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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地狱在这里.2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多半是去打电话了,”卢克说着,戳了一下空可乐罐,“我不会让他们带我回去的,我觉得自己会死在那儿的。”

“哪儿?”蒂姆问。

“异能研究所。”

“从头开始说,都告诉我们。”温迪说。卢克开始讲述。

11

等他讲完——花了差不多半小时,卢克在讲述过程中又喝了一罐可乐,整个房间陷入片刻的寂静。然后蒂姆用异常镇定的语气说:“不可能。首先,这么多绑架案肯定会引起注意的。”

温迪听了便摇头。“你当过警察,应该很清楚。几年前有个研究,说美国每年有五十万以上的儿童失踪。数量相当惊人,对吧?”

“我知道数量很多,我在萨拉索塔县当警察的时候,光去年一年就有近五百名儿童被报告失踪,但大多数——绝大多数——后来都自己回去了。”蒂姆想到罗伯特·比尔森和罗兰德·比尔森,这对双胞胎深更半夜溜出来去参加邓宁农博会,结果被他逮个正着。

“但还有几千人下落不明,”她说,“甚至几万人。”

“我同意,但有多少失踪儿童的父母同时被杀了?”

“不知道。我猜没人研究过这个问题。”她重新转向卢克。卢克用视线关注他们的交谈,就像在看网球比赛。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着U盘,就好像那是个能带来幸运的护身符。

“有时候,”卢克说,“他们会把现场布置得像个意外事故。”

蒂姆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景象:这个男孩住在孤儿安妮的帐篷里,两人一起听她最喜欢的深夜怪谈电台节目,谈论阴谋,谈论“他们”。

“你说你割掉了耳垂,是因为上面嵌着一枚追踪器,”温迪说,“卢克,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温迪似乎不知下面该接什么话了。她望向蒂姆,表情像在说:交给你了。

蒂姆拿起卢克喝完的可乐罐,扔进外卖纸袋,纸袋里现在只剩下包装纸和鸡骨头。“你的意思是,在本国领土上存在一个秘密机构,他们运行一个秘密计划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以前或许还存在可能性——理论上,但如今是电脑时代,怎么可能做到呢?政府最想隐瞒的机密都会被一股脑地放在互联网上,有个反叛组织名叫——”

“维基解密,我当然知道维基解密。”卢克的声音变得不耐烦,“一方面,我知道保守秘密有多么困难,我知道自己的话听上去有多么疯狂。另一方面,德国人二战期间修建了集中营,杀害了七百万犹太人,还有许多吉卜赛人和同性恋者。”

“但集中营附近的居民知道发生了什么。”温迪说。她想握住卢克的手。

卢克收回胳膊。“我赌一百万,离研究所最近的丹尼森河湾镇的居民知道那儿在搞些什么名堂,而且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知道?研究所养活了他们,再说谁会相信呢?说到集中营,如今依然有人不肯相信德国人屠杀了犹太人,这就叫否定心理。”

对,蒂姆心想,这个孩子很聪明,他编出来掩饰真相的故事固然疯狂,但他的脑子确实非常好使。

“我确认一下我没有弄错。”温迪说。她的声音特别温柔,他们俩都是。卢克能理解。你不需要是神童就知道,人们就是这么对精神失常的人说话的。他很失望,但并不吃惊。他还能指望什么呢?“他们通过某些方法找到能够心灵感应和你所谓心灵致什么的孩子——”

“心灵致动,简称心动。这种天赋通常很不起眼,就连心动显性的孩子也没有多少能力。但异能研究所的医生会强化他们的能力。打针看点,这是他们的叫法,我们都是这么说的,但所谓‘点’其实是我前面说的斯塔西光。打针能唤起光点,按理说能增强我们的能力,但我认为其他一些针剂是为了让我们坚持得更久,或者……”接下来的事情是他刚刚想到的,“或者不让我们变得太厉害,否则就可能构成威胁。”

“就像疫苗?”蒂姆问。

“对,也可以这么说。”

“你被抓走前,就能用意念移动物体了。”蒂姆用“我在和疯子交谈”的柔和语气说。

“小物体。”

“经过你在沉浸水箱里的濒死体验,你也能够读心了。”

“以前就能。水箱……增强了这个能力。但我依然不是……”他挠着后脖颈说。他很难解释清楚,而他们的声音这么低沉,这么平静,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不耐烦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疯,变得符合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但他必须努力说服他们。“但我依然不是很强大,我们都不是很强大,除了埃弗里,他非常厉害。”

蒂姆说:“让我捋一捋,确认一下我没有理解错。他们绑架拥有微弱通灵能力的孩子,喂他们精神类固醇药,然后逼着孩子们杀人。例如,那位决定竞选总统的政治家——马克·伯科威茨。”

“对。”

“为什么不杀本·拉登?”温迪问,“我觉得他是这个……这个心灵暗杀的理想对象。”

“不知道。”卢克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随着一分一秒过去,他脸颊上的淤青似乎越来越重。“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挑选目标的。我和我的朋友卡丽莎讨论过,她也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这个神秘组织不直接使用刺客?那样不是更简单吗?”

“在电影里看上去很简单,”卢克说,“在现实生活中,估计大多数时候都会失败,或者被抓住。就像刺杀本·拉登的那几位老兄,他们也险些被抓住。”

“你给我示范一下,”蒂姆说,“我在想一个数字,你告诉我是几。”

卢克试了试。他集中精神,等待彩色光点浮现,但它们迟迟不来。“我做不到。”

“那就移动一个物体。那是你本来就有的能力,他们抓你就是为了这个,对吧?”

温迪摇摇头。蒂姆不会心灵感应,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别再逼这个孩子了,他头脑混乱,正在逃亡。但蒂姆觉得假如他能破解这个孩子的荒谬故事,也许他们就能得到一些真相,再据此考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外卖袋子怎么样?里面没食物了,很轻,你应该能移动它。”

卢克望着外卖袋子,眉头皱得更深了。蒂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丝异样——某种气息擦过皮肤,就像一股轻风,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纸袋纹丝不动。当然了,怎么可能动呢?

“好吧,”温迪说,“暂时就这样——”

“我知道你们是男女朋友,”卢克说,“这个我能感觉到。”

蒂姆微笑。“好像不怎么厉害嘛,小子。你看见她进来的时候吻我了。”

卢克转向温迪。“你要出门,去探望你的姐姐,对吗?”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

“别上当,”蒂姆说,但语气温和,“这是灵媒的老把戏——有根据地猜测。不过我承认这个孩子挺有一套的。”

“温迪有个姐姐的根据在哪儿?”卢克问,但他没抱什么希望。他一张一张地打出自己的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张了。而他极为疲倦。他在火车上睡得很不安稳,噩梦一直在滋扰他。大多数的梦境与沉浸水箱有关。

“能稍等我们一分钟吗?”蒂姆问。他没等卢克回答,就拉着温迪走到通往外间办公室的门口。蒂姆和她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后,她点点头,离开房间,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手。蒂姆走到卢克面前。“我看我们还是带你回站上吧。”

卢克刚开始以为蒂姆说的是火车站,他们要把自己扔上另一列货车,这样他和他的女朋友就不需要处理这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极其疯狂的故事了。随后蒂姆意识到蒂姆说的其实是警察局。

行啊,那又怎样?卢克心想。我早就知道我最后会来到某个地方的警察局。也许小地方的警察局比大城市的好,大城市的警察局除他之外,还要同时应付其他几百个人——或者罪犯。

不过,他们认为他对那个叫霍利斯特的家伙只是多疑,这可不妙。现在卢克只能希望他们说得对,霍利斯特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也许说得对。说到底,异能研究所的眼线不可能遍布天下,对吧?

“好的,但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然后给你一样东西。”

“你说吧。”蒂姆说。他弯下腰,专注地望着卢克。也许他不过是在哄这个发疯的孩子,但至少他愿意听下去,卢克觉得目前自己只能指望这么多了。

“假如他们知道了我在这儿,就会来找我,多半还会带着枪。因为他们担心有人会相信我,他们怕得要死。”

“记住了,”蒂姆说,“别看我们这儿警察的数量少,但每一个都很能干。我认为你待在这儿会很安全。”

你根本不知道你会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卢克心想,但此时此刻他无法进一步说服对方了,他实在太疲倦了。温迪回来了,对蒂姆点点头。卢克也懒得去思考她为什么点头了。

“帮助我逃出异能研究所的女人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小刀,我用它割掉了嵌着追踪器的耳垂。另一样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U盘,“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认为你们应该先看一看,然后再采取行动。”

他把U盘递给蒂姆。

12

说回后半区——实际上是后半区的前半区——的住客的状况。植物园目前有十八名住客,他们被锁在各自的房间,不分昼夜地嗡嗡哼唱。他们在电影开场前得到了二十分钟的放风时间。吉米·卡勒姆抱着剧痛的脑袋,像丧尸一样蹒跚走回房间。哈尔、唐娜和莱恩坐在食堂里,两个男孩盯着吃完一半的甜点(今晚是巧克力布丁),而唐娜望着燃烧的香烟,像是忘记了该怎么抽。

卡丽莎、尼基、乔治、埃弗里和海伦来到休息室,这儿摆着丑陋的二手家具和古老的纯平电视,电视上永远只播放史前时代的情景喜剧,例如,《家有仙妻》和《欢乐时光》。凯蒂·吉文斯也在休息室里,但她没有扭头看他们,而是盯着根本没打开的电视。艾莉丝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这让卡丽莎十分惊讶,艾莉丝看上去比前几天好多了,有了些精神。

卡丽莎凝神思考,她能够思考了,因为此刻她感觉比前几天都要好。他们想办法缓解了海伦的头疼(出力的主要是埃弗里,但他们都使劲了),这对她本人也有帮助,对尼基和乔治同样如此,卡丽莎看得出来。

占领这个鬼地方。

一个大胆而美妙的主意,但问题接踵而至。最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该怎么做?因为至少有十二名护工在值班——放电影的日子戒备总是更森严。其次是,他们以前为什么没想到要反抗?

我想到了。尼基通过意念告诉她……他的意念的声音更响亮了吗?她觉得是的,她认为埃弗里在其中也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因为埃弗里现在更强大了。他们刚带我来这儿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尼基在意念交流中只能说这么几个字,于是他凑到卡丽莎的耳畔,压低声音说完剩下的内容:“我这个人天生有反骨,记得吗?”

这倒是真的。尼基的黑眼圈和乌青的嘴唇都能证明这一点。

“我们还不够强大,”他喃喃道,“哪怕在这儿,哪怕在看过光点后,我们的力量仍然太弱小。”

而埃弗里同时带着绝望和希望望着卡丽莎。他在向她的大脑传送意念,但他其实不需要。他的眼神表达了一切:碎片就在我们面前,小莎。我确定它们都在这儿。帮我把它们拼起来,帮我建造一座城堡,保护我们所有人,至少坚持一段时间。

她想到一张褪色的希拉里·克林顿的竞选贴纸,它贴在母亲那辆斯巴鲁汽车的后保险杠上。上面写着“团结就是力量”,这句话在后半区无疑就是真理。这正是他们必须一起看电影的原因,也是他们能跨越几千英里甚至半个地球,影响电影里的那些人物的原因。假如他们五个人(或者六个,如果他们能像治疗海伦的头疼那样治好艾莉丝)能够像瓦肯人那样融合意念,合力创造出那种意念力,岂不是就有可能起义,夺取整个后半区?

“主意虽然好,但我觉得我们做不到,”乔治说,他握住卡丽莎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我们也许能够稍微搞乱他们的大脑,也许能够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但他们有电棒,只需要电翻我们中的一两个人,游戏就结束了。”

卡丽莎虽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他很可能是对的。

埃弗里:一点一点地慢慢来。

艾莉丝说:“我听不见你们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你们在想事情,但我的脑袋还是疼得厉害。”

埃弗里:咱们看看能不能先帮帮她。咱们一起来。

卡丽莎望向尼基,尼基点点头。她又望向乔治,乔治耸耸肩,然后也点点头。

埃弗里领着他们探入艾莉丝·斯坦诺普的脑袋,就像探险家率领团队走进洞穴。她脑袋里的海绵非常大。埃弗里见到的海绵是血红色的,因此他们所有人见到的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围绕着海绵排开阵势,然后开始使劲推。它动了动……然后又动了一点……但是它停下了,并抗拒他们的力量。乔治首先退了出来,然后是海伦(她本来就出不了什么力),接着是尼基和卡丽莎,埃弗里最后离开,在撤退前气呼呼地用意念踢了头疼海绵一脚。

“好点了吗,艾莉丝?”卡丽莎问,但她没抱什么希望。

“什么好点了吗?”说话的是凯蒂·吉文斯,她溜达过来加入了他们。

“我的头疼,”艾莉丝说,“真的好点了,尽管只是好了一点点。”她朝凯蒂微笑,有一瞬间,好像“阿比林拼写大赛”的冠军又回到了这个房间里。

凯蒂的注意力又转向电视。“里奇·坎宁安和丰斯[1]去哪儿了?”她问道并使劲揉搓太阳穴,“真希望我也能好点,我的脑袋疼死了。”

明白问题所在了吧?乔治向另外几个人的大脑发送意念。

卡丽莎当然明白。他们团结起来确实有力量,但力量还不够大。还不如几年前竞选总统时的希拉里·克林顿。因为她的竞选对手及其支持者使用的政治武器就像护工的电棒。

“但对我有用,”海伦说,“我的头疼都快好了,简直像奇迹。”

“别担心,”尼基说,“会回来的。”听见他的声音这么消沉,卡丽莎觉得害怕。

喜欢扇耳光的护工科琳娜走进食堂。她一只手抓着皮套里的电棒,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卡丽莎心想,也许是的,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电影了,”她说,“来吧,孩子们,动一动你们的屁股。”

* * *

注释:

[1]情景喜剧《欢乐时光》里的角色。

13

杰克和菲尔(外号分别是毒蛇和药丸),这两个护工站在放映室敞开的大门外,一人拿着一个篮子。孩子们鱼贯而入,带着香烟和火柴(后半区禁止使用打火机)的孩子们把它们扔进篮子。电影散场后他们可以取回……当然了,前提是他们还记得要去取。哈尔、唐娜和莱恩坐在后排,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银幕。凯蒂·吉文斯挨着吉米·卡勒姆坐在中间那一排,后者正没精打采地抠着鼻子。

卡丽莎、尼克、乔治、海伦、艾莉丝和埃弗里在前排坐下。

“欢迎来享受又一个充满快乐的夜晚,”尼基用主持人般的响亮声音说,“这部年度大片,奥斯卡最烂纪录片获奖电影——”

药丸菲尔给了尼克后脑勺一巴掌。“闭嘴,傻×,看你的电影吧。”

尼克退下后灯光熄灭,亨德里克斯医生出现在银幕上。光是看见他手里没点燃的烟花棒,卡丽莎的嘴巴就开始发干。

之前她一直觉得遗漏了一样东西,埃弗里的“城堡”缺少关键的一块。但其实并不缺少,只是她没有想到。

团结就是力量,但力量还不够大。就算把快变成植物人的吉米、哈尔和唐娜拉进来,我们也还是不够强大。但我们可以变得足够强大。在点燃烟花棒的夜晚,我们会变得足够强大。在烟花棒点燃后,我们会变成毁灭者,因此我到底遗漏了什么呢?

“欢迎欢迎,男孩们,女孩们,”亨德里克斯医生说,“谢谢你们帮助我们!咱们先从欢笑开始吧,过一会儿咱们再见。”他挥了挥没点燃的烟花棒,甚至挤了挤眼睛。卡丽莎看见就想呕吐。

既然我们能跨越半个地球,那为什么我们不能——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到了,这时凯蒂忽然大叫起来,不是因为痛苦或悲伤,而是出于快乐。“哔哔鸟!我最喜欢的!”她开始用近乎尖叫的假声唱歌,歌声钻头似的冲击着卡丽莎的大脑。“哔哔鸟,哔哔鸟,郊狼在追你!哔哔鸟,哔哔鸟,要是被抓住,那你就完了!”

“闭嘴吧,凯蒂。”乔治说,但他的语气并不凶。哔哔鸟踢踢踏踏地跑过一条荒芜的沙漠公路,威利狼看着它,像见到了感恩节大餐。卡丽莎觉得自己就快抓住的什么东西又溜走了。

动画片结束,威利狼再次惨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出现在银幕上。他拿着麦克风。卡丽莎觉得他是个商人——也许就是某种商人,但从商并不是他出名的主要原因。他其实是个牧师,因为镜头向后拉的时候,能看见他身后有个由红色霓虹灯勾勒出的大十字架。接着镜头转动,能看见一个舞台,也许是个体育馆,里面坐满了人,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站起来,有些人前后挥舞手臂,有些人挥舞《圣经》。

刚开始只是普普通通的布道,他引用《圣经》里的段落和诗句,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这个国家正如何走向崩溃,因为毒品和淫乱。然后政治如何如何,法官如何如何,美国是建在山上的闪耀城市,不信神的人企图用烂泥污染它。他开始说巫术如何蛊惑撒马利亚的居民(至于这和美国有什么关系,卡丽莎就参不透了),就在这时,彩色光点出现了,它们时而闪现,时而消失。嗡嗡声时高时低。卡丽莎觉得它甚至钻进了鼻孔,连鼻毛都在随之振动。

光点消散后,他们看见牧师登上了飞机,他身旁有个女人,多半是他的妻子。光点又回来了,嗡嗡声时高时低。卡丽莎听见埃弗里在脑海里说话,好像在说“他们看见它了”。

谁看见它了?

埃弗里没有回答,也许是因为他被吸入了电影。这就是斯塔西光的效用,它会把你完全拉进电影。牧师又在训话了,言辞激烈,这次他站在一辆平板卡车的车厢里,手持喇叭。标语写着“休斯敦爱你”“上帝给了挪亚彩虹启示”和“《约翰福音》3:16”。接着是光点和嗡嗡声。几个空座位开始上下翻动,就像狂风中没有关紧的百叶窗。放映室的大门猛地打开,毒蛇杰克和药丸菲尔关上门,用肩膀顶住。

牧师又来到一个流浪者收容所,他系着厨师的围裙,正搅拌一大锅意大利面酱汁。他的妻子站在他身旁,两人笑得很灿烂。这次轮到尼克在她的脑袋里说话:看镜头,笑一笑!卡丽莎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头发竖了起来,就像在做什么静电测试。

光点。嗡嗡声。

接下来,牧师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上了电视新闻节目。另外几个人中的一个指责牧师如何如何——一个很难的词,大学级别的,但卡丽莎确定卢克知道……牧师放声大笑,像是听见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他的笑声非常洪亮,会让你想和他一起笑。要是你没有疯,肯定会和他一起笑。

光点。嗡嗡声。

每次斯塔西光重新出现,似乎都会变得更亮,同时在卡丽莎的脑海里钻得越来越深。在她此刻的状态下,她觉得组成这部电影的每一个片段都引人入胜。他们有控制杆。等时机来临——也许是明晚,也许是后天,后半区的孩子们就会扳动控制杆。

“我讨厌这个,”海伦用微弱而惶恐的声音说,“什么时候能放完?”

牧师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前,似乎有一场宴会正在进行。牧师在车队里,然后出现在户外的烧烤派对上,后面的建筑物上挂着红、白、蓝三色的旗帜。人们吃着玉米热狗和大块的比萨。他在抨击违背上帝规定的自然秩序的行径。这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亨德里克斯医生的声音取而代之。

“孩子们,这是保罗·韦斯廷。他的家乡是印第安纳州的迪尔菲尔德。保罗·韦斯廷,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保罗·韦斯廷,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和我一起念,男孩们,女孩们。”

部分是因为别无选择,部分是因为这样能够摆脱彩色光点和起伏不定的嗡嗡声,但主要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被吸了进去。放映室里的十个孩子开始吟唱,卡丽莎加入吟唱。她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对她来说,这无疑是电影之夜最可怕的一个环节。她感到厌恶,因为她居然会觉得愉快;她感到厌恶,因为她感觉到了控制杆的存在。它们等着孩子们去扳动,恳求他们去扳动!她觉得自己像腹语表演者的木偶,坐在那个该死的医生的大腿上。

“保罗·韦斯廷,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保罗·韦斯廷,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保罗·韦斯廷,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

亨德里克斯医生回到银幕上,微笑着举起没点燃的烟花棒。“没错。保罗·韦斯廷,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谢谢,孩子们,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咱们明天见!”

斯塔西光最后一次出现,闪烁、涡卷、盘旋。卡丽莎咬紧牙关,等待它们消失。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小的太空舱,被扔进了巨大的流星风暴。嗡嗡声变得前所未有地响亮,但随着光点消失,嗡嗡声也突然中止,就好像扬声器被拔掉了电源插头。

他们看见它了。埃弗里先前说过。是缺失的那块积木吗?假如是,那“他们”又是谁?

放映室的灯亮了。大门打开,毒蛇杰克拉着一扇,药丸菲尔拉着另一扇。大多数孩子走出去,但唐娜、莱恩、哈尔和吉米坐在原处不动。他们会瘫坐在舒服的座位上,直到护工来把他们赶回房间才起身,等着明天的节目——那场大戏,他们要对牧师做他们必须完成的无论什么事情——结束,他们中的一个、两个甚至四个都会去植物园。

他们可以去休息室再待半小时,然后被关在各自的卧室里休息一夜。卡丽莎走向休息室,乔治、尼基和埃弗里跟着她。过了几分钟,海伦蹒跚着进来坐在地上,一只手拿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曾经亮丽的头发搭在脸上。艾莉丝和凯蒂最后进来。

“头疼好点了。”凯蒂大声说。

对,卡丽莎心想,看过电影,头疼会有所缓解……但只能持续一小会儿,而且一次比一次短。

“又是一个看电影的愉快夜晚。”乔治喃喃道。

“好了,孩子们,我们知道了什么?”尼基问,“有人不怎么喜欢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的保罗·韦斯廷牧师。”

卡丽莎用大拇指滑过嘴唇,抬头看看天花板。她向尼基的大脑发送意念:窃听器,当心点。

尼基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指着脑袋,假装要枪毙自己。其他人见状露出微笑。但明天就不一样了,卡丽莎很清楚。到时候就不可能微笑了。明天的电影结束后,亨德里克斯医生会带着点燃的烟花棒出现,嗡嗡声会升高成白噪声一般的咆哮。他们会拉下控制杆。接下来有一段长度未知的时间既快乐又可怖,头疼会彻底消失。不是电影散场后仅仅十五或二十分钟的头脑清醒,而是整整六到八小时的极乐和解脱。然而,在某个地方,印第安纳州迪尔菲尔德的保罗·韦斯廷会做一些事情,改变他的人生甚至告别尘世。但是对后半区的孩子们来说,生活仍将继续……假如他们过的日子也能被称为生活。然后头疼会反扑,而且比先前更严重,一次比一次严重。最终他们不再是感觉到嗡嗡声,而会成为它的一部分,仅仅是另外一个植——

植物人!

这是埃弗里的意念。没人能以如此干脆的力量投射意念,就好像他活生生地站在她的脑海里。就是这么一回事,小莎!因为他们——

“他们看见了它。”卡丽莎轻声说,没错,缺失的那块积木被找到了。她用掌根按住额头,不是因为头疼回来了,而是因为答案竟如此美妙且显而易见。她抓住埃弗里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瘦弱肩膀。

那些植物人和我们看见了一样的东西,要不然机构里的人为什么还要留着他们呢?

尼基搂住卡丽莎,和她咬耳朵。他的嘴唇碰到她,她不由得战栗起来。“你们在说什么?他们丧失了意识。用不了多久咱们也会变成这样。”

埃弗里:因此他们才会变得更加强大。其他一切都消失了,被剥夺了。他们是电池。而我们是……

“开关,”卡丽莎轻声说,“点火开关。”

埃弗里点点头。“我们必须利用他们。”

什么时候?海伦·西姆斯的意念的声音像是来自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越快越好,因为我快承受不住了。

“咱们都一样。”乔治说,“另外,这会儿老贱人——”

卡丽莎轻轻摇头表示警告,于是乔治在脑中继续说下去。他不太擅长这么做,至少现在是如此,但卡丽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都明白了。这会儿贱人西格斯比夫人的注意力全在卢克身上,斯塔克豪斯也一样。异能研究所里的所有人都一样,因为他们都知道卢克逃跑了。当他们惊慌失措、注意力涣散的时候,孩子们的机会就来了。孩子们绝对不可能再得到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了。

尼基开始微笑。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怎么做?”艾莉丝问,“咱们该怎么做?”

埃弗里:我认为我知道,但咱们需要哈尔、唐娜和莱恩的帮助。

“你确定?”卡丽莎问,然后在脑海里说:他们快不行了。

“我去找他们。”尼基说。他站起身,微笑起来。埃弗里说得对,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卡丽莎意识到他的意念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了。是发送端发生了改变,还是接收端?

都是。埃弗里说,他也在微笑,因为现在我们在为自己而努力。

对,卡丽莎心想。因为他们在为自己而努力,而不是继续当一群痴呆的木偶,乖乖坐在腹语表演者的大腿上。道理很简单,但仿佛天启:为自己而努力,也就是赋予自己力量。

14

就在埃弗里——滴着水,打着寒战——被推过连接前半区和后半区的隧道时,异能研究所的挑战者喷气式飞机(尾部漆着“940NF”,机身上漆着“缅因纸业公司”)从宾夕法尼亚的伊利起飞,突袭小队全员已经登机。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开始前往阿尔科卢。这时,蒂姆·贾米森和温迪·格利克森陪着卢克·埃利斯走进了费尔利县警察局。

同一台机器里的好几个齿轮转动了起来。

“这位是卢克·埃利斯。”蒂姆说,“卢克,这两位是法拉第和威克洛警员。”

“很高兴认识你们。”卢克说着,没什么热乎劲。

比尔·威克洛打量着卢克脸上的淤青和缠着绷带的耳朵。“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说来话长,”温迪抢在卢克之前开口,“约翰警长呢?”

“在邓宁,”比尔说,“他母亲住在那儿的老人院。她有……你知道的。”他点了点太阳穴,“他说五点左右回来,除非她今天比较清醒,那样他就会多待一会儿,和他母亲一起吃晚饭。”他望向卢克,这个孩子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就差在脑袋上插个“离家出走”的牌子了。“事情急吗?”

“问得好,”蒂姆说,“塔格,你找到温迪要的资料了吗?”

“找到了,”姓法拉第的警员说,“不如咱们去约翰警长的办公室,我说给你听。”

“没必要,”蒂姆说,“我猜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卢克恐怕全知道了。”

“你确定?”

蒂姆望向温迪,温迪点点头,他又望向卢克,卢克耸耸肩。“对。”

“好吧。男孩的父母,赫伯特·埃利斯和艾琳·埃利斯在七个星期前于家中被杀,在卧室里被枪杀。”

卢克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光点没有再次浮现,但当它们出现时,他就是这样的感觉。他朝调度台走了两步,瘫倒在转椅里。转椅向后转动,要不是先撞在墙上,他会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卢克,你还好吧?”温迪问。

“不好。不过我还能撑住。异能研究所的那些浑球——亨德里克斯医生、西格斯比夫人,还有几个护工——都说他们没事,一切都好,但我知道他们死了,我在网上看见消息之前就知道了。知道归知道,但还是……很难接受。”

“那地方让你用电脑?”温迪问。

“对。主要是为了玩游戏和看油管上的音乐视频。不能接触任何实质性内容,新闻站点按理说是被封锁的,但我知道一个规避的方法。他们本应该监控我的浏览记录,这样很容易就能逮住我,但他们……懈怠了,过于自满。否则我也不可能逃出来。”

“他到底在说什么?”威克洛警员问。

蒂姆摇摇头。他的注意力还在塔格身上。“你不是从明尼阿波利斯警方那儿问到的,对吧?”

“对,但不是因为你叫我别联系他们。联系什么人和什么时候联系由约翰警长决定,这儿的工作流程就是这样。另一方面,谷歌上可以查出许多结果。”他用“你很可能有毒”的眼神瞪了卢克一眼。“他被列入国家失踪与受虐儿童援助中心的数据库里,明尼阿波利斯的《明星论坛报》和圣保罗的《先驱报》上也有关于他的大量报道。报纸上说他非常聪明,是个神童。”

“反正我看着像,”比尔说,“他用了很多高级词。”

我就在这儿呢,卢克心想,别好像我不在场似的说话。

“警方没说他是嫌疑人,”塔格说,“至少新闻报道里没这么说,但他们肯定很想找他问话。”

卢克开口了:“那还用说?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多半会是:‘小子,你的枪是从哪儿来的?’”

“是你杀了他们吗?”比尔漫不经心地问他,就好像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孩子,跟我说实话。这对大家都有好处。”

“不是。我爱我的父母。杀死他们的人是强盗,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他们抓我不是因为我考学术能力测验得了一千五百八十分,不是因为我能心算复杂的算式,也不是因为我知道哈特·克莱恩[1]在墨西哥湾跳船自杀。他们杀死我的父母并绑架我,是因为我有时候能用眼神熄灭蜡烛,在火箭比萨店里能打翻比萨托盘——只能是空托盘,装着比萨的托盘不会动。”他扫了一眼蒂姆和温迪,哈哈一笑,“我在最差劲的路边马戏团里也找不到工作。”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事情可笑。”塔格皱眉道。

“我也不觉得,”卢克说,“但有时候我就是忍不住要笑。我和我的朋友卡丽莎,还有尼克在一起的时候经常笑,尽管我们经历了各种折磨。另外,这个夏天特别漫长。”这次他没有大笑,而仅仅是微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觉得你该休息一下了。”蒂姆说,“塔格,牢房里有人吗?”

“没有。”

“好的,不如咱们——”

卢克后退了一步,露出惊慌的表情。“不行,绝对不行。”

蒂姆举起双手。“没人会把你锁起来。我们会敞着门的。”

“不行。求你别这么做,求你别逼我进牢房。”惊慌变成了惊恐,蒂姆开始相信这个孩子说的故事中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了。通灵能力之类的当然是胡扯,但他当警察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反应:这是遭受过虐待的孩子的表情和举止。

“好吧,等候区的沙发怎么样?”温迪指给他看,“凹凸不平的,但不算太差劲。我偶尔躺在那儿打盹。”

也许是真的,但蒂姆从没见过。不过男孩明显松了一口气。“好的,那儿可以。贾米森先生——蒂姆——U盘还在你那儿,对吧?”

蒂姆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给他看。“就在这儿。”

“那就好。”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沙发,“希望你能查一下那位霍利斯特先生。我真的认为他很可能是个‘舅舅’。”

塔格和比尔向蒂姆投来同样困惑的目光。蒂姆摇摇头。

“在蹲守我的人,”卢克说,“他们声称是我的舅舅、表亲,甚至是我家的朋友。”他看见塔格和比尔互相翻了个白眼,再次微微一笑。这个笑容既疲惫又可爱。“是啊,我知道听上去像什么。”

“温迪,你带两位警官去约翰警长的办公室,跟他们说说卢克告诉我们的事情吧。我待在这儿。”

“那是当然,你就待着吧,”塔格说,“因为在约翰警长给你发徽章之前,你只是镇上的巡夜人。”

“遵命。”蒂姆说。

“U盘里有什么?”比尔问。

“不知道。等警长来了,咱们一起看。”

温迪和两名警员走进约翰警长的办公室,转身关上门。蒂姆听见他们在里面低声交谈。这会儿是他的睡觉时间,但他觉得自己异常清醒,他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离开萨拉索塔警察局后似乎就没有过。他想知道在那个疯狂故事的背后,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他曾经去过什么地方,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去角落的咖啡机接了一杯咖啡。咖啡很浓,但并非难以下咽,他每晚十点巡夜路过时总会进来喝杯咖啡。他端着咖啡回到调度员的座位上。男孩要么已经睡着了,要么就是装得非常像。他心血来潮,拿起列出了迪普雷镇所有营业场所的活页夹,找到汽车旅馆的号码打过去。电话没人接。看来霍利斯特并没有回他的耗子窝。当然了,这什么都说明不了。

蒂姆放下电话,掏出口袋里的U盘,他盯着U盘。恐怕这同样也说明不了什么,正如塔格·法拉第屡次强调的,这儿约翰警长说了算,他们只能等着。

与此同时,先让这个孩子睡一觉吧。假如他真是藏在棚车里从缅因州来到这儿的,那他就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 * *

注释:

[1]二十世纪美国诗人。

15

五点一刻,挑战者喷气式飞机在阿尔科卢落地,机上有十一名乘客:西格斯比夫人、托尼·费扎尔、威诺娜·布里格斯、埃文斯医生和红宝石、蛋白石两个小组。为了方便向留守异能研究所的斯塔克豪斯汇报情况,这支队伍现在被称为黄金小组。西格斯比夫人率先走下飞机。红宝石小组的丹尼·威廉斯和蛋白石小组的路易斯·格兰特待在飞机上,看管黄金小组的专业化行李。西格斯比夫人站在跑道上,无视惊人的阵阵热浪袭来,用手机拨通了她办公室的座机。罗莎琳德接了电话,然后转给了斯塔克豪斯。

“你有——”她开口道,然后停了下来,等机长和副机长默不作声地从她面前经过。他们中的一个以前是空军,另一个以前在空军国民警卫队,他们就像老情景喜剧《霍根英雄》里的纳粹警卫: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接人和送人。

等他们走远了,她问斯塔克豪斯有没有来自迪普雷线人的消息。

“当然有。埃利斯像个傻子似的跳下火车,一头撞上信号灯的柱子。要是撞出了硬脑膜下血肿当场死亡,咱们的问题也就差不多解决了,但那个叫霍利斯特的说埃利斯甚至没撞昏。一位开叉车的老兄看见埃利斯,带着他进了火车站旁边的仓库,叫来当地的医生。医生来了,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女警员。警员和开叉车的男人带着咱们的孩子去了警察局。嵌入过追踪器的那只耳朵打上了绷带。”

丹尼和路易斯·格兰特出现在机舱门口,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他们费劲地把箱子抬下舷梯,走进航站楼。

西格斯比夫人叹了一口气。“唉,应该能想到的。我们已经有思想准备了。这是个小镇,对吧?只有小镇规模的执法力量?”

“在这荒郊野外的,”斯塔克豪斯赞同道,“这是个好消息。还有其他好消息呢!线人说警长开着一辆银色泰坦大皮卡,但没有停在警察局门前和屋后的镇民停车场里。于是霍利斯特去了一趟当地的便利店。他说那儿的缠头阿三——他的原话,不是我说的——对每一个人的每一件事都一清二楚。值班的人说警长来过,买了一盒小雪茄,说他要去探望母亲,他的母亲住在隔壁镇子的养老院或者救济院之类的地方。但隔壁镇子离那儿有三十英里。”

“这怎么就算个好消息了?”西格斯比夫人抓着衬衫衣领扇风。

“像迪普雷这种只有一盏交通灯的小破镇,我不确定那儿的警察会不会按照规章办事,但假如他们照章办事,就会先扣下那个男孩,等老大回来再处理。让老大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们过去要多久?”

“两个小时。还能再快一点,但我们带了很多辅助工具,超速就太不明智了。”

“确实如此,”斯塔克豪斯附和道,“听着,茱莉娅。迪普雷的乡巴佬随时都有可能联系明尼阿波利斯警方。说不定已经联系了。但联不联系都无所谓。你明白的,对吧?”

“当然。”

“不管事后有什么烂摊子等着咱们收拾,都可以回头再说。当务之急是对付逃跑的男孩。”

斯塔克豪斯的意思是杀人,杀人很可能是必要手段。杀死埃利斯,还有企图碍事的每一个人。搞出那种烂摊子意味她必须拿起零号电话,但只要她能向线路另一头的大舌头男人保证,至关重要的核心问题已经得到解决,她觉得自己应该能保下她这条小命,甚至她的工作。但只要能保住性命,她就已经很庆幸了。

“特雷弗,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这就出发了。”

她挂断电话,走进航站楼。狭小的候机厅开着空调,冷气像一记耳光一样迎面冲击着她汗津津的皮肤。丹尼·威廉斯站在一旁。

“准备好了?”她问。

“是的,夫人。可以行动了。你一声令下,我就开始指挥。”

从伊利飞来的一路上,西格斯比夫人一直在平板电脑上忙碌。“咱们会在181号出口短暂停车。到时候我把行动指挥权交给你。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

他们走出航站楼,与其他人会合。他们开的不是暗色车窗的黑色多功能休旅车,而是三辆小型货车,颜色也很不起眼:蓝色、绿色和灰色。孤儿安妮会大失所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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