树木终于消失,他停下了脚步。这里的树木不但被砍倒,连残桩都被挖掉了,因此产生的林间空地现在长满了灌木。前方底下是黑色如丝绸般的宽阔河面,河中水流平缓,波纹间甚至倒映着天空中的星光。他想象多年前的伐木工,他们在二战前来到北方的这片森林中劳作,用福特、国际收割机公司的旧卡车,甚至马队把原木拖到此处。这片空地是他们的中转场。他们在这里卸下原木,让它们滚进丹尼森河,原木顺流而下,前往州南部的工业城镇。

卢克开始走下最后一段陡坡,他酸痛的双腿颤抖不已。最后这两百英尺也是最陡峭的一段路,原木在多年前把山坡磨得只剩下了岩床。他坐在地上向下滑,时不时抓住身旁的灌木以降低速度,最终,他落在了怪石嶙峋的河岸上,震得他牙齿直打架,脚下三四英尺处就是河面。正如莫琳承诺过的,在一块落满松针的绿色油布底下,一艘老旧得已经裂开的划艇露出了一角。划艇系在一截参差不齐的树桩上。

莫琳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是别人告诉她的吗?似乎不怎么可信,尤其是当这个男孩的生命完全取决于那艘老朽的划艇时。也许是她在生病以前,独自散步时发现的;也许是她和另外几个人,比如与她交好的两名食堂女工,从她们居住的半军事化的居住村来到这儿野餐——三明治、可乐或葡萄酒——时发现的。无所谓,重要的是船就在底下。

卢克滑进河里,河水浸没了他的小腿肚。他弯腰,掬起两捧水送进嘴里。河水冰凉,似乎比蓝莓还甜。口渴得到缓解后,他试着解开把小船系在树桩上的绳结,但绳结过于复杂,时间正在飞逝。最后他用小刀割断了绳索,这害得他的右手又开始出血。更糟糕的是河水立刻带走了小船。

他向小船扑了过去,抓住船头,把小船拽了回来。他的两个手掌都在流血了。他想掀开油布,但他刚松开船头,水流就又开始带着小船离开。他暗骂自己,居然没想到先掀开油布。这儿没有河滩,他无法让小船搁浅,最后他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上半身翻过船舷,钻到散发着鱼腥味的油布底下,然后抓住划艇中部裂开的船凳,把下半身也拽上船。他落在划艇内的积水里,身子底下是个带棱角的长东西。和缓的水流已经带着小船首尾颠倒着向下游而去。

何等了不起的大冒险,卢克心想。是啊,没错,我这场冒险真是够厉害的。

他在油布底下坐起来。油布在他四周翻腾,散发出更加强烈的鱼腥味。他用流血的双手又推又划,直到油布从船舷掉出去。刚开始它漂浮在划艇旁,最后沉了下去。在他身子底下那个有棱角的东西其实是船桨。与小船不一样,它看上去较新。莫琳为他系了围巾,也为他准备了这支船桨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卢克不确定她能不能走完这条古老的伐木工小路,更别说走下那段陡峭的斜坡了。假如真的是她,那她起码配得上一首英雄史诗。她做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卢克在网上帮她搜索了一些资料,要不是她病得那么严重,她自己应该也能查到。卢克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样的事情,更别说理解了。他只知道船桨就在面前,他必须使用船桨,无论他是否疲惫,双手是否在流血。

至少他会划船。尽管他在城市里长大,但明尼苏达州是千湖之地,卢克和爷爷(他喜欢自称“曼凯托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坏种”)一起钓过许多次鱼。卢克坐在船凳上,先用船桨掉转船头。等他面对下游的方向后,他划到河水中央,河面在此处宽约八十码,然后他放下船桨,脱掉运动鞋,将鞋放在船尾的座位上晾干。船尾座位上有几个已经褪色的黑漆大字,他凑近查看,发现写的是“海军监狱号”,他不由得微笑起来。卢克向后躺下,用胳膊肘撑住身体,仰望漫天星光,努力说服自己这不是做梦——他真的逃出来了。

电喇叭在他左侧背后的某处响了两声。他扭头望去,看见一盏明亮的车头灯在树木间闪烁,刚开始它与小船齐头并进,但很快就超过了他。树木非常茂盛,他看不见车头和它牵引的列车,但他能听见火车行驶的隆隆声和钢轮摩擦钢轨的难听尖啸。这一幕终于让他确信:这不是在他脑海里上演的、细节丰富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幻想大戏,他也没有在西楼的床上睡觉。那是一列真正的火车,很可能正前往丹尼森河湾镇。他坐在一艘真正的小船上,这条和缓的美丽大河带着他向南而去。他头顶是真正的星辰。西格斯比的走狗很快就会来追捕他,但——

“我绝对不会去后半区,绝对不会。”

他把一只手伸出“海军监狱号”的船舷,手指放进水里,看着四道小小的尾迹落入身后的黑暗中。他以前在他祖父的铝合金钓鱼快艇(二冲程发动机在船尾突突地运转)上这么做过许多次,但那一闪而逝的波纹从未让他这么心潮澎湃过,哪怕在他还只有四岁,一切在他眼中都那么新鲜和迷人的时候。仿佛天启一般,他懂得了一个道理:你只有被囚禁过,才能完全理解自由。

“我宁死也不会让他们带我回去。”

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最后可能会被带回去,但他也知道此刻自己依然是自由的。卢克·埃利斯向天空举起伤痕累累的双手,感觉自由的空气从滴着水的手指间穿过,他开始哭泣。

22

他坐在船凳上打起了瞌睡,下巴抵着胸口,双手垂在两腿之间,光脚泡在船底的一小摊积水里,若不是火车汽笛声再次响起,他也许会一直睡下去,而“海军监狱号”会载着他错过他难以置信的大冒险的下一站。这次的汽笛声并非来自河岸边,而是前面和上方,声音也比上一次响亮得多:不是一声孤零零的鸣叫,而是急促的哇哇声。卢克猛地惊醒过来,险些向后摔进船尾。他本能地举起双手保护自己,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可怜。汽笛声过后,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和空洞的隆隆声随即传来。卢克抓住向着船首变窄的船舷,发狂般地扫视前方,他确定自己就要被火车碾死了。

黎明尚未到来,但天空已经开始发白,给河面涂上了一层光,河道变得宽阔了许多。在下游四分之一英里处,货运列车正放慢速度驶过一座高架铁桥。卢克看见了标着“新英格兰陆地快运”和“马萨诸塞红线”的棚车,两节汽车运输车和几节槽车,一节槽车上标着“加拿大清洁燃油”,另一节上标着“弗吉尼亚公用工程”。他从高架铁桥下穿过,举起手挡住飘过来的煤灰。几块炉渣掉进小船两侧的河水里。

卢克抓起船桨,向右侧河岸掉转船头,他看见几座可怜巴巴的建筑物(窗户用木板钉死)和一架起重机(看上去锈迹斑斑,很久没使用过了)。河岸上满是废纸、旧轮胎和空罐头。刚刚从他头顶经过的列车此刻来到了河水的这一侧,它继续放慢速度,叽叽嘎嘎、砰砰轰轰。他好朋友罗尔夫的父亲维克·德坦说过,没有什么交通工具能比火车更肮脏和嘈杂了。他说话的语气里喜悦多于厌恶,两个孩子都不觉得奇怪,因为维克·德坦先生是个狂热的火车迷。

卢克差不多快执行完莫琳制定的步骤了,现在他在寻找步梯。红色的台阶,但不是正红色,埃弗里告诉他,现在不是了。她说它们现在更接近于粉色。从高架铁桥下穿过仅仅五分钟后,卢克看见了它们——它们甚至连粉色都称不上。尽管台阶的立面上还残存着一些粉色或红色,但水平面已经差不多是灰色了。台阶从水边通往堤岸顶部,堤岸高一百五十英尺左右。他划向步梯,小船绕过没在水中的一级台阶,然后靠岸。

卢克慢吞吞地登岸,觉得身体像老人一样虚弱。他想系住“海军监狱号”——台阶两侧的柱子上有被磨掉的铁锈,这说明经常有人这么做,多半是渔民,但被他割断的绳索似乎太短了。

他放开小船,看着和缓的河水带着它逐渐漂走,这时他看见了他的鞋子(袜子也塞在鞋里)还放在船尾的座位上。他跪在水中的那级台阶上,及时抓住小船。他两只手交替抓住船舷,直到最后拿起运动鞋。他喃喃道了声“多谢,海军监狱号”,然后松开了手。

他向上走了几级台阶,坐下穿鞋。鞋差不多干了,但现在他的衣服全湿了。尽管他一笑,后背刮伤的地方就疼,但他还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爬上曾经是红色的台阶,不时停下歇歇脚。莫琳的围巾(在晨光中他发现围巾是紫色的)扎在他腰间,这会儿松开了。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扔掉,但还是重新将它扎紧。他认为他们不能追着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但小镇是符合逻辑的目的地,因此尽管概率很低,他依然不想留下可能被他们找到的线索。另外,他现在觉得这条围巾很重要。他觉得它……他绞尽脑汁地寻找能够形容它的字眼。不是因为它代表幸运,也不是因为它能辟邪,而是因为它来自莫琳,他的救命恩人。

他爬到步梯顶上,此时太阳已经爬上了地平线,它又大又红,给彼此交会的铁轨镀上一层明艳的光彩。他先前从其底下经过的那列火车停在丹尼森河湾镇的调车场。牵引车头缓缓开走,亮黄色的调车机车开到列车尾部,很快就会推着列车进入驼峰调车场,车厢将被分拆并重新编组。

布罗德里克学校没教过货运列车如何转场,教职员工更感兴趣的是高等数学、气候学和晚期英语诗歌之类的深奥学问。传授他火车知识的是维克·德坦,这位疯狂的火车迷在地下室建了一套巨大的莱昂内尔火车模型,卢克和罗尔夫心甘情愿地为他当了好几个小时的助手。罗尔夫喜欢玩列车模型,对于真正的火车知识知不知道都行,而卢克两者都喜欢。假如维克·德坦集邮,卢克也会怀着同样的兴趣检视他的藏品,卢克就是这么积累知识的。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大概会让人有点怕他(他确实有几次见到过艾丽西亚·德坦用这种眼神看他),但此时此刻,他只想为德坦先生激动人心的讲演而祝他长命百岁。

莫琳恰好相反,她对火车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丹尼森河湾镇有个车站,她认为途经那里的列车会奔向各种各样的地方。至于究竟是哪些地方,她就不清楚了。

“她认为假如你能逃到那儿,也许可以跳上一列货车。”埃弗里这么说。

很好,我确实逃到这儿了,但能不能跳上一列货车则是另一个问题。他在电影里见过演员这么做,那似乎轻而易举,但绝大多数电影都是胡说八道。他还不如去这个北方乡村小镇的闹市区,寻找或许存在的警察局,要是那儿没有警察局,就打电话找州警。但用什么打电话呢?他没有手机,投币电话现在已经是稀有物品了。就算他能找到,他该把什么东西塞进投币口呢?异能研究所的代币吗?打911报警应该是免费的,但这么做正确吗?直觉告诉他不正确。

他站在台阶顶上,天空变亮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想,他紧张地扯了扯腰间的围巾。此处离研究所太近,打电话报警或者去找警察有诸多不利因素,即便他处于恐惧和疲惫的状态中,对此依然一清二楚。警察很快就会发现他的父母死了,是被谋杀的,而他是最大的嫌疑人。另一个原因是丹尼森河湾镇本身。小镇能够存在的前提是有收入,金钱是它们的命根子,丹尼森河湾镇的财源是什么?肯定不是基本上自动运转的调车场,也不是他眼前这些可怜巴巴的建筑物。那些地方也许曾经是工厂,但早已关门。这些不隶属城市的镇区往往有某种设施(“政府底下的”,理发馆或中心广场上的当地人会这么说,然后大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里的工作人员有钱,男男女女来到镇上,不但光顾“非法国度”之类的小破店,听台上什么糟烂乐队的演奏,而且还带来了资金。说不定异能研究所在资助小镇的社会福利,他们也许兴建了社区中心或运动场,赞助了道路养护工程。谁敢挖这些资金的墙脚,都会招来质疑和民愤。在卢克看来,小镇的官员很可能会定期收到贿赂,以确保研究所不会引来意料之外的关注。这是偏执狂的思路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卢克当然很想破坏西格斯比夫人及其走狗的罪恶勾当,但他认为此刻最明智、最安全的做法是先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地远离研究所。

调车机车推着一列货车驶上车场工作人员称之为“驼峰”的山丘。车场窄小的办公楼有个门廊,上面摆着两把摇椅。一个穿着牛仔裤和亮红色橡胶靴的男人坐在一把摇椅上读报,喝咖啡。机车司机拉响汽笛,男人放下报纸,跑下台阶后停下脚步,朝钢架上的玻璃格子间挥挥手,格子间里的男人也朝他挥挥手。后者应该是驼峰控制楼的作业员,穿红色橡胶靴的男人应该是摘钩员。

罗尔夫的父亲经常对美国铁路运输的衰败感到惋惜,此刻,卢克明白了他的意思。铁轨通向四面八方,但看上去只有四五条路线还在运营。其他的铁轨都锈迹斑斑,杂草在枕木间蓬勃生长。几条废弃的铁轨上停着落单的棚车和平板车,卢克利用它们遮挡身影,悄悄摸近办公室。他看见门廊的一根支柱上有个写字板挂在钉子上。那也许是今天的调度表,他很想看一眼。

他蹲在离控制楼不远的一辆废弃棚车背后,从底下看着摘钩员走向驼峰轨道。新来的货运列车已经开到驼峰顶上,作业员的注意力肯定集中在那儿。他就算看见卢克,也只会认为这个孩子是个像德坦先生那样的狂热火车迷。当然了,无论他们有多么狂热,绝大多数孩子都不会在清晨五点半跑出来看火车,尤其是这个孩子还浑身湿透,一只耳朵残缺不全。

别无选择,他必须看一眼写字板上的调度表。

第一节 车厢缓缓驶过红靴先生的身旁,他迈步上前,摘下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挂钩。这节棚车(车身上用红、白、蓝三色刷着“缅因州制造”五个字)驶下山坡,重力为它提供了动力,由雷达操控的减速器控制着速度。驼峰控制楼的作业员扳动控制杆,写着“缅因州制造”字样的车厢拐上了4号轨道。

卢克绕过棚车,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向车站办公室。直到来到控制楼底下,离开作业员的视野,他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嘛,卢克心想,假如他在认真工作,眼睛肯定也会盯着手上的事情,而不会东张西望。

下一节车厢是槽车,被送上3号轨道。两节汽车运输车也上了3号轨道。它们隆隆滑行,铿锵碰撞。维克·德坦的列车模型很安静,但这个地方闹得沸反盈天,估计一英里范围内的房屋每天都会被噪声骚扰三四次。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卢克心想。一开始,他觉得难以置信,但随即想到了孩子们在异能研究所内的日常生活:吃大餐,喝烈酒,偶尔抽烟,在操场上消磨时间,半夜乱跑,傻乎乎地尖叫。卢克觉得,人对什么样的生活都可能适应。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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