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4297次列车驶出新罕布什尔州的朴次茅斯前往斯特布里奇时,西格斯比夫人正在研究即将入住异能研究所的两名儿童的BDNF水平。他们一男一女,红宝石小组在今天深夜会将他们带回来。男孩今年十岁,来自苏圣玛丽,BDNF水平只有八十。女孩今年十四岁,来自芝加哥,BDNF水平为八十六。从档案来看,她有自闭症,因此无论是对工作人员,还是对其他住客来说,她都会很棘手。假如她的BDNF水平低于八十,他们肯定会放过她。然而八十六是个异乎寻常的高分。
BDNF是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的缩写。西格斯比夫人对它的生化功能知之甚少,那是亨德里克斯医生的研究领域,但她了解一些基础知识。与基础代谢率一样,BDNF也是一个标准。它衡量的是身体(尤其是大脑内)神经元的生长与存活率。
BDNF数值较高者在人群中的比例低于千分之五,他们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一批人。亨德里克斯说他们才是上帝造人时打算塑造的样子。他们几乎不需要担心记忆丧失、抑郁和神经性疼痛。他们几乎不会受到肥胖症、营养不良所致的厌食症和过食症的折磨。他们的社交能力出众(即将入住的女孩是个罕见的例外),倾向于劝阻而非挑起争端(尼基·威尔霍尔姆是另一个罕见的例外)。他们几乎不可能罹患强迫症之类的神经症。他们往往语言能力极高。他们很少有人头疼,几乎不会偏头痛。他们无论怎么吃,胆固醇水平都极低。他们的睡眠时间倒是通常低于平均水平,甚至会失眠,但会通过打瞌睡来补偿,而不是吃安眠药。
尽管BDNF并不脆弱,但它可能会受损,而且有时候是灾难性的。最常见的原因是亨德里克斯所谓慢性创伤脑部病变,缩写为CTE。在西格斯比夫人看来,这无非就是头部撞击后的脑震荡。BDNF的平均水平是六十单位每毫升,打了十年橄榄球的运动员的数值往往在三十五左右,有时甚至会低于三十。BDNF水平随着衰老逐渐降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会比较迅速。但这些对西格斯比夫人来说都不重要,她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得到结果,在她任职于异能研究所的这些年里,结果一直都很好。
对她来说,也是对异能研究所和一九五五年创立异能研究所并保守其秘密的那些人来说,重要的是高BDNF水平的儿童总是拥有某些通灵能力:心感、心动,或(极为罕见)两者的结合。孩子本人有时不知道这些能力的存在,因为这种能力往往是隐性的。知道的人(通常是高功能的心感能力者,例如埃弗里·狄克逊)有时会在需要时运用这个能力,但在其他时候则对其置之不理。
几乎所有的新生儿都会被测试BDNF水平。西格斯比夫人正在阅读其档案的这两名儿童就是先被打上记号,持续追踪情况,最终带回异能研究所的。他们较低的通灵能力会得到优化和加强。按照亨德里克斯医生所说,通灵能力也可以拓展。心感能力者增加心动能力,反之亦然,然而这样的拓展对异能研究所的目标——它存在的原因——来说毫无用处。机构会让他将粉色儿童当成豚鼠做测试,尽管他偶尔也会成功,但不可能得到嘉奖。她很清楚驴金刚对此很生气,虽说他知道把结果发表在任何一份医学期刊上,他都会被关进最高警戒级别的监狱,而不是为他赢得诺贝尔奖。
有人随便敲了一下门,然后罗莎琳德的脑袋探了进来,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夫人,打扰您了,但弗雷德·克拉克要见你。他看上去——”
“先告诉我弗雷德·克拉克是谁。”西格斯比夫人摘下眼镜,揉着鼻翼说。
“一名勤杂工。”
“问清楚他要干什么,再来告诉我。要是老鼠又在啃电线,那等一等也无所谓。我正在忙。”
“他说非常重要,他看上去极为不安。”
西格斯比夫人叹了一口气,合上档案,将它收进抽屉。“好吧,让他进来。最好有什么好事。”
但一点也不好,是坏事,非常坏。
2
西格斯比夫人认出了克拉克,她在走廊里见过他许多次,每次他不是在扫地就是在拖地,但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脸色惨白,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就好像他一直在揪头发或揉脑袋,他的嘴唇在虚弱地颤抖。
“出什么事了,克拉克?您看上去像是见了鬼。”
“您必须跟我来,西格斯比夫人。您必须亲自看一眼。”
“看什么?”
他摇摇头,重复道:“您必须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过行政楼和宿舍区西楼之间的通道。她问了克拉克两次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只是摇摇头,说她必须亲自看一眼。西格斯比夫人刚才只是因为被打断而生气,但惴惴不安的心情逐渐占了上风。是某个孩子出事了,还是测试出了什么差错,就像克罗斯那小子?肯定不是。假如是孩子出事了,来报信的应该会是某个护工、技术员甚至医生,而不是一名勤杂工。
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西楼走廊中间,站着一个腹部肥硕得衬衫下摆都无法塞进裤腰的男孩,他在看一张纸,这张纸挂在一扇紧闭房门的门把手上。他看见西格斯比夫人走近,立刻惊慌起来。在西格斯比夫人看来,他就应该这样反应。
“你是惠普尔,对吧?”
“对。”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史蒂维咬住下嘴唇,脑袋里思前想后。“没有,西格斯比夫人。”
“那就好。现在滚吧。要是没有安排测试,就去找点事情给自己做。”
“行啊。我是说,好的,西格斯比夫人。”
史蒂维转身离开,边走边扭头偷看。西格斯比夫人没注意到,她在看挂在门把手上的那张纸。纸上面写着“请勿进入”,多半是用别在克拉克衬衫口袋里的那支笔写的。
“要是我有钥匙就肯定锁上了。”弗雷德说。
勤杂工有A层几个储藏室的房门钥匙,也有他们负责补货的自动贩卖机的钥匙,但没有检查室或宿舍房间的钥匙。后者几乎从不上锁,除非偶尔有孩子捣蛋,必须关禁闭一天以示惩戒。勤杂工也没有出入电梯的钥匙卡。假如他们要去地下楼层,就必须找护工或技术员带他们下去。
克拉克说:“胖小子要是进去,小心灵肯定会吓出毛病来。”
西格斯比夫人没有理会他,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没有照片或海报,床上只有光秃秃的床垫。与宿舍楼过去这十几年的大多数房间毫无区别,曾经汹涌而来的BDNF水平高的儿童浪潮减退成了涓涓细流。亨德里克斯医生的理论是,BDNF水平高也是人类基因组的产物,和人类的其他特性一样,例如,敏锐的视觉和听觉,或者按照他的原话:摆动耳朵的能力。他也许在开玩笑,然而就驴金刚而言,你永远也说不准。
她扭头望向弗雷德。
“在卫生间里。我关上了门,以防万一。”
西格斯比夫人打开卫生间的门,愣了足足好几秒。在担任异能研究所负责人的这些年里,她见过不少死亡,包括一名自杀成功的和另外两名自杀未遂的住客,但她从没见过自杀的工作人员。
这名清洁工(看棕色制服就知道)在花洒上自缢身亡,要是换个体重比较大的,比如刚才被她赶走的惠普尔,花洒肯定就断了。死者肿胀发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在瞪着西格斯比夫人,舌头从嘴唇之间伸出来,就好像她临终前还在斥骂他们。瓷砖墙上用凌乱的笔迹写着遗言。
“是莫琳,”弗雷德低声说,他从工装裤的后袋里取出手帕擦嘴,“莫琳·艾尔沃森。她——”
西格斯比夫人从震惊中挣脱出来,扭头向后看。通往走廊的门敞开着。“去关门。”
“她——”
“去关上那扇门!”
勤杂工乖乖地去关门。西格斯比夫人伸手去摸上衣右侧的口袋,但口袋里空空如也。妈的,她心想。妈的,妈的,妈的。你居然会忘记带上对讲机,但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事呢?
“去我办公室,叫罗莎琳德把我的对讲机给你,然后拿来给我。”
“您——”
“闭嘴。”她转向他。她的嘴抿成一条缝,眼睛从一张窄脸上凸出来,弗雷德不由得后退一步。她看上去已经癫狂。“去,快去,一个字也别告诉其他人。”
“好的,我保证。”
他匆匆出去,随手关上门。西格斯比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望着吊在花洒上的女人。她望向用口红写在马桶前方瓷砖墙上的遗言。
地狱在等待,我会在这里等你。
3
斯塔克豪斯在研究所的居住村里,他接西格斯比的电话时听上去口齿不清。西格斯比夫人猜他昨晚在“非法国度”纵情狂欢,多半还穿着那身棕色西装,但她懒得求证。她只是命令他立刻到西楼来。他知道应该到哪个房间来,一名勤杂工会站在门外等他。
亨德里克斯和埃文斯在C层做测试。西格斯比夫人命令他们放下手上的事情,送测试对象返回宿舍,两名医生必须立刻赶到西楼来。亨德里克斯在他表现最好的时候已经非常烦人了,此刻居然还想问为什么。西格斯比夫人叫他闭嘴,快点上来。
斯塔克豪斯首先赶到。两名医生紧随其后。
“吉姆,”斯塔克豪斯了解情况后,对埃文斯说,“把她举起来。我好解开绳子。”
埃文斯搂住尸体的腰部——有一瞬间他们像是在跳舞,把她举了起来。斯塔克豪斯开始解她下巴底下的绳结。
“快点,”埃文斯说,“她拉在裤子里了。”
“我敢肯定你身上比这更臭,”斯塔克豪斯说,“快好了……等一下……好,解开了。”
他把绳圈从尸体的头部取下来(她的一条胳膊搭在他的后脖颈上,他不由得低声暗骂),然后抬着她放在床垫上。绳圈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紫黑色的印痕。四个人都默默地望着她。特雷弗·斯塔克豪斯身高六英尺三英寸,已经算很高的了,但亨德里克斯比他还高至少四英寸。西格斯比夫人站在两人之间,仿佛一个矮妖精。
斯塔克豪斯望向西格斯比夫人,挑起眉毛。她也望向他,一言不发。
床头柜上有个棕色药瓶。西格斯比夫人拿起来摇了摇。“奥施康定。四十毫克。不算特别高的剂量,但已经很高了。处方开了九十片,瓶里只剩下三片。我猜我们不会做尸检……”
你猜得很对,斯塔克豪斯心想。
“但要是做尸检,我们肯定会发现她在上吊前吃掉了大部分药片。”
“已经足够要她这条命了,”埃文斯说,“这个女人顶多一百磅重。无论她如何说,但显然坐骨神经痛不是她的首要问题。她很快就没法正常工作了,于是就干脆……”
“决定自我了断。”亨德里克斯替他说完。
斯塔克豪斯在看墙上的遗言。“地狱在等待,”他沉思道,“考虑到咱们做的事情,她这么说也合情合理。”
西格斯比夫人并不是喜欢说脏话的那种人,她说:“放屁。”
斯塔克豪斯耸耸肩,光头在灯光下像打过蜡似的。“我指的是从外界来看,他们不懂我们的重要性,不过也无所谓。这儿的情况很简单,一个女人得了绝症,决定送自己上路。”他指着墙说,“死前宣布自己有罪,还有咱们。”
这尽管说得通,但西格斯比夫人还是不满意。艾尔沃森临终前给世界留下了这句话,它也许确实在承认罪孽,但其中还有某种得意扬扬的味道。
“她不久前休了一个星期假。”勤杂工弗雷德主动说。西格斯比夫人没想到他还在房间里。有人应该打发他走的,她应该打发他走的。“她回了一趟佛蒙特的家里,药肯定就是在那儿开的。”
“谢谢,”斯塔克豪斯说,“福尔摩斯演得很好。你的地都拖完了吗?”
“记得清理监控摄像头的玻璃罩,”西格斯比夫人厉声道,“我上个星期就说过了。我不会再说第三遍了。”
“好的,夫人。”
“克拉克先生,一个字也别乱说。”
“不会的,夫人。绝对不会的。”
等勤杂工出去,斯塔克豪斯问:“火化?”
“对。住客吃午饭的时候,找两个护工把她抬进电梯。也就是——”西格斯比夫人看了看手表,“不到一小时后。”
“还有其他问题吗?”斯塔克豪斯问,“除了不能让住客知道。我这样问是因为你似乎觉得还有问题。”
西格斯比夫人看看瓷砖墙上的遗言,又看看尸体紫黑色的面部和伸出来的舌头。她从尸体嘲弄的怪相转向两名医生。“你们先出去。我要和斯塔克豪斯先生单独谈谈。”
亨德里克斯和埃文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离开房间。
4
“她是你的眼线。这就是你的问题?”
“我们的眼线,特雷弗。对,这就是问题,也许是。”
一年前——不,十六个月前,当时地上还有积雪,莫琳·艾尔沃森求见西格斯比夫人,她想挣一些额外的收入,因此什么工作都愿意做。西格斯比夫人从一年前就在构思自己的一个小计划了,但不确定该怎么实现,于是她问艾尔沃森愿不愿意从孩子们那儿搜集情报并汇报给她。艾尔沃森答应了,甚至表现出了一定水平的智慧,她建议散播流言,称场地内有几个所谓死角,那儿的监听麦克风不太灵敏或干脆失灵。
斯塔克豪斯耸耸肩。“她汇报给我们的情报也就是八卦传闻的水平。比如哪个男孩和哪个女孩一起过夜,谁在食堂桌上写了‘托尼是傻瓜’之类的事情。”他停顿片刻,“不过告密也许加重了她的负罪感。”
“她结过婚,”西格斯比夫人说,“但你会注意到她摘掉了结婚戒指。我们对她在佛蒙特的生活有什么了解?”
“这会儿我说不上来,不过档案里肯定有,我可以去查一下。”
西格斯比夫人陷入沉思,她意识到自己几乎同样不了解莫琳·艾尔沃森这个人。她知道艾尔沃森结过婚,因为她见过婚戒;她知道艾尔沃森是个退伍军人,和异能研究所的许多工作人员一样;她知道艾尔沃森的家在佛蒙特州。但除此之外,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雇这个女人刺探住客的情报,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这也许没什么要紧的,反正艾尔沃森已经死了,但西格斯比夫人不由得想到,先前她把对讲机留在办公室里,是因为她觉得勤杂工肯定在无事生非。她又想起积灰的摄像头玻璃罩、运行缓慢的电脑、人手不足而且无能的电脑维护人员、屡次发生食物中毒事故的食堂、被老鼠啃断的电线和浮皮潦草的监控报告,尤其是从晚间十一点到早上七点的夜班,因为住客都在睡觉……
她不由得想到了这里的疏忽大意。
“茱莉娅?我说我——”
“我听见了,我没聋。这会儿负责监控的是谁?”
斯塔克豪斯看了看手表。“多半没人。现在是中午。孩子们不是在房间里,就是在做孩子通常会做的事。”
你这是想当然,她心想,疏忽之母难道不就是想当然吗?异能研究所已经运作了六十多年,从未出过任何意外。除了定期报告情况,从来不需要使用那部专线电话——他们称之为零号电话,至少在她的监管下没有过。简而言之,从没发生过他们无法在机构内解决的事情。
当然了,河湾镇有些流言。镇民中流传最广的是:森林中的机构是某种核导弹基地,或者与细菌、化学武器有关。也有人说——这个比较接近真相,它是政府的研究所。流言没事,流言是自发产生的混淆性信息。
一切都很好,她对自己说。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名受疾病折磨的清洁工自杀,那只是路上的一个坑,而且是个微不足道的坑。然而,它依然象征着更大的……嗯,算不上问题,说“问题”就太大惊小怪了……隐忧,对,就是这个词,部分的错在她。西格斯比夫人任职初期,摄像头的玻璃罩从来不会积灰,她也绝对不会不带对讲机就离开办公室。要是在以前,她肯定会对这个受雇于她去刺探住客情报的女人了解更多。
她想到了熵增原理,事情进展顺利时容易凭借惯性下滑。
想当然。
“西格斯比夫人?茱莉娅?有命令要我执行吗?”
她回过神来。“有。我需要了解她的一切,假如监控室现在没人,那就立刻派人去。就杰里吧。”杰里·西蒙兹是他们的两名电脑技师之一,擅长调试古老的设备并让其乖乖运转。
“杰里在休假,”斯塔克豪斯说,“去拿骚钓鱼了。”
“那就派安迪去。”
斯塔克豪斯摇头道:“费洛斯在村里。我看见他从福利社出来。”
“该死,他应该在这儿的。那就齐克吧,希腊佬齐克。他管过监控室,对吧?”
“应该是的。”斯塔克豪斯说。又来了,模棱两可、臆测、想当然。
积灰的摄像头玻璃罩、积灰的踢脚板、B层肆无忌惮的闲聊、没人值守的监控室。
西格斯比夫人不假思索地决定,研究所必须进行大规模整改,而且要在绿叶变色,从树上飘落之前完成。这个艾尔沃森的自杀并非毫无意义,至少为他们敲响了警钟。她不喜欢和零号电话线路另一头的男人交谈,他称呼她的名字时有点大舌头(把“西格斯比”说成“七格比”),她每次听见都会不寒而栗,但该做的事情也必须去做,因为书面报告分量不够。他们在全国各地都有外联人员。他们有随时待命的私人喷气式飞机,工作人员薪水很高,所有福利一应俱全。然而,这个机构变得越来越像濒临废弃的购物中心里的一家十元店。太疯狂了,情况必须改变,情况必将改变。
她说:“叫齐克检查一遍追踪器,确定所有受管人员都在场并且能找到。我特别感兴趣的是卢克·埃利斯和埃弗里·狄克逊,艾尔沃森经常和这两个人交谈。”
“我们知道他们在交谈,但离‘经常’还差得远呢。”
“别废话。”
“这就去。不过,你需要放松一下。”他指着脸色发黑、舌头伸出来的尸体说,“想一想,这个女人病得很重,她知道生命即将结束,干脆给了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
“特雷弗,你去检查一遍所有住客。只要他们都在——小脸放不放光我无所谓,那我就可以放松了。”
但她不会放松的,这个地方已经太放松了。
5
她回到办公室里,对罗莎琳德说自己不希望被打扰,除非有斯塔克豪斯或齐克·艾翁尼蒂斯的消息,后者正在D层查看监控情况。她坐在办公桌前,望着电脑的屏保画面。屏幕上是西耶斯塔岛的白沙滩,她告诉别人自己退休后要去那儿。但她自己心里早就放弃了,西格斯比夫人知道自己会死在这片森林中,有可能在居住村的那幢小屋里,但更有可能就在这张办公桌前。她最喜欢的两位作家——托马斯·哈代和拉迪亚德·吉卜林——都死在写字台前,她为什么不行呢?异能研究所已经成了她人生的全部,她对此无怨无悔。
大多数工作人员也是如此。他们曾经是士兵、执法人员、黑水或战斧环球这种硬派公司的安保人员。红宝石小组的丹尼·威廉斯和米歇尔·罗伯逊曾经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就算在他们刚被征用上岗时,异能研究所还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现在也已经是了。原因不是薪水,也不是福利和退休待遇,而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对他们来说,就像某种睡眠。异能研究所很像一个小型军事基地,与其相接的村庄有个福利社,他们能以低廉的价格买到各种商品,普通汽油一加仑[1]九十美分,高辛烷值汽油一点九美元。西格斯比夫人曾驻扎在德国的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丹尼森河湾镇让她想起凯撒斯劳滕(当然前者的规模要小得多),她和朋友们时常去凯撒斯劳滕发泄一下。拉姆施泰因什么都有,甚至有个两块银幕的电影院和一家约翰尼火箭队餐厅,但有时候你还是想出去走走。异能研究所也是一样。
但他们总是会回来的,看着她偶尔前往但绝对不会定居的那片沙滩,她心想。他们总是会回来的,无论这儿的某些事情变得多么糟糕,他们也不会说出去。这方面他们不可能松懈。因为,假如人们发现我们在做什么,发现我们已经摧毁了几百名儿童,我们会受审和被处决。就像蒂莫西·麦克维[2]那样被注射药物处死。
这是事情的阴暗面。光明的一面也非常简单:所有工作人员——从总是很烦人但能力出众的驴金刚丹·亨德里克斯医生、后半区的赫克尔与杰克尔医生,到最底层的勤杂工——都明白世界的命运掌握在他们手中,就像曾经掌握在他们的前辈手中一样。他们明白,为了实现那些目标,他们能够做和将会做的事情不受任何限制。只有无法理解异能研究所存在意义的人,才会将其视为万恶之源。
这里的生活很愉快——至少足够愉快了,特别是与在中东吃沙子的士兵比起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躺在狗屁不如的村庄中,腿脚被炸断,内脏淌出来。而你可以定期休假,如果有家(异能研究所的许多员工没有)就可以回去和家人团聚。当然了,你不能向他们谈起你的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妻子、丈夫、孩子——会意识到重要的是工作,而不是他们。因为工作会占据你的心灵。你的生活会变成(重要性从高到低)异能研究所、附属的居住村和丹尼森河湾镇——镇上有三家酒吧,其中一家有乡村乐队的现场演出。一旦他们醒悟过来,往往结婚戒指就会悄然消失,就像艾尔沃森那样。
西格斯比夫人打开办公桌底层抽屉的锁,取出一部电话,它很像接人小组使用的那种:笨重,方正,仿佛来自盒式磁带被激光唱片取代、移动电话开始在电器商店里出现的那个时代。人们有时称之为绿色电话(因为它是绿色的),更多时候称之为零号电话,因为它没有屏幕和数字按键,只有三个白色小圆圈。
我会打电话的,她心想。也许他们会赞赏我的超前思维并对我采取的行动表示赞赏;也许他们会认为我在捕风捉影,开始考虑找人替换我。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打这个电话。这是职责所在,而且越早越好。
“但不是今天。”她喃喃道。
对,不是今天,今天她要处理艾尔沃森的事情(和尸体)。也许不是明天,甚至不是本星期。她此刻在考虑的也不是小事,她想先做好笔记,这样等她打电话的时候,就不会“赤膊上阵”了。假如她真要使用零号电话,等她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说“你好,七格比夫人,有什么事情吗?”的时候,一定要回答得简明扼要且有条不紊。
我可不是在拖延时间,她对自己说,绝对不是,我也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但——
对讲机发出柔和的提示音:“西格斯比夫人,齐克找您。3号线。”
西格斯比夫人接通电话。“艾翁尼蒂斯,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全员清点完毕,”他说,“后半区有二十八个追踪器的信号。前半区有两个在休息室、六个在操场上、五个在自己房间里。”
“非常好。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夫人。”
西格斯比夫人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尽管她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住客当然都会在场地内。要不然呢?其中几个去迪士尼乐园玩了?
好了,该做下一件事了。
* * *
注释:
[1]1加仑(美)约合3.79升。
[2]制造俄克拉何马爆炸案的顽凶,该事件被认为是美国史上最大也最严重的本土恐怖主义袭击。
6
等所有住客都去吃午饭了,勤杂工弗雷德推着他从食堂厨房借来的轮床,来到莫琳·艾尔沃森自尽的房间门口。弗雷德和斯塔克豪斯用一块绿色帆布裹住尸体,推着轮床飞快地穿过走廊。前方传来“动物”在进食时间发出的声音,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不知道是谁把一只泰迪熊扔在了前方电梯间的地上。泰迪熊的纽扣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弗雷德恼怒地踢开它。
斯塔克豪斯责怪地看着他。“老弟,这样会招来坏运气的。那是某个孩子的毛绒玩具。”
“我不在乎,”弗雷德说,“他们总到处乱扔这些破玩意儿,结果都是我们去收拾。”
电梯门徐徐打开,弗雷德正要把轮床推进去,斯塔克豪斯却一把推开他,而且颇为粗暴。“后面就不劳烦你了。捡起泰迪熊,放在休息室或食堂,它的主人出来后一眼就能看见。然后去擦洗该死的玻璃罩。”他指了指头顶的一个监控摄像头,然后把轮床推进电梯,拿起钥匙卡对准感应器。
弗雷德·克拉克等电梯门关闭后对他竖起了中指。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会去清理玻璃罩的,最终会去的。
7
西格斯比夫人在F层等着斯塔克豪斯。这儿很冷,她在西装外套之外套了一件厚运动衫。她朝斯塔克豪斯点点头。斯塔克豪斯也对她点点头,推着轮床走进连接前半区和后半区的隧道。这条隧道完全符合实用主义的定义:脚下是水泥地面,两侧是拱形的瓷砖墙壁,头顶是日光灯。有几盏灯在闪烁,因此隧道多了几分恐怖电影的气氛,还有另外几盏灯干脆不亮了。有人在一侧的墙上贴了一张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保险杠贴纸。
又是疏忽大意,她心想,又是人浮于事。
通道后半区那一侧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无关人等禁止入内”。西格斯比夫人用钥匙卡开锁,推开这扇门。门里是另一个电梯间。他们乘电梯上行了一小段,来到一间休息室,此处的实用主义感不亚于他们来时穿过的那条隧道,赫克尔——真名埃弗里特·哈拉斯——在等他们。他满脸灿烂的笑容,时不时抬手摸嘴角。西格斯比夫人不禁想起了狄克逊小子强迫性的捏鼻子动作。然而狄克逊只是个孩子,而赫克尔已经五十几岁了。在后半区工作会付出代价,和在有低强度辐射的环境中工作一样。
“哈喽,西格斯比夫人!哈喽,斯塔克豪斯安保主任!见到你们真是太高兴了!咱们应该多聚一聚才是!真可惜今天咱们竟因为这种事情见面!”他弯腰拍了拍裹着莫琳·艾尔沃森尸体的帆布,然后摸了摸嘴角,就好像摸到唇疱疹他才能看到或感觉到东西一样,“真是生活中那什么无处不在啊。”
“咱们必须尽快处理掉它。”斯塔克豪斯说。西格斯比夫人猜他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她深有同感。这儿是最苦、最累的岗位,赫克尔和杰克尔(真名乔安妮·詹姆斯)是真正的英雄,但来这儿依然不怎么轻松,她已经能感受到此处的气氛了,就仿佛置身于低压电场之中。
“是的,当然当然,工作永远做不完嘛,齿轮里套着齿轮,大跳蚤身上还有小跳蚤在吸血,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来,这边走。”
他们离开休息室和里面丑陋的椅子、同样丑陋的沙发和古老的纯平电视,走进一条走廊,走廊里铺着厚实的蓝色地毯——后半区的孩子时常会摔倒,铺地毯是为了防止他们摔坏宝贵的小脑瓜。轮床的轮子在地毯上留下印痕。这儿看上去很像前半区的宿舍楼层,但门上有锁,而且都关着。西格斯比夫人听见从一扇门里传来捶门的砰砰声和发闷的叫声:“放我出去!”和“至少给我一片他妈的阿司匹林!”。
“艾莉丝·斯坦诺普,”赫克尔说,“非常遗憾,她今天很不舒服。好在有几个新来的孩子状态相当不错。我们今晚看电影,你们知道的。明天放烟花。”他吃吃地笑,摸了摸嘴角,这让西格斯比夫人诡异地想到秀兰·邓波儿[1]。
她摸了摸头发,确定头发还在脑袋上。在,当然在。她感觉到的——裸露在外的皮肤在以低频振荡,眼珠似乎在眼窝里振动——并不是电场。
他们经过放映室,里面有十几个松软的电影院座椅。前排坐着卡丽莎·本森、尼基·威尔霍尔姆和乔治·艾尔斯。他们身穿红蓝两色的运动背心。本森在舔香烟糖,威尔霍尔姆在抽真正的香烟,他头部四周烟雾缭绕。艾尔斯在轻轻揉搓太阳穴。他们推着轮床和帆布包裹经过时,本森和艾尔斯扭头看着他们,威尔霍尔姆只是盯着空白的银幕。暴躁小子的精神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西格斯比夫人心里满意地想着。
过了放映室,走廊的另一侧是食堂。这间食堂比前半区的食堂小得多。尽管后半区的孩子总是比较多,但他们待得越久,吃得就越少。西格斯比夫人觉得学文学的人大概会说这就叫讽刺。食堂里现在有三个孩子,两个在喝似乎是燕麦粥的东西,另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孩只是盯着面前装满食物的碗。女孩看见他们推着轮床经过,忽然笑逐颜开。
“嘿!那里面是什么?是死人吗?是的,对吧?她叫什么,莫里斯?女人叫这个就太奇怪了。也许是莫兰?能让我看一下吗?她眼睛睁着吗?”
“那是唐娜,”赫克尔说,“别理她。她今晚会看电影,但用不了多久就要继续前往别处去了。也许本星期晚些时候吧。别处的风景更好,啥啥啥。你们知道的。”
西格斯比夫人当然知道。这儿有前半区,也有后半区……还有后半区的后半区。这就是全部。她再次抬起手摸了摸头发。还在原处,当然在了。她想到她很小的时候有过一辆三轮车,她骑着三轮车驶下车道,然后尿在裤子里暖烘烘的。她想到拉断的鞋带,她想到她的第一辆车,那是——
“是一辆安定!”叫唐娜的女孩尖叫。她一跃而起,撞翻了椅子。另外两个孩子傻乎乎地看着她,其中一个的燕麦粥正顺着下巴往下淌。“普利茅斯安定[2],我知道!上帝啊,我想回家!上帝啊,放过我的脑袋!”
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护工冒了出来,从……西格斯比夫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也不在乎。两人抓住女孩的胳膊。
“这就对了,送她回房间,”赫克尔说,“但别吃药。今晚我们需要她。”
唐娜·吉布森,她和卡丽莎曾经在前半区分享过女孩之间的秘密,她此刻开始尖叫和挣扎。护工拖走了她,她运动鞋的鞋尖刮过地毯。西格斯比夫人脑海里的思绪碎片先是暗淡下去,继而彻底消散。但皮肤感觉到的低频振动依然如故,连牙齿的填料也在振动。这在后半区是一种常态,就像走廊日光灯的电流声。
“没事吧?”斯塔克豪斯问西格斯比夫人。
“没事。”让我从这儿出去就行。
“我也感觉到了。不知道能不能安慰你。”
当然不能。“特雷弗,你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送尸体去焚化场必须穿过这些孩子的生活区?”
“豆子城里有一万吨豆子。”斯塔克豪斯答道。
“什么?”西格斯比夫人问,“你说什么?”
斯塔克豪斯甩甩头,像是在厘清思绪。“对不起。这句话钻进我的脑袋——”
“是的,是的,”哈拉斯医生说,“今天空气里有许许多多……呃,怎么说呢,乱信号。”
“我知道这是什么,”斯塔克豪斯说,“我只是要把它赶出去。感觉就像……”
“被食物噎住了,”哈拉斯医生就事论事地说,“至于你问题的答案,西格斯比夫人……谁知道呢。”他叽叽怪笑,又摸了摸嘴角。
让我从这儿出去就行,她又想道。“詹姆斯医生呢,哈拉斯医生?”
“在她的房间里。非常遗憾,她今天不舒服。但她让我替她向你问好。希望你一切都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吃吗吗香,诸如此类。”他笑着又做了个秀兰·邓波儿的动作——我可爱吗?
* * *
注释:
[1]美国传奇童星。
[2]普利茅斯的车型valiant音似安定(valium)。
8
放映室里,卡丽莎抢过尼基手里的香烟,最后吸了一口没有过滤嘴的烟头,然后扔在地上并用脚跟蹍灭。她搂住尼基的肩膀,说:“很难受?”
“更难受的也熬过来了。”
“看完电影就会好一点。”
“是啊,但永远还有明天。现在我知道我老爸宿醉的时候为什么一点就炸了。小莎,你怎么样?”
“还行。”她确实还行。只是左眼有点抽痛。过了今晚就会好,但明天又会到来,到时候就不是有点痛了,明天会是剧痛。相比之下,尼基老爸(还有她的父母,他们有时候也会喝醉)的宿醉就像个玩笑;那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敲打,就好像有个坏脾气的地精被困在她的脑袋里,为了出去,它正用铁锤砸她的脑壳。即便如此,她知道,那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尼基的头疼更加厉害,艾莉丝的情况比尼基还糟糕,疼痛消退所需的时间正在变得越来越长。
乔治的运气比较好。他的心动能力很强大,目前他还几乎感觉不到头疼。他说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勺有点酸胀,但迟早会变成剧烈的疼痛。总是如此,至少在彻底结束前,情况不会改变。然后呢?A病区,蜂群,嗡嗡声,后半区的后半区。目前卡丽莎对那儿还没有任何想法,想到自己作为一个人被抹杀,她就感到惊恐,但这是会改变的。艾莉丝已经改变了,绝大多数时候她就像《行尸走肉》里的一具僵尸。海伦·西姆斯差不多表达清楚了卡丽莎对A病区的看法,她说无论什么都比斯塔西光和永不停止的剧烈头痛强。
乔治凑过来,隔着尼基盯着卡丽莎,她明亮的眼神证明她还没有受到头痛的折磨。“他逃出去了,”他悄声说,“集中精神想这个。坚持住。”
“我们会的,”卡丽莎说,“尼基,对吧?”
“我们会努力的,”尼基说着挤出微笑,“不过,像卢克·埃利斯这样玩HORSE那么差劲的人会带着救兵从天而降,这个想法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他玩HORSE确实很差劲,但下象棋就不一样了。”乔治说,“对他有点信心。”
一名红衣护工出现在放映室敞开的门口。前半区的护工会戴姓名牌,但后半区的不会戴。后半区没有固定的护工,也没有技术员,只有两名医生和偶尔出现的亨德里克斯医生:赫克尔、杰克尔和驴金刚——恶魔三人组。“放风时间结束了,不吃饭的话,就回房间去。”
换作以前的尼基,他也许会叫这个肌肉过于发达的粗人去吃屎。但如今的尼基只是默默起身,他踉跄一步,抓住椅背稳住身体。见到他这个样子,卡丽莎的心都碎了。尼基被折磨到这个地步,从某些方面来说——不,从许多方面来说,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来吧,”她说,“咱们一起回去。乔治,对吧?”
“唉,”乔治说,“我本来还想看一场《泽西男孩》的,但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走吧。”
看看我们,三个完蛋的火枪手,卡丽莎心想。
来到走廊里,嗡嗡声变得更强烈了。对,她知道卢克逃出去了,埃弗里告诉她了,这是个好消息。趾高气扬的浑球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卢克逃走了,这就更好了。然而,剧烈的头疼使得希望变得不那么令人期待。就算头疼一时间消退下去,你也知道它会卷土重来,这就是它特有的地狱印记。来自A病区的嗡嗡声又使得希望变得似乎毫无意义,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孤独和走投无路的感觉。
但我必须坚持住,尽可能长时间地坚持住,她心想。无论他们如何用该死的光点和电影折磨我们,我都必须坚持住,我必须保持清醒。
他们在护工的监视下沿着走廊缓慢前行,不是儿童的那种缓慢,更像是残疾人,或者老人,在条件恶劣的救济院消耗最后几个星期的生命。
9
埃弗里特·哈拉斯带着西格斯比夫人和斯塔克豪斯经过A病区紧闭的房门。斯塔克豪斯推着轮床。这些紧锁的房间里没人号哭和惨叫,但身处电场之中的感觉越发强烈,电流像隐形老鼠似的爬过西格斯比的皮肤。斯塔克豪斯也感觉到了。他用一只手推着装着莫琳·艾尔沃森的临时灵柩,另一只手摸着他光秃秃的头顶。
“我一直觉得这种感觉像蜘蛛网,”他说,然后问赫克尔,“你没有感觉到吗?”
“我习惯了,”赫克尔答道,又摸了摸嘴角,“这是个同化的过程。”他停下来,“不,说同化是不对的。驯化似乎更适合,还是顺应?好像都可以。”
西格斯比夫人忽然产生了好奇心,这个念头迅猛得像是心血来潮。“哈拉斯医生,你的生日是哪一天?还记得吗?”
“九月九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扭头扫了一眼用红字漆着“A病区”的那些房门,然后望向西格斯比夫人,“不过我挺好的。”
“九月九日,”她说,“所以你是……天秤座?”
“水瓶座。”赫克尔说着冲她露出一个调皮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亲爱的女士,我没那么容易糊弄。“月亮落在第七宫,水星与火星呈合相,等等,等等。低头,斯塔克豪斯先生。咱们要钻个桥洞了。”
他们穿过一小段光线昏暗的通道,然后下了几段楼梯,斯塔克豪斯在前面撑住轮床,西格斯比夫人在后面控制方向,最终他们来到另一扇上锁的大门前。赫克尔用钥匙卡开门,那是个热得令人难受的圆形房间。房间里没有家具,一面墙上挂着一块带框的标语牌:记住这些往日的英雄。玻璃上沾满煤灰,需要拿瓶清洁液来洗刷一下了。在房间的最里面,粗糙水泥墙的一半高度处有一扇不锈钢拉门,就是肉品加工厂冷藏柜使用的那种。它左侧是一块小显示屏,显示屏此刻暗着。它右侧是两个按钮,一红一绿。
来到这儿后,滋扰西格斯比夫人的纷乱念头和记忆碎片终于消散,盘桓在太阳穴似有似无的头疼也有所减退。这很好,但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儿。她很少来后半区,因为后半区用不着她。只要战事进展顺利,军队的指挥官就不需要光临前线。尽管她感觉好了一些,但这个毫无装饰的圆形房间依然显得极为可怖。
哈拉斯看上去也正常了一些,不再是怪人赫克尔,而是一位当过二十五年军医的铜星勋章获得者。他挺直了腰杆,不再用手指去摸嘴角。他的眼神变得清澈,提问时简明扼要。
“她佩戴首饰吗?”
“不。”西格斯比夫人说,她想到了艾尔沃森消失的婚戒。
“我猜她穿着衣服吧?”
“当然了。”这个问题隐隐地触怒了西格斯比夫人。
“检查过衣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