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克豪斯先生?”
“怎么了,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看上去很不安。“亨德里克斯医生似乎走了。十分钟前我似乎看见他的车。”
“我并不吃惊。罗莎琳德,你也该走了。回家吧。”他微笑道。在这么一个夜晚,微笑让他感觉很奇怪,但算好的那种奇怪。“我刚意识到,我来这儿就认识你了——许多个月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家在哪儿。”
“米苏拉,”罗莎琳德说,她自己似乎也很吃惊,“在蒙大拿州。至少我觉得那儿还算我的家。我在米苏拉有幢屋子,但有五六年没回去过了。我只是按期缴纳物业费。轮休的时候我待在村里,休假就去波士顿。我喜欢红袜队和棕熊队,也喜欢剑桥的艺术电影院。但我总是会做好回来的准备。”
斯塔克豪斯意识到,许多个月以来——事实上,可以追溯至十五年前,罗莎琳德从没对他说过这么多话。斯塔克豪斯作为一名调查员(军法处长)从美国陆军退伍后来到这儿,当时她就已经是西格斯比夫人忠实的女仆了,现在她依然在做相同的事情,连模样都没有任何变化。她有可能六十五岁了,也有可能七十岁了,但保养得很好。
“长官,你听见那个嗡嗡声了吗?”
“听见了。”
“是变压器,还是其他什么?我从没听见过。”
“变压器。嗯,叫它变压器也没错。”
“非常烦人。”她揉了揉耳朵,头发被弄得更乱了,“我猜是那些孩子搞的鬼。茱莉娅——西格斯比夫人——在回来的路上了吗?应该在了,对吧?”
斯塔克豪斯意识到(与其说他觉得气恼,不如说他觉得好笑),总是一本正经、谦恭客气的罗莎琳德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不管有没有嗡嗡声。
“对,应该是。”
“那我还是留下吧。知道吗?我会射击。我每个月去一次河湾镇的靶场,有时候两次。我有射击俱乐部颁发的相当于神射手的奖章,去年还在小型手枪比赛中拿了冠军。”
茱莉娅的这位安静的助手不但是个优秀的速记能手,还拥有神射手奖章……或者如她所说,俱乐部颁发的相当于神射手的奖章。这真是不可思议。
“罗莎琳德,你用什么武器?”
“史密斯-韦森M&P,点45口径。”
“不嫌后坐力太大吗?”
“戴上护腕,我就完全能控制住后坐力。长官,如果你打算从绑架者手中救出西格斯比夫人,那我非常愿意参与行动。”
“太好了,”斯塔克豪斯说,“欢迎加入。帮手永远多多益善。”但他必须想清楚该如何使用她,因为他们未必能救出茱莉娅。茱莉娅已经是可以牺牲的小卒了。重点是U盘。还有那个聪明得对他自己没好处的小崽子。
“谢谢,长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不会的,罗莎琳德。我会跟你说我的计划,但首先我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请说。”
“我知道绅士不该问这个,而淑女也不需要回答,但我想知道你的年纪。”
“七十八岁,长官。”她立刻答道,直视着斯塔克豪斯的眼睛。但她在撒谎,罗莎琳德·道森其实八十一岁了。
10
十一点四十五分。
机尾编号为940NF、机身漆着“缅因纸业公司”的挑战者喷气式飞机在三万九千英尺的高度飞向北方的缅因州。在喷出的气流的助力下,它的时速保持在五百二十到五百五十英里之间。
他们顺利抵达阿尔科卢,并从机场起飞,这都要归功于西格斯比夫人拥有帝王航空固定基地运营人给的VIP通行卡。她非常乐意用它打开机库门。她发现了一线生机——尽管渺茫,但毕竟存在:她还有希望活着脱身。挑战者喷气式飞机孤独宏伟地停在那儿,舷梯放了下来。登机后,蒂姆收起舷梯,关好舱门,然后用死去警员的格洛克枪托敲了敲紧锁的驾驶舱舱门。
“后面应该全关紧了。要是指示灯一律是绿色的,咱们就出发吧。”
从舱门里没有传来回应,但引擎开始运转。两分钟后,飞机起飞。根据舱壁显示器上的地图,此刻他们位于西弗吉尼亚上空的某处,迪普雷已被甩在了后面。蒂姆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离开,更不可能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埃文斯在打盹,卢克睡得天昏地暗。但西格斯比夫人醒着,她坐得笔直,盯着蒂姆的脸。她那双间距很宽、毫无感情的眼睛让他想到爬行动物。罗珀医生的止痛片还剩一粒,她吃下去应该能睡上一觉。然而,尽管她肯定疼得厉害,却依然拒绝吃药。她的枪伤不算严重,但哪怕是擦伤也还是会很疼。
“我猜你曾经是一名执法人员,”她说,“看你的举止就知道,还有你的反应——敏捷而恰当。”
蒂姆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他把格洛克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在三万九千英尺的高空开枪是个很糟糕的主意,但就算海拔很低,他似乎也没必要开枪。毕竟他正在送老贱人去她想去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赞同这个计划。”她朝卢克点点头,他的小脸脏兮兮的,耳朵上缠着绷带,看上去比十二岁要小得多。“我们都知道他想救他的朋友们,我认为我们都知道他的计划很傻。事实上,很愚蠢。但你还是同意了。蒂姆,这是为什么?”
蒂姆还是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愿意插手,对我来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谜。能解释一下吗?”
他没兴趣解释。在他刚当上警察后的四个月实习期里,教官向他一再强调的几件事情之一是你盘问嫌疑犯,绝对不能允许嫌疑人盘问你。
但就算他愿意开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听上去不像发疯。他能说他出现在这架高级私人飞机(通常只有富人才会见到机舱内的模样)上纯粹是个意外吗?说他曾经想前往纽约,已经登上一架普通的客机,却主动让出座位,接受了现金补偿和酒店招待券?说之后的一切——搭车向北去,在95号公路上遇到交通堵塞,步行到了迪普雷,找了一份巡夜人的工作——都是那次心血来潮的结果?还是说这些都是命运:宇宙中的某位棋手把他移动到迪普雷,为了让他拯救这个沉睡的男孩,打败绑架男孩的那些坏蛋,不让他们利用男孩的超常头脑并磨灭男孩的意识?假如是这样,那么约翰警长、塔格·法拉第、乔治·伯克特、弗兰克·波特和比尔·威克洛又是什么呢?在这盘大棋里被牺牲的小卒?他自己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认为自己是骑士当然很美好,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是另一个小卒。
“你确定不想吃那粒药?”他问。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对吧?”
“是的,夫人,我不想。”蒂姆转过头去,望着苍茫夜色和底下的寥落灯火,它们就像井底的几只萤火虫。
11
午夜。
盒式电话发出沙哑的声音。斯塔克豪斯接起电话,线路另一头是个不值班的护工,他叫罗恩·丘奇。你要的厢式车已经停在机场了,丘奇说。丹尼斯·奥尔古德,一名不值班的技术员(尽管他们现在本应该都在值班)开着异能研究所的一辆轿车跟着丘奇。原先的计划是,罗恩把厢式车停在停机坪上,然后坐丹尼斯的车回来,但他们还有其他的想法,斯塔克豪斯很清楚。掌握别人想干什么,这正是他的本职工作。他确定等男孩要的车在机场停好后,罗恩和丹尼斯就会逃得不见踪影。他能接受。员工纷纷开小差固然可悲,但这对他们来说也许反而更好。现在也是该划清界限的时候了。有足够多忠诚的战士愿意为最后的行动留下,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卢克和他的朋友蒂姆会完蛋,对此他心中不存在任何疑问。对零号电话另一头的大舌头男人来说,这个结局也许足够完美,但也许还不够。那不是斯塔克豪斯能够决定的,这反而卸下了他的负担。他觉得自从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以来,这种宿命论就一直潜伏在他心里,仿佛某种潜伏的病毒,只是他到此刻才觉察到它的存在。他会尽己所能,使出一个人所能使出的所有力量。群犬吠不停,商旅依然行。
有人敲门,罗莎琳德探头进来。她整理了头发,看上去顺眼多了。至于她腋下的枪套,他就有点说不准了,有点超现实,感觉就像狗戴上了派对帽子。
“斯塔克豪斯先生,格拉迪丝来了。”
“让她进来。”
格拉迪丝走进房间。她的脖子上挂着防毒面具,眼睛发红。斯塔克豪斯觉得她不可能哭过,因此多半是被她混合的化学药品熏的。“准备好了。只需要再加上洁厕剂就行了。你只要一声令下,长官,我们就毒死他们。”她使劲甩了一下脑袋,“嗡嗡声要逼疯我了。”
看你这个形象,你离疯本来就不远,斯塔克豪斯心想。不过,她说得没错。问题在于你不可能适应这种嗡嗡声。每当你觉得自己似乎开始适应了,它的音量就会变高——它并不是在你的耳边,而是在你的脑海中。随后,它又会突然回到先前稍微能忍受的水平。
“我和费利西娅谈过,”格拉迪丝说,“我是说,理查森医生。她在监视器上盯着他们。她说每次他们手拉着手,嗡嗡声就会变强,他们松开手,就会降低。”
斯塔克豪斯早就发现这个规律了。就像那句俗话说的,你不需要是个火箭科学家也会知道。
“长官,很快就能动手了吗?”
他看了看手表。“我估计再过三小时左右。暖通空系统在屋顶,对吧?”
“对。”
“到时候我未必能找到机会呼叫你,格拉迪丝。事情很可能会进展很快。如果你听见行政楼前响起枪声,无论有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你都要开始灌氯气,然后过来找我。别往后跑,顺着屋顶跑向前半区的东楼。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个孩子不讨厌这个笑容。
12
十二点半。
卡丽莎望着A病区的孩子们,想到了俄亥俄州行进乐队。她的父亲是七叶树队的球迷,她经常和他一起去看(因为他们很亲近),但她真正喜欢的是中场休息的演出,乐队(“七叶树队的骄——傲!”主持人总是这么宣布)走上运动场,在演奏乐器的同时变换阵形,那些图案只有从上方才能看清楚——从超人胸口的“S”到《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都有,恐龙甚至会走来走去、摇头晃脑。
A病区的孩子们没有乐器,他们手拉着手也只能围成一个圈,还是形状不规则的圆圈,因为连通隧道很狭窄,但他们拥有相同的……有个什么词来着……
“共时性。”尼基说。
她吓了一跳,扭头望去,看见尼基笑嘻嘻地看着她,头发向后拢起,让她看清楚他那双(咱们实话实说吧)迷人的眼睛。
“这是个大词,即便对一个白人少年来说也是如此。”
“我从卢克那儿学来的。”
“你听见他了?你和他联系上了?”
“算是吧。断断续续的,很难分清一个意念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我睡着了以后沟通会比较顺畅。要是醒着,我的意念会碍事。”
“就像电波干涉?”
他耸耸肩。“应该吧。但你敞开心灵,我确定你也能听见他。他们围成一圈的时候,他的信号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他朝A病区的孩子们摆摆头,他们就开始漫无目的地走动了。吉米和唐娜一边并排走,一边甩动拉着的手。“想试一试吗?”
卡丽莎尝试停止思考。刚开始困难得惊人,随后当她听着嗡嗡声时,就变得容易得多了。嗡嗡声就像漱口水,只是它是供大脑使用的。
“小莎,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哦,我知道了,”尼基说,“漱脑水,而不是漱口水。我喜欢这个词。”
“我收到了一些信号,但很微弱。他也许在睡觉。”
“很有可能。但我认为他很快就会醒来。因为我们醒着。”
“共时性,”她说,“一个牛×好词,听上去很像他会说的词。你知道他们给我们用来买东西的代币吗?卢克说那是卖命钱。又一个牛×好词。”
“卢克很特别,因为他太聪明了。”尼基望着埃弗里,埃弗里靠在海伦的身上,两人都在酣睡。“埃弗里很特别,因为他……呃……”
“因为他就是埃弗里。”
“对,”尼基咧嘴一笑,“那些白痴把他扔进水箱,却忘了给他的发动机安装调速器。”他的笑容(咱们实话实说吧)和眼睛一样迷人。“知道吗,咱们能够走到现在这一步,靠的就是他们两个齐心协力。卢克像巧克力,埃弗里像花生酱。两个人分开,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们合在一起,就是巧克力花生酱夹心蛋糕了,他们必将摧毁这个鬼地方。”
她哈哈一笑。这个比喻傻乎乎的,但很贴切。至少她希望是如此。“但我们还被关在这儿呢,就像老鼠钻进了两头堵死的管道。”
尼基的蓝色眼睛盯着卡丽莎的棕色眼睛。“不会太久的,你很清楚。”
她说:“我们会死的,对吧?就算他们不放毒气,那……”她朝A病区的孩子们摆摆头,他们又围成了一圈。嗡嗡声再次变强。日光灯随即变亮。“等他们失控,我们也一样会死。还有其他人,无论他们在哪儿。”
电话,她对尼基发送意念,那部大电话。
“有道理,”尼基说,“卢克说我们要打倒他们,就像参孙让神庙倒塌压死非利士人一样。我不知道那个故事——家里没人喜欢看《圣经》,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卡丽莎知道这个故事,她不禁战栗。她再次望向埃弗里,想到《圣经》里的另一个段落:小孩子要牵引他们。
“能听我说句话吗?”卡丽莎说,“你也许会嘲笑我,但我不在乎。”
“你说吧。”
“我想要你吻我。”
“这个任务并不艰巨。”尼基微笑道。
她凑近他。他也凑近她。两人在嗡嗡声中亲吻。
真好,卡丽莎心想。我知道肯定会很好,也确实如此。
尼基的意念立刻传了过来,压过了嗡嗡声:再来一次吧。看看会不会加倍地好。
13
一点五十分。
挑战者喷气式飞机在私家机场的跑道上着陆,机场属于一个名叫缅因纸业的空壳公司。飞机滑行驶向一座暗沉沉的小建筑物。随着飞机靠近,屋顶的三盏运动感应灯启动了,灯光照亮了方方正正的地面电源车和液压集装箱装卸车。等待他们的车辆不是厢式车了,而是一辆九座的雪佛兰萨博班。车身漆黑,车窗是深色的。孤儿安妮肯定会喜欢它。
挑战者开到离萨博班不远处,发动机熄火。刚开始蒂姆还不确定引擎是不是真的熄灭了,因为他总能听见某种微弱的嗡嗡声。
“不是飞机,”卢克说,“是孩子们。我们离他们越近,声音就越大。”
蒂姆走向机舱前方,扳动红色操纵杆,打开舱门,放下舷梯。他们踏上沥青路面,萨博班乘客座那一侧的车门离他们还不到四英尺。
“很好,”他说着,回到其他人身边,“我们到了。但在出发前,西格斯比夫人,你拿着这个。”
他在飞机谈话区的会议桌上找到了一沓铜版印刷的小册子——它们宣传的是完全虚构出来的缅因纸业公司的丰功伟绩,还有六顶缅因纸业公司的广告帽。他把一顶帽子递给西格斯比夫人,自己也拿了一顶。
“戴上。拉下去。你的头发很短,所以完全盖住应该不难。”
西格斯比夫人厌恶地看着帽子。“为什么?”
“你先走。要是有人等着想伏击我们,我希望你能吸引他们的火力。”
“既然我们要去那儿,他们为什么还要安排人在这儿等?”
“我承认可能性似乎不大,所以你不会介意先下去了。”蒂姆反戴上广告帽,把调整帽围的橡皮筋勒在额头上。卢克觉得蒂姆年纪太大,不适合这么戴帽子——那是孩子的把戏,但他没说什么。他觉得蒂姆这么做是为了给他鼓劲。“埃文斯,你跟着她。”
“不,”埃文斯说,“我不下飞机。就算我想下,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路。我的脚太疼了。我不能让我的腿承受任何重量。”
蒂姆想了想,然后望向卢克。“你觉得呢?”
“他说的是实话,”卢克说,“他只能单腿跳下舷梯,舷梯很陡,他说不定会摔下去。”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来的!”埃文斯医生说着,挤出了一滴眼泪,“我是医务人员!”
“你是医务魔鬼!”卢克说,“你看着孩子们险些被淹死——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忙着记录数据。你和亨德里克斯给孩子们打针,有些孩子因为致命的过敏反应而死。活下来的也不能算真的活着,对吧?知道吗?我很想踩你的脚,用鞋跟使劲蹍。”
“不!”埃文斯尖叫道。他蜷缩在座位上,把肿胀的那只脚藏在没受伤的那只脚后面。
“卢克。”蒂姆说。
“别担心,”卢克说,“我只是想一想,不会真的踩他。否则岂不是和他一样了?”他望向西格斯比夫人,“你别无选择。起来,下舷梯。”
西格斯比夫人戴上缅因纸业公司的帽子,摆出她能做出的最端庄的姿态站起来。卢克正要跟上她,却被蒂姆拉住了。“你跟着我。因为你更重要。”
卢克没有争辩。
西格斯比夫人站在舷梯顶端,双手举过头顶。“是我,西格斯比夫人!要是底下有人,请不要开枪!”
卢克清楚地听见了蒂姆的心声:她不像她声称的那样确定。
无人回应。外面只有蟋蟀的吟唱,里面只有微弱的嗡嗡声。西格斯比夫人慢慢地走向舷梯,手抓着栏杆,保护她那条受伤的腿。
蒂姆用枪托敲了敲驾驶舱的舱门。“先生们,谢谢。这一程飞得很愉快。飞机上还有一名乘客。随便你们带他去哪儿都行。”
“去地狱比较好,”卢克说,“单程的,不用回来。”
蒂姆开始走下舷梯,他很警觉,准备应付可能袭来的子弹。他没想到西格斯比夫人会大声宣布她的身份。当然了,他本应该想到的。如果是那样,就没人开枪。
“前排乘客座,”蒂姆对西格斯比夫人说,“卢克,你坐在她后面。我拿着枪,但你是我的后援。要是她企图对我动手,就使用你的意念魔力。明白了吗?”
“明白了。”卢克说完,从后车门上车。
西格斯比夫人坐下,系好安全带,伸手去关车门。蒂姆摇了摇头,“别急。”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抓住打开的车门,一只手用手机打给温迪,她安全地待在博福特汽车旅馆的客房里。
“老鹰已经落地。”
“你们还好吧?”通话质量很好,温迪就像站在他身旁。他希望她真的在,随即他想到了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目前还好。你等着。事情结束后我打给你。”
希望我还有机会,他心想。
蒂姆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上车。钥匙在杯架上。他朝西格斯比夫人点点头。“现在可以关门了。”
她关上车门,鄙夷地看着蒂姆,说出了卢克的心声:“贾米森先生,你这么戴帽子实在傻极了。”
“怎么说呢?我是埃米纳姆[1]的粉丝。你给我闭嘴。”
* * *
注释:
[1]美国著名的嘻哈音乐歌手。
14
幽暗的缅因纸业公司的登记楼里,一个男人跪在窗口,望着萨博班的车灯被打开,车子启动并驶向敞开的大门。失业工人欧文·莫利森,是异能研究所在丹尼森河湾镇的诸多外联人员之一。斯塔克豪斯可以命令罗恩·丘奇待在那儿,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向一个可能会违反命令的人强行下令是个坏主意,还不如利用一个想挣点外快的探子呢。
莫利森用手机拨出一个预存的号码。“他们上路了,”他说,“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戴着帽子,盖住了头发,看不清脸,但她站在机舱门口喊出了她的名字。西格斯比夫人。男人也戴着帽子,不过是反戴的。男孩正是你在找的那个,耳朵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好大一块淤青。”
“很好。”斯塔克豪斯说。挑战者的副机长已经打过电话给他,说埃文斯医生留在了飞机上,这是一个好消息。
目前一切顺利……就眼下的处境而言,不可能更顺利了。按照对方的要求,大巴被停在旗杆旁。他打算让道格大厨和护工查德埋伏在行政楼外的树林里,也就是异能研究所的车道起点。齐克·艾翁尼蒂斯和费利西娅·理查森在行政楼的屋顶待命,他们会躲在能遮蔽身影的矮护墙后面,等开始交火后再现身。听见枪声后,格拉迪丝就向暖通空系统灌毒气,然后与齐克和费利西娅会合。萨博班开上车道的时候,这两个埋伏点能构成标准的交叉火力——至少理论上是这样。斯塔克豪斯会站在旗杆旁,一只手放在大巴的引擎盖上,他离子弹的交错焦点至少有三十码。被流弹击中的风险必然存在,但这是可以接受的。
他会派罗莎琳德把守连通隧道通往前半区F层的门口。他想确保她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服务多年的、敬爱的老板也会处于交叉火力之中,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他知道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是力量。也许这还不足以破坏那扇门,但未必不可能。也许他们只是在等待埃利斯的到来,然后从后方发动袭击,在前半区掀起他们已经在后半区制造出的混乱。植物人没有足够的脑力,不可能想到这一层,但隧道里还有其他孩子。假如真是这样,罗莎琳德拿着史密斯-韦森M&P点45口径的枪守在门口就有用武之地了,先跑出那扇门的孩子们会衷心希望他们留在了里面。斯塔克豪斯希望那个千刀万剐的威尔霍尔姆会冲在最前面。
我做好准备了吗?他问自己,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尽我所能做好了一切准备。或许他依然能解决这个难题。说到底,从表面上看,他们要应付的只是埃利斯,只是一个孩子,还有他在路上认识的一个误入歧途的英雄。只要再过九十分钟,这场闹剧就该收场了。
15
凌晨三点。嗡嗡声变得更响亮了。
“停车,”卢克说,“在那儿拐弯。”他指着一条泥土小路,在古老松林的掩映下,小路的入口难以辨认。
“你就是从这条路逃出来的?”蒂姆问。
“老天,不是。否则肯定会被他们抓住。”
“那你怎么——”
“她知道,”卢克说,“她知道,所以我知道。”
蒂姆望向西格斯比夫人。“有门吗?”
“你问他。”她恶狠狠地啐出这几个字。
“没有门,”卢克说,“只有一块大大的牌子,提示这是缅因纸业公司的测试基地,禁止擅自闯入。”
西格斯比夫人的脸上只有恼怒,蒂姆见状忍不住笑了。“知道吗,西格斯比夫人?这孩子应该去当警察。任何不在场证明都骗不过他。”
“别这么做,”她说,“你这样只会害死咱们三个人。斯塔克豪斯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罢手的。”她扭头望向卢克,“你能读心,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你告诉他。”
卢克一言不发。
“这儿离你们的异能研究所有多远?”蒂姆问。
“十英里,”西格斯比夫人说,“也许再远一点。”她显然明白沉默毫无意义。
蒂姆拐上那条路。刚开始还有些大树(枝丫刮过车顶和车身),但开过去之后,他发现路面平坦,维护得相当好。头顶上,一轮圆月从两侧的树木之间照下来,把泥土染成了白骨的颜色。蒂姆关掉萨博班的车灯,继续向前行驶。
16
凌晨三点二十分。
埃弗里·狄克逊用冰冷的小手抓住卡丽莎的手腕。她正靠在尼基的肩膀上打瞌睡。她抬起头,说:“埃弗里?”
叫醒他们。海伦、乔治和尼基。叫醒他们。
“怎么——”
想活下去就叫醒他们,很快就要开始了。
尼克·威尔霍尔姆已经醒了。“我们能活下去吗?”他问,“你觉得还有可能?”
“我听见你们的声音了!”罗莎琳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是有点发闷,“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在嗡嗡?”
卡丽莎摇醒乔治和海伦后,又看见了光点。光点暗淡,但确实存在。它们在隧道里飞舞,忽高忽低,就像孩子在玩滑梯。这其实也符合逻辑,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它们就是孩子,对吧?更确切地说,孩子们残存的自我。它们是显形的意念,在四处走动的A病区的孩子们之间盘旋、舞动和飞转。这些孩子是不是看上去稍微有点活力了?哪怕一丁点?卡丽莎觉得是的,但也许这仅仅是她的想象,多半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进了异能研究所,你必须习惯于希望。你得靠希望活下去。
“知道吗?我有枪!”
“夫人,我也有。”乔治说着抓抓裤裆,转向埃弗里。怎么办,宝贝老大?
埃弗里望着他们,与他们一一对视,卡丽莎发现他在哭。她的胃一下子感觉沉甸甸的,就好像她吃了坏东西想吐。
埃弗里:等开始了,你们必须尽快逃跑。
海伦:埃弗里,等什么开始?
埃弗里:等我开始打那部大电话。
尼基:打给谁?
埃弗里:其他孩子。在远方的孩子们。
卡丽莎朝铁门摆摆头,那个女人有枪。
埃弗里:你们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她。直接逃跑。你们所有人。
“我们,”尼基说,“我们,埃弗里。我们所有人。”
但埃弗里在摇头。卡丽莎想进入他的脑海,想搞清楚他在想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但她只听见七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的七个字。
你们是我的朋友。你们是我的朋友。你们是我的朋友。
17
卢克说:“他们是他的朋友,但他不能和他们一起走。”
“谁不能和谁一起走?”蒂姆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埃弗里。他必须留下,他必须打那部大电话。”
“卢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要救他们,但我也要救他!”卢克叫道,“我要救他们所有人!这不公平!”
“他疯了,”西格斯比夫人说,“你肯定已经意识到他——”
“闭嘴,”蒂姆说,“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她望向他,见到他的表情后,照他说的做了。
蒂姆驾驶萨博班缓缓驶上一段山坡,然后停车。路面在前方变宽。他在树木之间看见了灯光和一座建筑物的庞然黑影。
“我觉得我们到了。”他说,“卢克,我不知道你的朋友们遇到了什么,但现在那不是你能控制的。我需要你控制住自己。你能做到吗?”
“能。”他嗓音沙哑。他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能。没问题。”
蒂姆下了车,绕到乘客座一侧,打开车门。
“干什么?”西格斯比夫人问。她听上去暴躁且不耐烦,但即便在微弱的月光下,蒂姆也看得出她很害怕。她当然应该害怕。
“下车。剩下的这段路你开车。我去后排和卢克坐在一起,你若企图耍花招,比如在靠近灯光前往树上撞,我就隔着座位开枪,打断你的脊椎。”
“不。不行!”
“就这样。如果卢克没说错,你真的对孩子们做了那些事,那你就积累了好大一笔血债,现在你该还债了。下车,坐上驾驶座,然后开车。慢慢开,每小时十英里。”他顿了顿,“把帽子反过来戴。”
18
安迪·费洛斯从电脑室兼监控中心呼叫斯塔克豪斯。他的声音尖细而兴奋。“斯塔克豪斯先生,他们来了!他们在离车道入口一百码的地方停车了!他们没开车灯,但月光和大楼的灯光足够亮,所以我能看见。要我把信号转到你的显示器上吗?这样你可以确认——”
“没必要。”斯塔克豪斯把盒式电话扔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零号电话——谢天谢地,它一直保持沉默,然后走向房门。他的对讲机揣在口袋里,拉起了高增益天线,并连接着耳麦。他的所有手下都调到了同一个频道上。
“齐克?”
“我在,头儿。我和女医生在一起。”
“道格呢?查德呢?”
“已就位。”说话的是道格大厨。从前一切顺利的时候,他偶尔会坐在孩子们的餐桌上表演变戏法,逗较小的孩子开心。“我们也看见了他们的车辆,黑色九座车。萨博班或塔霍,对吧?”
“对。格拉迪丝?”
“斯塔克豪斯先生,我在屋顶。东西都准备好了。只需要将成分混合起来。”
“听见枪声你就动手。”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会不会交火,而是什么时候交火,从此刻开始算,他们还有三四分钟的时间,或者更短。
“收到。”
“罗莎琳德?”
“已就位。底下的嗡嗡声非常响亮。我认为孩子们在谋划什么。”
斯塔克豪斯知道孩子们肯定有阴谋,但他们快没时间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活活呛死。“再坚持一会儿,罗莎琳德。再一眨眼,你就会在芬威体育场看红袜队了。”
“您会和我一起去吗,长官?”
“除非你允许我为洋基队加油。”
斯塔克豪斯走到室外。炎热的白昼过后,夜风凉爽宜人。他对手下这群人的喜爱之情油然而生。这些人留在了他的身边。只要他的意见还有用,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的忠诚都会得到回报。危机时刻,责任重大,而他们为了履行职责而留下。萨博班驾驶座上的男人误入歧途,没错。斯塔克豪斯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的是,他一生中爱过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取决于他们在这里做的事情,但现在已经结束了。误入歧途的英雄只能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斯塔克豪斯走向停在旗杆旁的学校大巴,最后一次叮嘱他的队员。“枪手们,我要你们集中火力干掉司机,听明白了吗?反戴帽子的那个家伙。然后扫荡整辆车,从前往后。枪口抬起来,瞄准车窗,先打碎深色的玻璃,然后子弹打爆头。收到了吗?”
他们都收到了。
“我举起手就开火。重复一遍,等我举起手。”
斯塔克豪斯站在大巴前方。他把右手放在凝结了露水的引擎盖上,感觉凉丝丝的。他用左手抓住旗杆,耐心地等待。
19
“开车。”蒂姆说。他趴在驾驶座后面的地板上,用身体护住底下的卢克。
“别逼我这么做,”西格斯比夫人说,“听我说说这个地方为什么这么重要——”
“开车。”
她驶向前方,灯光越来越近。她看见了学校大巴和旗杆,特雷弗站在两者之间。
20
现在行动。埃弗里说。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自他在那个看似是他的卧室,实际上不是的地方里醒来后,他就一直很害怕。哈利·克罗斯把他推倒在地时,他更是害怕得无以复加。但现在他并不害怕,他感到振奋。他母亲打扫卫生的时候喜欢用音响放一首歌,此刻他想起那首歌的一句歌词:我将获得自由。
他走向A病区的孩子们,他们已经围成了一圈。卡丽莎、尼基、乔治和海伦跟着他。埃弗里伸出双手,卡丽莎握住其中一只,艾莉丝握住另一只。可怜的艾莉丝,如果提前一天,她也有可能得救。
守在门外的女人喊了一句什么,是个问句,但被越来越响亮的嗡嗡声淹没了。光点浮现,此刻不再暗淡,而是非常明亮,而且越来越明亮。斯塔西光充满了圆圈的中央,它旋转着升起,就像理发馆门口的柱灯,它从力量的深渊腾空而起,然后落回去,然后再升起,焕发了新的生机,变得前所未有地强大。
闭上你们的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意念,而是一个巨大的意念,它压过了嗡嗡声。
埃弗里扫视周围,确定其他人都闭上了眼睛,然后他也闭上自己的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家里的卧室,或者后院的秋千和父亲每年到阵亡战士纪念日就会充气的简易游泳池,但他没有。他在紧闭的眼皮背后看见的——他们所有人同时看见的——是异能研究所的操场。也许这本不该让他吃惊,没错,他在那儿被人推倒,吓得痛哭。对他最近几个星期的人生来说,这个开始并不美好,但他在那儿也交到了朋友,真正的好朋友。他在故乡没有朋友。他在故乡的学校里是个公认的怪胎,他们甚至会取笑他的名字,他们跑到他面前,对他喊:“嘿,埃弗里,帮我一个忙。”但在这儿没有这种事,因为在这儿,他们都陷入了困境。在这儿,他的朋友们照顾他,像对待一个普通人一样对待他,现在轮到他照顾他们了。卡丽莎、尼基、乔治和海伦,现在他要照顾他们了。
还有最重要的卢克,只要他能做到。
他紧闭眼睛,看见那部大电话。
电话就在蹦床旁,蹦床的后面是那道浅沟,卢克就是从那儿蠕动着钻出铁丝网的。这是一部老式电话,至少有十五英尺高,是如死亡一般的黑色。埃弗里和他的朋友们以及A病区的孩子们围着它站成一圈。斯塔西光缓缓旋转,变得前所未有地明亮,时而笼罩着电话的拨号盘,时而令人眩晕地滑过人造树胶听筒。
卡丽莎,去吧。操场!
她没有做任何抗拒。她的手离开了埃弗里的手,但还没等圆圈的缺口打破力量并摧毁幻象,乔治就抓住了埃弗里的手。嗡嗡声已经无所不在,在那些遥远的地方,那些和他们一样的孩子也同样围成圆圈,那些地方的人肯定也听见了。那些孩子听见了,各个异能研究所得到命令要刺杀的目标人物也听见了。和那些目标人物一样,孩子们会听从召唤。但区别在于,孩子们会在知情的前提下听从召唤,而且乐于配合。反叛不仅在这里发生,它是全球性的。
乔治,去吧。操场!
乔治的手抽开了,尼基取而代之。哈利推倒埃弗里的时候,是尼基挺身而出。埃弗里捏了捏尼基的手,他感觉到尼基也捏了一下。尼基,永远鼻青脸肿的尼基。尼基,不肯向他们的狗屁代币低头的尼基。
尼基,去吧。操场!
尼基走了。海伦抓住了埃弗里的手,朋克发型的头发已经褪色的海伦,教他在蹦床上跳前空翻的海伦。她在一旁看着他跳,还说:“免得你掉下来摔破你的傻脑袋。”
海伦,去吧。操场!
她走了,他被困在底下的最后一个朋友。然后,凯蒂立刻抓住了海伦松开的那只手——到时间了。
外面隐约传来枪声。
求你了,上帝,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是他作为埃弗里这个独立个体的最后一个意念,然后他转向了嗡嗡声中,融入了飞舞的光点。
现在该打一个长途电话了。
21
隔着最后几棵树,斯塔克豪斯看见萨博班向前驶来。行政楼的灯光在铬合金配件上滑动。车开得非常慢,但确实越来越近了。他忽然想到(但已经来不及处理了,世事往往如此)U盘有可能根本不在男孩身上,他可能把U盘交给了名叫温迪的警官,或者藏在从机场到这儿之间的某处,要是出了岔子,误入歧途的英雄可以告诉温迪警官去哪儿找它。
但我还能怎么做呢?他心想。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按原计划行事。
萨博班出现在车道的入口处。斯塔克豪斯站在大巴和旗杆之间,像十字架上的耶稣那样伸直双臂。嗡嗡声几乎震耳欲聋了,不知道罗莎琳德是依然在坚守岗位,还是已经被迫撤退。他想到格拉迪丝,希望她准备开始混合化学药剂了。
他眯起眼睛望着驾驶座上的人影。他分辨不出多少细节,也知道在打烂侧面的深色车窗前,道格和查德什么也看不见,但前挡风玻璃是透明的,萨博班很快就到了二十码之外(比他所希望的要近一些),他看见帽子后侧的橡皮筋勒在司机的额头上,于是他松开了旗杆。司机开始疯狂地摇头,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海星似的贴在挡风玻璃上,示意他住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个花招太简单了,就和一个孩子能从铁丝网底下钻出去逃跑一样,但也同样有效。
开车的不是误入歧途的英雄,而是西格斯比夫人。
萨博班再次停下,然后开始后退。“对不起,茱莉娅,这样没用。”他说着举起了手。
子弹从行政楼和树林中射了出来。在前半区的后侧,格拉迪丝·希克森掀开两大桶漂白水上的油布,就在暖通空系统底下,这些管道为后半区和连通隧道提供暖气和冷气。她屏住呼吸,把几瓶洁厕剂倒进漂白水后,用扫帚柄搅了几下,拿起油布盖住桶和管道入口,然后跑向前半区的东楼,化学药剂熏得她眼睛刺痛。但就在她跑过屋顶的时候,她感觉屋顶在脚下移动。
22
“不,特雷弗,住手!”西格斯比夫人尖叫,并来回摇头。她身后的蒂姆看见她举起一只手贴在挡风玻璃上,另一只手在换挡倒车。
车刚开始移动,枪击就开始了,一部分子弹来自右侧的树林中,另一部分来自前方和(蒂姆相当确定)上方。弹孔出现在萨博班的挡风玻璃上。玻璃不再透明,随即向内塌陷。子弹击中西格斯比夫人,她像木偶一样抽搐、弹跳,从喉咙深处发出叫声。
“别动,卢克!”蒂姆喊道,男孩在他底下蠕动,“别动!”
子弹打穿萨博班的后侧车窗,玻璃碴落在蒂姆背上,鲜血顺着驾驶座的椅背流淌。尽管被无所不在、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包围,蒂姆依然能听见子弹在他的头顶嗖嗖掠过。
蒂姆听见子弹击穿金属车门的乒乓声。萨博班的引擎盖弹了起来。蒂姆不禁想起一部老警匪片的结尾,当子弹打穿邦妮·帕克和克莱德·巴罗[1]的轿车并击中他们的身体时,两人跳起了死亡之舞。无论卢克的计划是什么,现在都出了灾难性的岔子。西格斯比夫人死了。他看见她的血洒在残存的挡风玻璃上。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