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黄金小组的车队在181号出口开下收费公路,经过一个标准的荒郊小站。这儿有一个加油站和一家华夫饼屋,此外什么都没有。最近的镇子叫拉塔,在十二英里之外。开过华夫饼屋五分钟后,坐在先锋车前排的西格斯比夫人命令丹尼在一家餐馆后面停车,这家餐馆看上去像是早在奥巴马在任那会儿就破产了,就连写着“商铺即将升级改造”的牌子看上去也像个废弃物。
丹尼和路易斯从喷气式飞机上抬下来的金属箱被打开了,黄金小组的成员开始武装自己。红宝石小组和蛋白石小组的七名成员拿上了他们在接人任务中使用的格洛克37手枪。托尼·费扎尔也领了一把,丹尼很高兴能看见托尼立刻扳开滑套,确保枪膛是空的。
“要是有肩套就好了,”托尼说,“我不想把这东西别在后腰上,看着像MS-13[1]的黑帮分子。”
“这会儿塞在座位下就行了。”丹尼说。
西格斯比夫人和威诺娜·布里格斯领到的是西格绍尔P238,这种枪足够小,能塞进手包。丹尼把枪递给埃文斯医生,医生举起双手,后退一步。蛋白石小组的汤姆·琼斯弯腰从移动军火库里取出两把黑克勒-科赫37步枪中的一把。“医生,这个如何?三十发的弹夹,隔着谷仓的墙壁也能干死一头牛,还能打闪爆弹。”
埃文斯摇摇头。“我不想来的,我抗议过。既然你们想干掉那个男孩,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我。”
“去你妈的抗议。”艾丽丝·格林说,她也是蛋白石小组的成员。随之而来的笑声——冷漠、怀着渴望、有点疯狂——只可能来自一名随时都想开枪的外勤人员。
“够了,”西格斯比夫人说,“埃文斯医生,我们活捉男孩的可能性同样存在。丹尼,你的平板电脑里有迪普雷的地图吗?”
“有的,夫人。”
“那么,行动现在由你指挥了。”
“很好。大家围成一圈。医生,你也过来,别害羞。”
他们在临近傍晚的闷热空气中围在丹尼·威廉斯的四周。西格斯比夫人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一刻,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时或者一小时多一点的车程。比行程安排稍微晚了些,但考虑到情况的进展速度,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这儿是迪普雷镇中心,就这点地方,”丹尼·威廉斯说,“只有一条主大道。警察局在半山腰,夹在镇公所和迪普雷商城之间。”
“商城是什么玩意儿?”蛋白石小组的乔希·戈特弗里德问。
“就像百货商店。”罗宾·莱克斯说。
“更像以前的廉价商品店。”托尼·费扎尔解释道,“我在亚拉巴马住了快十年,大部分时间是宪兵,我可以向你保证,去这些南方小镇就像开着时间机器回到五十年前,除了那些小镇有沃尔玛。而且大部分小镇都有沃尔玛。”
“别废话了。”西格斯比夫人说,点头示意丹尼继续说。
“也没多少可说的,”丹尼说,“咱们在镇上的电影院后面停车,电影院已经歇业了。西格斯比夫人的情报源已经确认,目标还在警察局里。米歇尔和我扮演夫妻,假装在度假,途经美国南方这些少人问津的小镇——”
“换句话说,就是发疯。”托尼说道,又引发了一阵冷漠的笑声。
“我们会在主大道上闲逛,查看环境——”
“像一对小情人似的手拉着手。”米歇尔·罗伯逊说完,握住丹尼的手,对他露出腼腆又崇拜的微笑。
“为什么不让我们在当地的线人去踩盘子?”路易斯·格兰特问,“那样不是更安全吗?”
“我们不熟悉那个线人,因此无法信任他的情报,”丹尼说,“再说,他只是个平民。”
他望向西格斯比夫人,后者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也许会进警察局问路,也许不会。这部分我们会见机行事。我们想搞清楚的是,有多少名警员出勤以及他们都在哪儿。然后……”他耸耸肩,“我们袭击他们。要是出现交火的情况——我认为应该不会,我们就当场解决那个男孩。要是没出现,我们就接走他。要做得像绑架,这样事后收拾烂摊子就更容易了。”
西格斯比夫人让丹尼继续说挑战者喷气式飞机会在哪儿等他们,然后她自己去打电话给斯塔克豪斯,沟通最新进展。
“刚刚和霍利斯特老伙计打完电话,”斯塔克豪斯说,“五分钟前,警长的车开回了警察局门口。这会儿正在听手下介绍咱们任性的孩子的情况。必须抓紧时间行动了。”
“好的。”她觉得胃部和腹股沟开始收紧,这种感觉并非毫无快感,“行动结束后我打给你。”
“祝你成功,茱莉娅。把咱们从这个泥潭里捞出来。”
她挂断电话。
* * *
注释:
[1]由中美洲小国前游击队员发起的美国帮会组织。
17
六点二十分,约翰·阿什沃思警长回到迪普雷镇。北边一千四百英里之外,昏昏沉沉的孩子们把香烟和火柴扔进篮子里,排成一队走进放映室,今晚电影的主角是印第安纳州一所超级教会的牧师,他在政界有许多位高权重的朋友。
警长刚进大门就站住了,双手搁在健硕的臀部上方,他扫视了一下警察局宽敞的大厅,发现他的全体手下都在这儿,只有罗妮·吉布森除外,她去她母亲在圣彼得斯堡[1]的分时公寓度假了。蒂姆·贾米森也在。
“哎呀呀,大家好,”他说,“肯定不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对吧?因为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另外,这是谁?”他指着躺在等候室小沙发上的男孩说。卢克尽可能地蜷缩成了胎儿的姿势。阿什沃思转向他不在时管事的塔格·法拉第,“还有,再多问一句,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塔格没有回答,而是转向蒂姆,做了个“你请说”的手势。
“他叫卢克·埃利斯。没人打他。”蒂姆说,“他从货运列车上跳下来,撞在信号灯的柱子上,淤青是那样来的。至于绷带,他声称他被绑架了,绑架者在他耳朵上植入了追踪装置。他声称他为了去除装置,自己割掉了耳垂。”
“用一把水果刀。”温迪补充道。
“他的父母死了,”塔格说,“被杀的。他的故事里至少这一部分是真的。我查过了,他来自最北边的明尼苏达。”
“但他声称他逃出来的那个地方在缅因州。”比尔·威克洛说。
阿什沃思沉默了片刻,双手依然叉在腰间,视线扫过他手下的警员、他雇的巡夜人和在沙发上睡觉的男孩。他们的交谈没有吵醒卢克,他睡得死死的。最后,约翰警长收回视线,望着他的执法队伍。“我真应该留下陪我老妈吃饭的。”
“呃,她情况不好吗?”比尔问。
约翰警长没理会他。“假如你们不是集体嗑药了,能不能有人给我说说来龙去脉?”
“请坐,”蒂姆说,“我先介绍一下情况,然后我认为咱们应该看看这个东西。”他把U盘放在调度台上。“然后你再决定该怎么办。”
“最好打电话给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或者查尔斯顿的州警办公室,”伯克特警员说,“也许都打。”他朝卢克摆摆脑袋,“让他们决定该怎么处置他。”
阿什沃思坐下。“转念一想,还好我提前回来了。事情肯定挺有意思,你们说呢?”
“非常。”温迪说。
“好,非常好。这儿从来就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变变花样也不错。明尼阿波利斯的警察认为是他杀了他的父母?”
“新闻报道看上去是这个意思,”塔格说,“但他们用词很谨慎,他毕竟是个未成年人。”
“他非常聪明,”温迪说,“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是个好孩子。”
“嗯哼,嗯哼,他是好是坏就交给别人去判断吧,这会儿你们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比尔,别把计时器给我折腾坏了,顺便去我的办公室拿一瓶可口可乐来。”
* * *
注释:
[1]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城市。
18
蒂姆向约翰警长转述卢克给自己和温迪讲述的故事。另外一边,黄金小组离95号州际公路的哈迪维尔出口越来越近,从哈迪维尔出口下来后,他们将掉头驶向迪普雷镇。与此同时,尼克·威尔霍尔姆带着放映室里剩下的孩子们走进后半区的小休息室。
有些孩子坚持的时间长得惊人,乔治·艾尔斯就是一个例子。但有些孩子会迅速崩溃,艾莉丝·斯坦诺普就属于后者。后半区的孩子们称之为“反弹”(看完电影后头疼得到暂时缓解)的情况这次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眼神茫然,嘴巴半张。她靠着休息室的墙站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头发遮住了眼睛。海伦走过去搂住她,但艾莉丝似乎浑然不觉。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唐娜问,“我想回自己的房间去,我想睡觉。我讨厌电影之夜。”她听上去很暴躁,已经处于痛哭的边缘,但至少她来了,而且脑子还转得动。吉米和哈尔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看上去昏昏沉沉的,但不像艾莉丝那样失魂落魄。
不能再看电影了。埃弗里说,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在卡丽莎的脑海里前所未有地响亮。在她看来,这个事实证明了她的推测:他们团结一心,确实会变得更加强大。
“这个想法很大胆,”尼基说,“埃弗里,尤其是当它从你这个小屎蛋的嘴里说出来时。”
哈尔和吉米微笑起来,凯蒂甚至咯咯地笑出了声。只有艾莉丝依然似灵魂出窍,心不在焉地挠着腹股沟。莱恩被电视吸引了注意力,尽管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卡丽莎怀疑他在打量自己的倒影。
埃弗里说: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很快就会有人来,带我们回各自的房间。
“多半是科琳娜。”卡丽莎说。
“对,”海伦说,“东方的邪恶女巫。”
“我们该怎么做?”乔治问。
有一瞬间,埃弗里似乎不知所措,而卡丽莎满脸惶惑。随后,那个在当天早些时候,以为自己要在沉浸水箱里结束生命的小男孩伸出双手。“抓住我的手。”他说,围成一圈。
除了艾莉丝,他们都围了过来。海伦·西姆斯搂着艾莉丝的肩膀,领着她加入由其他人组成的参差的圆圈。莱恩扭过头,渴望地看了一眼电视,随后叹一口气,也伸出手,说:“去他妈的,随便吧。”
“这就对了,去他妈的。”卡丽莎说,“我们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左手握住莱恩的右手,右手握住尼基的左手。最后一个加入的是艾莉丝,她刚抓住左边的吉米·卡勒姆和右边的海伦,脑袋就抬了起来。
“我在哪儿?我们在干什么?电影放完了?”
“安静。”卡丽莎说。
“我的脑袋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现在给我安静。”
其他人纷纷加入:安静……安静……艾莉丝,安静。
每一声“安静”都比前一声更响亮。有些东西正在逐渐发生变化,某种力量正在逐渐蓄积。
控制杆。卡丽莎心想,埃弗里,存在某种控制杆。
他在圈子的另一侧朝卡丽莎点点头。
这并不是力量,至少现在还不是,她知道假如自己认为是,那就会犯下致命的错误,但潜能已经开始蓄积。卡丽莎心想:这就像在夏季最磅礴的雷雨撕裂天空前呼吸空气。
“朋友们?”莱恩用胆怯的声音说,“我的脑袋变得清楚了。我都不记得上次这么清楚是什么时候了。”他望向卡丽莎,眼神接近惊恐,“小莎,别放弃我!”
你没事,她向他送出意念,你是安全的。
但他并不安全。他们没人是安全的。
虽然卡丽莎知道接下来会如何,知道接下来必定会如何,但她内心充满恐惧。当然了,她也想拥抱这个结果。但不只是想,而是渴求。他们是拿着核弹的儿童,这么做也许不对,但感觉起来无比正确。
埃弗里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思考,朋友们,和我一起思考。”
他开始了,意念以及随着意念而来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明确且清晰。尼基加入了他,凯蒂、乔治和海伦跟着加入,然后是卡丽莎,最后是另外几个人。他们在电影结束时吟唱,此刻也开始吟唱。
想烟花棒。想烟花棒。想烟花棒。
光点出现了,前所未有地明亮。嗡嗡声开始了,前所未有地响亮。烟花棒点燃了,喷出艳丽的火花。
忽然间,他们不止十一个人了。忽然间,他们变成了二十八个人。
点火。卡丽莎心想。她怀着恐惧,她怀着狂喜,她仿佛圣灵附体。
我的上帝啊!
19
蒂姆说完卢克的故事,约翰警长坐在调度员的椅子里沉默了几秒钟,交叉的手指搁在庞大的肚皮上。他拿起U盘,像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一样打量着它,然后又放回桌上。“他说他不知道U盘里是什么,没错吧?是那个清洁工给他的,连同一把小刀,他用那把刀割掉了自己的耳垂。”
“他就是这么说的。”蒂姆说。
“从铁丝网底下钻出来,穿过森林,像哈克和吉姆[1]一样划着小船漂流,然后跳上一节棚车,沿着东海岸一路向南来到这儿。”
“按照他的说法,是的。”温迪说。
“嗯,真是个好故事。我尤其喜欢心灵感应和意念超越物质的部分,就像老奶奶一边刺绣或者做罐头,一边讲的天降血雨和树桩水治病的故事。温迪,叫孩子起来。温柔点,我看得出无论他的真实遭遇是怎样的,他都经历了不少事情。但打开U盘的时候,我希望他和我们一起看着。”
温迪穿过房间,摇晃卢克的肩膀。刚开始她动作很轻,然后她更用力一些。卢克喃喃自语、呻吟,想转过身去不理她。温迪抓住他的胳膊。“醒一醒,卢克,睁开眼睛——”
他突然跳了起来,吓得温迪踉跄后退。他睁开眼睛,但没有看任何人,他前额和后脑勺的头发像鬃毛似的根根竖起。“他们行动了!我看见烟花棒了!”
“他在说什么?”乔治·伯克特问。
“卢克!”蒂姆说,“别害怕,你只是在做梦——”
“杀了他们!”卢克大喊,警察局的小拘留所里,四间牢房的门砰地关闭,“杀掉那些狗娘养的!”
调度台上的文件像鸟儿受惊似的飞了起来。蒂姆感觉到一股风吹过,风真切到足以吹乱他的头发。温迪叫了一声,不过算不上尖叫。约翰警长站了起来。
蒂姆使劲摇了一下男孩。“醒一醒,卢克,快醒来!”
乱飞的纸张落在地上。济济一堂的警察——包括约翰警长——盯着卢克,惊讶得合不拢嘴。
卢克还在抓挠空气。“滚开,”他喃喃道,“滚开。”
“好的。”蒂姆说着松开卢克的肩膀。
“不是你,是光点。斯塔西……”他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捋过肮脏的头发,“好了,它们消失了。”
“是你干的?”温迪问,她朝散了一地的文件做了个手势,“真的是你?”
“反正肯定有人干了什么。”比尔·威克洛说,他刚才在看巡夜人的计时器,“这东西的指针在转……嗖嗖狂转……但现在停下了。”
“他们在干什么事情,”卢克说,“我的朋友们,他们在干什么事情。我感觉到了,哪怕隔着这么远,我都感觉到了。怎么可能呢?天哪,我的脑袋。”
阿什沃思走近卢克,伸出一只手。蒂姆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枪托上。“孩子,我是约翰警长。愿意和我握个手吗?”
卢克和他握手。
“很好,一个很好的开始。现在我想知道真相,刚才是你弄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是我,还是他们,”卢克说,“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是他们?他们离这儿太远了,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我。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厉害过。”
“你的特长是弄翻比萨托盘,”温迪说,“而且是空的。”
卢克无力地笑了笑。“对。你们没有看见光点?没人看见?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光点?”
“我只看见了文件乱飞,”约翰警长说,“听见牢房门咣当一声关上。弗兰克,乔治,收拾一下。温迪,找粒阿司匹林给这个孩子。然后咱们再看看那个小玩意儿里都有什么。”
卢克说:“今天下午你母亲三句话不离发夹。她说有人偷了她的发夹。”
约翰警长震惊得合不拢嘴。“你怎么知道的?”
卢克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没有费任何力气。天哪,我真想知道他们都在干什么。我希望自己能和他们在一起。”
塔格说:“我觉得这个孩子的故事说不定真有点什么名堂。”
“我要看那个U盘,我现在就要看。”约翰警长说。
* * *
注释:
[1]《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的两个小主人公。
20
他们首先看见的是一把空椅子,一把老式沙发椅,椅子后面的墙上有一张柯里尔与艾夫斯公司[1]的镶框帆船画。然后一个女人的脸进入画面,她盯着镜头。
“那就是她,”卢克说,“莫琳,帮我逃跑的女士。”
“开始录了吗?”莫琳说,“小灯亮了,应该开始了。希望没问题,因为我觉得自己没力气再来一遍了。”她的脸从警官们正在看的笔记本电脑上消失。蒂姆觉得松了半口气。在超近距离的特写镜头下,他们就像在看一个被困在鱼缸里的女人。
她的声音变轻了,但依然能听清。“不过要是有必要,我还会再说一遍。”她坐进那把椅子,把印花裙子的下摆拉到膝盖以下。她在裙子外穿了一件红色衬衫。卢克从未见过她不穿制服的样子,他觉得这个搭配很好看,然而色彩再艳丽也无法掩饰她的脸有多么瘦削和憔悴。
“调大音量,”弗兰克·波特说,“她该戴个衣领麦克风的。”
屏幕上,她正在说话。蒂姆往回拉了一段,调高音量,重新播放。莫琳再次坐进沙发椅,再次调整裙摆,然后望向镜头。
“卢克?”
当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吓了一跳,差点回应,但还没等他开口,莫琳已经往下说了,她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寒冷的匕首捅进了卢克的心脏。然而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正如他并不需要看《明星论坛报》就了解他父母的情况。
“假如你能看到这个,那么你就已经逃出去了,而我已经死了。”
姓波特的警员对姓法拉第的警员说了句什么,但卢克置若罔闻。卢克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女人身上,她是他在整个异能研究所里唯一的成年朋友。
“我不打算给你讲我的人生故事,”死去的女人坐在沙发椅里说,“没时间了,我也很庆幸,因为我对自己大部分的人生感到非常羞愧,但这不是因为我的孩子。他的成长让我感到非常自豪。他会去念大学,他永远不会知道钱是我给他的,但我不在乎。那样很好,也应该如此,因为是我放弃了他。另外,卢克,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会失去那笔钱和补偿他的机会。你帮我实现了我唯一的愿望。”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量。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我的一段人生,因为它很重要。第二次海湾战争期间,我在伊拉克,后来我去了阿富汗,我参与过所谓升级拷打。”
在卢克看来,她的冷静和从容——没有“嗯嗯啊啊”“你明白的”“大概”“算是”——仿佛某种天启。哀伤之余,他也觉得很尴尬。比起在制冰机旁压低声音的交谈,她听上去智慧多了。因为她一直在装傻?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不,肯定是,他看见一个穿着棕色清洁工制服的女人,就想当然地以为她的脑袋空空如也。
换句话说,就是不如我,卢克心想,但随后他意识到“尴尬”无法准确形容他此刻的感受。正确的用词是“羞愧”。
“我见过水刑,我见过男人,还有女人,一对男女站在水箱里,电极夹在手指或插在肛门里。我见过他们用钳子拔趾甲。我见过一个男人朝拷问官的脸上吐口水,结果膝盖挨了一枪。刚开始我很震惊,但没过多久就习惯了。有时候,当安装简易爆炸装置以伏击我们的大兵的人,以及派自杀爆炸者去拥挤市场的人接受拷问时,我还挺高兴的。大多数时候,我只是……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脱敏了。”蒂姆说。
“脱敏了。”莫琳说。
“老天,就好像她能听见你。”伯克特警员说。
“安静。”温迪说。不知为何,这个词让卢克打了个哆嗦。感觉就像有另外一个人在她前面说出了这个词。他将注意力放回视频上。
“在审问过最开始的两三个人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参与过,因为他们给了我另一个任务:碰到不肯开口的犯人,我就扮演好心的底层士兵,进去给他们倒水喝,或者偷偷地掏出点东西给他们吃,蛋白棒或者奥利奥什么的。我告诉他们拷问官都去休息或吃饭了,麦克风已经关掉了。我说我很同情他们,想帮助他们。我说要是他们不肯开口,就会被杀死,就算这样违反了规定也无所谓。我没说违反《日内瓦公约》,因为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说要是他们不开口,他们的家人就会被杀,我真的不想见到这种惨事。通常这毫无用处——他们会起疑心,但有时候等拷问官回来,囚犯会说出拷问官想听的东西,因为他们相信了我,也有可能是他们想相信我。有时候他们会告诉我一些事情,因为他们很困惑……失魂落魄……也因为他们信任我。老天帮忙,我长了一张容易让人相信的脸。”
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说这个,卢克心想。
“我最后为什么会来到异能研究所……这就说来话长了,一个疲惫的衰弱女人想说也说不完。就说到这里吧——有人来找我,但不是西格斯比夫人,不是斯塔克豪斯先生,也不是政府人员。他年纪很大,说他是招募官,问我服役期结束后要不要做一份工作,很轻松的工作。他说,但做事的人必须能管住自己的嘴巴。我本来在考虑再服一期兵役,但这份工作听上去更好。因为这个人说,论报效祖国,这份工作会远远胜过我在沙堆里做的事。于是我接受了这份工作,他们派我打扫卫生,我也没什么怨言。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刚开始我并不反对,因为我知道这对我有好处,因为异能研究所很像人们所说的黑手党——一旦入伙,就不能退出。后来我没钱偿还我丈夫欠下的债了,担心那些秃鹫会夺走我为我儿子存的钱,于是我便主动去求我在沙漠里一直做的那种工作,西格斯比夫人和斯塔克豪斯先生让我试一试。”
“刺探秘密。”卢克喃喃道。
“很容易,就像穿上一双旧鞋子。我在那儿待了十二年,但只有最后十六个月才开始告密,直到最后我做的事情终于让我感到愧疚了,我说的不只是告密。我在我们所谓小黑屋里失去了敏感性,我在异能研究所里依然如此,但后来保护层终于开始剥落,就像车蜡,要是你不隔三岔五地打一层新的,车身迟早会失去光彩。他们只是孩子,明白吗?孩子想相信对他们好、有同情心的成年人。他们没有炸死过任何人,被炸死的是他们,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家人。也许我本来会一直这么混下去的。实话实说——现在也来不及说别的了,我猜我多半会混下去的。但后来我生病了,而我遇到了你,卢克。你帮助了我,但这不是我帮助你的原因。至少不是唯一的原因,也不是主要原因。我看得出你有多么聪明,你比其他孩子聪明得多,比劫走你的那些人也聪明得多。我知道他们不在乎你的头脑、你小小的幽默感和你愿意帮助我这么一个老病包的仁慈之心——哪怕你知道这么做会给你惹麻烦。在他们眼里,你只是大机器里的另一个小齿轮,会被使用到报废为止。到最后,你只会像其他人那样消失,有数以百计这样的人。要是从机构创立算起的话,也许是数以千计。”
“她疯了吗?”乔治·伯克特说。
“闭嘴!”阿什沃思说。他向前俯身,上半身压在肚皮上,眼睛盯着屏幕。
莫琳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揉了揉眼睛,这双眼睛深陷于干瘪的肉体中。卢克心想:这双病人的眼睛、哀伤的眼睛、垂死者的眼睛,正在凝视永世的折磨。
“这依然是个艰难的决定,不仅因为他们可能对我或对你做的事情,还因为假如你能逃出去,假如他们没有在森林里或丹尼森河湾镇上抓住你,假如你找到了愿意相信你的人……假如你能闯过这么多‘假如’,你才有可能把过去五六十年这儿发生的丑恶勾当拉到阳光底下,让他们大难临头。”
就像神庙里的参孙,卢克心想。
她坐了起来,直视镜头,直视卢克。
“而那也许意味着世界末日。”
* * *
注释:
[1]一八五七年至一九〇七年间经营的一家美国平版印刷公司,作品用单一颜色的墨水印刷,然后用手工添绘其他颜色,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后成为收藏品。
21
西沉的太阳把92号公路旁的铁轨变成了粉红色的火焰线条,像聚光灯似的照亮了前方的路牌:
欢迎来到南卡罗来纳州费尔利县首府
迪普雷
人口1369
旅游胜地,宜居小镇
丹尼·威廉斯把先锋车开上泥土路肩后,另外两辆车跟着停下。他先向自己这辆厢式车里的乘客(西格斯比夫人、埃文斯医生、米歇尔·罗伯逊)下命令,然后向另外两辆车命令道:“无线电关闭,耳麦停用。我们不知道当地警方和州警在监听哪些频道。移动电话关机。此次行动转入无信号状态,直到返回机场为止。”
他回到先锋车里,坐进驾驶座,转向西格斯比夫人。“没问题吧,夫人?”
“没问题。”
“我不想来的,我抗议过。”埃文斯医生还是这句。
“闭嘴,”西格斯比夫人说,“丹尼,咱们出发。”
他们开进费尔利县。公路的一侧是谷仓、田野和松林,另一侧是铁轨和更多的树林。他们离小镇只有短短两英里了。
22
科琳娜·劳森站在放映室的最前面,正在和毒蛇杰克·豪兰还有药丸菲尔·查菲兹闲扯。她小时候被父亲和四个哥哥中的两个虐待过,对于在后半区的工作没有过任何疑虑。她知道孩子们叫她“耳光”科琳娜,但她不在乎。她在雷诺的拖车公园长大,挨过无数耳光,在她看来,这个就叫因果循环。另外,她扇他们耳光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所以这就是所谓双赢局面。
当然了,在后半区工作也有不足。比方说,太多的信息总会塞满你的脑袋。她知道菲尔想睡她,但杰克不想,因为杰克只喜欢前凸后翘的女人。他们也知道她不想和他们俩发生任何关系,至少在那方面绝对不想,因为自十七岁开始,她就成了同性恋者。
心灵感应在小说和电影里似乎很美妙,但在现实生活中简直能烦死人。随之而来的是嗡嗡声,那是一个不足。嗡嗡声会日积月累,这是个巨大的不足。清洁工和勤杂工会轮流在前半区和后半区值班,这对他们有好处,但红衣护工只在后半区工作,不去前半区。他们被分成两个小组,阿尔法组和贝塔组。每个小组工作四个月,然后休息四个月。科琳娜这四个月就快熬到头了。她打算先在异能研究所的居住村休整一两个星期,等恢复元气后,回她位于新泽西的温馨小窝,同居的安德烈娅相信她的伴侣在绝密的军方项目中工作。绝密,没错。军方,未必。
她在居住村里放松的时候,低等级的心灵感应能力会逐渐衰退,等到她回家和安德烈娅团聚的时候,它就彻底消失了。然而,等她下次回来轮值,用不了几天,它就会偷偷回来。假如她能够感受到同情(这方面的感受力早在她十三岁那会儿就基本上被拳头打得粉碎了),她肯定会同情哈拉斯医生和詹姆斯医生。他们几乎一直待在后半区,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暴露在嗡嗡声中,你看得出它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她知道亨德里克斯医生——异能研究所的医务主任——给后半区的医生们注射针剂,药物是用于限制这种持续侵蚀的,但限制和阻止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
霍勒斯·凯勒,和她关系不错的一名红衣护工,称赫克尔和杰克尔是一对高功能的疯子。他说其中一个甚至两个迟早会彻底崩溃,然后高层就只能去物色新一代的医学天才了。这对科琳娜来说毫无区别。她的工作是保证孩子们该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该回房间的时候乖乖回房间(他们在房间里干什么同样不关她的事),在电影之夜去看电影,不违反任何规定。假如孩子们胆敢违反规定,她就扇他们的耳光,让他们听话。
“植物人今晚不太安分,”毒蛇杰克说,“你能听见他们在里面闹腾。八点喂饭的时候把泰瑟枪准备好,明白吗?”
“他们到了晚上总是比较吵,”菲尔说,“我不……哎,这他妈是怎么了?”
科琳娜也感觉到了。他们早就习惯了嗡嗡声,就像你会习惯发出噪声的冰箱或空调。但此时此刻,突然间,嗡嗡声上升到了电影之夜和烟花棒之夜的程度。然而在电影之夜,嗡嗡声主要来自A病区,也就是植物园上锁的房门背后。此刻,她感觉到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但还来自另一个方向,就像吹起了阵阵狂风。它来自休息室,孩子们在电影结束后去那儿消磨放风时间。刚开始的几个是自己走过去的,他们依然有自主能力,后来的几个是被领过去的,科琳娜觉得他们很快就会变成植物人。
“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菲尔喊道。他用双手按住头部两侧。
科琳娜跑向休息室,抽出腰间的电棒,毒蛇杰克紧随其后。菲尔——也许他对嗡嗡声更加敏感,也许只是因为害怕——待在原处,用手掌按住太阳穴,像是要阻止大脑爆炸。
科琳娜跑到门口时,看见的是十几个孩子聚在一起。连艾莉丝·斯坦诺普都在,明天的电影结束后,她铁定要去植物园了。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嗡嗡声已经强烈得足以让科琳娜眼睛淌泪了。她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到牙齿的填料在振动。
先收拾新来的那个,她心想。那个小不点,我猜是他撺掇起来的。电翻他,应该就能打破这个状况。
然而想归想,她的手指却松开了,电棒掉在地毯上。她听见毒蛇杰克在背后喊叫,声音几乎被嗡嗡声淹没,他在命令孩子们住手,回自己的房间去。黑人女孩盯着科琳娜,嘴唇上挂着傲慢的笑容。
小女孩,看我把你的小脸扇飞,科琳娜心想。她举起手,然后黑人女孩点点头。
没错,扇吧。
另一个声音应和卡丽莎:扇吧!
然后所有人齐声喊:扇吧!扇吧!扇吧!
科琳娜·劳森开始扇自己的耳光,先用右手,再用左手,正手,反手,越来越重,她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变得炽热,继而变得滚烫,但这种知觉既微弱又遥远,因为现在嗡嗡声已经不再是外来的了,而是来自内心的反馈:轰隆隆,轰隆隆。
科琳娜被打得跪倒在地,毒蛇杰克从她身旁冲进房间。“住手,你们这些狗娘——”
他忽然挥动手臂,将电棒插在双眼之间,电火花陡然炸裂。他向后一挺,双腿先张开,然后收拢,跳起了时髦舞。他双眼凸出,张开嘴巴,把电棒塞了进去。电火花的噼啪声变得发闷,但结果显而易见。他的喉咙像膀胱似的胀大,蓝色的光从他的鼻孔里射了出来。他向前摔倒,脸先着地,电棒整个插进了喉咙里,他抓着扳机的手指还在抽搐。
卡丽莎领着孩子们走进宿舍走廊,他们像小学生外出似的手拉着手。药丸菲尔看见他们,向后退缩,他一只手握着电棒,另一只手抓着放映室的一扇门。走廊的更远处,食堂与A病区之间,埃弗里特·哈拉斯医生站在那儿,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菲尔开始用拳头砸植物园上锁的双开门。菲尔扔下电棒,抬起刚才握着电棒的那只手,向逼近的孩子们展示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妨碍你们,”他说,“无论你们打算干什么,我都不会——”
放映室的门砰然关闭,截断了他的声音和三根手指。
哈拉斯医生转身就跑。
通往焚化场的楼梯另一头,另外两名红衣护工走出员工休息室。两个人拔出电棒,跑向卡丽莎和她临时集结的队伍。他们在A病区上锁的门口停下,用电棒攻击彼此,跪倒在地。然后他们继续互相电击,直到两人都瘫倒在地,失去知觉。其他护工也纷纷出现,他们看到或意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于是抱头鼠窜,有的跑下通往焚化场的楼梯(那是个多重意义的死胡同),有的退回员工休息室或医生休息室。
来吧,小莎。埃弗里望向走廊深处,视线掠过菲尔(还在对着截断的手指号叫)和两名昏迷的护工。
咱们要出去了吗?
对。但先把他们放出来。
孩子们的队伍顺着走廊走向A病区,嗡嗡声的中心。
23
“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选择目标的,”莫琳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这无疑有用处,因为七十五年来,人类没有投下原子弹或挑起全球大战。想一想,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成就。我知道有人会说是上帝在眷顾我们,有人会说靠的是外交斡旋或者所谓共同毁灭原则,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是靠异能研究所。”
她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讲述。
“他们知道该带走哪些孩子,因为婴儿出生时会接受一项测试。我不该知道这项测试是什么,我只是一名低贱的清洁工,但我除了会告密、会偷听,还会刺探情报。测试的是BDNF,也就是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水平高的孩子会被标记和追踪,最终被绑架和带回异能研究所。有时候他们进来时已经十六岁了,但绝大多数都很小。对于BDNF水平特别高的孩子,他们会尽量早地抓走他们。这儿最小的孩子只有八岁。”
这就解释了埃弗里为什么会被抓去,卢克心想,还有威尔科克斯双胞胎。
“他们在前半区接受整备。整备工作有一部分是通过注射完成的,另一部分需要通过暴露在被亨德里克斯医生称为斯塔西光的东西之下完成。有些孩子进来时拥有心灵感应能力,也就是读心能力。有些拥有心灵致动能力,也就是意念影响物质的能力。在接受注射和暴露于斯塔西光下之后,有些孩子会保持原样,但大多数孩子的原有能力会得到强化。极少数的孩子——亨德里克斯称之为粉色儿童——会接受额外的测试和注射,有时候会发展出两种能力。我有一次听见亨德里克斯医生说可能还存在其他能力,发现它们就可能改善一切。”
“既有心动能力又有心感能力,”卢克喃喃道,“我就是这样,但我隐藏了起来。至少我尽量隐藏了。”
“等孩子们可以被……投入使用,就会被从前半区送进后半区。他们看电影,电影一遍又一遍地展示同一个人,展示他在家、在工作场合、在游玩、在家庭聚会上的画面。然后他们会见到一幅触发画面,这幅画面会唤起斯塔西光,同时将他们的意念融合在一起。你知道……它是如何运作的……一个孩子的力量即便经过增强还是很微弱,但他们齐心协力,力量就会增强……有个数学术语来着……”
“呈指数级增强。”卢克说。
“我不记得那个词了。我很累。重点在于,那些孩子被用来清除特定的人。有时候会弄得像事故,有时候像是自杀,有时候像是谋杀,但动手的永远是孩子们。那个政治家,马克·伯科威茨?是孩子们做的。扬吉·加富尔,两年前在昆都士省的炸弹制造作坊里把自己炸死的家伙?是孩子们做的。光是我在异能研究所的这段时间,就有很多人被清除。你会说他们死得都不清不楚的——六年前有个阿根廷诗人喝了碱液,我就看不出他为什么这么做,但肯定有原因,因为超能力机构还存在。有一次,我听大老板西格斯比夫人说,我们就像从船里往外舀水的工人,否则这艘船就会沉没,我相信她的话。”
莫琳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镜头。
“他们需要BDNF水平高的儿童的持续供应,因为后半区会消耗孩子们。孩子们会开始头疼,头疼会越来越严重,每当他们体验过斯塔西光或看过亨德里克斯医生的烟花棒,就会丧失一部分最基本的自我。到了最后,等他们被送进植物园——这是工作人员对A病区的叫法,他们会变得像阿尔茨海默病晚期的病人。他们的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糕,直到最后死亡。死因通常是肺炎,因为他们存心降低植物园的温度。有时候就像……”她耸耸肩,“上帝啊,就好像他们忘记了该怎么吸下一口气。至于处理尸体,异能研究所有个十分先进的焚化场。”
“不会吧,”约翰警长轻声叹道,“唉,不会吧。”
“后半区的工作人员值所谓长班。也就是上几个月的班,然后休几个月。必须如此,因为后半区的环境有毒。工作人员的BDNF水平都很低,所以他们中毒的过程很慢,对有些人甚至毫无影响。”
她停下来喝水。
“有两个医生几乎一直在后半区工作,两个人都逐渐变得精神错乱。我知道,因为我在后半区工作过。清洁工和勤杂工在前半区和后半区轮流值更短的班,和食堂工作人员一样。我知道要你接受这些一定很困难,其实还远远不只是这些,但我现在只能说到这儿了。我要走了,卢克,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看。你,还有和你一起看的其他人。这会让你难以直视,但我希望你能看下去,因为我为此赌上了生命。”
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试图微笑。卢克哭了起来,刚开始还是无声无息的。
“卢克,帮你逃跑是我这辈子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哪怕死神已经在看着我,而毫无疑问,地狱也在等待我。艰难是因为这艘大船也许会沉没,而那会是我的错。我不得不在你的生命和地球上几十亿条生命之间做出选择,这些人的生命决定于异能研究所,尽管他们不知道。我选择了你,而不是他们,愿上帝原谅我。”
屏幕变蓝了。塔格伸手去按键盘,但蒂姆抓住了他的手。“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