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医生说你知道失踪的孩子去了哪儿,”西格斯比夫人说,“也许你愿意先说说这个信息是从哪儿来的?”
“埃弗里,”弗里达说,“他去了我的房间。这会儿正在我的床上睡觉。”
西格斯比夫人微笑道:“很抱歉,亲爱的,你来迟了一步。狄克逊先生已经把他知道的全告诉我们了。”
“他撒谎了。”她的双手依然扣在身后,表面上依然波澜不惊,但西格斯比夫人和许多孩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个女孩光是来到这儿就已经吓得够呛了。她明白其中的风险,然而,她棕色眼睛里的那份确定依然如故。非常有意思。
斯塔克豪斯走进她的办公室,把衬衫下摆掖进裤腰。“这是谁?”
“弗里达·布朗。一个有虚构症的小女孩。亲爱的,我猜你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不,我知道,”弗里达说,“意思是我骗了你,但我没有。”
“埃弗里·狄克逊也没有。我和斯塔克豪斯先生说过一遍了,现在再对你说一遍:我看得出一个孩子有没有撒谎。”
“哦,也许他说的绝大多数都是实话,因此你才会相信他。但他在普雷艾尔上没说实话。”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
“普雷斯克艾尔?”斯塔克豪斯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胳膊,“你是在说这个吗?”
“那是埃弗里说的,但他在骗你。”
“你怎么——”西格斯比夫人开口,但斯塔克豪斯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既然普雷斯克艾尔是谎言,那么真相是什么?”
弗里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若告诉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不会被电击,”西格斯比夫人说,“在你的这一小段人生中。”
“如果你电击我,我会告诉你一些信息,但未必是实话。就像埃弗里,你电击他的时候,他可没说实话。”
西格斯比夫人猛拍桌子。“小姐,少跟我来这套!你有话要说就——”
斯塔克豪斯再次举起手,他在弗里达面前跪下。他太高大了,即便跪下,两人的眼睛依然不在同一个高度,但总算比较接近了。“弗里达,你想要什么?回家?我直说好了,那是不可能的。”
弗里达险些笑出声来。回家?回去找她的毒虫老妈,还有她一个接一个的毒虫男人?老妈的上一个男人想看弗里达的胸部,好确定一下“她发育得有多快”。
“我不想回家。”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待在这儿。”
“这是个很不寻常的请求。”
“但我不想打针,也不想继续做测试,更不想去后半区,永远。我想待在这儿,长大后成为一名护工,就像格拉迪丝或威诺娜;或者技术员,就像托尼和埃文;或者我可以学做饭,当道格大厨那样的厨师。”
斯塔克豪斯望向女孩的身后,想确定西格斯比夫人是不是和他一样惊讶。显然是的。
“可以说……呃……我们是可能安排永久居留的吧,”他说,“如果你的情报足够好,并且我们抓住了他。”
“抓住他不能成为交易的一部分,否则就不公平了。抓住他是你的工作,如果我的情报足够有用,而且我确定很有用。”
他再次望向弗里达的身后,西格斯比夫人微微点头。
“行,”他说,“说定了。现在你交代吧。”
她又露出狡黠的笑容,斯塔克豪斯很想一耳光扇得她再也笑不出来。尽管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他是认真的。“我还要五十枚代币。”
“不行。”
“那就四十枚。”
“二十,”西格斯比夫人在弗里达身后说,“前提是你的情报足够有用。”
弗里达考虑了片刻,“好吧,但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信守承诺呢?”
“那就只能相信我们了。”西格斯比夫人说。
弗里达叹息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斯塔克豪斯说:“别磨蹭了,要说就快说吧。”
“他是在普雷艾尔之前下船的。他爬上了一段红色台阶。”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说出了最重要的内容,“台阶顶上有个火车站。他要去的就是那儿。火车站。”
* * *
注释:
[1]布朗的英文“Brown”也有“棕色”之意。
19
弗里达带着代币(还有一个威胁,要是她胆敢泄露在西格斯比夫人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哪怕是说一个字,所有的承诺都会告吹)被送回房间后,斯塔克豪斯给电脑室打去电话。安迪·费洛斯已经从居住村回来,接替费利西娅·理查森值班了。斯塔克豪斯把他的计划告诉了费洛斯,问他能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任务。费洛斯说没问题,但需要几分钟时间。
“越快越好。”斯塔克豪斯说。他挂断电话,用他的盒式电话接通了拉菲·普尔曼和约翰·沃尔什,他手下的两名安保人员在等待他的指示。
他通完话,西格斯比夫人问:“你不能叫一个你养的警察去调车场吗?”丹尼森河湾镇的警察局里有两名成员是异能研究所的外联人员,也就是说,整个警队百分之二十的人听候他们的差遣。“那样不是更快吗?”
“虽然快,但不一定稳妥。除非有百分之百的必要,否则我不希望张扬这一摊烂事。”
“但如果他上了火车,那就有可能去任何地方!”
“我们还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去火车站呢!那个女孩可能在胡说八道。”
“我认为她说的不是假话。”
“你还认为狄克逊说的是实话呢!”
确实如此,尽管很尴尬,但她还是坚持己见。形势过于严峻,她别无选择。“我接受你的批评,特雷弗。但如果他待在那么小的一个镇子上,几小时前应该就已经被发现了!”
“未必。他很聪明,也许会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扒火车的可能性最大,你很清楚。”
电话又响了。两人同时去接,斯塔克豪斯抢先了一步。
“安迪,是我。你找到了?好,念给我听。”他拿过一个记事簿,飞快地记下内容。西格斯比夫人从他身后凑过去看。
4297次,10:00AM。
16次,2:30PM。
77次,5:00PM。
他在“4297次,10:00AM”上画了个圈,询问了列车的终点站,然后写下“波特、朴次、斯特”。“车到斯特布里奇是几点钟?”
他在记事簿上写下4:00~5:00PM。西格斯比夫人惊慌地看着这个时间。她知道特雷弗在想什么:假如男孩上了火车,那么他肯定会尽量远离异能研究所,然后再下火车。因此他会去斯特布里奇,然而就算列车晚点,到站也已经至少五小时了。
“多谢,安迪,”斯塔克豪斯说,“斯特布里奇在马萨诸塞州西部,对吧?”
他边听边点头。
“好的,虽然它在付费高速公路上,但依然只是个比较小的中转站,也许是个换场点。你能找到那列火车或它的车厢都去了什么地方吗?也许换上了其他车头?”
他听了一会儿。
“不,只是我的直觉。假如他藏在那列火车上,斯特布里奇恐怕还不够远,不能让他觉得安全,他会继续逃。换作我,我肯定也会这么做。你去查一下,尽快告诉我答案。”
他挂断电话。“安迪在车站的网站上查到了信息,”他说,“就这么简单。真是了不起,对吧?如今网上什么东西都能找到。”
“找不到我们。”她说。
“暂时而已。”他反驳道。
“现在呢?”
“等拉菲和约翰的消息。”
他们耐心地等待“魔鬼时刻”[1]来了又去。十二点半刚过,西格斯比夫人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这次她抢在了前面,她吼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边听边点头。
“很好。知道了。现在你们去火车站……调什么场……管它叫什么……看有没有人还……哦。那就好。谢谢。”
她挂断电话,转向斯塔克豪斯。
“是你的安保部队。”这句话里带着几分讥讽,因为斯塔克豪斯的安保部队里今晚只有两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体形还都走了样。“姓布朗的女孩说得对。他们找到了台阶,找到了鞋印,然后还在台阶的半中腰找到了两个血指印。拉菲猜测埃利斯在那儿停下休息或者整理鞋带。这是他们用手电筒找到的,约翰说天亮后也许还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她顿了顿,“他们查过火车站了。没人,连夜间警卫都没有。”
尽管房间的空调被设置在舒适的二十二摄氏度,但斯塔克豪斯还是从额头上抹掉了一把汗。“情况不妙,茱莉娅,但也许我们还能控制住局势,不需要使用那东西。”他指了指办公桌的底层抽屉,零号电话就在那里等待着,“当然了,假如他去找斯特布里奇的警察,我们的处境会变得相当危险,而他有五小时可以去做这件事。”
“就算他在那儿下车,也未必会去找警察。”她说。
“为什么?他又不知道自己因为父母被杀而受到通缉。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母死了,怎么可能知道呢?”
“就算他不知道,也会有所怀疑。他非常聪明,特雷弗,忘记这一点对你没好处。假如我是他,下午……”她看一眼记事簿,“……四五点我在斯特布里奇下火车,你知道我首先会去做什么吗?我会一口气跑到图书馆去上网,然后搞清楚我老家目前的情况。”
两人同时望向上锁的抽屉。
斯塔克豪斯说:“好吧,我们必须扩大搜索范围了。我不喜欢这样,但也别无选择。咱们先看看我们在斯特布里奇地区有什么资源,然后搞清楚埃利斯有没有在那儿露面。”
西格斯比夫人在办公桌前坐下,准备找人去办这件事,但她刚伸出手,电话就先响了。她拿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把听筒递给斯塔克豪斯。
是安迪·费洛斯打来的,他一直在忙碌。事实证明,斯特布里奇车站还是有人值夜班的,费洛斯自称是东南货运的物流经理,正在查一车下落不明的活龙虾的去向,夜班站长很热心地帮助了他。不,没有活龙虾在斯特布里奇卸货。对,4297次列车的大部分车厢在这儿换了个马力更强劲的车头,然后继续向南驶去了。它变成了9956次列车,途经里士满、威尔明顿、迪普雷、不伦瑞克、坦帕,最终抵达迈阿密。
斯塔克豪斯记下这些信息,其中有两个地名他没听说过,他问这两个地方都是哪儿。
“迪普雷在南卡罗来纳州,”费洛斯答道,“只是个快车不停的小站——你明白的,三间破房、五六个人的那种,但也是从西部来的货车的转接站。那儿有一大片仓库,这多半就是这个小镇存在的原因。不伦瑞克在佐治亚州,规模要大得多。估计在那儿会装卸相当数量的农产品和海鲜。”
斯塔克豪斯挂断电话,望向西格斯比夫人。“假设——”
“假设,”西格斯比夫人说,“就是这个词害得你和——”
“够了。”
没人敢用这么生硬(更别说粗暴了)的语气对西格斯比夫人说话,但也没人能对她直呼其名。斯塔克豪斯开始踱步,他的光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有时候,她怀疑他会不会真的给脑袋打蜡。
“我们这个机构都有什么?”他问,“听我算给你听。前半区有四十名左右的员工,后半区还有二十五名左右,不算赫克尔和杰克尔。因为我们尽量精简人员,我们必须如此,但今晚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劣势。你的抽屉里有一部电话,能帮我们搞到各种高层的助力,但如果我们使用那部电话,我们的人生就会发生改变,而且绝对不是变得更好。”
“要是我们不得不使用那部电话,咱们还能不能有人生都是个问题。”西格斯比夫人说。
他没有理会。“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外联人员,组成这个绝佳情报网的是低阶警员、医务人员、旅馆工作人员、小镇周报的记者和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用来上网的退休人员。我们还有两个接人小组可供差遣,有一架挑战者喷气式飞机能以最快的速度送他们去任何地方。我们还有大脑,茱莉娅,我们自己的大脑。他是象棋高手,护工经常看见他和威尔霍尔姆下象棋,但这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棋局,他从没玩过这样的游戏,所以咱们有资格假设。”
“好的。”
“咱们派一名外联人员去打探斯特布里奇警局的消息。就用我们在普雷斯克艾尔用的那套说法——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可能是埃利斯的男孩。咱们最好也在波特兰和朴次茅斯查一下,但我认为他不可能在这么近的地方下火车。斯特布里奇的可能性更大,虽然我认为咱们同样会一无所获。”
“你确定你不是在抓住救命稻草?”
“哈,我当然想抓住了。但假如他一边逃跑,一边思考,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4297次列车变成了9956次列车,他留在了车上。这就是你的假设。”
“对。9956次列车凌晨两点左右经停里士满。我们需要一个人——最好几个人——去监视那列火车。还有威尔明顿,列车在清晨五六点经停威尔明顿。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认为他不会在这两个地方下车。”
“你认为他会一直坐到终点站。”她心想,特雷弗,你在名叫“假如”的树上越爬越高,而脚下的树枝一根比一根细。
但一个孩子逃跑了,他们还能怎么做呢?假如她迫不得已使用零号电话,对方肯定会说她应该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话说起来当然简单,但谁能猜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疯狂到为了摆脱追踪器而割掉耳垂的地步呢?然后对方会说异能研究所的人员已经懈怠自满了……她对此还能说什么呢?
“终点站。”
她回到现实之中,请他重复一遍。
“我觉得他未必会一直坐到终点站。这小子很聪明,能猜到只要我们想通了火车的环节,就必定会在终点站安排人员。我也认为他不会在大城市下车。尤其不可能在里士满,半夜三更经过的一个陌生城市。威尔明顿的可能性更大——它规模更小,而且9956次列车抵达时天已经亮了,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是那些小站。我认为不是南卡的迪普雷,就是佐治亚的不伦瑞克。当然了,前提是他确实上了火车。”
“他都不一定知道火车开出斯特布里奇后会去哪儿。这样的话,他也许会一直坐到底。”
“假如他和一批带着装箱单的货物待在一起,那他就会知道。”
西格斯比夫人意识到她有许多年没这么害怕过了,也许从来没有过。他们是在假设,还是在瞎猜?假如是后者,那他们有可能一连猜对好几次吗?但他们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她点点头。“假如他在某个小站下车,那咱们就可以派一个接人小组去带他回来。天哪,特雷弗,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个小组。蛋白石和红宝石。最初带他进来的就是红宝石。那会是个完美的结局,你说呢?”
西格斯比夫人叹息道:“真希望我们能确定他就在那列火车上。”
“我无法确定,但很肯定的是,我们也只能这样了。”斯塔克豪斯微笑道,“去打电话吧。叫他们起床。从里士满开始。我们在全国各地买通这些人,每年要付多少钱?一百万?也该在几个人身上捞回本了。”
三十分钟后,西格斯比夫人放下电话听筒。“假如他在斯特布里奇,那就肯定藏在涵洞或废弃房屋之类的地方——他不在警察手上,要是警方找到这么一个人,肯定会在无线电上通报。列车到里士满和威尔明顿的时候,我们的人都会在车站盯着,我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幌子。”
“我听见了。茱莉娅,干得好。”
她无力地摆摆手,表示不必多说。“亲眼见到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要是我们的人瞅准机会,逮住那个孩子,送他去安全屋等待被接回,奖金就会更加丰厚——简直像天上掉馅饼。里士满不太可能,那儿的两个人只是平头百姓,但威尔明顿有一个是警察,希望他正好在那儿。”
“迪普雷和不伦瑞克呢?”
“不伦瑞克有两个人盯着,是附近一所卫斯理宗教堂的牧师和他的妻子。迪普雷只有一个人,但那家伙就是本地人,镇上唯一的旅馆是他开的。”
* * *
注释:
[1]在民间传说中,魔鬼时刻(witching hour)是与超自然事件相关的夜晚时间。
20
在梦中,卢克回到了沉浸水箱里。齐克把他按在水里,斯塔西光在他眼前飞舞,光点也进入了他的脑海,情况比以前糟糕十倍。光是看着它们,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
他胡乱挥动手脚,逐渐恢复知觉。他听见了尖叫声,刚开始他以为这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心想他在水底怎么可能发出如此可怖的怪叫声。随后他记了起来,他在一节棚车里,这节棚车属于一列行驶中的列车,列车的速度正在快速下降。嘎吱的尖啸是金属车轮与金属轨道摩擦造成的。
彩色光点又逗留了一两秒,随后逐渐消失。棚车里一片漆黑。他想舒展抽筋的肌肉,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三四个装舷外发动机的箱子掉了下来。他很愿意相信那是他在噩梦中拳打脚踢的结果,但他知道更有可能是他在被该死的光点折磨时用意念做到的。曾经他意念力的极限是把比萨托盘从餐桌上弄下去或翻动几页书,但情况已经改变。他也已经发生变化,他不知道自己变化了多少,也不想知道。
列车继续放慢速度,并隆隆驶过岔道口。卢克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情况不妙——目前虽然还没到红色警戒的级别,但肯定已经亮起了黄灯。他很饿,饥饿本来就很糟糕了,但比起渴,他空空的肚皮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想到他滑下河岸,走向系在岸边的“海军监狱号”,想到他把冰凉的河水泼在脸上,然后捧起水灌进嘴里。此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那么一口河水。他用舌头舔嘴唇,但毫无用处,他的舌头同样很干。
列车徐徐停下,卢克凭借触觉重新码放好那些箱子。箱子很重,但他还是做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因为“南方快运”棚车的车门在斯特布里奇被彻底关死了。他钻回纸箱和小型引擎背后的藏身处,默默等待,觉得非常难受。
尽管又饿又渴,耳朵抽痛,还憋了一肚子尿,他还是再次睡着了,直到棚车的门轰隆一声打开,月光如洪水般倾泻而入——至少在卢克看来月光犹如洪水,因为他醒来后处于绝对的黑暗之中。一辆卡车向门口倒车,一个男人在指挥。
“继续……再走一点……慢……再走一点……好!”
卡车的引擎熄灭了。然后是卡车车厢门被拉开的哗啦啦的声音。一个男人跳进棚车,卢克闻到了咖啡的香味,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响得足够被来者听见。但是没有——卢克从草坪拖拉机和骑乘式割草机之间望出去,看见那个男人身穿工作服,戴着耳机。
另一个男人跳进车厢,把一盏方形蓄电池灯放在地上,还好灯朝着车厢门,而不是卢克的方向。他们铺好不锈钢坡道,用小推车把板条箱从卡车运进棚车。每个板条箱上都印着“科勒”“此面向上”和“小心轻放”的标记。因此无论这是什么地方,都还不是线路的终点。
两个男人把十几个板条箱装上车后停下,从一个纸袋里拿出甜甜圈来吃。卢克用上了全部自制力——他想到齐克把他按在水箱里,想到威尔科克斯双胞胎,想到卡丽莎、尼基以及其他不知多少人,他们的生命全指望他了,才忍住没有从隐蔽处钻出去,乞求两个男人让他咬一口,只要小小的一口就行。要不是两人中的一个忽然开口,卢克也许已经钻出去了。
“哎,你没在这附近见到一个男孩吧?”
“什么?”另一个人嚼着满嘴的甜甜圈说。
“一个男孩,男孩。你去前面送保温杯给司机的时候。”
“一个男孩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而且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谁知道呢,我去买甜甜圈的时候,有个人问我来着,说他半夜睡得正香,姐夫忽然从马萨诸塞打电话来,请他去火车站问一问。马萨诸塞那位老兄的孩子离家出走了。说那个孩子经常嚷嚷着要扒货车去加利福尼亚。”
“加州在美国的另一头。”
“我知道,但一个孩子会知道吗?”
“只要他在学校里认真学习,就会知道里士满离洛杉矶有他妈十万八千里。”
“对,但里士满也是个交通枢纽。那家伙说男孩也许上了这列火车,然后找个地方下车,换一辆往西行驶的跳上去。”
“随便吧,反正我没见到什么孩子。”
“那家伙说他姐夫愿意出赏金。”
“出一百万美元也没用,比利,我没看见什么孩子,除非有孩子被我看见。”
要是我的肚子这会儿再咕咕叫,那我就完蛋了,卢克心想,会被油炸装盘。
外面有人喊道:“比利!杜安!还有二十分钟,快干活!”
比利和杜安又把几个“科勒”板条箱装进棚车,再把坡道拉回卡车车厢里,最后开车离开。卢克抓住机会看了一眼外面的城市天际线,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座城市。这时,一个穿着工装服、戴着铁路工人帽的男人走过来,关上了棚车的车门……这次车门没有关死。卢克估计轨道里有个地方卡住了。五分钟后,列车再次启动,刚开始速度很慢,在哐当哐当驶过岔口和道口后,逐渐加速。
有人自称是他的舅舅。
说那孩子经常想要扒货车去流浪。
他们知道他逃跑了,尽管他们在丹尼森河湾镇的下游找到了“海军监狱号”,但没有上当。他们肯定逼着莫琳开口了。或者埃弗里,他们拷打埃弗里,从他嘴里问出了实情——这个情景过于恐怖,卢克不敢去细想,他强迫自己抛开这个念头。既然他们在这儿安排了人蹲守,那么下一站也肯定有人在等候,到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们也许不想把事情闹大,也许只会观察并打报告,但他们会试图抓捕他。当然了,那取决于有多少人在场,还有他们有多大的决心。是的,没错。
也许我上火车智胜了他们一招,卢克心想,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他们不该这么早就发现的。
另一方面,有个生理问题倒是可以先解决一下。他抓住一辆骑乘式割草机的座位保持平衡,拧开一台约翰迪尔旋耕机的油箱盖子,然后拉开拉链,往空油箱里撒了他觉得足有两加仑的尿。这么做很不好,对旋耕机的最终用户来说更是个恶劣的玩笑,然而特殊时刻也只能这样了。他把油箱盖子放回去并拧紧,然后坐在割草机的座位上,双手按住空空的肚皮,闭上眼睛。
多想想你的耳朵,他对自己说。想想后背的划伤,再想想这些伤口有多么疼,你就会忘记自己又饿又渴了。
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几小时后,孩子们走出房间去食堂吃早饭的画面潜入他的脑海。卢克绝望地想驱散那些画面:盛满橙汁的扎杯,装满红色夏威夷混合果汁的饮料瓶。他希望自己此刻就在食堂,两种饮料他先一样喝一杯,然后在盘子里堆满炒蛋和煎培根。
你不能希望自己在那儿。这种希望等于发疯。
但还是有一部分的他确实希望如此。
他睁开眼睛,想摆脱这些画面。但橙汁扎杯的画面非常顽固,无论如何也不肯滚蛋……这时,他在新装进车里的板条箱和小型引擎设备之间的空地上看到一些东西。刚开始他以为是从门缝照进来的月光在戏弄他的眼睛,或者纯粹是他的幻觉,然而他眨了两次眼睛,那些东西依然在,他从割草机的座位上跳下来,爬了过去。在他的右侧,月光照耀下的田野在车门外飞快掠过。离开丹尼森河湾镇时,卢克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这样的画面中,但此刻他无心欣赏外面的世界,他只能看见棚车地板上的东西:甜甜圈的碎渣。
其中有一块比碎渣要大一点。
他首先捡起那块大一点的吃掉,然后舔湿大拇指,用大拇指沾起比较小的几块。他担心最小的碎渣会掉进地板缝隙,于是他趴下去伸出舌头,把它们舔干净了。
21
现在轮到西格斯比夫人去里屋的沙发上打盹了,斯塔克豪斯关上门,免得电话铃声——座机和他的盒式电话——打扰了她。两点五十分,费洛斯从电脑室打给他。
“9956次列车离开里士满了,”他说,“没看见男孩。”
斯塔克豪斯叹了一口气,揉着下巴上扎人的胡子楂。“好的。”
“真可惜,不能让列车停进一条侧线,然后对其进行仔细的搜查。这样就能一次性解决他到底在不在车上的问题。”
“真可惜,全世界的人不能一起手拉着手高唱《给和平一个机会》。车到威尔明顿是几点钟?”
“应该是六点。要是他们开得快,大概会早一些。”
“咱们在威尔明顿有几个人?”
“现在有两个,还有一个正在从戈尔兹伯勒赶过去。”
“他们最好别表现得太紧张,明白吗?紧张会引起怀疑。”
“我觉得他们没问题的。故事编得很好——少年离家出走,家人非常焦急。”
“他们最好别出问题。有进展就告诉我。”
亨德里克斯医生走进办公室,他连门都没敲。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衣服上全是褶子,头发像铁灰色的羽毛似的根根竖起。“有消息吗?”
“还没有。”
“西格斯比夫人在哪儿?”
“正在休息,她累坏了。”斯塔克豪斯在她的椅子里向后靠,然后伸了个懒腰,“狄克逊那小子没进过水箱,对吧?”
“当然没有。”这个念头像是冒犯到了驴金刚,“他不是粉色儿童。绝对不是粉色儿童。他的BDNF水平太高了,冒险毁了他这样BDNF水平高的孩子简直是发疯。也没必要去拓展他的能力,可能性很小,尽管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西格斯比会砍了我的脑袋。”
“她不会的,今天让他进水箱。”斯塔克豪斯说,“给我淹那个小杂种,直到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然后再多淹几次。”
“你是认真的?他是无价之宝!我们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强的心感显性儿童了!”
“就算他能在水面上行走,放屁能崩出来闪电来,我也不在乎。他帮助埃利斯逃跑。等希腊佬返岗,就立刻派他去处理那小子。他喜欢送孩子进水箱。叫齐克别弄死他,我当然知道他有多宝贵,但我要他体验一下痛苦,只要他还有记忆力,就不可能忘记,然后送他去后半区。”
“但西格斯比夫人——”
“西格斯比夫人完全同意。”
两个男人扭头去看。她站在办公室和私人住所之间的门口。斯塔克豪斯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看上去像是见了鬼,但这还不足以形容她的模样。她看上去就像一个鬼。
“丹,照他说的做。就算毁了他的BDNF也无所谓,他必须付出代价。”
22
列车再次启动,卢克想起他祖母唱过的一首歌,唱的是《午夜列车》吗?他不记得了。甜甜圈的碎渣除了越发刺激他的饥渴外毫无用处。他的嘴巴仿佛一片荒漠,而舌头是其中的一个沙丘。他试着打个盹,但睡不着。时间慢慢流逝,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最终破晓前的天光照进了车厢。
卢克在晃动的地板上爬到门缝前向外张望。他见到了树木,以杂乱散布的次生松树为主,他还见到了小镇和田野,然后又是树木。列车驶过高架铁桥,他渴望地看着桥下的河水。这次他想到的不是一首歌,而是柯勒律治。水啊水,到处都是水,卢克心想,棚车的地板确实萎缩了。水啊水,到处都是水,却没有一滴能解我焦渴[1]。
河水很有可能受到过污染,他对自己说,然而他知道就算受到过污染,他还是会照喝不误。直到他的肚子鼓起来,要是呕吐就更好了,这样他可以再多喝几口。
就在红热的太阳升起来之前,他在空气中闻到了咸味。此刻在列车外掠过的建筑物不再是农庄,而是以仓库和古老的红砖厂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为主。逐渐变亮的天空映衬着塔吊的身影,飞机在不远处起飞。列车贴着一条四车道的公路行驶了一段时间。卢克看见公路上轿车里的人,他们除了一天的工作之外没有其他需要忧虑的。他还闻到了泥滩、死鱼或两者掺杂的气味。
只要死鱼没长蛆我就能吃下去,他心想。就算长蛆说不定也行。按照《国家地理》的说法,蛆是动物性蛋白质的优质来源。
列车开始放慢速度,卢克缩回他的藏身之处。他所在的棚车经过岔口和道口,又是好一阵铿锵震动。列车终于停下了。
时间还很早,但这个地方已经很繁忙了。卢克听见卡车的声音,听见人们有说有笑。便携音响或卡车上的收音机在放坎耶的歌,心跳般的低音逐渐高亢,继而消散。另一条车轨上有个车头经过,留下柴油的怪味。随着车厢加入编组和从列车中脱钩,卢克感觉到了几次剧烈的震动。有男人用西班牙语吼叫,卢克听见了几句脏话。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了,感觉像一小时,其实也许只有一刻钟,又一辆卡车向“南方快运”的车厢倒车。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把车门拉到底。卢克从旋耕机和草坪拖拉机之间的缝隙向外看。男人跳进棚车,在卡车和棚车之间架起不锈钢坡道。这次来了四个工人,黑人、白人各两名,个个都膀大腰圆、浑身刺青。他们放声大笑,说话带有浓重的南方口音,听上去很像卢克在老家从BUZ'N 102电台里听到的乡村歌手。
一个白人说他昨晚和一个黑人的老婆去跳舞了,然后黑人假装要揍他,白人假装踉跄后退,却一屁股坐在卢克不久前重新码好的舷外发动机箱子上。
“别闹了,别闹了,”另一个白人说,“我赶着去吃早饭呢。”
我也想,卢克心想。老天在上,我也想。
他们把“科勒”板条箱装进卡车,卢克觉得这一幕像是在重播上一站的情形。他不禁想到埃弗里说他们在后半区逼着孩子们看电影,于是光点再次出现——肥硕巨大的光点。棚车的车门在轨道中猛地一抖,像是要自己关上。
“哇!”另一个黑人叫道,“谁干的?”他探头张望,“呃,没人。”
“闹鬼了,”假装要揍白人的黑人说,“别闹了,别闹了,快干活吧。站长说这班车晚点了。”
还没到线路的终点,卢克心想,到时候我肯定已经饿死了,没错,但也许我会先渴死。他读到过一个人不喝水至少能坚持三天,然后会陷入昏迷并最终死亡,然而他觉得自己恐怕坚持不了那么久。
四名工人把所有板条箱装进卡车,两个大的除外。卢克等待着他们开始搬运小型引擎设备,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他。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把坡道收回卡车车厢里,并重新关上了棚车的车门。
“你们先走,”一个白人说,就是先前开玩笑说和黑人老婆跳舞的那个白人,“我去守车拉个屎。都快出来了。”
“别偷懒,马蒂,再憋一会儿嘛。”
“憋不住了,”白人说,“这一坨太他妈大了,拉完了我得从顶上爬下来。”
卡车启动并离开。接下来的几秒钟一片寂静,然后那个叫马蒂的白人爬上棚车,二头肌在无袖T恤中伸展。卢克以前最好的朋友罗尔夫·德坦会说那叫“枪上了满膛”。
“行了,小歹徒。我坐在箱子上的时候就看见你了。你可以出来了。”
* * *
注释:
[1]出自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
23
卢克待在原处没有动弹,心想只要他保持绝对的静止和绝对的安静,男人就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自行离开。但这种想法很幼稚,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早就不是了。于是他爬了出来,试着起身,但他双腿僵硬,脑袋轻飘飘的。要不是白人一把抓住他,他会一头栽倒在地。
“天哪,孩子,谁撕掉了你的耳朵?”
卢克试着说话。刚开始他只发出了喑哑的怪声,他清了清喉咙后,再次开口:“我遇到麻烦了。先生,你有吃的东西吗?还有喝的。我饿极了,也渴极了。”
马蒂目不转睛地盯着卢克残缺的耳朵,从口袋里掏出半卷救生圈牌薄荷糖。卢克一把抢过去,撕掉包装纸,把四颗糖塞进嘴里。他本以为自己的唾液已经干涸,被他饥渴的身体全部吸收了,但唾液像喷泉似的涌了出来,糖分像炸弹似的在脑袋里爆开。光点短暂地重新浮现,飞快地掠过男人的面部。马蒂扭头张望,像是感觉到有人在他背后爬上了车厢,然后他转过来继续看着卢克。
“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卢克说,“记不清楚了。”
“你在车上待了多久?”
“一天左右。”应该只有这么久,但感觉起来要长得多。
“一直从北方佬那儿来的?”
“对。”缅因州对南方人来说无疑是北方佬的领地,卢克心想。
马蒂指着卢克的耳朵说:“是谁干的?你老爸?后爹?”
卢克瞪着他,忽然警觉起来。“谁……你怎么会这么想?”然而即便他在目前的状态下,答案对他来说依然显而易见,“有人在找我。上次停车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们有几个人?他们说什么?说我离家出走?”
“没错。你舅舅,他带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赖茨维尔海滩的警察。他们没说具体原因,只说你从马萨诸塞州离家出走。要是真有人从那儿逃跑,我也能理解。”
蹲守他的人里有警察,这一点吓坏了卢克。“我是在缅因上车的,不是马萨诸塞,另外,我的父亲死了,还有我的母亲。他们说的全是谎话。”
白人思考了片刻。“所以小歹徒,是谁把你的耳朵弄成那样的?寄养家庭的浑球?”
与真相不远了,卢克心想。对,他待的地方也算某种寄养家庭,统治者确实是一群浑球。“情况很复杂。但是……先生……要是他们见到我,就会抓我回去。假如他们身边没有警察,也许不能这么做,但他们带着警察。他们会把我带回到他们对我做出这种事的地方。”他指着耳朵说,“求你别告诉他们。求你了,就让我待在车上吧。”
马蒂挠挠脑袋。“我说不准。你是个孩子,而且情况一团糟。”
“要是被他们带走,我的情况会更糟糕的。”
相信我吧,他用全部力量想道,相信我吧,相信我吧。
“呃,我说不准,”马蒂重复道,“老天在上,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那三个家伙的脸色。他们看上去紧张兮兮的,包括那个警察。另外,你眼前这位老哥尝试了三次,才成功离家出走。我第一次离家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
卢克没说话。至少马蒂的方向是对的。
“你要去哪儿?你心里有数吗?”
“一个我能找到食物和水的地方,然后认真思考。”卢克说,“我必须好好想一想,因为没人会相信我打算告诉他们的事情,尤其是当它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
“马蒂!”有人喊道,“快出来,哥们儿!除非你想搭车去南卡罗来纳!”
“孩子,你被绑架了吗?”
“对。”卢克说着忍不住哭了,“那些人……声称是我舅舅的人,还有警察……”
“马蒂!擦干净屁股,快下车!”
“我说的是实话,”卢克斩钉截铁地说,“假如你想帮助我,就放过我吧。”
“唉,妈的。”马蒂朝棚车外吐了口唾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你的耳朵……那些人,你确定他们是坏蛋?”
“最坏的那种。”卢克说。最坏的那些人其实还没追上来呢,但他能不能继续待在车上完全取决于这个男人决定怎么做。
“你知道你这会儿在哪儿吗?”
卢克摇摇头。
“这儿是威尔明顿。这班车会在佐治亚停,然后在坦帕,最后到迈阿密。假如他们在找你,发了全境通缉令、安珀警报或天晓得的什么东西,他们就会在那些地方找你。不过下一站是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你或许——”
“马蒂,你他妈在哪儿?”叫声更近了,“别他妈磨蹭了。我们要走了。”
马蒂又怀疑地打量了卢克一眼。
“求你了,”卢克说,“他们把我泡在水箱里,险些淹死我。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这是真的。”
砾石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马蒂跳下去,把车门拉到四分之三关闭的位置。卢克爬回小型引擎设备后面的小窝里。
“你不是说你去拉屎了吗?待在这儿干什么?”
卢克等着马蒂说“有个孩子躲在棚车里,因为不想和舅舅回家,就给我编了个疯狂的故事,什么他在缅因州被绑架,被人塞进水箱险些淹死之类的”。
“我完事后来这儿看一眼久保田手扶拖拉机,”马蒂说,“我家割草坪的那玩意儿快坏了。”
“行了,走吧,列车不等人。嘿,你没在附近看见一个男孩吧?他在北边跳上车,说不定觉得威尔明顿是个好去处呢。”
那人停顿了片刻。然后马蒂说:“没看见。”
卢克一直往前倾身坐着。听见马蒂这么说后,他向后靠在车厢的壁板上,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后,9956次列车猛地一抖,不多不少的一百节车厢像是打了个寒战。调车场在车厢外掠过,刚开始列车很慢,随后逐渐加速。信号塔的阴影扫过棚车的地板,然后又一个影子出现了。是一条人影,然后一个油渍斑斑的纸袋飞进车厢,落在地板上。
他没看见马蒂,只听见他的声音:“祝你好运,小歹徒。”然后那个人影就消失了。
卢克从藏身处爬了出去,耳朵没受伤的那一侧脑袋撞在骑乘式割草机的外壳上,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天堂就在那个纸袋里,他能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