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斯塔克豪斯,斯塔克豪斯摇摇头。
“要检查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西格斯比夫人考虑了片刻,决定放弃。这个女人把遗言写在了卫生间的墙上。她的手袋应该在更衣柜里,等待他们去查看,但那只是流程中的一个环节。不,她没兴趣打开裹尸布,再次看见伸在外面的舌头,结果只是找到一支润唇膏、一卷薄荷糖和几张面巾纸。
“我就算了。特雷弗,你呢?”
斯塔克豪斯又摇摇头。他一年四季皮肤黝黑,但今天脸色透着苍白。后半区一游同样对他产生了影响。也许我们应该多来看看,她心想。多接触一下实地工作。然后她想到哈拉斯医生声称自己是水瓶座,斯塔克豪斯说“豆子城里有一万吨豆子”。看来接触实地工作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另外,九月九日是天秤座吗?好像不对吧?难道不是处女座吗?
“来,动手吧。”她说。
“那就来吧。”哈拉斯医生说完,大嘴随即从左耳到右耳咧开,露出百分之百赫克尔式的狞笑。他抓住不锈钢门的把手,向上拉开。里面是一片黑暗,弥漫着烤肉的焦味,还有一个沾着黑灰的传送带,传送带向黑暗中倾斜着。
标语牌需要擦干净,西格斯比夫人想。传送带需要清理一下,免得被卡住或断裂,这又是工作疏忽的铁证。
“不需要我帮忙抬她吧?”赫克尔说着,依然一脸游戏节目主持人的怪笑,“很抱歉,今天我有点乏力,早上忘记吃麦片了。”
斯塔克豪斯抱起尸体,放在传送带上。帆布包裹的底部松开了,露出一只鞋。一时间西格斯比夫人很想转过身去,不去看被磨损的鞋跟,但她按捺住了这个冲动。
“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哈拉斯问,“鸣枪告别?珍妮我们不太了解你[1]?”
“别傻了。”西格斯比夫人说。
在哈拉斯医生关上金属门,按下绿色按钮后,西格斯比夫人听见嘎吱嘎吱的传动声,肮脏的传送带开始运行。这个声音结束后,哈拉斯按下红色按钮,随即显示屏上出现读数,数字飞快地从二百跳到四百、八百、一千六百,最终在三千二百停下。
“比普通焚化炉的温度高,”哈拉斯说,“也快得多,但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欢迎你们多待一阵子,我可以带你们转一转。”依然是那个灿烂的笑容。
“今天就算了,”西格斯比夫人说,“事情太多了。”
“我也这么想。那就改天吧,我们见到你的次数太少,我们永远欢迎你来视察工作。”
* * *
注释:
[1]本句化用了传统民歌《约翰尼,我不太了解你》的说法。
10
莫琳·艾尔沃森滑下最后一段斜坡时,史蒂维·惠普尔正在前半区的食堂狂吃汉堡包和奶酪。埃弗里·狄克逊抓住他一条肉乎乎、满是晒斑的手臂。“和我一起去操场。”
“埃弗里,我还没吃完呢!”
“我不在乎,”他压低声音,“很重要。”
史蒂维最后又咬了一大口汉堡包,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然后跟着埃弗里出去。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弗里达·布朗坐在环绕着篮球架的沥青地上,正用粉笔聚精会神地画着卡通人物。她画得很好,每个人物都在微笑。两个男孩经过时,她连头都没有抬。
他们来到铁丝网旁,埃弗里指着泥土和砾石中的一道浅沟。史蒂维瞪大了眼睛。“是什么弄出来的?旱獭吗?”他环顾四周,像是以为会见到旱獭(而且有狂犬病)躲在蹦床或野餐桌底下。
“不,不是旱獭。”埃弗里说。
“我觉得你肯定能钻出去,埃弗里。跑路吧。”
你以为我没动过这个念头吗?埃弗里心想,我会在森林里迷路的。而且就算我没迷路,小船也不在河边了。“算了,你来帮我填上它。”
“为什么?”
“没什么。另外,别说‘跑路’,听上去很没文化。逃跑,史蒂维。是逃跑。”而逃跑,正是他的朋友完成了的伟业,愿上帝爱他、保佑他。他现在到哪儿了?埃弗里不知道,他们失去了联系。
“逃跑,”史蒂维说,“明白了。”
“非常好。来,帮我一把。”
两个男孩跪在地上,开始填铁丝网底下的浅沟,他们用手挖土,扬起了一团尘土。今天很热,他们很快就汗流浃背了,史蒂维的脸涨得通红。
“你们两个小子在干什么?”
他们扭头望去——是格拉迪丝,她平时灿烂的笑容不见了踪影。
“没什么。”埃弗里说。
“没什么,”史蒂维附和道,“就是玩泥巴呗。你懂的,脏乎乎的泥巴。”
“给我看看。让开。”两个男孩没有任何反应,她踢了埃弗里的肋部一脚。
“嗷!”他喊道,并缩成一团,“嗷,疼死我了!”
史蒂维说:“你什么毛病,来大姨妈了——”于是他的肩膀也挨了一脚。
格拉迪丝看着只被填上了一小半的浅沟,然后望向依然沉浸在艺术创作中的弗里达。“是你干的?”
弗里达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摇摇头。
格拉迪丝从白色长裤的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住送话按钮,说:“斯塔克豪斯先生吗?我是格拉迪丝,呼叫斯塔克豪斯先生。”
片刻停顿后,从对讲机里传来:“我是斯塔克豪斯,说吧。”
“我认为你必须尽快来一趟操场,你必须亲自来看一下。也许没什么,但我觉得有问题。”
11
格拉迪丝通知安保主任后,命令威诺娜带着两个男孩回到各自的房间。他们必须待在房间里等候发落。
“我对那个洞一无所知,”史蒂维沮丧地说,“我觉得是旱獭挖的。”
威诺娜叫他闭嘴,然后赶着两个男孩进屋了。
斯塔克豪斯和西格斯比夫人一起来了。夫人弯下腰,他蹲下,先看铁丝网底下的凹坑,然后看铁丝网本身。
“没人能从这底下爬出去,”西格斯比夫人说,“也许除了狄克逊——他比之前那对威尔科克斯双胞胎大不了多少,其他人都出不去。”
斯塔克豪斯挖开两个男孩填进去的砾石与泥土组成的松软混合物,凹坑变成了一道小沟。“你确定?”
西格斯比夫人发觉自己咬住了嘴唇,她强迫自己停下。这个念头太可笑了,她心想。我们有监控摄像头,我们有窃听麦克风,我们有护工、勤杂工和清洁工,我们有安保人员。这么多人都在看管这一群孩子,而孩子们活得提心吊胆,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当然了,还有威尔霍尔姆,他肯定敢大声说话,多年来这种人也有过几个。尽管如此……
“茱莉娅。”他嗓音低沉。
“怎么了?”
“你来看底下。”
她正要跪下,忽然看见姓布朗的女孩在盯着他们。“进去!”她喝道,“立刻!”
弗里达飞快地进去了,边走边拍掉手上的粉笔灰,留下卡通人物在地上微笑。女孩回到休息室后,西格斯比夫人看见几个孩子聚在休息室门口向外看。需要护工的时候他们都去哪儿了?肯定在休息室摸鱼,听某个接人小组吹牛、讲故事,开下流玩笑——
“茱莉娅!”
她跪在地上,砾石的尖角扎得她龇牙咧嘴。
“铁丝网上有血。看见了吗?”
她不想看见,但确实看见了。对,是血,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但无疑那就是血。
“你再看那儿。”
他把手指伸出铁丝网的一个菱形格,指着从土里被拔出半截的一棵灌木。枝叶上同样有血。西格斯比夫人望着那几滴血——它们在铁丝网外,她的心直往下沉。有一个惊恐的瞬间,她以为自己要尿裤子了,就像多年前骑在三轮车上那样。她想到了零号电话,看着自己身为异能研究所首脑的生命——是的,因为这就是她的生命,而不仅仅是她的工作——如何随之消逝。假如她打通电话,说这个本应是全美国最秘密和最安全的机构——更不用说是全美国至关重要的设施了——出现了纰漏,有一个孩子钻出铁丝网逃之夭夭了,线路那头的大舌头男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当然会说她完蛋了,可以入土为安了。
“住客都在这儿。”她用沙哑的嗓音嗫嚅道。她抓住斯塔克豪斯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他似乎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依然望着被拔出半截的那棵灌木,像是受到了催眠。情况对他一样糟糕。不会更糟糕,因为不存在更糟糕的结果,而只是同样糟糕。“特雷弗,他们都在这儿。我查过了。”
“我看你最好还是再查一遍。你说呢?”
这次她带着对讲机(亡羊补牢的故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按住送话按钮,说:“齐克。西格斯比夫人呼叫齐克。”你最好没在摸鱼,艾翁尼蒂斯。最好如此。
他在。“我是齐克,西格斯比夫人。我在查艾尔沃森的情况,斯塔克豪斯先生说杰里不当班,安迪休假了,我找到了她的邻居——”
“先别管这个。替我看一下追踪器的信号。”
“收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谨慎。他肯定是听出了我的紧张,她心想。“等一等,今天上午系统有点慢……稍等几秒钟……”
她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尖叫了。斯塔克豪斯还在隔着铁丝网东张西望,像是在指望忽然冒出来一个该死的霍比特人,从头到尾解释清楚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的,”齐克说,“四十一名住客,都在。”
如释重负感像清风似的吹凉了她的脸颊。“很好,非常好。这就——”
斯塔克豪斯抢过她的对讲机,说:“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哪儿?”
“呃……还是后半区二十八个,东楼休息室四个……食堂三个……自己房间里两个……走廊里三个……”
那三个肯定是狄克逊、惠普尔和画画的女孩,西格斯比夫人心想。
“还有操场上的一个,”齐克念完,“共计四十一个,就像我说的。”
“等一等,齐克。”斯塔克豪斯盯着西格斯比夫人,“你看见操场上有孩子了吗?”
她没有回答他,她不需要回答他。
斯塔克豪斯又拿起对讲机。“齐克?”
“请讲,斯塔克豪斯先生。我在。”
“能告诉我孩子在操场上的具体位置吗?”
“呃……我放大一下……有个按钮……”
“用不着了。”西格斯比夫人说。她看见一个物体在晌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走进篮球场,在罚球线上弯腰捡起那东西。她回到斯塔克豪斯身旁,伸出手。她手掌里是大半个耳垂,追踪器依然嵌在上面。
12
前半区的住客被勒令返回各自的房间,禁止出来。要是有人在走廊里被逮住,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异能研究所的安保人员加起来只有四个人,包括斯塔克豪斯。其中两人在异能研究所的居住村里,他们正在迅速赶回来,走的是高尔夫球车经过的那条小道,而莫琳希望卢克走的就是这条路,但卢克走了不到一百英尺就迷失了方向。斯塔克豪斯的第三名手下在丹尼森河湾镇,他不想等她回来了。红宝石小组的丹尼·威廉斯和罗宾·莱克斯刚好在等待下一个任务,他们非常愿意帮忙。两个大块头护工,乔·布林克斯和查德·格林利也加入了队伍。
临时搜索小组集结完毕,斯塔克豪斯说明了情况。“明尼苏达小子,”丹尼说,“我们上个月带回来的。”
“没错,”斯塔克豪斯答道,“明尼苏达小子。”
“你说他把追踪器从耳朵上扯了下来?”罗宾问。
“伤口看上去比较平整,我猜是用刀割的。”
“但同样有种。”丹尼说。
“等我们逮住他,我要捏碎他的蛋蛋,”乔说,“他不像威尔霍尔姆那样反抗,但也有那种该死的眼神。”
“他在森林里迷路了,等见到我们说不定会一把抱上来,”查德顿了顿继续说,“前提是我们能找到他。这儿的森林很浓密。”
“他一只耳朵受伤,从铁丝网底下钻出去,后背肯定也划破了,”斯塔克豪斯说,“双手估计也在流血。咱们尽量跟着血迹走。”
“要是有狗就好了,”丹尼·威廉斯说,“寻血猎犬,布鲁克浣熊猎犬也行。”
“要是他根本没逃出去就更好了,”罗宾说,“是从铁丝网底下钻出去的?”她险些笑出声来,但看见斯塔克豪斯紧绷的脸和暴怒的眼睛,立刻住嘴了。
另外两名安保人员——拉菲·普尔曼和约翰·沃尔什——刚好从居住村里赶回来了。
斯塔克豪斯说:“我们不能杀他,请记住。但等我们找到他,要电得他屎尿横流。”
“等我们找到他。”护工查德重复道。
“我们会找到他的。”斯塔克豪斯说。因为要是找不到,他心想,那我就死定了。这儿从上到下都死定了。
“我回办公室去了。”西格斯比夫人说。
斯塔克豪斯抓住她的胳膊肘,说:“去干什么?”
“思考。”
“很好。随便你思考,但别打电话。同意吗?”
西格斯比夫人厌恶地看着他,但她咬住嘴唇的样子说明她同样心惊胆战,看来他们两人没什么区别。“当然。”
然而等她回到办公室——谢天谢地,这儿有空调,悄无声息,她却发现自己难以思考。她的视线动不动就移向那个上锁的抽屉,就好像抽屉里不是一部电话,而是一颗手雷。
13
下午三点,去森林里搜寻卢克·埃利斯的队伍没有传来好消息。他们保持通话,但没有好消息。异能研究所的全体工作人员收到通知后,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有些人加入搜索队;有些人去居住村排查,搜索每一个空房间,寻找失踪的男孩或他留下的蛛丝马迹。他们清点了全部私人车辆,员工用来通勤的高尔夫球车都在原处。他们在丹尼森河湾镇的外联人员(包括镇上小警队的两名成员)也收到了通报和埃利斯体貌特征的信息,但没人见过他。
但艾尔沃森那条线查出了消息。
齐克表现出了电脑技术人员(杰里·西蒙兹和安迪·费洛斯)欠缺的主观能动性和机智。他使用谷歌地图和手机定位程序,联系上了艾尔沃森在佛蒙特小镇上的邻居。他自称是税务局人员,邻居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她完全没有显露出缄默——北方佬那闻名遐迩的特征,说莫琳上次回家的时候,请她公证了几份文件,另有一名女律师在场。文件的收件人是几家收款公司。律师称这些文件为“勒停函”,邻居准确地猜到这是勒令停止函的意思。
“文件和她男人的信用卡有关,”邻居告诉齐克,“莫琳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那个死鬼的账单害得她焦头烂额。不过要是税务局想起诉她,那就要抓紧时间了,她看上去病得很严重。”
西格斯比夫人认为艾尔沃森的邻居说得对。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解决问题,那分明是多此一举。异能研究所的员工都知道,如果他们陷入任何财务困境(最常见的原因是赌博),机构会向他们提供利率很低甚至免息的贷款。每一名员工入职的时候,都会有人向他们解释福利待遇这部分。事实上,它并不是一项福利,而是保护措施。一个人欠了债,就有可能受到诱惑,出卖秘密。
对于这种行为,最简单的解释是骄傲,也许还掺杂着羞愧,因为抛弃她的丈夫占了她的便宜,但西格斯比夫人不喜欢这个解释。这个女人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而且她肯定早就知道了实情。她决定洗手上岸,拿组织的钱恰好违背了这个愿望。这么解释感觉说得通,至少差不多了,也符合艾尔沃森所描述的地狱的样子。
这个臭贱人帮助男孩逃跑了,西格斯比夫人心想。当然是她了,这就是她所理解的赎罪。然而,我无法拷问她了,她很确定这一点。她当然会这么做,因为她了解我们的手段。我该怎么做?要是我们无法在天黑前找到那个聪明得会害了他自己的男孩,我该怎么做?
她知道答案,特雷弗无疑也知道。到时候她必须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零号电话,同时按下三个白色按钮。大舌头男人会接听电话,会听见她说异能研究所发生了有史以来第一起越狱事件,一名住客在半夜从铁丝网底下钻了出去。那位先生会说什么?“天啦,真系抱歉?”“辣可太糟糕了,不过里别太担心?”
做梦吧。
思考,她命令自己。思考,思考,思考。该死的清洁工可能告诉了谁?另一方面,埃利斯可能告诉……
“妈的,妈的!”
答案就摆在她面前,自发现铁丝网底下凹坑的那一刻,答案就摆在她面前。她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双眼睁圆,自从斯塔克豪斯报告血迹在进入森林五十码后就消失了之后,零号电话第一次离开了她的脑海。
她打开电脑,找到她需要的文件。她点开文件,开始播放一段视频。艾尔沃森、埃利斯和狄克逊站在零食贩卖机旁。
咱们可以在这儿说话。虽然有麦克风,但失灵好几年了。
主要是埃利斯在说话。他似乎很关心双胞胎和姓克罗斯的男孩。艾尔沃森尽量安慰他。狄克逊站在一旁,很少开口,一直在挠胳膊和捏鼻子。
我的天,斯塔克豪斯当时说,如果你非要抠鼻子,抠就好了。然而此刻,换个角度再看这段录像,西格斯比夫人明白了当时真正发生的是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按下对讲机的通话按钮。“罗莎琳德,我要见那个姓狄克逊的男孩。叫托尼和威诺娜带他来,立刻。”
14
埃弗里·狄克逊站在西格斯比夫人的办公桌前,他身穿蝙蝠侠T恤和脏兮兮的短裤,结痂的膝盖露在外面,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他本来个头就小,此刻被威诺娜和托尼夹在中间,看上去就更加不像十岁了,甚至都没到能上小学的年纪。
西格斯比夫人挤出一丝笑容。“我早就应该见见你的,狄克逊先生。我肯定是懈怠了。”
“是的,夫人。”埃弗里轻声道。
“所以你同意了?你认为我懈怠了?”
“不,夫人!”埃弗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但今天他没再捏鼻子。
西格斯比夫人俯身向前,双手扣在一起。“就算以前有点,但懈怠期已经过去,情况会有所改变。现在更重要的是……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带卢克回家。”
“是的,夫人。”
她点点头。“咱们意见统一,这很好。一个良好的开端。所以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夫人。”
“我认为你知道。你和史蒂维·惠普尔在填他逃跑用的地道。这么做很愚蠢,你应该放着不管的。”
“我们以为是旱獭打的地洞,夫人。”
“胡说。你很清楚是谁挖的。是你的朋友,卢克。你看。”她在桌上摊开双手,对他微笑道,“他很聪明,聪明的孩子不会一头扎进森林。从铁丝网底下钻出去也许是他的主意,但他需要艾尔沃森告诉他铁丝网外的地形。每当你捏鼻子,她就把指示一条一条地告诉你,直接投射到你天赐的小脑袋里,对不对?然后你再告诉埃利斯。否认是没有意义的,狄克逊先生,我看过你们交谈的录像,情况一清二楚,就像——希望你不介意我说个老年人的笑话——你脸上的鼻子。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特雷弗,她心想。他也看过视频,也该想通究竟发生了什么。等这件事过去,我们要是不好好反思一下,一定会显得无比愚蠢。
“来,告诉我,他去了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眼睛在乱瞟,狄克逊先生。这是撒谎的表现。看着我,否则托尼就会把你的胳膊拧到背后,那会很疼的。”
她朝托尼点点头。托尼抓住埃弗里瘦弱的手腕。
埃弗里直视她的眼睛。这么做很困难,因为她那张瘦脸非常吓人,这张脸属于一名凶神恶煞的教师,在用表情命令他老实交代,但他就是不肯说。眼泪涌出他的眼睛,顺着脸颊流淌。他一向爱哭,他的两个姐姐叫他小哭包,他在课间休息的操场上是所有人的靶子,这儿操场上的人反而对他比较友好。他想念父母,非常想念他们,但至少他还有朋友。哈利推倒了他,但后来成了他的朋友,直到哈利死去,直到他们愚蠢的测试害死了哈利。小莎和海伦走了,但新来的弗里达对他很好,玩HORSE游戏的时候还放水让他赢。虽然只有一次,但一次就够了。还有卢克。卢克对他最好了。卢克是埃弗里从小到大交过的最好的朋友。
“艾尔沃森叫他去哪儿,狄克逊先生?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
西格斯比夫人朝托尼点点头,托尼向后拧埃弗里的胳膊,几乎把手腕提到了肩胛骨的高度。疼痛剧烈得令人难以想象。埃弗里惨叫起来。
“他去哪儿了?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
“托尼,放开他。”
托尼松开手,埃弗里跪倒在地,抽泣着说:“真的很疼,别再伤害我了,求求你们。”他想说这么做不公平,但这些人什么时候在乎过公平了?从来没有,这就是事实。
“我也不想的。”西格斯比夫人说。这句只能勉强算真话。事实上,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对儿童的痛苦视若无睹了。一方面,焚烧室的标语说得没错——无论他们有多么不愿意当英雄,他们确实是英雄;另一方面,有些孩子确实很考验你的耐心,他们有时候会气得你忍无可忍。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实话实说。”
“一个人说他‘实话实说’的时候,通常是在说假话。这样的场面我见识得多了,所以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告诉我,他去哪儿了?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
“托尼,撩起他的T恤。威诺娜,你的泰瑟枪,中等功率。”
“不!”埃弗里尖叫道,并企图挣脱托尼的铁掌,“别电我!求求你,别电我!”
托尼抱住他的腰部,掀起他的T恤。威诺娜用电棒对准埃弗里的肚脐眼上方,按下开关。埃弗里惨号,他两腿一蹬,尿湿了地毯。
“狄克逊先生,他去哪儿了?”男孩满脸眼泪和鼻涕,眼睛周围有两个黑眼圈,他尿湿了裤子,居然还在硬撑,西格斯比夫人都不敢相信。“他去哪儿了?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
“威诺娜?再来一次。中等功率。”
“夫人,你确定——”
“这次稍微高一点,谢谢。比如心窝底下。”
埃弗里的胳膊被汗弄得滑溜溜的,他挣脱了托尼的魔爪,险些让情形变得越发糟糕——他在西格斯比夫人的办公室里乱跑,就像被困在车库里的一只鸟,碰倒东西,撞墙后反弹。还好威诺娜抓住机会绊倒了他,擒住他的双臂把他拎起来。于是,这次轮到托尼掏出泰瑟枪了。埃弗里惨叫一声后,瘫软下去。
“他昏过去了吗?”西格斯比夫人问,“要是昏过去了,就叫埃文斯医生来给他打一针。我们需要立刻得到答案。”
托尼揪住埃弗里的脸颊(刚来的时候圆滚滚的,现在瘦多了),使劲一拧,埃弗里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没昏过去。”
西格斯比夫人说:“狄克逊先生,受苦既愚蠢又毫无必要。把我们想知道的告诉我们,你就不需要受苦了。他去哪儿了?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埃弗里低声道,“我真的真的不知——”
“威诺娜?请脱掉埃弗里先生的裤子,用泰瑟枪电他的睾丸,最高功率。”
尽管威诺娜喜欢用耳光收拾不听话的住客,并且不怎么喜欢这个命令,但她还是向埃弗里的裤腰带伸出了手。这回埃弗里终于崩溃了。
“好吧!好吧!我投降!别再伤害我了!”
“这下咱俩都松了一口气。”
“莫琳叫他穿过树林。她说他应该能找到一条为高尔夫球车而设的小路,要是找不到就一直向前走。她说他会看见灯光,其中有一盏特别亮的黄灯。她说看见房屋后,他应该顺着铁丝网走,直到看见一条围巾绑在一棵灌木上——也可能是大树,我记不清了。她说树后面有一条小径……或者一条路……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她说一直走能到河边。她说河边有一艘小船。”
他停了下来。西格斯比夫人对他点点头,露出和蔼的笑容,但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两倍。她问出来的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斯塔克豪斯的搜索队不用在森林里乱转了,但有一艘小船?埃利斯走到了河边?他比他们早出发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呢,狄克逊先生?她告诉他在哪儿下船?河湾镇,对吧?丹尼森河湾镇?”
埃弗里摇摇头,强迫自己直视她,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中的诚实。“不,她说那儿太近了,她说应该一直到普雷斯克艾尔再停下。”
“非常好,狄克逊先生,你可以回房间去了。不过假如我发现你在撒谎……”
“那我就有麻烦了。”埃弗里说,用颤抖的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这话让西格斯比夫人由衷地笑了。“你读懂了我的心思。”她说。
15
同一天,下午五点。
埃利斯已经逃跑至少十八小时,甚至更久。操场上的摄像头没有录像功能,因此很难确定具体时间。西格斯比夫人和斯塔克豪斯待在办公室里统领全局,听外联人员报告情况。他们的外联人员遍布全国。绝大多数时候,异能研究所的外联人员只是做些基础工作:盯一下BDNF水平高的儿童,搜集他们朋友、家人、邻居、学校的详细资料。当然了,还有他们的住处,以及与他们住处有关的一切,尤其是警报系统。等到时机成熟,上述背景资料对接人小组来说都会很有用。他们还会物色不在异能研究所名单上的特殊儿童,这样的孩子偶尔也会出现。BDNF测试、阿普伽评分和扎脚跟抽血的苯丙酮尿检验,都是美国医院对新生儿做的常规检查;然而并不是所有婴儿都在医院出生,许多父母(例如,近来呼声越来越高的反强制接种疫苗者)会躲避检查。
这些外联人员不知道他们要向谁报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报告。他们许多人误以为这是美国政府的某种“老大哥”监控计划。他们大多数人只是愉快地领取每个月五百美元的津贴,有必要报告的时候就报告,从不问这问那。当然了,偶尔也会有人问这问那,然后他们会发现好奇心不但会害死猫,还会让一个月一次的外快泡汤。
外联人员密度最高的区域是异能研究所的周边地带,但对这近五十个人来说,追踪有天赋的儿童并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这些外联人员主要负责搜寻提出“愚蠢”问题的人。他们是绊索,是早期预警系统。
出于谨慎,斯塔克豪斯通知了丹尼森河湾镇的六名外联人员,防止狄克逊听错或撒谎骗了他们(“他没撒谎,我看得出来。”西格斯比夫人坚持道)。但斯塔克豪斯叫醒了普雷斯克艾尔的大多数人员。其中一名人员的任务是联络当地警局,声称他见到了一个上过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的男孩。新闻说这个男孩的父母被谋杀,警方在通缉他,要找他回去问话。男孩名叫卢克·埃利斯。外联人员告诉警察,他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就是那个孩子,但觉得很像,然后他前言不搭后语地用威胁性的语气索要赏金。西格斯比夫人和斯塔克豪斯都知道,让警察去抓逃跑的孩子并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他们有办法搞定警察。另一方面,无论埃利斯会对警察说什么,警察都会认为那是一个精神失常的孩子在胡言乱语。
手机在异能研究所和居住村无法使用,事实上,半径两英里的范围内都没有信号,因此搜索者只能使用对讲机,还有座机。西格斯比夫人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斯塔克豪斯抓起听筒。“怎么了?你是哪位?”
打电话来的是费利西娅·理查森,她在传达室接齐克的班。她心甘情愿这么做,因为她的屁股同样被架在了火上烤,她完全理解这个事实。“我们的一名外联人员打来电话。他叫让·莱韦斯克,他说他找到了埃利斯使用的船。要我把电话转给你吗?”
“快!”
西格斯比夫人站在斯塔克豪斯面前,她举起双手,比着口型问:“怎么了?”
斯塔克豪斯没理会她。听筒里咔嗒一声,莱韦斯克的来电接通了。他的圣约翰谷口音浓重得可以切做纸浆用的木材。斯塔克豪斯从没见过对方,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晒得黝黑的老男人,帽檐上卡着好几个鱼饵。
“俺发现了小船。”
“我知道了。在哪儿?”
“搁浅在普雷斯克艾尔上游五英里处的河岸上。船里有好多水,但船桨——就一根——靠在船凳上。我就把它扔在那儿,也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船桨上有血。我跟你说,再往上一点有个小瀑布。要是你们找的小子不会划船,尤其是这么一艘小破——”
“小瀑布很可能会把他甩出去,”斯塔克豪斯替他说完,“你待在原处别动,我这就派两个人过去。另外,多谢了。”
“你们付钱给我的嘛,”莱韦斯克说,“我猜你们不会告诉我他干了什么。”
斯塔克豪斯用挂断电话来回答最后那个愚蠢的疑问,他向西格斯比夫人汇报情况:“要是运气好,小杂种应该被淹死了,今晚或明天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但我们不能全指望运气。我要派拉菲和约翰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普雷斯克艾尔——我的安保人员就这么两个,等这件事结束后要重新考虑一下。假如埃利斯上岸步行,那么他首先会去的就是那儿。要是他搭车,那么州警或镇子上的警察会扣押他。他毕竟有案底——发疯杀死父母,然后一路逃到了缅因。”
“你说得这么满怀希望,心里也这么想吗?”她非常想知道真相。
“不。”
16
住客得到允许,从房间出来吃晚饭。从表面上看,这顿饭吃得无比安静。有几名护工和技术员在场,鲨鱼似的满场巡视。他们明显暴躁不安,随时准备殴打或电击胆敢冒头的孩子。然而某种紧张、振奋的情绪在寂静背后悄然流淌,强烈得让弗里达·布朗感觉醉醺醺的。有人逃出去了。所有的孩子都很高兴,但没有人愿意表现出来。她高兴吗?弗里达不敢确定。有一部分肯定很高兴,但……
埃弗里坐在她旁边,把两条热狗埋在烤豆子底下,然后又把它们挖出来。埋葬和挖掘。弗里达不像卢克·埃利斯那么聪明,但已经足够聪明了,她知道埋葬和挖掘意味着什么,但她不知道当卢克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时,别人会不会相信他。还有,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们会被释放吗?回家和父母团圆?她知道这是孩子们愿意相信的未来,因此才会暗流涌动,但弗里达有她的疑虑。她只有十四岁,但已经是个铁石心肠的愤世嫉俗者了。她的卡通人物总是在微笑,可是她极少微笑。另外,她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埃弗里被带去了西格斯比夫人的办公室,他在那儿无疑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这意味着卢克不可能逃脱了。
“你是要吃它,还是只想玩它?”
埃弗里推开盘子,站了起来。从西格斯比夫人的办公室回来以后,他就一直看上去像个见过鬼的孩子。
“菜单上的甜点有苹果派伴雪糕和巧克力布丁,”弗里达说,“这儿和我家里不一样,要是在我家,你必须先吃完盘子里所有的东西,然后才能吃甜点。”
“我不饿。”埃弗里说完,走出了食堂。
吃过饭后,孩子们都被送回各自的房间(今晚休息室和食堂禁止进入,通往操场的门也上了锁),但两小时后,埃弗里身穿睡衣来到弗里达的房间,说他饿了,问她有没有代币。
“你开什么玩笑?”弗里达问,“我自己都没有几枚了。”她有三枚,但不愿意给埃弗里。她喜欢埃弗里,但还没喜欢到愿意给他代币的地步。
“哦,好吧。”
“上床去吧。睡着了你就不饿了,等你醒来就可以吃早饭了。”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弗里达?因为卢克走了。”
“你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你会给咱们惹来麻烦的。”
“我不想一个人睡。他们伤害了我,他们电击我。要是他们回来,继续伤害我怎么办?他们会的,等他们发现——”
“发现什么?”
“没什么。”
她思考了片刻。她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事情。她是弗里达·布朗,来自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的超级思考者。“呃……好吧。上床去吧。我要过一会儿才睡。电视上有个讲野生动物的节目,我想看。你知道有些野生动物会吃掉幼崽吗?”
“真的?”埃弗里像是受到了打击,“太可悲了。”
她拍拍他的肩膀。“大多数时候是不吃的。”
“哦。哦,那就好。”
“对。好了,上床去吧,别说话。我看电视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说话。”
埃弗里爬上床。弗里达看野生动物的电视节目:短吻鳄和狮子搏斗,也可能是非洲鳄。不管是什么鳄,反正很有意思。埃弗里也很有意思,因为埃弗里有个秘密。如果她的心感能力和他一样强大,她现在就已经知道了。然而她没那么厉害,因此只知道存在一个秘密。
等她确定他睡着了(他打鼾——小男孩怯生生的鼾声)之后,她关掉灯,爬上床,躺在他的身旁,晃了晃他,说:“埃弗里。”
他哼了一声,想翻身转过去。但她不会放过他的。
“埃弗里,卢克去哪儿了?”
“普雷艾尔。”他喃喃道。
她不知道普雷艾尔是什么,也不在乎,因为这不是真话。
“别骗我,他去哪儿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上了红色台阶。”埃弗里说。他几乎没有醒来,多半觉得自己在做梦。
“什么红色台阶?”她在他耳边悄声说。
他没有回答,他翻身想转过去背对着她,这次弗里达松手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她和埃弗里不一样(还有卡丽莎,至少在她状态好的时候),她无法确切地读心。她的能力是依据别人的想法获得某些直觉,有时候当对方处于不寻常的开放状态下时(例如一个几乎沉浸在梦乡中的小男孩),她会得到短暂而清晰的画面。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继续思考。
17
夜间十点。异能研究所静悄悄的。
苏菲·特纳,夜间护工之一,坐在操场上的一张野餐桌前,抽着通过违规渠道弄来的香烟,把烟灰弹在一个维生素饮料的瓶盖里。埃文斯医生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抚摸她的大腿,然后他凑过去,亲吻她的脖子。
“别乱来,吉米。”她说,“今晚不行,整个地方都处于红色警戒的状态。你知道都有谁在看。”
“你是异能研究所的一名员工,整个地方都在红色警戒之中,你却坐在这儿抽烟,”他说,“既然你想当坏女孩,为什么不坏到底呢?”
他的手往高处滑去,她思考着要不要管一管他,一扭头却看见一个小女孩——新来的住客之一——站在休息室的门口。她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该死!”苏菲说。她甩开埃文斯的手,摁灭香烟。她大踏步走到门口,开锁,一把拉开门,抓住偷窥的小女孩的脖子。“你要干什么?今晚不许出来,你没收到通知吗?休息室和食堂是禁区!你不想结结实实挨一顿板子,就给我回——”
“我想和西格斯比夫人谈一谈,”弗里达说,“就现在。”
“你疯了吗?最后一次警告,回——”
埃文斯医生推开苏菲,没有任何要道歉的意思。今晚你就别想亲亲摸摸了,苏菲心想。
“弗里达?你叫弗里达,对吧?”
“对。”
“能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只和她谈。因为她是老大。”
“非常正确,但老大今天很劳累。不如你告诉我吧,我来决定是否重要到要打扰她的地步。”
“唉,算了吧。”苏菲说,“你看不出来这些小崽子想蒙骗你吗?”
“我知道卢克去哪儿了,”弗里达说,“我不会告诉你,但我会告诉西格斯比夫人。”
“她撒谎。”苏菲说。
弗里达看都没看她一眼,她一直盯着埃文斯医生。“没有。”
埃文斯内心的挣扎很短暂。卢克·埃利斯很快就要失踪二十四小时了,他会去任何一个地方,对任何一个人说他的故事,比如警察,还有——上帝保佑千万别——记者。埃文斯的工作不是判断这个女孩有没有撒谎,无论她的话听上去有多么不可信。那是西格斯比夫人的工作,而他的工作是不要犯错,别让自己连艘小船都没有就掉进屎坑里。
“你最好是在说实话,弗里达,否则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你知道的,对吧?”
她只是盯着他。
18
十点二十分。
在那节“南方快运”棚车里,卢克在旋耕机、割草机和箱装的舷外发动机的后面沉睡,列车正从纽约州驶向宾夕法尼亚州,它进入一条快速通道,即将疾驰足足三个小时。列车时速提高到七十九英里,若是有谁在道口停留或在铁轨上睡觉,恐怕会酿成惨剧。
在西格斯比夫人的办公室里,弗里达·布朗站在办公桌前。她的粉色连体睡衣比她在家里穿的衣服体面得多。她的头发和白天一样扎成双马尾,她的双手扣在身后。
办公室连着一个狭小的私人房间,斯塔克豪斯在那儿的沙发上打盹。西格斯比夫人认为没有必要叫醒他,至少现在还没有。她扫视面前的女孩,没找到任何出众之处。女孩整个人都是棕色的,和名字一样[1]:棕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头发,夏日的阳光把皮肤晒成拿铁咖啡的颜色。根据档案记载,以及异能研究所的标准,她的BDNF水平同样很普通:有用,但不惊人。但是,她棕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某种神采,像是桥牌或惠斯特牌玩家拿到很多王牌的那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