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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地狱在这里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1

蒂姆领着流血不止的孩子穿过克雷格·杰克逊的办公室,男孩看上去依然晕乎乎的,但坚持要自己走路。克雷格·杰克逊是迪普雷仓储公司的老板,他住在附近的邓宁镇上,五年前他离了婚,因此办公室后面那个有空调的宽敞房间就成了他的别院。杰克逊这会儿不在,蒂姆并不觉得奇怪。碰到9956次列车停靠而不是径直驶过的日子,克雷格往往会出去躲清静。

他们经过小厨房(有微波炉、电磁炉和小水槽)和生活区(一把安乐椅放在一台高清电视前),《花花公子》和《阁楼》杂志上的古老插页俯视着一张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行军床。蒂姆想让孩子躺在床上等医生来,但男孩摇摇头。

“坐椅子。”

“你确定?”

“嗯。”

男孩坐下,椅垫发出疲惫的呼哧一声。蒂姆在男孩面前单膝跪下。“所以你叫什么?”

男孩怀疑地看着他。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右耳更是一塌糊涂。“你在蹲守我吗?”

“我在等火车。我每天上午在这儿工作。9956次列车停靠的时候,我会待得比较久。所以你叫什么?”

“刚才的另一个人是谁?”

“别再问我了,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男孩想了想,然后舔舔嘴唇,说:“尼克。我叫尼克·威尔霍尔姆。”“好吧,尼克。”蒂姆做出表示和平的手势,“你看见了几根手指。”

“两根。”

“现在呢?”

“三根。另一个人,他声称他是我的舅舅吗?”

蒂姆皱眉道:“他叫诺伯特·霍利斯特,是镇上旅馆的老板。就算他是任何人的舅舅,我也不知道。”蒂姆竖起一根手指,“跟着手指看。让我看见你的眼睛在转动。”

卢克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左右转动,然后上下转动。

“看来你的脑袋伤得不严重,”蒂姆说,“至少希望是如此。尼克,你在躲什么人吗?”

男孩露出惊恐的神色,想从椅子上起身。“谁告诉你的?”

蒂姆轻轻地按住他。“没人。我看见一个男孩从火车上跳下来,他身穿脏兮兮的破衣服,还有一只耳朵被撕得血肉模糊,我就会瞎猜他在逃跑。所以你在躲——”

“你们在嚷嚷什么?我听见……哎呀,我的老天爷,这个孩子怎么了?”

蒂姆扭过头,看见了孤儿安妮·勒杜。她肯定是刚好在车站后面的帐篷里。她经常在中午时分钻进帐篷打盹,尽管车站外的温度上午十点就已经二十九摄氏度了,但安妮还是穿戴着蒂姆所谓全套的墨西哥行头:披肩毯、宽边帽、稀奇古怪的手镯和捡来的牛仔靴,牛仔靴的接缝已经开了线。

“这位是尼克·威尔霍尔姆,”蒂姆说,“他从天晓得的什么地方来到咱们美好的小村庄做客——跳下9956次列车,一头撞在信号灯的柱子上。尼克,这位是安妮·勒杜。”

“很高兴认识你。”卢克说。

“谢谢,孩子,我也很高兴。蒂姆,是信号灯的柱子扯掉了他的半只耳朵吗?”

“我觉得不是,”蒂姆说,“我也很想听他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等那班列车进站吗?”男孩问她。他似乎异常执着于这一点。也许是因为那一下撞坏了他的脑袋,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除了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重临,我什么都没在等,”安妮说,她扫视了一圈,“杰克逊先生墙上的画片太下流了,我一电也不吃惊。”她把“一点”说成了“一电”。

就在这时,一个橄榄色皮肤的男人走进房间,他在白衬衫和黑领带外套着工装背带裤,脑袋上歪戴着一顶铁路工人的条纹帽。“你好,赫克托。”蒂姆说。

“你好。”赫克托说。他扫了一眼安乐椅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孩,没有流露出多少兴趣,然后望着蒂姆,说:“我的副手说车上有两台发电机是你的,还有一堆草坪拖拉机、大约一吨罐头食品、一吨农产品。蒂米,我的好兄弟,我已经晚点了,要是你不赶紧卸货,就干脆让这个镇子的车队去不伦瑞克拉东西好了。”

蒂姆站起身。“安妮,你能替我陪着这位年轻人吗?医生很快就会来的。我要去开一会儿叉车了。”

“我能应付。万一他忽然抽搐起来,我就往他嘴里塞东西。”

“我才不会忽然抽搐起来呢!”男孩说。

“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安妮说得云里雾里的。

“孩子,”赫克托说,“你是扒我的车来到这儿的?”

“是的,先生。对不起。”

“嗯,既然你已经下车,那就和我没关系了。后面就是警察的事了。蒂姆,我知道你这儿有状况要处理,但货物不等人,所以你赶紧去帮我这个忙吧。你该死的手下都去哪儿了?我只看见一个人,而且还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那是开旅馆的霍利斯特,我看他可什么货都卸不了。除了他肠子里的东西,是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

“下流。”孤儿安妮说,也许她是在说杂志插页,她还在打量那些画片。

“比曼两兄弟早该来了,但那两个靠不住的小子似乎也晚点了。就像你。”

“唉,老天,”赫克托摘掉帽子,用一只手揉他浓密的黑发,“我讨厌沿途送货的活。在威尔明顿也耽搁了时间,一辆该死的雷克萨斯在运输车上卡住了。好了,咱们快点去干活吧。”

蒂姆跟着赫克托走向房门,但他忽然扭头问:“你其实不叫尼克,对吧?”

男孩想了想,然后说:“暂时就叫这个。”

“别让他乱动,”蒂姆对安妮说,“他想跑,你就喊我一声。”他转向满脸是血的男孩,男孩看上去既弱小又疲惫。“等我回来,咱们要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男孩思考了片刻,然后疲惫地点点头。“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2

两个男人离开后,孤儿安妮在水槽底下的篮子里找出两块干净的抹布。她用凉水打湿抹布,一块完全拧干,另一块拧到半干。她把完全拧干的那块递给卢克。“敷在耳朵上。”

卢克照她说的做。一阵刺痛。她用另一块擦掉他脸上的血,温柔的动作让卢克想到了母亲。安妮停下来,问他——带着同样的温柔——为什么哭。

“我想我妈妈了。”

“哎呀,她肯定也在想你。”

“除非意识在死后还能继续存在。我很愿意相信,但实际证据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继续存在?那是当然的了。”安妮走到水槽前,冲掉那块抹布上的血,“有人说灵魂对尘世的事不再有任何兴趣,就像我们不在乎蚁丘里的蚂蚁在干什么,但我不属于这种人。我认为它们还在关注我们。孩子,我对她的过世感到惋惜。”

“你认为他们的爱也会继续存在吗?”这个想法很傻,他自己也知道,但这是比较好的那种。

“当然了。孩子,爱不会随着肉身而死去。你那么想就太荒谬了。她去世多久了?”

“也许一个月,也许六个星期。我都不记得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了。他们被谋杀了,我遭到了绑架。我知道这听上去很难让你相信——”

安妮继续擦他脸上的血污。“假如你是知情者,那就没那么难了。”她点了点帽檐底下的太阳穴,“他们开着黑色车辆来来去去吗?”

“不知道,”卢克说,“但就算是,我也不会吃惊。”

“他们对你做测试,对吗?”

卢克的嘴巴都合不上了。“你怎么知道?”

“乔治·奥尔曼,”她说,“他在WMDK电台主持节目,从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他专门讲夺舍、不明飞行物和通灵能力。”

“通灵能力?真的?”

“对,还有阴谋。孩子,你知道什么是阴谋吧?”

“算知道吧。”卢克说。

“乔治·奥尔曼的节目叫《外来者》。人们可以打电话给节目组,但大多以他说话为主。他没说他们是外星人、政府,还是与外星人勾结的政府,他很谨慎,因为他不想突然失踪,或者像杰克和鲍比[1]那样吃枪子儿,但他总在说黑色车辆和人体测试——会让你头发变白的事情。你知道山姆之子[2]是个夺舍者吗?不知道吧?唉,他就是。然后他身体里的魔鬼离开了,只留下一具空壳。孩子,抬起头,血都流到你脖子上了,要是没等我擦掉就变干,那我就只能刮了。”

* * *

注释:

[1]指肯尼迪兄弟。

[2]即大卫·理查德·伯科威茨,全球著名连环杀手。

3

比曼兄弟是一对体形庞大的少年,他们住在小镇南端的拖车公园里。直到十二点一刻他们才姗姗来迟,而那时早就过了蒂姆正常的午餐时间。这会儿,弗罗米小型引擎销售与服务公司的大部分货物已经被放在了车站沥青路面那开裂的水泥上。要是蒂姆说了算,他会当场开除比曼兄弟,但两人与杰克逊先生有着只有南方人才懂的某种复杂关系,因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他也需要帮手。

十二点半,德尔·比曼把四周有木栏杆的大卡车倒到放有卡罗来纳农产品的棚车门口,开始往卡车里搬用板条箱装的生菜、番茄、黄瓜和夏南瓜。赫克托和副手对新鲜蔬菜毫无兴趣,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南卡罗来纳,于是也跟着一起干活。诺伯特·霍利斯特站在车站屋檐的阴影下,他忙着东张西望,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干。看见那个家伙一直留在这儿,蒂姆觉得有点奇怪——诺伯特以前对列车进站和出站没有显露过任何兴趣——但蒂姆太忙了,没有时间想这想那。

一点差十分,一辆老旧的福特旅行车开进车站的小停车场,蒂姆正在用叉车把最后几个板条箱的农产品搬进卡车车厢,卡车会把它们送往迪普雷食品店……只要菲尔·比曼别把车开到沟里去。食品店离车站不到一英里,但今天菲尔说话慢吞吞的,眼睛红得像是企图逃离森林大火的小动物的眼睛。不需要福尔摩斯出场,也能猜到他没少抽大麻。兄弟俩都是。

罗珀医生从旅行车上下来,蒂姆朝他挥挥手,指了指杰克逊先生用作办公室兼住处的仓库。罗珀也朝他挥挥手,走向那座建筑物。他是个老派人,简直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这样的医生依然活跃在成千上万的贫穷乡村地区,最近的医院离这种地方也有四五十英里。对这种地方的人来说,奥巴马医疗法案就是自由派的一派胡言,他们去沃尔玛就算度一次假了。他有些超重,六十多岁,是个坚定的浸信会教友,黑皮包里不但装着听诊器,还有一本《圣经》,那个黑皮包父子相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火车司机的副手问,然后用一块墨西哥头巾擦拭额头。

“不知道,”蒂姆说,“但我打算查清楚。好了,朋友们,上路飞驰吧。除非你想送我一辆雷克萨斯。赫克托,只要你答应,我很乐意自己动手。”

“去你妈的。”赫克托说着和蒂姆握手,然后走向车头,希望能在迪普雷和不伦瑞克之间把时间赶回来。

4

斯塔克豪斯想率领两个接人小组坐挑战者喷气式飞机跑一趟,但西格斯比夫人驳回了他的请求。她能这么做,因为她是老大。话虽如此,斯塔克豪斯露出的不满表情简直就是侮辱。

“别给我脸色看,”她说,“要是出了差错,你觉得谁会人头落地?”

“咱们两个都会,而且还不止咱们。”

“对,但谁的会先落地,而且滚得最远?”

“茱莉娅,这是外勤任务,但你从没出过外勤。”

“我会带上红宝石和蛋白石两个小组,四个英勇的男人,三个精悍的女人。同行的还有从海军陆战队退役的托尼·费扎尔、埃文斯医生和威诺娜·布里格斯。她是从陆军退役的,懂得战地急救。行动开始后,丹尼·威廉斯会负责指挥,但我想在现场,我想从实地观察的角度撰写报告。”她顿了顿,“当然了,前提是有必要写报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恐怕难以避免了。”她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半,“不讨论了。咱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这里交给你了,要是一切顺利,我明天凌晨两点就能回来。”

他陪着她走出大门,走向有铁门把守的土路,这条路通往东面三英里外的那条两车道沥青路。天气很热。蟋蟀在密林里欢唱,那个该死的孩子居然穿过了这片森林。铁门外停着一辆足球老妈爱开的福特稳达厢式车,罗宾·莱克斯坐在驾驶座上,米歇尔·罗伯逊坐在她的身旁。两个女人都穿着牛仔裤和黑T恤。

“从这儿到普雷斯克艾尔,”西格斯比夫人说,“要九十分钟。从普雷斯克艾尔到宾夕法尼亚州的伊利,又要七十分钟。我们在伊利和蛋白石小组会合。然后到南卡罗来纳的阿尔科卢,需要两小时左右。一切顺利的话,今晚七点左右我们就能到迪普雷。”

“保持联络。万一你脾气上来了,请记住一点,负责现场指挥的是威廉斯,不是你。”

“我会的。”

“茱莉娅,我真的认为这么做不对,应该让我去。”

她抬头看着他。“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揍死你。”她走向厢式车。丹尼·威廉斯为她拉开侧门。西格斯比夫人正要上车,忽然又扭头对斯塔克豪斯说,“好好淹一淹埃弗里·狄克逊,等我回来,他应该已经在后半区了。”

“驴金刚不喜欢这个决定。”

她对他露出可怖的微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5

蒂姆看着列车启动,然后回到车站屋檐的阴影下。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惊讶地发现诺伯特·霍利斯特还站在那儿。霍利斯特和平时一样,身穿佩斯利呢背心和肮脏的卡其裤,今天紧贴着胸骨下缘扎了一条编织腰带。蒂姆心想(不是第一次了),他把裤腰提得那么高,难道不会挤坏卵蛋吗?

“诺伯特,你怎么还在这儿?”

霍利斯特耸耸肩,咧嘴微笑,露出蒂姆看见了就会恶心的牙齿。“消磨时间呗。咱的老庄园下午没什么生意。”

说得就好像上午或晚上生意兴隆似的,蒂姆心想。“哦,你还是脚底抹油快点溜吧。”

诺伯特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红人牌烟草,然后抓了一撮塞进嘴里。蒂姆心想,这就很能解释他牙齿的颜色了。“你算哪根葱?”

“你觉得我是在要求你?”蒂姆说,“不是的。走吧。”

“好的,好的,你使个眼色我就懂了。祝你日安,巡夜人先生。”

诺伯特晃晃悠悠地走了。蒂姆望着他的背影,皱起眉头。蒂姆有时候会在贝芙小馆见到这个家伙,有时候会在佐尼便利店撞见他买煮花生或柜台罐子里的煮鸡蛋,但除此之外,他几乎不会离开小旅馆,总是窝在办公室里看卫星电视上的体育比赛或色情电影。和客房不一样,办公室的卫星电视有信号。

孤儿安妮在杰克逊先生的外间办公室里等蒂姆,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杰克逊先生待办和已办文件筐里的文件。

“安妮,别乱翻,”蒂姆不咸不淡地说,“你搞乱了东西,麻烦会落在我头上。”

“反正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她说,“只有收据、日程表之类的东西。不过他居然有一张南边哈迪维尔那家半裸餐馆的卡。再打两次卡,他就能免费吃一顿了。不过边吃饭边看女人亮那什么……恶心。”

蒂姆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现在他只希望自己没有想到过。“医生在看那个孩子了?”

“嗯。我帮他止住了血,但他以后只能留长发了,因为那半只耳朵再也长不回来了。你听我说,那孩子的父母被谋杀了,他遭到了绑架。”

“阴谋的一部分?”他和安妮在他巡夜的过程中就此讨论过许多次。

“没错。我保证他们是开着黑色车辆去抓他的,要是他们发现他跑到这儿来了,就会来这儿抓他的。”

“记住了,”他说,“我一定会转告约翰警长的。谢谢你为他处理伤口和盯着他,但现在你最好还是走吧。”

她起身,抖开披肩毯。“没错,一定要转告约翰警长。你们必须提高警惕。他们会全副武装地冲进来。缅因州有个地方叫撒冷镇,你可以去问那儿的居民,开黑色车辆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当然了,你去那儿恐怕找不到人。他们四十多年前集体消失了。乔治·奥尔曼经常提到那个小镇。”

“我明白了。”

她走向大门,披肩毯在背后飘动,她又转过身,说:“你不相信我,我一点也不吃惊。我有什么好吃惊的?你没来之前我已经当了许多年小镇怪人,要是上帝不收我,你离开后我还会当许多年的小镇怪人。”

“安妮,我从没——”

“闭嘴。”她从宽边帽底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关系。但你一定要留神。我跟你说……是他告诉我的。那个孩子。所以现在你知我知,明白吗?你记住我说的话。他们会开着黑色车辆来。”

6

罗珀医生把几件检查用具放回了诊疗包。男孩依然坐在杰克逊先生的安乐椅上。他脸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了,耳朵上缠着绷带,他的右脸与信号灯立柱亲密接触之处开始淤肿,但他的眼神清澈而警觉。医生在小冰箱里找到一瓶姜汁汽水,男孩正在飞快地解决它。

“你好好坐着,年轻人。”罗珀说。他合上诊疗包,走向蒂姆,蒂姆站在通往外间办公室的门口。

“他没事吧?”蒂姆压低声音问。

“他脱水了,而且很饿,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但除此之外,我看没有什么问题。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就算情况更糟,也能迅速恢复。他说他十二岁,名叫尼克·威尔霍尔姆,说他是从起点站上火车的,一直从缅因州北部来到这儿。我问他在那儿干什么,他说不能告诉我。我问他家住哪儿,他说他不记得了。听上去像是真的,头部受到重击可能会导致暂时迷失方向和记忆缺失,但这种情况我见过几次,看得出失忆和不肯说实话的区别,尤其是在孩子身上。他在隐瞒什么,也许有很多事情。”

“明白了。”

“想听我的建议吗?许诺请他吃顿大餐,然后就可以听他从头开始说了。”

“多谢了,医生。把诊疗账单寄给我。”

罗珀挥挥手表示算了。“你请我去个比贝芙小馆档次高的馆子吃顿像样的,咱们就算扯平了。”罗珀医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扯平”听着像“扯屁”。“另外,等你知道了他的故事,我也想听一听。”

医生离开后,蒂姆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男孩,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给比尔·威克洛——这位警员将在圣诞节后接任巡夜人。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喝完最后一口冷饮。

“比尔?是我,蒂姆。嗯,我很好。就想问一声,今晚愿不愿意来实习一下巡夜人的工作。我这会儿本该在睡觉的,但调车场出了些事情。”他听了一会儿,“好的。我欠你个人情。我会把计时器留在警察局,别忘记上发条。还有,多谢了。”

蒂姆挂断电话,打量着男孩。男孩脸上的淤伤变色肿了起来,不过一两个星期后就会消退。然而,眼里的神色就没那么容易改变了。“感觉好点了吗?头疼过去了吗?”

“是的,先生。”

“别‘先生’个没完了,叫我蒂姆吧。我该怎么称呼你?你的真名是什么?”

卢克犹豫了片刻,然后告诉了他。

7

前半区和后半区之间的隧道里光线昏暗,寒气逼人,埃弗里一进去就开始颤抖。先前他在沉浸水箱里失去了知觉,齐克和卡洛斯把身材瘦小的他捞了出来,现在他依然穿着那身湿透了的衣服。他的牙齿开始打战。但他依然对他知道的情报不松口。事情很重要,现在一切都很重要。

“别磕牙齿了,”格拉迪丝说,“听着怪恶心的。”她用轮椅推着他走,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小粪球捅了娄子的消息已经传遍异能研究所,她和其他员工都惊恐万状,而且势必会一直如此,直到卢克·埃利斯被抓回来,他们才能长舒一口气。

“我忍……不……住,”埃弗里说,“太……冷了。”

“你以为我在乎吗?”格拉迪丝提高嗓门,声音在瓷砖墙壁间回荡,“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吗?心里有数吗?”

埃弗里当然知道。事实上,他心里有很多念头,其中一些来自格拉迪丝(她脑海里的恐惧就像一只老鼠在轮子上奔跑),另一些完全属于他自己。

他们穿过标着“无关人等禁止入内”的那道门,埃弗里觉得自己稍微暖和了一点,詹姆斯医生在破旧的休息室里等着他们(她的白大褂没有系纽扣,头发蓬乱,满脸灿烂的傻笑),这儿就更加温暖了。

埃弗里的颤抖开始缓解,最终停了下来,但彩色的斯塔西光回来了。没关系,因为他随时都能让它们消失。齐克险些把他淹死在水箱里,事实上,埃弗里在失去知觉前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水箱也让他发生了一些变化。他知道其他进水箱的孩子也发生了变化,但他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在心感能力之外增加了心动能力仅仅是个开始。格拉迪丝害怕自己会因为卢克而受到牵连,但埃弗里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埃弗里,就能让她害怕自己。

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你好,年轻人!”詹姆斯医生喊道。她说话如同电视广告里的政客,她的念头四处乱飞,就像狂风里的纸屑。

她身上有些地方非常不对劲,埃弗里心想,就像辐射中毒,但中毒的是她的大脑,而不是骨髓。

“你好。”埃弗里说。

杰克尔仰头大笑,就好像“你好”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的笑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不过,欢迎,欢迎!你的几个朋友就在这儿!”

我知道,埃弗里心想,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们。我认为他们见到我也会很高兴的。

“但首先,我们还是先给你换掉这身湿衣服吧。”她责备地瞪了格拉迪丝一眼,但格拉迪丝忙着挠胳膊,企图摆脱游走于皮肤上(或皮肤表层下)的震颤。祝你好运吧,埃弗里心想。“我会让亨利带你去房间。咱们这儿的护工很优秀。你能自己走路吗?”

“能。”

杰克尔又是一阵仰头大笑,喉咙在颤动。埃弗里从轮椅上起身,意味深长地望着格拉迪丝。她停止抓挠,现在轮到她颤抖了。不是因为她浑身湿透了,也不是因为她觉得冷,而是因为他。她感觉到了他,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埃弗里喜欢,这其中有某种美感。

8

杰克逊先生的起居室里没有其他椅子,蒂姆从外间办公室拖了一把椅子进来。他考虑要不要坐在男孩面前,但又觉得那样就太像警察局审讯室里的陈设了。他把椅子放在安乐椅旁边,与男孩并排坐下,就好像他们是两个好朋友,打算一起看最喜欢的电视剧。然而杰克逊先生的电视是暗着的。

“好吧,卢克,”他说,“安妮说你被绑架了,但安妮的脑子不是总……在线,你明白的。”

“这个她没说错。”卢克说。

“那就好。从哪儿被绑架的?”

“明尼阿波利斯。他们弄昏了我,还杀死了我父母。”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

“绑架者把你从明尼阿波利斯带到了缅因。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我失去了知觉,有可能是乘飞机。我确实是从明尼阿波利斯来的。你可以去查,只需要打电话给我的学校就行。布罗德里克特殊儿童学校。”

“所以你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

“嗯,对。”卢克说,但语气里没有自豪,“我特别聪明,这会儿还特别饿。我两天只吃了一个香肠松饼和一个水果派。我认为是两天,我失去了时间感。食物是一个叫马蒂的男人给我的。”

“没别的了?”

“还有一小块甜甜圈,”卢克说,“不是很大的一块。”

“天哪,咱们先吃东西吧。”

“好的,”卢克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谢谢。”

蒂姆掏出手机。“温迪?是我,蒂姆。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9

埃弗里在后半区的房间光秃秃的。床就是最简单的行军床,墙上没有《降世神通》的海报,衣柜上没有《特种部队》手办供他摆弄。埃弗里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虽然只有十岁,但现在他必须成长,成年人不需要玩具士兵。

但我一个人可做不到,他心想。

他想起去年的圣诞节。他一想到这个就心痛,不过也没有办法。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乐高城堡,但面对眼前摊了一地的积木块,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搭成盒子上画的美丽城堡:塔楼、大门和能够拉起、放下的吊桥。他哭了起来。然后他父亲(已经死了,他很确定)在他身旁跪下,说:“咱们看着说明书,一起来,一点一点地慢慢来。”他们最后成功了。城堡摆在他卧室的衣柜上,由《特种部队》的士兵手办负责把守,那些家伙没能在前半区他醒来的房间里复制这座城堡。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干衣服,躺在这个光秃秃的房间的行军床上,回想搭好的城堡看上去是多么精美,同时他感觉着嗡嗡声。在后半区,它无处不在。在房间里很响,走廊里更响,最响的地方位于食堂的另一头,在护工休息室另一侧紧锁的双开门后面,那道门通往后半区的后半区。护工将那个区域称为植物园,因为生活(假如那也算是活着)在那儿的孩子都是植物人。只会发出嗡嗡声。但埃弗里估计他们还有用处,就像巧克力包装纸那样——直到被人舔干净为止,之后再被扔掉。

后半区的房门上锁了。埃弗里把注意力集中在门锁上,尝试转动它。倒不是说除了铺着蓝色地毯的走廊还有其他地方可去,但这个测试很有意思。他能感觉到门锁开始转动,但他无法完全打开。不知道乔治·艾尔斯能不能做到,因为乔治本来就是个强大的心动显性者。埃弗里觉得他能做到,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他再次想到他父亲的话:咱们一起来,一点一点地慢慢来。

下午五点,门开了,一个红衣护工把毫无笑容的脸探进来。后半区的人员不佩戴姓名牌,但埃弗里并不需要那东西。这个家伙叫雅各布,同事叫他毒蛇杰克,他当过海军。你想加入海豹突击队,埃弗里心想,但达不到要求。他们把你踢出来了。我觉得也许是因为你太喜欢伤害别人。

“吃饭,”毒蛇杰克说,“想吃就来。不想吃就锁着你,直到看电影的时间。”

“我想吃。”

“好的。小子,你喜欢看电影?”

“喜欢。”埃弗里说,心想:但我不喜欢这儿的电影,这儿的电影会杀人。

“你会喜欢这儿的电影的,”杰克说,“开场总是先放动画片。前方左拐就是食堂。别磨蹭了。”杰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催他快点走。

餐厅是个阴森的房间,漆成和前半区宿舍走廊一样的暗绿色,十几个孩子坐在那儿吃饭,埃弗里闻到了一股丁提摩尔炖牛肉罐头的香味。他还在家的时候,母亲每个星期至少会做两次,因为他的妹妹喜欢——他的妹妹多半也死了。大多数孩子看上去像丧尸,有好几个还在流口水。他看见一个女孩边吃边抽烟,她把烟灰弹在饭碗里,然后茫然四顾,继续从那个碗里吃东西。

他在隧道里就感觉到了卡丽莎,此刻他看见了她,她坐在最后面的一张餐桌前。他不得不克制冲动,才没有跑过去,用双臂搂住她的脖子。那么做会吸引注意力,而埃弗里不想引人瞩目,他想变成隐形人。海伦·西姆斯坐在小莎身旁,双手软绵绵地搁在饭碗两侧。她傻乎乎地盯着天花板。她染色的头发现在变得毫无光泽,湿漉漉地缠结成团,贴在越发瘦削的脸颊上。卡丽莎在喂她吃饭,更确切地说,是试图喂她吃饭。

“来,海伦,来嘛,《地狱之轮》,来看。”小莎把一勺炖菜塞进海伦的嘴巴。一坨神秘的棕色肉块从海伦的下嘴唇伸出来,小莎用调羹把它推回去。这次海伦咽了下去,小莎微笑道:“这就对了,很好。”

小莎,埃弗里在心里想,哎,卡丽莎。

卡丽莎吓了一跳,环顾四周,看见他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埃弗里!

棕色的肉汤和口水沿着海伦的下巴淌了下来。尼基坐在她的另一边,正用纸巾替她擦掉。然后他也看见了埃弗里,他咧开嘴,向埃弗里竖起大拇指。乔治坐在尼基对面,见状转过身来。

“嘿,快看,这不是埃弗里吗?”乔治说,“小莎觉得你多半要来了。小英雄,欢迎加入我们快乐的小家庭。”

“想吃东西就去拿个碗。”一个铁面老女人说。埃弗里知道她叫科琳娜,她喜欢扇人耳光,扇耳光让她快乐。“今晚看电影,所以我要提早关门。”

埃弗里拿了一个碗,用长柄勺盛了些炖菜。没错,就是丁提摩尔。他拿了一块松软的白面包放在炖菜上,然后端着碗走到朋友们身旁坐下。小莎对他微笑。今天她剧烈地头疼,但她依然挤出笑容,埃弗里感觉既想笑又想哭。

“多吃点,哥们儿。”尼基说着,但他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他的碗里依然几乎是满的。他眼睛充血,一只手揉搓着左侧的太阳穴。“我知道这东西看上去像稀屎,但空着肚子去看电影是不行的。”

他们抓住卢克了吗?小莎在脑中发送意念。

没有。他们都怕得要死。

好。太好了!

看电影前要打很疼的针吗?

今晚应该不会,这是一部新电影,我们只看过一遍。

乔治用了然的眼神看着他们,他也听见了。在前半区的时候,乔治·艾尔斯只是个心动能力者,但现在他有了其他的能力。他们都一样。后半区能提升你原有的能力,但拜沉浸水箱所赐,没有谁能和埃弗里相比。他知道很多事情。比方说,前半区的测试,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亨德里克斯医生的辅助项目,但注射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有些是限制侵蚀的,但埃弗里注射的不是。他被直接放进了沉浸水箱,被带到死亡的大门口,甚至穿了过去。结果就是,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能制造出斯塔西光。他不需要看电影,不需要成为群体意念的一分子。制造那个群体意念正是后半区的主要任务。

但他只有十岁。这是个大问题。

他开始吃东西,同时尝试探测海伦,他惊喜地发现海伦还能接收意念。他喜欢海伦。她和小贱人弗里达不一样。他不需要读弗里达的心就知道,她哄骗他说出了真相,然后去告发了他,否则还会是谁呢?

海伦?

不。别和我说话,埃弗里。我必须……

剩下的半句话消失了,但埃弗里觉得自己明白她的意思。她必须躲起来,她的脑袋里有一块浸透了疼痛的海绵,她必须尽力躲避这个怪物。就其本身而言,躲避疼痛是个合情合理的反应。问题在于这块海绵在持续膨胀。它会一直膨胀,直到你无处可逃,它会将她摁在头颅的内壁上碾碎,像碾碎墙上的一只苍蝇一样。到那时候海伦就完蛋了,她的人格将不复存在。

埃弗里探入她的脑海,这比开房间的门锁要容易得多,因为他的心感能力本来就很强大,而心动能力对他来说是个新事物。他很笨拙,所以必须小心。他无法让她恢复,但他觉得自己能减轻她的痛苦,给她加上一点护盾——这不但对她有好处,对孩子们也有好处……因为他们将会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帮助。

他找到了海伦脑海深处的头疼海绵。他命令它停止扩张,命令它滚蛋。但它不肯从命,于是他使劲推它。彩色光点在他眼前浮现,它们缓慢旋转,就像咖啡里的奶精。他使出了更大的力气。海绵很柔韧,但很牢固。

卡丽莎,帮我一把。

怎么帮你?你在干什么?

他告诉了卡丽莎。卡丽莎也探入海伦的脑海,刚开始她还犹犹豫豫的,但当他们一起使劲推时,头疼海绵稍微动了点。

埃弗里在脑海中发送意念:乔治,尼基。来帮帮我们。

尼基能帮上忙,尽管只能帮一点点。乔治刚开始满脸困惑,随后也找到了门道,但没过多久他就退了出去。“我做不到,”他悄声说,“太黑了。”

别管那团黑雾!那是小莎。我觉得咱们能帮她!

乔治又回到海伦的脑海里。他不太情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他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只是一块海绵。埃弗里告诉他们。他已经看不见那碗炖菜了,取而代之的是斯塔西光,它们随着心跳搏动,缓缓旋转。它无法伤害你们,用力推!咱们一起使劲!

他们齐心协力,有了结果。海伦的视线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她望着埃弗里。

“你们看是谁来了,”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的头疼稍微好点了。谢天谢地。”她自己开始吃东西了。

“妈的,”乔治说,“你该谢我们。”

尼基咧着嘴笑,举起一只手。“击个掌,埃弗里。”

埃弗里和他击掌,但好心情和光点一起消散了。海伦的头疼还会回来,她每看一次电影,情况就会恶化一些。海伦是如此,小莎是如此,尼基也是如此,他也不例外。最后他们都会去植物园,汇入永不停歇的嗡嗡声中。

但也许……假如他们联合起来,形成自己的群体意念……那样就有可能创造出一道护盾……

小莎。

卡丽莎望向埃弗里,听他讲述。尼基和乔治也在听——至少在尽力听。他们就像半聋了一样,但小莎能听清楚。她吃了一口炖菜,然后放下调羹,摇摇头。

我们没法逃跑,埃弗里。要是你在想这个,那还是算了吧。

我知道我们没法逃跑,但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我们必须帮助卢克,必须帮助我们自己。我看见了碎片,但不知道该怎么拼在一起。我不……

“你不知道该怎么建造城堡。”尼基陷入沉思,用低沉的声音说。海伦又不吃东西了,再次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头疼海绵已经恢复扩张,继续蚕食她的大脑,尼基喂她吃了一口东西。

“香烟!”一名护工大喊,并举起一个烟盒。后半区的香烟似乎是免费的,他们甚至鼓励孩子们抽烟。“电影开场前谁想来一根?”

我们没法逃跑,埃弗里继续发送意念,所以帮我建造一座城堡吧。一面墙、一道护盾。我们的城堡、我们的墙、我们的护盾。

他的视线从小莎转向尼基和乔治,最后回到小莎脸上,他希望卡丽莎能明白他的意思。她的眼睛忽然一亮。

她明白了,埃弗里心想。谢天谢地,她理解了。

她想开口说话,但又闭上了嘴,因为护工——他叫克林特——刚好经过,他高喊:“香烟!电影开场前谁想来一根?”

等他走开了,小莎说:“我们既然没法逃跑,那就必须占领这个地方。”

10

温迪·格利克森原先对蒂姆冷若冰霜,但自他们在哈迪维尔的墨西哥餐厅初次约会后,她的态度柔和了不少。现在人们将他们视为一对,她抱着一个大纸袋,走进杰克逊先生的后面的寓所,先亲了一下蒂姆的脸颊,然后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是格利克森警员,”蒂姆说,“但你可以叫她温迪,只要她不反对。”

“我当然不反对,”温迪说,“你叫什么?”

卢克望向蒂姆,蒂姆对他微微点头。

“卢克·埃利斯。”

“很高兴认识你,卢克。你脸上那块淤青真是够厉害的。”

“是的,女士。我一头撞上了东西。”

“叫我温迪。耳朵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顺便还给自己来了一刀?”

卢克不禁微笑,因为这是血淋淋的事实。“差不多吧。”

“蒂姆说你饿了,所以我在主大道的餐馆买了些食物。我有可口可乐、炸鸡、汉堡包和薯条。你想要什么?”

“我都要。”卢克说完,温迪和蒂姆大笑。

他们看着他吃下两根鸡腿、一个汉堡包和大半包薯条,最后是一大杯米布丁。蒂姆没吃午饭,他吃掉了剩下的炸鸡,喝了一杯可乐。

食物一扫而空,蒂姆问:“吃饱了吗?”

卢克没有开口,而是哭了起来。

温迪搂住卢克,爱抚他的头发,用手指梳理开缠结的头发。卢克最后停止了啜泣,蒂姆在他身旁蹲下。

“对不起,”卢克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没人不准你哭。”

“哭是因为我觉得我活过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会让我想哭,但就是忍不住。”

“我看这个叫如释重负。”温迪说。

“卢克声称他的父母被谋杀,他遭到了绑架。”蒂姆说。温迪瞪大了眼睛。

“不是声称!”卢克在杰克逊先生的安乐椅里坐了起来,“是事实!”

“是我用词不当。卢克,说说你的事情吧。”

卢克想了想,然后说:“能先帮我一个忙吗?”

“只要我能做到。”蒂姆说。

“去外面看看,另一个人是不是还在。”

“诺伯特·霍利斯特?”蒂姆微笑道,“我叫他滚蛋了。这会儿他多半已经在‘去购’超市买彩票了。他一直相信自己会成为南卡罗来纳州的下一个亿万富翁。”

“去看一眼吧。”

蒂姆望向温迪,温迪耸耸肩,说:“我去。”

没过多久,她皱着眉头回来了。“事实上,他就坐在火车站的摇椅上。正在看杂志。”

“我认为他是个‘舅舅’,”卢克用阴沉的声音说,“我在里士满和威尔明顿都有‘舅舅’,大概在斯特布里奇也有。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有这么多‘舅舅’。”他哈哈一笑,声音仿佛金属摩擦声。

蒂姆站起来走到门口,刚好看见诺伯特·霍利斯特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他破败的汽车旅馆。他没有扭头张望。蒂姆回到卢克和温迪身旁。

“孩子,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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