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一阵白屏和杂音,然后另一个画面出现了。镜头顺着走廊前进,地上铺着厚实的蓝色地毯。刺耳的刮擦声断断续续,画面时而变黑,像百叶窗似的关上和拉开。
她在拍摄视频,卢克心想,她在制服上挖了个洞,或者撕了一条裂缝,借此偷拍视频。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物摩擦麦克风产生的。
卢克估计移动电话在缅因州北部的密林里根本没有信号,但肯定被严格禁止带进异能研究所,因为摄像功能依然能够使用。要是莫琳被逮住,她失去的可就不只是薪水或工作。她确实赌上了自己的生命。他哭得更伤心了。他感觉到格利克森警员——温迪——伸出胳膊搂住他。他感激地靠在她身上,但眼睛始终盯着电脑屏幕。他终于看见了后半区,这就是他所逃离的地方。而埃弗里,假如他还活着,肯定已经去那儿了。
镜头经过右边的一道双开门。莫琳短暂地转身,观看者见到了一个放映室,里面有二十几张舒适的座椅,几个孩子坐在房间里。
“那个女孩在抽烟?”温迪问。
“对,”卢克说,“我猜在后半区他们同样允许孩子们抽烟。那个女孩是我的朋友之一,她叫艾莉丝·斯坦诺普。我逃跑前他们带走了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要是还活着,她还能不能思考。”
镜头转回走廊里。另外两个孩子经过,他们抬头看莫琳,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之后就离开了画面。一名穿着红色工作服的护工出现了。莫琳的手机藏在口袋里,护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闷,但说的话清晰可辨,他问她回来是不是很高兴。莫琳说难道我看上去像发疯了吗?他哈哈大笑,又说咖啡如何如何,但口袋布料摩擦麦克风的声音太大,卢克没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他身上带的是武器吗?”约翰警长问。
“电棒,”卢克说,“你知道的,泰瑟枪。上面有旋钮,能调节电压。”
弗兰克·波特说:“你在开玩笑对吧?”
镜头经过左边的另一扇双开门,莫琳又向前走了二三十步,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门上漆着三个红字:A病区。莫琳压低声音说:“这就是植物园。”
她戴着蓝色乳胶手套的手进入画面,手里拿着钥匙卡。这张卡除了是亮橙色之外,与卢克偷走的那张钥匙卡一模一样。但卢克估计,后半区的工作人员不会那么不小心。莫琳把钥匙卡贴在门把手上方的感应区上,蜂鸣器响了一声,然后她打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是地狱。
24
孤儿安妮是棒球迷,夏天闷热的傍晚,她经常待在帐篷里收听萤火虫队的比赛,那是个小联盟球队,主场设在哥伦比亚[1]。假如有球员转会去了更好的隆隆小马队(宾厄姆顿的2A球队),她会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但失去他们,她也总是很难过。比赛结束后,她会小睡片刻,醒来后换到乔治·奥尔曼的节目,听乔治所谓“美丽怪世界”都有什么新鲜事。
但今晚更让她好奇的是从火车上跳下来的那个男孩。她决定去警察局遛一圈,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情况。他们多半不会让她进门,但有时候弗兰克·波特或比尔·威克洛会到后巷抽烟,而她的充气床垫和备用物资就放在那儿。要是她好言好语,他们也许会跟她说说那个男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她擦干净了男孩的小脸,还稍微安慰了他一下,她自然会对他感到好奇。
从她的帐篷去仓库附近的小路要穿过小镇西面的树林。她去那条小巷躺在充气床垫上过夜的时候(要是天冷就去室内——他们现在允许她进屋了,因为她帮蒂姆做了减速横幅),她会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宝石电影院背后,她更年轻(更正常)的时候在那儿看了很多有意思的电影。宝石电影院已经歇业十五年了,后面的停车场长满了杂草和一枝黄。她会直接穿过停车场,贴着旧电影院开裂的砖墙走到人行道上。警察局和迪普雷商城就在主大道的另一侧,两者之间夹着她的(她在心里是这么认为的)小巷。
今天傍晚,就在她即将离开小路走上停车场的时候,她看见一辆车拐上了松树街,接着又一辆……最后又一辆。三辆厢式车首尾相连。尽管黄昏正在临近,但他们连位置灯都没开。安妮站在树林里看着它们开进她打算穿过的停车场。三辆车像一个编组一样转向,然后停成一排,车头对着松树街。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快速撤离,她心想。
车门开了,几个男人和女人下车。一个男人穿着运动上衣和带折痕的漂亮长裤。一个女人比其他人年纪大,她身穿深红色裤装。另一个女人穿着印花长裙,她拿着手包。另外四个女人没拿。其他大多数穿着牛仔裤和深色T恤。
除了穿运动上衣的男人,他站在一旁看着其他人,他们动作迅速而有目的性,就像正在执行任务。在安妮看来,他们像军人,这个印象很快就得到了证实。两个男人和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打开厢式车的后门。男人从一辆厢式车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他们从另一辆厢式车里取出带枪套的腰带,女人将它们分发给所有人,除了那个穿运动上衣的男人、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男人和那个穿着印花裙的女人。金属箱被打开,他们从里面取出来的是两支长枪,它们显然不是猎枪,而是在安妮·勒杜心目中校园枪手喜欢用的东西。
穿着印花裙的女人把一支小手枪放进手包。她旁边的男人把一支比较大的手枪别在腰后,然后用衬衫下摆遮住。其他人把枪装进枪套。他们看着像一支特别行动队。妈的,他们就是一支特别行动队。安妮看不出他们还可能是其他什么人。
一个正常警觉的人——不会拿乔治·奥尔曼当晚间新闻听的人——也许只会站在那儿又害怕又困惑,思考一群武装男女为什么会来到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平静小镇。这个镇子只有一家银行,而且已经打烊锁门了。一个正常警觉的人也许会掏出手机报警,但安妮并不是正常警觉的人,她很清楚这些武装男女(至少十人,甚至更多)要干什么。他们开的不是她预想中的黑色车辆,但他们肯定是来抓那个男孩的,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打911提醒警察局里的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因为就算她买得起,也绝对不会随身携带手机。手机辐射会影响大脑,连傻瓜都懂这个道理。另外,他们能通过手机追踪到你。于是安妮顺着小路继续向前跑,经过两座建筑物,来到迪普雷理发馆背后,有一段摇摇欲坠的楼梯通向楼上的房间。安妮以最快的速度爬上楼梯,她一只手抓住披肩毯,另一只手提起长裙,免得绊一跤摔倒。她来到楼梯顶上,使劲砸门,直到隔着破破烂烂的窗帘看见科比特·登顿挺着大肚子慢吞吞地过来开门。他先拉开窗帘向外看,粘着死苍蝇的厨房顶灯照得他的光头闪闪发亮。
“安妮?你干什么?我没东西给你吃——”
“来了几个男人。”她气喘吁吁地说。她本来想说还有女人,但只说男人听上去更可怕,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他们的车停在宝石电影院背后!”
“走开,安妮。我没时间听你发傻——”
“有个男孩!我认为那些男人要去警察局抓他!我认为他们会开枪!”
“你他妈到底——”
“求你了,鼓手,求你了!我觉得他们有冲锋枪,那个男孩,他是个好孩子!”
他打开门。“吹口气给我闻闻。”
她抓住他的睡衣前襟。“我十年没喝过酒了!求你了,鼓手,他们是来抓那个男孩的!”
他闻了闻,皱起眉头。“没有酒味。你有幻觉了?”
“没有!”
“你说冲锋枪。你指的是自动步枪吧,AR-15?”鼓手登顿开始感兴趣了。
“对!不!我不知道!但你有枪,我知道你有!你应该带上!”
“你发什么神经。”他说。安妮忍不住哭了。鼓手几乎从小就认识她,年轻时甚至和她约会过一两次,但他从没见过她掉眼泪。她是真的认为出了什么事情。鼓手心想去他妈的。他反正在做他每晚都会做的事情,也就是思考人生的根本愚蠢性。
“好吧,咱们去看看。”
“你的枪呢?你不带枪吗?”
“妈的,当然不。我说咱们去看看。”
“鼓手,求你了!”
“哎,”他说,“我顶多答应你这个。要么去,要么就算了。”
孤儿安妮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 * *
注释:
[1]南卡罗来纳州的首府。
25
“我亲爱的上帝,我没有看错吧?”
温迪的声音发闷,因为她用手捂住了嘴巴。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卢克和其他人一样,也因为惊愕和恐惧而无法动弹。
后半区的后半区——A病区,植物园——是个天花板很高的长方形房间,卢克觉得它像某种废弃厂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真正的孩子的时候,在他和罗尔夫喜欢看的那些动作电影的结尾,往往会在这种地方发生一场盛大的枪战。金属网罩里的日光灯管提供照明,幢幢暗影给房间笼罩上了怪异的深海色调。狭窄的长条窗上装着更粗的网罩。没有床,只有光秃秃的床垫。有些床垫被推到过道里,有两块床垫被翻了过来,还有一块斜靠在光秃秃的煤渣砖墙壁上。床垫上能看见黄色污渍,多半是呕吐物。
一面煤渣砖墙壁下有一条长长的沟渠,里面有水流动,墙上漆着几个大字:你们是救世主!一个女孩赤身裸体,只穿着一双袜子,背靠着墙蹲在沟渠上,双手扶着膝盖在排泄。衣物摩擦手机的窸窸窣窣声忽然响起,手机很可能用胶带固定在莫琳的口袋里,偷拍的缝隙忽然合上,画面暂时被遮住。等缝隙再次打开,女孩像醉鬼似的蹒跚走开,流水带走了排泄物。
一个穿着棕色清洁工制服的女人在用扫地机清理污物——也许是呕吐物、粪便、泼溅的血液,天晓得是什么。她看见莫琳后挥挥手,说了句什么,但没人能听清,不但因为扫地机的噪声,更因为植物园充满了混杂的叫声和哭声。一个女孩在一条肮脏的过道里做侧手翻。一个男孩走过,他身穿污秽的内衣,脸上长着青春痘,油乎乎的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他嘴里喊着“呀呀呀呀呀呀”,随着他发出每个重音,就用拳头敲击头顶。卢克想起卡丽莎说过一个长着青春痘、戴眼镜的男孩,是在他进异能研究所的第一天说的。感觉彼得像是走了一万年了,其实是上个星期才走的,她当时说。而这就是那个男孩,更准确地说,是那个男孩的残骸。
“利特尔约翰,”卢克喃喃道,“他应该就叫这个,彼得·利特尔约翰。”
没人听卢克说话。他们都盯着屏幕,像是被催眠了。
充当排污渠的水沟对面是一个带有金属撑腿的长槽。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站在那儿。女孩用手捧起黏稠的棕色东西放进嘴里。蒂姆望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内心充满了厌恶和震惊,他觉得那东西似乎是麦宝麦片,他小时候常吃的麦片粥。男孩弯着腰,脸泡在那东西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打着响指。另外几个孩子躺在各自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金属网罩的阴影给他们的面容打上了标记。
莫琳走向使用扫地机的女人,大概是去接替她继续打扫卫生,画面突然中断,蓝屏重新出现。他们等了一会儿,希望莫琳能回到沙发椅里,继续对情况做解释,但视频就此结束了。
“上帝啊,那是什么?”弗兰克·波特问。
“后半区的后半区。”卢克说。他的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
“什么人会把孩子放在这——”
“魔鬼。”卢克说。他站起身,抬起手按住脑袋,踉跄了一步。
蒂姆抓住他。“觉得要昏过去了吗?”
“不。我不知道。我要出去,我要透透气。我觉得墙要压下来了。”
蒂姆望向约翰警长,警长点点头。“带他去巷子里。看看能不能让他好一点。”
“我陪你们去,”温迪说,“反正也需要我去开门。”
警察局尽头有一扇门,上面用白色的大写字母写着“紧急出口,擅自开启会触发警铃”。温迪用钥匙环上的一把钥匙关闭警铃。蒂姆用掌根推动门上的金属杆,另一只手拉着卢克走进小巷,卢克的脚步不再踉跄,但脸色依然苍白得可怕。蒂姆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什么,但只在电视上见到过。此刻他亲眼看见了,但这个男孩要再过三年才到有胡子可刮的年纪。
“别踩到安妮的东西,”温迪说,“尤其是她的充气床垫。否则她绝对不会有好话的。”
卢克没问为什么小巷里有一个充气床垫、两个背包、一辆三轮购物推车和一个卷起来的睡袋。他慢慢地走向主大道,深深地吸气、呼气,他停下来,弯腰抓住膝盖。
“好点了吗?”蒂姆问。
“我的朋友们,我要放他们出来。”卢克说着,依然弯着腰。
“放谁出来?”温迪问,“那些……”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其实也无所谓,因为卢克似乎没有听见她说话。
“我看不见他们,但我知道。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我认为是埃弗里。卡丽莎和他在一起,还有尼基、乔治。上帝啊,他们太强大了!他们联合了起来,变得异常强大!”
卢克直起腰,继续向前走。他在巷口停下,主大道的六盏路灯忽然亮了。他望向蒂姆和温迪,惊讶道:“是我干的?”
“不,亲爱的,”温迪轻轻一笑,“只是刚好到时间了。咱们回去吧。你需要喝一瓶约翰警长的可乐。”
她的手落在卢克的肩膀上。他抖开她的手。“等一等。”
一男一女手拉着手穿过空荡荡的主大道。男人的金发剪得很短,女人穿着的裙子上印着花朵。
26
尼基松开卡丽莎和乔治的手,孩子们产生的能量随之降低,但只降低了一丁点。因为其他孩子聚集在了A病区的房门背后,大部分能量由他们提供。
就像荡秋千,尼克心想。思考能力降低,心感能力和心动能力就会增强。而那扇门背后的孩子们几乎已经不会思考了。
没错,埃弗里说,这儿就是这么运转的。他们是电池。
尼基的头脑很清楚,疼痛完全不存在了。他望向其他孩子,估计他们应该也一样。头疼会不会回来或什么时候回来都无从猜测,此刻他只觉得十分感激。
他们不再需要烟花棒了,他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们在驾驭嗡嗡声。
两个护工用泰瑟枪把彼此电得失去知觉,尼基弯腰去翻他们的口袋。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卡丽莎,卡丽莎又递给埃弗里。“交给你了。”她说。
埃弗里·狄克逊——此刻他本应该正在和父母吃晚饭,这一天又过得很辛苦,因为他是班级里个头最小的男孩——接过橙色钥匙卡,把卡贴在感应板上。砰的一声,门开了,植物园的住客们簇拥在门的另一侧,就像暴风雨中挤成一团的羊群。他们浑身污秽,大多数人没穿衣服,表情茫然。有几个孩子在流口水。彼得·利特尔约翰边敲脑袋边喊“呀呀呀呀呀呀”。
他们永远不可能复原了,埃弗里心想。他们的齿轮已经被磨光了,再也长不回来了。艾莉丝很可能也一样。
乔治:但我们其他人或许还有机会。
对。
卡丽莎知道这样做很冷酷,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利用他们。
“现在怎么办?”凯蒂问,“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一时间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埃弗里开口了。
去前半区。咱们去救那里的孩子,然后离开这儿。
海伦:然后去哪儿?
突然警报拉响,呜哇——呜哇——呜哇,升调、降调循环。但他们都毫不在意。
“出去后再考虑去哪儿吧。”尼基说完,又拉住卡丽莎和乔治的手,“现在咱们先去讨点债,搞点破坏。有人不同意吗?”
没人不同意。他们再次手拉着手,愤起反抗的十一个孩子重新走向后半区的休息室和电梯厅。A病区的住客们像丧尸一样蹒跚跟上,大概是受到了依然能思考的孩子们的吸引。嗡嗡声降低成了呜呜蜂鸣,但依然清晰可辨。
埃弗里·狄克逊伸出意念的触角搜索卢克,希望能在一个遥远得对他们没有任何帮助的地方找到他。因为那样就意味着,异能研究所的奴隶中至少有一个已经安全了。其他人很可能会失去生命,因为这个魔窟的工作人员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逃跑。
一切代价。
27
离西格斯比夫人办公室的不远处,特雷弗·斯塔克豪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他因为过于紧张,坐不住,只要没有茱莉娅的消息,他就会一直这样。她带来的消息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无论是什么消息都好过没有消息。
电话响了,但既不是座机的丁零声,也不是盒式电话的嘟嘟声,而是红色安保电话急切的连环双响。上次这部电话响起,是因为双胞胎姐妹和姓克罗斯的男孩在食堂闹出的破事。斯塔克豪斯拿起听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哈拉斯医生就嚷了起来。
“他们逃出来了!看电影的那些肯定出来了!我觉得植物人也出来了!他们至少伤了三个护工,不,四个!科琳娜说她觉得菲尔·查菲兹死了,把自己电——”
“闭嘴!”斯塔克豪斯吼道。然后,等他确定(不,不是确定,他只是希望)赫克尔在听他说话之后,说:“理一下思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哈拉斯被怒吼吓得恢复到了往日接近理性的状态,他把自己见到的情况告诉了斯塔克豪斯。他快说完的时候,异能研究所的总警铃也响了。
“天哪,埃弗里特,是你拉响那东西的?”
“不,不是,当然不是我,肯定是乔安妮。詹姆斯医生,她之前在焚化场。她经常去那儿冥想。”
一幅诡异的画面出现在斯塔克豪斯的脑海里——杰克尔盘腿坐在焚化炉前,也许在为内心的宁静而祈祷。他险些分神,连忙迫使自己的思绪回到眼前的局势上:后半区的孩子们发动了某种半吊子的哗变。这怎么可能发生呢?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赫克尔还在说话,但斯塔克豪斯已经听到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听我说,埃弗里特。尽量找到所有的橙色钥匙卡,然后烧掉,听懂了吗?烧掉。”
“该怎么……烧……”
“你们的E层有一口该死的炉子!”斯塔克豪斯咆哮道,“它除了能烧死小孩,还能烧毁其他东西!”
他挂断电话,用座机打给电脑室的安迪。安迪问为什么拉响警报。语气听上去很害怕。
“后半区出事了,但我在处理。把监控画面转到我的电脑上来。别问了,照我说的做。”
斯塔克豪斯打开台式电脑——老东西启动一直这么慢吗?——然后点击“安保摄像头”的图标。他看见前半区的食堂,几乎没有人……操场上有几个孩子……
“安迪!”他吼道,“不是前半区,是后半区!你他妈给我——”
画面切换,斯塔克豪斯隔着镜头上的一层灰尘看见了赫克尔,赫克尔蜷缩在办公室里,杰克尔刚好进来,大概是冥想到一半被打断了。她扭头向后看。
“好,这就对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把画面切到护工的休息室。几个护工躲在房间里,通往走廊的门关着,多半上了锁。没用的废物。
切画面:铺着蓝色地毯的走廊上躺着至少三个护工。不,四个。杰克·豪兰坐在放映室外的地上,用工作服的上衣裹着一只手,鲜血浸透了工作服。
切画面:食堂。空无一人。
切画面:休息室。科琳娜·劳森跪在菲尔·查菲兹身旁,她拿着对讲机叽里咕噜在说什么。菲尔看上去确实像是死了。
切画面:电梯厅。电梯门刚开始关上。这是医院里用来转运病人的大型电梯厢,里面挤满了后半区的住客。他们大多数没穿衣服——是A病区的植物人。假如他能在这儿挡住他们……把他们困在电梯里……
切画面:隔着恼人的灰尘和油污,斯塔克豪斯看见E层的其他孩子(差不多十二个)挤在电梯门前,等待门打开,让其他发动哗变的毛孩子冲出去,奔向通往前半区的连通隧道。不妙。
斯塔克豪斯拿起座机,但话筒里静悄悄的。安迪挂断了。他咒骂着,说白白浪费了时间,又拨了回去。“你能切断后半区电梯的电源吗?让它停在电梯井里?”
“我不知道,”安迪说,“有可能。紧急规程手册里也许有。让我查——”
但已经来不及了。电梯门在E层打开,植物园的逃亡者走出电梯,他们打量着铺着瓷砖的电梯厅,像是有什么东西值得看似的。不妙,但斯塔克豪斯看见更加不妙的东西。就算赫克尔和杰克尔收集了后半区的几十张钥匙卡并将它们烧掉也毫无意义了。因为一个孩子——就是那个小矮子,他与清洁工合谋,协助埃利斯逃跑——手里拿着一张橙色钥匙卡。它能打开通往隧道的门,也能打开通往前半区F层的门。要是他们来到前半区,那么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了。
斯塔克豪斯愣神了,这个瞬间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安迪在听筒里说话,但声音似乎远在天边。因为,对,那个小浑蛋用橙色钥匙卡开门,领着那群快乐的小伙伴走进了隧道。他们再步行两百码,就会来到前半区。最后一个人走进隧道,门随之关闭,电梯厅空了。斯塔克豪斯切换到另一个监控镜头,看见孩子们在铺着瓷砖的隧道里前进。
亨德里克斯医生冲进房间,驴金刚的衬衣下摆在背后飘飞,裤子拉链只拉上了一半,布满血丝的眼睛向外凸出。“发生什么了?怎么——”
就在这时,他的盒式电话嘟嘟地响了起来,局势变得更加疯狂。斯塔克豪斯举起手,示意亨德里克斯安静。盒式电话继续鸣响。
“安迪,他们进隧道了。他们过来了,而且有钥匙卡。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以为自己只会听见惊慌的叫喊,却没想到安迪给了他一个惊喜。“我觉得我可以把门锁死。”
“什么?”
“我没法让钥匙卡失效,但可以把门锁死。密码是电脑生成的,所以——”
“你说你能把他们关在隧道里?”
“呃,对。”
“快!立刻!”
“怎么了?”亨德里克斯问,“天哪,我正准备出去,警报——”
“闭嘴,”斯塔克豪斯说,“待在这儿。我也许会需要你。”
盒式电话继续鸣响。他盯着隧道和白痴行军,然后顺手接起电话。现在他一只手拿着一部电话贴在两个耳朵上,就像古老的喜剧电影里的角色。“怎么了?”
“我们到了,男孩在这儿。”西格斯比夫人说,通话质量很好,就好像她在隔壁房间,“他应该很快就能回到我们的监管之下。”她停顿了片刻,“或者被干掉。”
“算你走运,茱莉娅,但我们这儿出事了。他们——”
“无论是什么情况,你都要处理好。我这儿要开始行动了,等离开镇子我再打给你。”
她挂断了电话。斯塔克豪斯并不在乎,因为假如安迪无法用电脑创造出奇迹,茱莉娅将会变得无家可归。
“安迪!你还在吗?”
“我在。”
“你做了吗?”
斯塔克豪斯感到一阵恐惧,因为他确定安迪会说古老的电脑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失灵了。
“当然。呃,相当确定。我的屏幕上有条提示说‘橙色钥匙卡无效,请输入新授权码’。”
安迪·费洛斯的“相当确定”对安抚斯塔克豪斯毫无用处。斯塔克豪斯俯身向前,双手扣在一起,盯着他的电脑屏幕。亨德里克斯走到他身后,跟着他一起看监控画面。
“我的天,他们出来干什么?”
“我猜是来找我们算账。”斯塔克豪斯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能不能出来了。”
企图逃跑的队伍离开了一个镜头的视野。斯塔克豪斯猛拍切换画面的按钮,他瞥见科琳娜把菲尔的脑袋抱在大腿上,随即找到了他想要的镜头。隧道尽头通往前半区F层的大门出现在画面中,孩子们走到了门口。
“决定命运的时刻。”斯塔克豪斯说。他攥紧拳头,用力之大,足以在手掌上留下印痕。
狄克逊举起橙色钥匙卡,贴在读卡器上。他尝试转动门把手,但毫无用处。斯塔克豪斯终于放松下来,亨德里克斯在他身旁长舒一口气,波本威士忌的气味扑鼻而来。异能研究所严禁上班时喝酒,携带手机也是被禁止的,但这会儿斯塔克豪斯没空管这个。
苍蝇困在瓶子里了,他心想。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现在就是瓶子里的一群苍蝇。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你们……
谢天谢地,这就不是他的问题了。等南卡罗来纳州的杂事处理完,该怎么处理他们,就让西格斯比夫人去操心吧。
“所以你的工资才那么高,茱莉娅。”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这群孩子——现在由威尔霍尔姆率领着——往回走,试图打开刚才穿过的那道门。同样是白费力气。威尔霍尔姆小崽子扬起头,张开嘴。斯塔克豪斯真希望有音频信号,这样他就能听见那一声挫败的尖叫了。
“我们控制住了麻烦。”他对亨德里克斯说。
“呃。”亨德里克斯说。
斯塔克豪斯扭头看他。“‘呃’是什么意思?”
“也许未必。”
28
蒂姆抬起手按住卢克的肩膀。“要是你觉得好点了,咱们应该进去商量一下。给你拿瓶可乐,然后——”
“等一等。”卢克盯着手拉着手穿过马路的那对男女。两人没有注意到有三个人站在孤儿安妮的那条小巷口,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警察局上。
“拐下州际公路,结果迷路了,”温迪说,“赌什么都行。我们每个月要接待五六个这种人。现在能回去了吗?”
卢克没有理会她。他依然能感觉到其他孩子,此刻他们听上去很沮丧,但声音来自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就好像通过排风管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交谈声。那个女人……那个穿着印花裙的女人……
有什么东西倒了,惊醒了我。肯定是我们赢得西北辩论巡回赛的奖杯,因为那是最大的一个奖杯,倒下时弄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有人俯身看我。我说妈妈,尽管我知道她不是我母亲,但这是个女人,我那基本还在沉睡的大脑中出现的第一个词就是“妈妈”。然后她说——
“没错,”卢克说,“悉听尊便。”
“好!”温迪说,“那咱们就——”
“不,那是她当时说的。”卢克指着那对男女说。他们已经踏上了警察局门前的人行道。两人不再手拉着手。卢克转向蒂姆,瞪大的眼睛里充满惊恐。“抓走我的人里就有她!我在异能研究所里见过她!在休息室!他们来了!我说过他们会来,看,他们来了!”
卢克转身跑向侧门——这一侧的门没有上锁,这样安妮要是愿意,夜里觉得冷了就可以进去。
“什么——”温迪开口道,但蒂姆没让她说下去。他跟着跳下火车的男孩跑进警察局,心想男孩对诺伯特·霍利斯特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29
“如何?”孤儿安妮的耳语过于咄咄逼人,几乎都不能算耳语,“科比特·登顿先生,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鼓手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的大脑正忙着处理眼睛看见的景象:三辆厢式车并排停着,一侧是一群男人和女人。似乎有九个人,足够组成一支该死的棒球队了。安妮说得对,他们有武器。黄昏已经降临,但时值夏末,天光还没散尽,路灯已经亮了。鼓手看见枪套里的手枪,还有两把似乎是黑克勒-科赫步枪,杀人利器。“棒球队”聚集在旧电影院前,侧翼的砖墙基本上遮挡住了从人行道看过来的视线。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派了侦察兵!”安妮从齿缝中说,“看见过街的那两个人了吗?他们去探看警察局里到底有多少个人了!你是现在就去拿枪,还是要我自己去?”
鼓手转过身,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来第一次全速奔跑。他爬上台阶,冲向理发馆楼上的住处,他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一会儿,喘了三四口长气,同时思考他的心脏能不能承受住如此重压,血管会不会就此爆裂。
他的点30-06步枪弹放在衣柜里,他打算在某个舒服的南卡罗来纳州的夜晚用其中一颗干掉自己(要不是偶尔能和镇上新来的巡夜人聊点有意思的话题,他恐怕已经动手了),而且子弹已经装好了。高处架子上的点45口径的自动手枪和点38口径的左轮手枪也上了膛。
他抓起三件武器,重新跑下楼梯,他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多半臭得像正在洗蒸汽浴的野猪。不过多年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充满活力。他以为会听见枪声,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也许是警察,他心想,但似乎不太可能。警察会直接走进去,亮出证件,说出他们的来意。另外,警察会开黑色多功能休旅车、萨博班或凯雷德。
至少电视上的警察都是这样的。
30
尼克·威尔霍尔姆领着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的男孩和女孩往回走,沿着略有坡度的隧道来到前半区一侧上锁的大门前。A病区的几个孩子跟着他,其他的孩子只是原地打转。彼得·利特尔约翰又开始拍着头顶,喊着“呀呀呀呀呀呀”。隧道里的回声使得他有节奏的吟唱不光恼人,而且令人发疯。
“手拉手,”尼基说,“咱们一起来。”他朝混乱的植物人扬了扬下巴,又说:我认为这样能带上他们。
就像虫子会扑向诱虫灯,卡丽莎心想。这么说虽然不好听,但真话很少会好听。
他们过来了。随着一个个孩子加入圆圈,嗡嗡声变得越来越强烈。隧道的两壁使得圆圈变成了胶囊状,但无所谓,能量存在就行。
卡丽莎理解了尼基在想什么,不仅因为她捕捉到了他的意念,更因为这是他们剩下的唯一出路。
团结就是力量,她心想。然后卡丽莎开口对埃弗里说:“埃弗里,轰开门锁。”
嗡嗡声越来越强烈,在循环往复中变成尖啸,如果他们中有谁还在头疼,头疼也会惊慌而逃。卡丽莎再次产生了那种崇高的力量感。她在烟花棒之夜也会产生力量感,但那时候的感觉很肮脏。此刻它无比纯净,因为力量就是他们。A病区的孩子们陷入沉默,但都在微笑。他们也感觉到了,而且很喜欢。卡丽莎估计,这是他们能够拥有的最接近于思考的东西了。
门上传来了微弱的破裂声,他们看见门在门框中向后一沉,但随后就停下了。埃弗里踮着脚尖,因为聚精会神而皱着小脸。他垂下肩膀,吐出一口气。
乔治:不行?
埃弗里:不行。假如门仅仅是锁着的,我觉得我们应该能打开,但感觉门锁根本不存在似的。
“锁死了,”艾莉丝说,“锁死了,锁死了,插不进去,我就说嘛,门锁死了。”
“他们想办法将门锁卡住了。”尼基说。我们没法撞破这道门吗?
埃弗里:不行,是实心钢板的。
“当我们需要超人的时候,他去哪儿了呢?”乔治说着用双手往上推脸颊,露出一个不开心的笑容。
海伦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开始哭泣。“我们还能怎么办?”然后用意念重复道:我们还能怎么办?
尼基转向卡丽莎:你有想法吗?
没有。
他转向埃弗里。你呢?
埃弗里摇摇头。
31
“‘未必’是什么意思?”斯塔克豪斯问。
驴金刚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对讲机。机盒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斯塔克豪斯从没用过这东西——难道要他宣布今晚将举行舞会或问答大赛?亨德里克斯医生弯下腰,查看那些基础的控制按钮,他拨动一个开关,一盏绿灯随之亮起。
“到底是什么意——”
现在轮到亨德里克斯叫他闭嘴了,斯塔克豪斯没有生气,而是产生了某种钦佩。他觉得无论这位医生打算干什么,肯定都非常重要。
亨德里克斯拿起麦克风,又忽然停下了。“有办法能让那些逃跑的孩子无法听见我的话吗?我可不想提示他们。”
“连通隧道里没有扬声器,”斯塔克豪斯说,他衷心希望自己没记错,“至于后半区,他们应该有独立的内部通话系统。你打算干什么?”
亨德里克斯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白痴。“锁住了他们的身体,不等于他们的意念也被锁住了。”
妈的。斯塔克豪斯心想。我忘记了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
“请问我要怎么……哦,好了,我知道了。”亨德里克斯按住麦克风侧面的按钮,清清喉咙,开始讲话,“请注意,全体工作人员请注意。我是亨德里克斯医生。”他抬起手梳理稀疏的头发,本来就蓬乱的头发变得更乱。“后半区的孩子们逃了出来,但不需要惊慌。我重复一遍,不需要惊慌。他们被困在了前半区和后半区之间的连通隧道里。他们也许会试图影响你们,就像对……”他停顿了片刻,舔了舔嘴唇,“就像他们执行任务时,对特定目标所做的那样。他们也许会试图让你们自残,或者……呃……让你们互相伤害。”
哦,我的天,斯塔克豪斯心想,多么令人愉快的点子。
“请仔细听我说,”亨德里克斯说,“他们只可能在目标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行意识入侵。如果你们感觉到什么……觉察到外来的意念……请保持冷静并尽量抵抗、驱逐这些意念。你们很容易就能做到。大声说话会有帮助,说‘我不听你们说话’。”
他正要放下麦克风,斯塔克豪斯接了过去。“我是斯塔克豪斯。前半区的工作人员,请立刻送所有儿童返回他们各自的房间。谁若敢反抗就电谁。”
他挂掉对讲机,转向亨德里克斯。“希望隧道里的小浑蛋不会想到这个。他们毕竟只是孩子。”
“哦,他们会想到的,”亨德里克斯说,“毕竟他们受过训练。”
32
卢克刚打开通往拘留所的侧门,蒂姆就追上了他。“卢克,你留在这儿。温迪,你跟我来。”
“你不会认为——”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认为。先别拔枪,但可以打开枪套扣。”
蒂姆和温迪快步穿过四个空牢房之间的一小段过道,他们听见一个男人在说话。男人听上去很愉快,甚至挺友善的。“我妻子和我听说博福特有些好看的老建筑,我们想抄近道,结果被导航搞得迷了路。”
“我逼着他停下来问路。”女人说。蒂姆走进办公室,见到女人抬头看着她丈夫——假如金发男人真是她丈夫的话——表情中带着好笑和恼怒。“他不想停车。男人总觉得他们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对吧?”
“怎么说呢?我们这会儿有点忙,”约翰警长说,“我没时间——”
“就是她!”卢克在蒂姆和温迪身后大喊,两人都吓了一跳。其他警员扭头看他。卢克推开温迪,撞得她踉跄一步靠在墙上。“就是她用药水喷得我失去知觉!老贱人,你杀了我父母!”
卢克想扑向她。蒂姆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去。金发男人和穿着印花裙的女人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换句话说,就是显得完全正常。但蒂姆觉得他在女人脸上看见了另一种神色,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瞬间:那是差点被认出来的表情。
“我觉得肯定是弄错了吧。”她说,挤出一个迷惑的微笑,“这个男孩是谁?脑子有问题吗?”
尽管蒂姆只是镇上的巡夜人,而且接下来五个月也不会改变,但他不假思索地进入了警察的角色,就像歹徒抢劫佐尼便利店并枪击阿布西米尔·多比拉的那个夜晚。“我想看看你们的证件。”
“真的吗?没这个必要吧?”女人说,“我不知道这个男孩以为我们是谁,但我们只是两个迷路的人。小时候,我母亲经常说,你迷路了就去问警察。”
约翰警长起身。“嗯哼,嗯哼,有道理,既然是这样,那你们肯定不介意出示一下驾驶执照吧?”
“当然不会,”男人说,“就在我的钱包里。”女人的手已经伸进手包,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当心!”卢克大喊,“他们有枪!”
塔格·法拉第和乔治·伯克特一脸震惊,弗兰克·波特和比尔·威克洛迷惑不已。
“等一下!”约翰警长说,“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停下。米歇尔·罗伯逊的手从手包里拿出来,但握着的不是驾驶执照,而是西格绍尔梦魇微型手枪。丹尼·威廉斯的手伸向背后,但不是去掏钱包,而是去拔腰间的格洛克。约翰警长和法拉第警员伸手去掏佩枪,但他们的动作很慢,太慢了。
蒂姆可不慢,他拔出温迪枪套里的手枪,双手握枪指着他们。“放下武器,立刻放下!”
他们没有放下武器。罗伯逊瞄准卢克,蒂姆对她开了一枪,她向后摔到警察局的双开大门上,撞碎了毛玻璃。
威廉斯单膝跪地,瞄准蒂姆,蒂姆只来得及想:这家伙是职业的,我死定了。但枪口忽然向上一抬,像是被隐形的绳索拉了一下,本来会飞向蒂姆的子弹击中了天花板。约翰·阿什沃思警长一拳打在金发男人的侧脸上,将他打倒在地。比尔·威克洛使劲跺他的手腕。
“松手,狗娘养的,你给我松手——”
这时,西格斯比夫人意识到出了岔子,命令路易斯·格兰特和汤姆·琼斯用突击步枪开火。威廉斯和罗伯逊不重要。
男孩才重要。
33
两把黑克勒-科赫37步枪开火了,雷霆般的枪声响彻迪普雷镇平静的黄昏。格兰特和琼斯对准警察局正面的砖墙扫射,粉红色的尘土腾空而起,窗户和门上的玻璃向内炸裂。他们站在人行道上,黄金小组的其他人员散开,站在两人身后的马路上。只有埃文斯医生例外,他站在一旁,双手捂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