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从前方和右侧传来了尖叫声和惊呼声。又有两颗子弹从萨博班的右侧打了进来,其中一颗擦着蒂姆的衣领飞过。这是最后两颗子弹。现在他听见某种碾磨般的巨响。
“让我起来!”卢克叫道,“我没法呼吸了!”
蒂姆放开男孩,从前排座位之间向外看。蒂姆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打爆头,但他必须看一眼情况。卢克挤到他身旁。蒂姆正要命令男孩趴下,想说的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心想。不可能。
但这就是真的。
* * *
注释:
[1]电影《雌雄大盗》的男女主人公。
23
埃弗里和其他孩子围着大电话站成一圈。他们很难看清楚电话,因为斯塔西光笼罩了一切,那么明亮,又那么美丽。
烟花棒。埃弗里心想,现在咱们点燃烟花棒。
光点聚合成烟花棒的形状,足有十英尺高,并朝所有方向喷吐灿烂的火花。烟花棒刚开始还有点前后摇晃,但群体意念很快就控制住了它。它冲着巨大的听筒摆动,把听筒从巨大的底座上撞了下来。哑铃状的听筒斜靠在攀爬架上。各种语言的叫声从听筒里倾泻而出,它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好,能听见我吗?你好,能听见我吗?
能,异能研究所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能,我们能听见你!现在就动手吧!
内华达山脉国家公园里,围成一圈的西班牙孩子们听见了;狄那里克阿尔卑斯山脉的牢笼中,围成一圈的波斯尼亚孩子们听见了;守护着阿姆斯特丹港入口的帕姆皮斯岛上,围成一圈的荷兰孩子们听见了;巴伐利亚森林山脉中,围成一圈的德国孩子们听见了。
意大利的彼得拉佩尔托萨。
韩国的南原。
西伯利亚鬼城切尔斯基郊外的十英里处。
他们听见了,他们回应了,他们汇成了一体。
24
卡丽莎和其他孩子跑到他们与前半区之间的上锁的大门前。枪声变得异常清晰,因为嗡嗡声突然中断了,就好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不,它依然存在,卡丽莎心想。只是不再针对我们。
墙壁中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简直就像人类在呻吟,连通隧道与前半区F层之间的铁门飞了出去,砸在门口的罗莎琳德·道森身上,她瞬间毙命。门落在电梯的另一侧,沉重的铰链固定处已经扭曲变形。头顶上,日光灯的金属网罩投下疯狂舞动的阴影,像涟漪一样在波动。
呻吟的怪声来自四面八方,越来越响亮,仿佛这座建筑物想把自己撕成碎片。在萨博班里,蒂姆想到了邦妮和克莱德,而卡丽莎想到了爱伦·坡的《厄舍古屋的倒塌》。
走,她对同伴发送意念,快!
他们跑过变形的铁门,铁门压着一个变形的女人,一摊血泊正在逐渐扩散。
乔治:走电梯?就在前面!
尼基:你疯了吗?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我绝对不会进那该死的电梯。
海伦:地震了?
“不是。”卡丽莎说。
意念震。我不知道他们——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就是结果……”她深吸一口气,嘴里尝到了辛辣的味道。她不禁咳嗽起来。“这就是结果。”
海伦:空气不太对劲。
尼基说:“我猜是什么毒气。”那些狗娘养的,他们不肯放过我们。
卡丽莎推开标着“楼梯”的门,他们开始往上爬,现在所有人都在咳嗽了。爬到D层和C层之间时,脚下的楼梯开始抖动。参差不齐的裂缝在墙上延伸。日光灯熄灭,应急灯亮了,并照出暗淡的黄色光线。卡丽莎停下来,弯腰干呕,然后继续向上爬。
乔治:埃弗里和其他孩子怎么办?他们还在底下,他们会窒息的!
尼基:卢克呢?他来了吗?他还活着吗?
卡丽莎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必须在被呛死前逃出去,或者在被压死前,因为异能研究所正在垮塌。
整个建筑物在剧烈抖动,楼梯忽然向右倾斜。她不禁想到,要是他们刚才上了电梯,不知道此刻会是什么处境,然后她立刻抛开这个念头。
到了B层。卡丽莎气喘吁吁,这儿的空气比较好,她也能跑得更快一点了。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对自动贩卖机里的烟上瘾——不幸中的万幸。墙壁中的呻吟声变成了低沉的吼叫声。她听见金属管道的破裂声,猜测排水和电路系统正在分崩离析。
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她在网上看过的一段视频浮现在眼前,非常恐怖,但她无法转移视线:牙医用钳子拔牙。牙齿左右晃动,血液从四周渗出。它想留在牙龈里,最后还是被拔了出来,牙根悬在半空中。现在的情形很像那样。
她来到了通往地面一层的门口,但建筑物已经倾斜得像个醉汉,这一幕仿佛超自然的景象。她试着推门,但推不开。尼基来到她身旁,两人一起推,还是不行。他们脚下的地板突然抬升,随即轰然下坠。一块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楼梯上,然后化作碎片向下滑动。
“再不出去咱们就会被压死!”卡丽莎喊道。
尼基:乔治,海伦。
他伸出双手。楼梯很窄,但四个人还是一起挤在了门口,大腿贴着大腿,肩膀贴着肩膀。乔治的头发扎进卡丽莎的眼睛。海伦在惊恐中呼出的气吹在卡丽莎的脸上。他们摸索着手拉手。光点出现,门嘎吱嘎吱地打开,带走了顶上的一块门框。外面是宿舍走廊,此刻走廊也朝着一侧倾斜。卡丽莎首先冲出扭曲的门洞,像香槟酒瓶的塞子似的挣脱出去。她摔倒在地,掉在地上的灯具割破了她的手,地上到处都是玻璃碴和金属碎片。三个孩子在草原上奔跑的海报依然歪斜地挂在墙上,底下的文字说这“只是天堂里的另一天”。
卡丽莎爬起来,环顾四周,看见三名同伴也刚刚起身。他们一起跑向休息室,经过再也不会有被绑架来的孩子居住的一个个房间。这些房间的门时而猛地打开,时而砰然关闭,像是一群疯子在鼓掌。食堂里的几台自动贩卖机倒下了,零食撒了一地。酒瓶被摔碎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通往操场的门扭曲变形,卡住了,但玻璃已经破碎,芬芳、新鲜的空气随着夏末的微风飘进室内。卡丽莎跑到门口,忽然愣住了。有一瞬间,她完全忘记了这座建筑物似乎正在他们周围把自己撕成碎片。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其他人还是逃出来了,也许是从连通隧道的另一扇门出来的,因为他们都在这儿:埃弗里、艾莉丝、哈尔、莱恩、吉米、唐娜和A病区的其他孩子。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的看见他们。他们只是投影,具象化的灵魂。他们环绕的那部大电话也一样。电话本该会压垮蹦床和羽毛球网,但这两者都还在原处,她看见铁丝网不是在巨型电话的背后,而是穿过了巨型电话。
接着,孩子们和电话都消失了。她意识到地板再次抬升,这次它没有砰然落下。她看见休息室和操场之间的缝隙变得越来越宽。现在还只有九英寸左右,但确实在变宽。她必须跳一步才能出去,就好像从楼梯的第二级台阶上下去。
“快走!”她对同伴们喊道,“快点!趁咱们还能逃走!”
25
斯塔克豪斯听见从行政楼的屋顶传来尖叫声,那个方向的枪声随即停止。他扭头望去,见到了他一时间无法相信的景象。前半区正在升起。月光勾勒出一个在屋顶晃动的身影,它伸出双臂,企图保持平衡。肯定是格拉迪丝。
这不可能是真的,他心想。
但这确实是真的。前半区越升越高,与地面分开,碾压声和断裂声不绝于耳。建筑物遮住了月亮,然后微微一沉,就像一架笨拙的巨型直升机压下机头。格拉迪丝飞了出去,斯塔克豪斯听到她的尖叫,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在行政楼里,齐克和理查森医生扔下枪,蜷缩在矮护墙旁,抬头望着仿佛来自梦境的事物:一座徐徐升上天空的建筑物,玻璃和煤渣砖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掉落。它带走了操场上的大部分铁丝网。水从建筑物底部交错、断裂的管道中喷出。
香烟贩卖机飞出西楼休息室的大门,翻滚着落到操场上。乔治·艾尔斯望着升上天空的前半区的底部,要不是尼基及时拉开他,他肯定会被砸成肉饼。
道格大厨和护工查德跑出树林,他们抻着脖子,张着嘴巴,枪挂在手上。他们可能以为满是弹孔的萨博班里不可能有人活着,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在惊诧和惶恐中完全忘记了这档子事。
前半区的底部升到了行政楼屋顶的上方,带着那种十八世纪皇家海军炮舰在微风中扬帆行驶的庄重和古拙的气度。绝缘电线和线缆(有些还在喷出火花)悬在底下,就像被切断的脐带。一截突出的水管刮过通风系统的外壳。希腊佬齐克和费利西娅·理查森医生看见它过来,赶紧跑向他们爬上屋顶所走的翻板活门。齐克赶上了,理查森医生没赶上。她抬起双臂遮住头部,这个出于本能的自保动作看上去非常可怜。
就在这时,连通隧道——因为年久失修和前半区灾难性的抬升——倒塌了,压死了本就因为氯气和意念超载而奄奄一息的孩子们。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依然站成一圈,在屋顶压下来的那个瞬间,最后一个意念涌入埃弗里·狄克逊的脑海,既清晰又平静:有朋友真好。
26
蒂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萨博班里下来的了。他专注于理解眼前的情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飘浮在空中,然后挪到一座比较小的建筑物上方,并遮蔽了后者。他看见小建筑物的屋顶有个用双手捂住脑袋的人影。从难以想象的大卫·科波菲尔[1]的魔术场景后面某处传来一阵发闷的垮塌声,一大团尘土腾空而起……飘浮的建筑物像石块一样落下。
随着一声轰隆巨响,地面抖动,蒂姆险些摔倒。比较小的那座建筑物(大概是办公室)不可能承受得住这个重量。它向四面八方炸裂,喷出木头、水泥和玻璃碎片。更多的尘土腾空而起,甚至挡住了月光。大巴车的警报器(天晓得他们的大巴车为什么会有警报器)响了,发出呜哇呜哇声。屋顶的人肯定死了,建筑物里的人也成了肉酱。
“蒂姆!”卢克抓住他的胳膊,“蒂姆!”他指着走出树林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还盯着废墟,但另一个人举起了一把大型手枪,动作迟缓,就像在梦中。
蒂姆举起他的枪,动作比那人快得多。“别妄想了。放下武器。”
他们傻乎乎地看着蒂姆,然后听从了命令。
“到旗杆旁边去。”
“结束了吗?”一个男人问,“千万别说还没完。”
“我觉得结束了。”卢克说,“照我朋友说的做。”
他们艰难地穿过漫天尘土,走向旗杆和大巴。卢克捡起他们的武器,他正要把枪扔进萨博班,忽然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再开这辆遍布弹孔、溅满鲜血的车去任何地方了。他留下一把枪,将另一把扔进树林。
* * *
注释:
[1]美国魔术师。
27
斯塔克豪斯望着查德和道格大厨走向自己,过了几秒钟,他转过去凝视他人生的废墟。
但谁会知道呢?他心想。谁会想到他们能调动足以抬起一座建筑物的力量呢?西格斯比夫人不可能想到,埃文斯不可能,赫克尔和杰克尔不可能,驴金刚也不可能(天晓得他逃到哪儿去了),我当然更不可能。我们以为我们在处理的是高压电,实际上,我们接触到的仅仅是一点点电流。我们才是真正的笑话。
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身看见了误入歧途的英雄。他肩宽体阔(正牌英雄必定如此),但戴着眼镜,因此他并不符合这个典型形象。
不过还有克拉克·肯特呢,斯塔克豪斯心想。
“你身上有武器吗?”名叫蒂姆的男人问。
斯塔克豪斯摇摇头,一只手做了个无力的手势,“他们应该处理好一切的。”
“就剩下你们三个了吗?”
“不知道。”斯塔克豪斯感到前所未有地疲倦。他觉得大概是因为震惊,还因为自己亲眼看到一座建筑物升上天空、遮住月亮的景象。“也许后半区的工作人员还有活着的。还有那儿的医生,哈拉斯和詹姆斯。但前半区的孩子……经过这个,我认为他们不可能活下来。”他抬起一条重得像灌了铅的胳膊,朝废墟做了个手势。
“其他孩子呢?”蒂姆问,“他们呢?他们不是在另一座建筑物里吗?”
“他们在隧道里,”卢克说,“他企图用毒气熏死他们,但隧道先倒塌了。前半区升起来,隧道就倒塌了。”
斯塔克豪斯想否认,但这个叫埃利斯的小子能读心,他否认又有什么用呢?而且,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还有你的朋友们?”蒂姆问。
卢克张开嘴,想说他不确定,但很可能。他忽然转过头去,像是听见有人叫他。假如真是那样,那一声肯定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因为蒂姆在几秒钟后才听见了喊声。
“卢克!”
一个女孩跑过满地狼藉的草坪,地上的瓦砾从中心向外炸开,变成某种花冠的形状。另外三个孩子随即出现,两男一女。
“卢克!”
卢克跑向领头的女孩,张开双臂拥抱她。另外三个孩子加入他们,他们刚拥抱成一团,蒂姆就再次听见了嗡嗡声,但这次比较低沉。有些瓦砾在地上翻滚,木片和石块飞入空中,然后重新落下。他是不是在脑海里听见了他们混在一起的声音?也许只是他的想象,但……
“他们还在释放能量。”斯塔克豪斯说,他没精打采的,像个在打发日子的人,“我听见了。你也听见了。当心点。效果会累积起来。把哈拉斯和詹姆斯变成了动画里的赫克尔和杰克尔。”他干笑一声,“一对有高级医学学位的卡通丑角。”
蒂姆没理会他,让孩子们享受这快乐的团聚时刻——还有谁比他们更有资格享受呢?他盯着异能研究所的三个幸存的成年人,尽管他们似乎并不打算给他找麻烦。
“我该怎么处理你们几个浑球?”蒂姆问。他其实没有和他们三个人说话,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求你别杀我们,”道格说,他指着还拥抱在一起的孩子们说,“我是给孩子们做饭的,是我让他们活下来的。”
“换作我,要是想活命,就不会企图为你们在这儿做的任何事情辩解,”蒂姆说,“闭嘴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他转向斯塔克豪斯,“看来我们用不上大巴了,因为你们杀死了大多数孩子——”
“我们没有——”
“你没长耳朵吗?我说了,闭嘴。”
斯塔克豪斯看见那个男人的表情。他看上去不像在逞英雄,更不像误入歧途,而是杀气腾腾。斯塔克豪斯立刻闭上了嘴。
“我们需要开车离开这儿,”蒂姆说,“但我不想押着你们几个快乐的小丑穿过树林,去卢克说的那个什么居住村。今天太漫长了,非常累人。有什么建议吗?”
斯塔克豪斯似乎没有听见蒂姆说话。他望着前半区的废墟和被压在底下的行政楼。“所有这些,”他感叹道,“所有这些,全是因为一个孩子逃跑了。”
蒂姆轻轻踢了他的脚踝。“听我说话,呆头。我该怎么带这些孩子离开这儿?”
斯塔克豪斯没有回答,声称给孩子们做饭的男人也不吭声。另一个男人开口了,他身穿长套衫,看上去像是医院的勤杂工。“要是我能给你出个主意,你会放我走吗?”
“你叫什么?”
“查德,先生。查德·格林利。”
“好的,查德,那要看你的主意怎么样了。”
28
异能研究所的几名幸存者拥抱在一起,久久不肯松手。卢克觉得自己能这么拥抱他们并享受他们的拥抱一直到永远,因为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此时此刻他们需要的,都在这片满地狼藉的草坪上围成的圆圈里。他们需要的只是彼此。这个世界及相关的一切问题都给我滚开。
埃弗里呢?
卡丽莎:走了,他和其他孩子一起。隧道塌下来,砸在他们头上。
尼基:这样反而更好,卢克。他不可能恢复了。他不再是他自己了。他做的事情,他们做的事情……会磨灭他的存在,跟抹杀其他人的意识一样。
卢克:前半区的孩子们呢?还有人活着吗?要是还有人活着,咱们必须——
这次回答的是卡丽莎,她摇摇头,发送的不是语言,而是照片:已故的哈利·克罗斯,来自亚拉巴马州的塞尔马、惨死在食堂里的那个男孩。
卢克抓住小莎的手臂。他们所有人?你是说在建筑物砸下来之前,他们就都在抽搐中死去了?
他指着前半区的废墟。
“我认为是在房子起飞的那一刻,”尼基说,“在埃弗里接大电话的那一刻。”也就是当卢克显然还不完全明白状况的时候,在其他孩子加入的那一刻。
“远方的孩子们,”乔治解释道,“在其他的异能研究所里。前半区的孩子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太脆弱了,”卢克说,“你是这个意思。他们太脆弱了,就像那些该死的针剂,对吧?让人痛苦的针剂。”
他们点点头。
海伦轻声说:“他们肯定是看着光点死去的。是不是很可怕?”
卢克的回答是那种孩子气的拒绝承认现实,成年人对此会露出讥讽的笑容,只有其他孩子才会理解: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是啊,他们赞同道,不公平。
他们散开。卢克在弥漫着尘土的月光中扫视他们:海伦、乔治、尼基……和卡丽莎。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叼着香烟糖假装在抽烟。
乔治:卢克,现在怎么办?
“蒂姆知道。”卢克说,衷心希望这是真的。
29
查德领着他们绕过被摧毁的建筑物。斯塔克豪斯和道格大厨垂头丧气地跟着查德,蒂姆拿着枪跟在他们身后,而卢克和他的朋友们则跟在蒂姆身后。建筑物的毁灭让蟋蟀暂时沉默下去,这会儿它们又唱了起来。
查德在一段沥青路的边缘停下,路边车头贴车尾地停着五六辆轿车和三四辆皮卡,其中还有一辆丰田中型厢式货车,车身上漆着“缅因纸业公司”字样。他指着厢式货车说:“这辆车如何,先生?能行吗?”
蒂姆觉得可以,至少在行程之初不错。“车钥匙呢?”
“维修卡车是公用的,所以钥匙总是放在遮光板背后。”
“卢克,”蒂姆说,“你去看一下。”
卢克走向那辆车,其他孩子跟着他,就好像他们一刻也不愿分开。卢克打开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拉下遮光板。有东西掉进他的手里。他举起车钥匙。
“很好,”蒂姆说,“去打开后车厢。要是里面有东西,就搬出来。”
个子最高的尼基和比他矮一点的乔治完成了这项任务,他们把耙子、锄头、工具箱和几袋草坪肥料扔下车。他们忙碌的时候,斯塔克豪斯就坐在草地上,脑袋耷拉着埋到双膝之间。这是个承认惨败的姿势,但蒂姆并不同情他。他拍了拍斯塔克豪斯的肩膀。
“我们要走了。”
斯塔克豪斯没有抬起头。“去哪儿?那孩子说了些关于迪士尼乐园的话。”他毫无喜色地干笑了一声。
“不关你的事。但我很好奇,你打算去哪儿?”
斯塔克豪斯没有回答。
30
厢式货车的车厢里没有其他座位,于是孩子们轮流去坐前面的乘客座,卡丽莎是第一个。卢克挤在她和蒂姆之间的金属底板上。尼基、乔治和海伦趴在后门口,隔着两扇脏兮兮的小窗看着外面他们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世界。
卢克:卡丽莎,你为什么在哭?
她回答了他,然后说给蒂姆听。“因为一切都这么美。哪怕在黑暗中,一切也还是这么美。真希望埃弗里还在,希望他能亲眼看见这一切。”
31
当黎明还只是东方地平线上的一抹虚影时,蒂姆向南拐上了77号公路。名叫尼基的孩子取代卡丽莎,坐上前排的座位。卢克和卡丽莎一起去了后面的车厢,这会儿四个孩子像一群奶狗一样挤成一团,睡得很沉。尼基似乎也睡着了,每次卡车颠簸,他的脑袋就会磕在车窗上,这条路确实崎岖不平。
蒂姆看见一块路牌,上面提示还有五十英里到米利诺基特,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有两格信号和百分之九的电。他打电话给温迪,那边铃声一响她就接了。她问他是否安好。他说他很好。她问卢克好不好。
“很好,他在睡觉。我救出了另外四个孩子。其他孩子——我不知道有几个,应该不少——都死了。”
“死了?天哪,蒂姆,发生什么了?”
“我现在没法说。等我能说了一定告诉你,你未必会相信,这会儿我在荒郊野外,钱包里只有三十美元,但我不敢用信用卡。那儿捅了个天大的窟窿,我不想冒险留下痕迹。另外,我累得一塌糊涂。车子还有半箱油,所以还好,但我的精力快耗尽了。妈的妈的妈的,明白吗?”
“你……你说什么……你有……”
“温迪,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了。要是你能听见我,我会再打给你的。我爱你。”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最后那句,或者就算听见了,她会有什么想法。他从没对她说过“我爱你”。他关掉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和塔格·法拉第的枪放在一起。在迪普雷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陈年往事了,就像另一个人过的另一段人生。现在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还有他该拿他们怎么办。
还有,或许会来追杀他们的那些人。
“嘿,蒂姆。”
他扭头望向尼基。“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我在想事情。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当然。多说点,免得我睡着。”
“我只想说谢谢你。我不会说你拯救了我对人类的信心,但你陪着卢克一起杀回来……需要勇气。”
“我说,小子,你在读我的心吗?”
尼基摇头道:“这会儿我没法读。我觉得自己连地上的一张糖纸都弄不动,而那是我的特长。但要是我和他们联合起来……”他朝车厢里沉睡的孩子们摆摆头,“那就不一样了。至少暂时是如此。”
“你认为你会恢复吗?恢复你以前拥有的能力?”
“不知道。那对我来说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橄榄球和街头冰球。”他看着蒂姆,“老兄,你眼睛底下的都不叫眼袋了,该叫手提箱了。”
“我需要睡一觉。”蒂姆承认道。对,睡上十二小时。他不由得想到诺伯特·霍利斯特破败的旅馆,电视机没信号,蟑螂满地爬。“路上应该有独立运营的汽车旅馆,只要给现金,他们什么都不会问,但很抱歉,现金是个大问题。”
尼基微笑。蒂姆知道:再过几年,只要上帝肯发善心,他就会变成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我觉得我和朋友们应该能在现金方面帮上忙。不完全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汽油够开到下一个镇子吧?”
“够。”
“到时候停车。”尼基说完,把脑袋放回车窗上。
32
海员信托银行米利诺基特分行每天九点开始营业,今天开门前不久,一位名叫桑德拉·罗比肖的柜员打电话到分行的经理办公室。
“出事了,”她说,“你来看这个。”
她面前的屏幕在回放自动取款机的监控录像。布赖恩·斯特恩斯在她身旁坐下。设备的监控镜头会在没有发生交易的时候自动休眠,米利诺基特只是缅因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因此监控镜头往往会彻夜休眠,到清晨六点左右迎来第一名顾客才会启动。他们眼前这段视频的时间显示着:5:18AM。斯特恩斯看着屏幕中的五个人走向自动取款机。其中四个把汗衫拉起来,遮住嘴巴和鼻子,就像老西部片里的蒙面强盗。第五个戴着一顶广告帽,帽檐被拉下去遮住了眼睛。斯特恩斯看见帽子正面印着“缅因纸业公司”。
“他们看上去像孩子!”
桑德拉点点头。“除非是侏儒,但似乎不太可能。斯特恩斯先生,你看这段。”
孩子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随即画面中出现了几道波浪线,就好像受到了短时间的电子干扰,然后自动取款机的出钞口吐出现金,看上去就像赌场里摇出大奖的老虎机。
“怎么回事?”
桑德拉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取走了两千美元,而机器的最高提款限额是八百。机器就是这么设置的。我觉得我们应该打电话向什么人报告,但我不知道该找谁。”
斯特恩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入迷地看着那群小匪徒——看上去他们顶多像一群中学生——捡起地上的钱。
然后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