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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聪明的孩子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1

明尼阿波利斯,同年四月,一个惬意的早晨——再过几个月,蒂姆·贾米森才会抵达迪普雷镇——赫伯特·埃利斯和艾琳·埃利斯被叫进吉姆·格里尔的办公室,后者是布罗德里克特殊儿童学校的三名辅导顾问之一。

“卢克没惹麻烦,对吧?”两人刚落座,艾琳就问,“是不是他惹了麻烦?他什么都还没跟我们说过。”

“没有没有。”格里尔说。他三十多岁,长着一张勤勉的脸,棕色的头发日益稀疏。他穿着领口敞开的休闲衬衫和熨烫过的牛仔裤。“怎么说呢,你们知道我们这儿怎么运转,对吧?考虑到在校学生的心智能力,我们只能这么运转。他们分了级,但不分年级,也没法分年级,我们也有十岁的中度自闭儿童,他们能做高中数学,但阅读能力只有三年级水平。我们有熟练掌握四门语言的孩子,但就是学不会乘除法。我们教他们所有科目,百分之九十的学生住校——必须如此,他们来自美国各地和十几个别的国家。不过,我们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培养他们的特殊才能上,无论他们凑巧拥有什么才能。因此,孩子从幼儿园到十二年级毕业的传统教育体系对我们来说几乎毫无用处。”

“我们明白,”赫伯特说,“我们知道卢克很聪明,所以他才会来这儿。”他没有说的是(但格里尔当然知道),他们永远也付不起学校堪比天文数字的学费。赫伯特是纸箱厂的工头,艾琳是初中教师。卢克是布罗德里克学校少数的几名走读生之一,也是为数更少的奖学金获得者之一。

“聪明?也不尽然。”

格里尔低头看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除此之外办公桌上别无他物,艾琳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要么是校方打算让他们的儿子退学,要么是奖学金被取消了——结果也一样是退学。布罗德里克学校每年的学费是四万美元左右,和哈佛差不多。格里尔要对他们说之前搞错了,卢克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聪明。他仅仅是个普通孩子,只是阅读能力远超平均水平,而且似乎过目不忘。艾琳自己也读过一些文献,知道超常记忆力在孩童中并不是特别罕见;在所有正常孩子里,大约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的孩子能够记住几乎一切。问题在于,这份天赋往往会随着儿童成长到青春期而消失,而卢克就快到那个年纪了。

格里尔微笑道:“我跟你们直说吧。我们自豪于我们培育特殊儿童的能力,但整个布罗德里克也找不出另一个和卢克类似的孩子。我们的一位荣誉退休教师弗林特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他自告奋勇,领着卢克学习了一遍巴尔干地区的历史,这是一门复杂的学问,对认识当代的地缘政治局势有很大的作用。反正弗林特是这么说的。第一个星期过后,弗林特来找我,说他教导你们儿子的感觉就像犹太长老教导耶稣,耶稣不但反过来教导他们,而且责备他们,说‘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

“我听糊涂了。”赫伯特说。

“比利·弗林特也糊涂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格里尔俯身向前。

“你听我说。那些极其艰深的知识是两个学期的硕士课程,卢克不但在短短一星期内全部学完,而且自己得出了许多结论,都是弗林特打算先给他打好基础再辅导的内容。在一些结论上,卢克称它们‘与其说是原创的想法,不如说是公认的信条’,非常有说服力。不过,弗林特说卢克的语气非常委婉,甚至带着歉意。”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赫伯特说,“卢克很少谈起他的功课,因为他说我们肯定不懂。”

“事实也确实如此,”艾琳说,“我以前或许还懂一些二项式定理,但也是很久以前了。”

赫伯特说:“卢克回到家里和其他孩子一样。他做完作业和家务事就玩Xbox游戏,或者在车道上和他的朋友罗尔夫练投篮。他还喜欢看《海绵宝宝》呢。”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大腿上总是放着一本书。”

对,艾琳心想。这两天是《社会学原理》,在此之前,是威廉·詹姆斯文集,再往前是《匿名戒酒会大书》[1],再往前是科马克·麦卡锡全集。他就像在牧场散养的牛,自己会往青草最肥美的地方去。她丈夫选择对此视而不见,因为这事怪异得令他恐惧。她同样感到害怕,这大概是她对卢克学习巴尔干历史一无所知的原因之一。卢克没有告诉她,因为她没有问。

“我们这儿有不少神童,”格里尔说,“事实上,布罗德里克超过一半的学生可以被称为神童。但他们天赋有限。卢克不一样,因为卢克无所不能。他不是专精于一项,而是样样都行。当然了,我不认为他能去打职业棒球或篮球——”

“要是他遗传了我的身高,那就没法打职业篮球了。”赫伯特微笑道,“除非他是下一个斯普德·韦布[2]。”

“闭嘴。”艾琳说。

“但他打得很有激情,”格里尔继续道,“他乐在其中,不认为这是浪费时间。他不是运动场上的呆瓜,他和队友相处得很好。他不内向,也没有任何情感失调的问题。卢克是个标准的美国酷小子,喜欢穿摇滚乐队T恤,反戴棒球帽。他在普通学校里未必会这么酷——日复一日的无聊学业会逼疯他,但我认为他也混得下去,因为他会去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连忙又加上一句:“当然了,不是说你们一定要试试。”

“不,我们很高兴他能待在这儿,”艾琳说,“非常高兴。我们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我们疯狂地爱着他。”

“他也爱你们。我和卢克谈过几次,他表达得非常清楚。这么聪明的孩子极其罕见。不但聪明,而且能适应环境和脚踏实地——他不但关注自己的内心世界,也能看见外部世界,这就更加罕见了。”

“要是一切都好,为什么要叫我们来?”赫伯特问,“倒不是说我不喜欢听你夸奖我家孩子,你千万别这么想。另外,打HORSE[3]比赛我还是能打他一个落花流水,虽说他的勾手投篮动作非常漂亮。”

格里尔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笑容消失了。“叫你们来是因为我们能为卢克做的事情已经到头了,他自己也知道。他有兴趣以一个相当独特的方式完成大学教育。他打算在剑桥的麻省理工学院主修工程学,在河对岸波士顿的爱默生学院辅修英语文学。”

“什么?”艾琳问,“同时?”

“对。”

“学术能力测验呢?”艾琳只能想到这么一个问题。

“他打算参加下个月,也就是五月的考试。在北部社区高中。他肯定会考出绝好的成绩。”

我会给他准备午饭的,她心想。她听说“北高食堂”的饭很难吃。

赫伯特在震惊中沉吟片刻,然后说:“格里尔先生,我们的孩子才十二岁。事实上,他上个月才刚满十二岁。他也许特别了解塞尔维亚,但要再过三年才有可能留胡子。你……这个……”

“我理解你的感受,假如我的辅导顾问同事和其他教职员工觉得他在学术、社会和情感三方面都没有能力完成学业,我们也不会坐下来谈这件事了。另外,对,同时在两所学校。”

艾琳说:“我不可能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送去半个美国之外,和一群已经到了能喝酒和去夜总会年龄的大学生住在一起。要是他有亲戚能去投靠,那还可以考虑,但……”

格里尔边听边点头。“我理解,我非常赞同,卢克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独立生活,哪怕是在有人监督的环境中。他在这方面头脑非常清楚。然而,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越来越感到受挫和不满,因为他渴望学习。事实上,他如饥似渴。我无从了解他脑袋里蕴含着多么伟大的智慧,我们没人能理解,最贴切的大概就是老弗林特那个关于耶稣教育长老的比喻了,但假如要我想象,我能想到的是一台绽放光辉的庞大机器,它仅仅发挥出了百分之二的效能,最多百分之五。由于这是一台人形机器,他感觉到了……饥饿。”

“受挫和不满?”赫伯特说,“呃,我们可没见到他的那一面。”

我见到了,艾琳心想。不是每时每刻,但有时确实会见到,也就是在盘子自行抖动和门自行摔上的那些时刻。

她想象格里尔说的那台绽放光辉的庞大机器,足以装满三四座仓库那么大的建筑物,但机器究竟在为什么而运转呢?顶多是在生产纸杯或铝合金快餐托盘。他们应该为他做得更多,但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明尼苏达大学如何?”她问,“或者圣保罗的康科迪亚大学?要是他去这两个地方,还是可以住在家里。”

格里尔叹息道:“那和让他从布罗德里克转到任何一所普通高中也没什么区别。我们讨论的这个孩子,智商测试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但我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艾琳说,“他也许能得到这两所学校的奖学金,但我们都在本地工作。我们远远算不上富裕呢。”

“关于这个嘛,咱们可以谈一谈。”格里尔说。

* * *

注释:

[1]《匿名戒酒会:万千酗酒男女如何康复的故事》一书的别称。

[2]美国NBA前职业球员,位置是控球后卫,身高仅一米六八。

[3]一种在美国流行的街头篮球投篮游戏。

2

那天下午,赫伯特和艾琳回到学校,卢克正在接人车道前和另外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打闹。他们有说有笑,玩得很开心。在艾琳眼中,他们和其他地方的孩子毫无区别:女孩穿着裙子和紧身裤,胸部刚开始隆起;卢克和好朋友罗尔夫穿着宽松的灯芯绒长裤(本年度年轻男性的时尚宣言)和T恤。罗尔夫的T恤上印着“喝啤酒的是初哥”。他的大提琴装在夹棉套里,此刻他似乎正绕着大提琴跳钢管舞,嘴里还在滔滔不绝,话题从春季舞会到毕达哥拉斯定理都有可能。

卢克看见父母后,又待了一会儿,和罗尔夫拍肩告别,然后抓起背包,钻进艾琳的四驱车。“两位大佬,”他说,“妙极了。本人何德何能,受得起如此礼遇?”

“你真的想去波士顿念书?”赫伯特问。

卢克毫不惊慌,他哈哈一笑,对着空气挥舞双拳。“对!我能去吗?”

就好像在问他能不能去罗尔夫家过周末,艾琳不禁感叹。她想到格里尔如何描述他们的儿子。他说儿子“无所不能”,真是个完美的说法。卢克是个天才,但没有因为自己过度发达的智慧而心态扭曲;他会无怨无悔地跳上滑板,带着他万里挑一的大脑冲下陡峭的人行道,把自己托付给上帝。

“咱们早一点去吃晚餐,好好讨论一下。”她说。

“火箭比萨!”卢克叫道,“怎么样?老爸你没忘记带奥美拉唑[1]吧?没忘记吧?”

“哈,相信我,今天见过面以后,我太想吃比萨了。”

* * *

注释:

[1]处方药,用于治疗胃溃疡等。

3

他们要了一个大号辣味香肠比萨,卢克一个人吃掉一半,外加从特大号扎杯里倒出的三杯可乐,他的父母只能赞叹他的消化道和膀胱与头脑一样无可匹敌。卢克解释说他先和格里尔先生谈过,因为“我不想吓坏你们。这是跟你们的初步试探性谈话”。

“扔出去,看看猫会不会把它叼走。”赫伯特说。

“好。升到旗杆顶上,看看谁会朝它敬礼。贴在五点十五分的车上,看看它会不会在伊代纳下去。朝墙扔,看——”

“够了。他说明了我们该怎么和你一起去。”

“你们必须一起去,”卢克认真地说,“我年纪太小,无法离开我敬爱的父母亲。另外……”他隔着比萨的残骸望向两人,“我无法学习,我会很想念你们的。”

艾琳命令双眼不许分泌泪水,但它们不听使唤。赫伯特递给她一张纸巾。她说:“格里尔先生……呃……我设想了一种可能性,我觉得你也许会说……我们大概可以……嗯……”

“二位,”卢克说,“最后一块谁要?”

“全给你了,”赫伯特说,“你别撑死,在有机会发疯上大学之前。”

“Ménage à college(全家上大学),”卢克说,哈哈一笑,“他是不是和你们谈了有钱校友的事?”

艾琳放下纸巾。“天哪,卢克,你和你的辅导顾问议论你父母的财务状况?你我到底谁是成年人?我有点不明白了。”

“冷静,好老妈,只是简单的推理而已。不过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捐赠基金。布罗德里克有很大一笔基金,他们可以花钱帮你们搬家并安置,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但托管人绝对不会答应,尽管这完全符合逻辑。”

“是吗?”赫伯特问。

“当然。”卢克起劲地嚼了几口食物并吞下,咕咚咕咚地灌可乐。“我是一项投资,一只有增长潜力的股票,投资几分钱就能挣到几块钱,明白吗?美国就是这么运转的。托管人能看得这么长远,没问题,但他们无法打破自己的认知黑箱。”

“认知黑箱?”他父亲说。

“对。黑箱是先祖辩证思维的产物。它甚至可能来自部落时代,不过想到一个托管人部落就太好笑了。他们会说:‘要是我们为他这么做了,那就可能必须为其他孩子这么做。’这就是黑箱,是一代一代遗传下来的。”

“公认的信条。”艾琳说。

“你说到点子上了,妈。托管人会把皮球踢给有钱的校友,那些人靠跳出黑箱思维挣了大钱,但依然热爱布罗德里克的蓝白旗帜。格里尔先生会担任发起人。至少我希望他会这么做。条件无非就是他们现在帮我一把,以后等我有钱、有名了自然会反哺学校。我其实并不在乎金钱和名声,我骨子里是个中产阶级,但我多半还是会发财——顺便的事。当然了,前提是我不会染上什么可怕的疾病,或者在恐怖袭击中身亡,等等。”

“别说这种话,会招来厄运的。”艾琳说,在乱糟糟的桌上画了个十字。

“迷信,老妈。”卢克宽容地说。

“我乐意。擦擦嘴,上面有比萨酱,看着像你的牙龈在流血。”

卢克擦擦嘴。

赫伯特说:“按照格里尔先生说的,某些利益相关人士也许愿意资助我们搬家,并提供长达十六个月的生活费用。”

“他有没有说资助你们的人也许能帮你们找到新工作?”卢克的眼睛在放光,“更好的工作。因为我们的一名校友是道格拉斯·芬克尔。他凑巧是美国纸业公司的老板,这个行当很接近你的最有效击打点、你的危险区,就像橡胶遇到——”

“他确实提到了芬克尔,”赫伯特说,“只是语气并不确定。”

“另外……”卢克转向母亲,双眼闪亮,“波士顿现在是教师的买方市场。按照你的资历,起薪就有六万五。”

“儿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赫伯特问。

卢克耸耸肩。“从维基百科开始,然后查看文章引用的主要信息源。差不多就是跟踪环境的动态。我的环境是布罗德里克学校。我认识所有的托管人,富豪校友就要靠我自己查了。”

艾琳从桌子对面伸出手,拿走儿子手里没吃完的最后一块比萨,放回铁皮托盘上的碎渣里。“卢克,就算这一切真能实现,你不会想念你的朋友吗?”

卢克的眼睛蒙上水雾。“会的。尤其是罗尔夫,还有玛雅。尽管我们不能正式邀请女孩去参加春季舞会,但她是我的非正式女伴。所以,会的。但是……”

两人等他说下去。他们的儿子向来很会说话,有时甚至过于唠叨,此刻却似乎陷入了挣扎。他开口,停下,又开口,又停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

“试一试吧,”赫伯特说,“我们以后还会讨论很多重要的事情,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所以你试一试好了。”

店堂前面,里奇·罗凯特换上了他每次穿一小时的行头,跟着《曼波五号》跳起舞来。艾琳看着银色太空服里的人用他戴着手套的双手招呼身边几张餐桌的顾客。几个小孩跑过去,跟着音乐蹦跳嬉笑,他们的父母看得津津有味,并拍照鼓掌。不久(短短五年)之前,卢克也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此刻他们却在讨论无法想象的改变。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怀着普通的抱负和期待,她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生出卢克这样的孩子,她有时候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有时候她非常厌恶他们不得不扮演的角色,但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卢克,以后也不可能。他是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唯一。

“卢克?”赫伯特说,他的声音非常轻柔,“儿子?”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会怎么样。”卢克说。他抬起头,直视两人,眼睛里闪烁着他的父母极少见到的光彩。他总是对他们隐藏起这样的光彩,因为他知道那会吓坏他们,相比之下,盘子自己抖动的事都算不了什么。“你们不明白吗?接下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我想去那儿……学习……然后继续向前。那些学校就像布罗德里克。它们不是目标,只是通往目标的垫脚石。”

“亲爱的,你的目标是什么?”艾琳问。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我想学习、想弄懂的东西。我脑袋里像是有个东西……它会伸出触手……有时候它心满意足,但大多数时候它不满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那么渺小……那么愚蠢……”

“亲爱的,别这么说。你离愚蠢差得太远了。”她伸手去握儿子的手,但他抽开了,并使劲摇头。桌上的铁皮托盘随之颤动,比萨碎屑像在打哆嗦。

“有一道深渊,明白吗?有时候我会梦到它。它深不见底,充满我不了解的各种东西。我不知道既然是深渊,又怎么会充满——自相矛盾,但确实如此。在它面前,我觉得自己渺小而愚蠢。但深渊上有一座桥,我想走上去。我想站在桥中间,举起我的双手……”

两人看着卢克举起双手,放在他专注的小脸两侧,他们既着迷又有点害怕。比萨托盘现在不是在抖动,而是在嗒嗒地敲打桌面。家中碗柜里的盘子有时候也会这样。

“……黑暗中的那些东西会随之上浮。我知道。”

比萨托盘滑过桌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赫伯特和艾琳都不怎么在意。卢克一旦激动起来,周围就会发生这种事情,不算频繁,但也不罕见。他们已经习惯了。

“我明白。”赫伯特说。

“他明白个屁,”艾琳说,“我和他都不明白。你开始准备材料吧。参加学术能力测验。你先这么做,但也可以改变主意。要是你的主意不变,下定决心……”她望向赫伯特,赫伯特点点头,“我们会努力实现你的愿望。”

卢克咧开嘴,捡起比萨托盘。他望向里奇·罗凯特。“我小时候也那样和他一起跳舞。”

“是啊,”艾琳说,她不得不再次使用纸巾,“确实如此。”

“你知道那句关于深渊的老话,对吧?”赫伯特问。

卢克摇摇头,也许是因为他罕见地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毁了老爸的点题金句。

“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凝视你。”

“它肯定会凝视你啊,”卢克说,“嘿,吃甜点吗?”

4

包括作文在内,学术能力测验长达四小时,谢天谢地,中间有一小段休息时间。卢克坐在高中休息室的长凳上,吃着母亲给他准备的三明治,衷心希望手边能有本书。他带了《裸体午餐》,但监考老师将它收走了(连同他和其他人的手机),说考完试再还给他。那家伙甚至翻了一遍那本书,不知是在寻找下流图片,还是一两张小抄。

他开始吃动物造型的曲奇,发现另外几个来考试的学生围着他。是几个大男孩和大女孩,读高中三年级或四年级。

“小子,”其中一个问他,“你他妈来这儿干什么?”

“参加考试,”卢克说,“和你们一样。”

他们思考片刻,一个女孩说:“你是天才吗?就像电影里演的?”

“不是,”卢克微笑道,“不过我昨晚住的确实是假日快捷酒店。”

他们大笑,气氛融洽。一个男孩举起手,卢克和他击掌。“你想去哪儿?什么学校?”

“麻省理工,只要我能考进去。”卢克说。这话其实没什么诚意:他选择的两所学校都已经有条件地录取他了,条件就是今天考出一个好成绩。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就上半场而言,考试易如反掌。让他感到有威胁的是围着他的这几个孩子。到了秋天,他会坐在满是这种孩子的课堂上,他们的年纪大得多,块头也一个顶他两个,他们当然会盯着他。他和格里尔先生讨论过这个问题,说他在他们眼中很可能像个怪胎。

“重要的是你的感觉,”格里尔先生说,“尽量记住这一点。假如你需要疏导——只是找个人谈谈你的感觉,那就一定要去找。另外,随时欢迎你发短信给我。”

一个漂亮的红发女孩问他,数学试卷里的旅馆问题他有没有解出来。

“关于阿龙的那道题?”卢克问,“当然解出来了。”

“你觉得正确答案是什么?还记得吗?”

那道题问的是一个叫阿龙的家伙需要向旅馆支付多少钱,他住了x晚,房费每晚99.95美元,另加8%的税和一次性5块钱的其他费用,卢克当然记得,因为这道题稍微有点绕。答案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等式。

“是B。你看。”他拿出笔,在装午餐的袋子上写下:1.08(99.95x)+5。

“你确定吗?”她问,“我选的是A。”她弯下腰,拿起卢克的午餐袋——他闻到了一丝她身上的香水味,是紫丁香,很好闻——并写下:(99.95+0.08x)+5。

“很漂亮的式子,”卢克说,“但出题人就是想这么搞乱你的脑子的。”他点了点等式,“你的答案只体现了一晚的费用,而且没有算对消费税。”

她哀叹了一声。

“没关系,”卢克说,“其他题目你肯定做对了。”

“也许你错了,而她是对的。”刚才和卢克击掌的男孩说。

女孩摇摇头。“这小子是对的。我他妈忘了怎么算税。我太差劲了。”

卢克看她耷拉着脑袋走开,一个男孩追上去,搂住了她的腰。卢克很嫉妒他。

另外一个男孩在卢克身旁坐下,他相貌平庸,戴着设计师品牌的眼镜。“感觉奇怪吗?”他问,“我是说身为你这样的人。”

卢克想了想。“有时候吧,”他说,“大多数时候只是……怎么说呢?生活。”

一名监考老师探出身子,摇了摇铃。“孩子们,回来吧。”

卢克站起身,觉得松了一口气,他把午餐袋扔进体育馆门口的垃圾桶。他最后一次望向漂亮的红发女孩,他走进教室时,垃圾桶向左偏移了三英寸。

5

考试的下半场和上半场一样简单,他觉得自己的作文也看得过去。总之就是尽量简短一些。离开学校时,他看见漂亮的红发女孩独自坐在长凳上哭泣。卢克猜她大概是考砸了,但不知道有多糟糕,是没法上第一志愿的那种差劲,还是只能去社区大学的那种完蛋。他想象一个人的大脑不知道所有答案会是什么感受。他思考要不要过去安慰她,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她眼中的小屁孩的安慰。她也许会说“你给我学个变形虫,赶紧滚开”。他甚至想到了悄悄移位的垃圾桶——那种事够怪诞的。他意识到(带着天启般的力量),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学术能力测验,除了选项不是四五个,而是几十个之外,还包括时而有之和似是而非的厄运。

他的母亲朝他挥手,他也挥挥手,跑向她的车子。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母亲问他感觉考得怎么样。

“盖了帽了。”卢克说。他对母亲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但他忍不住去想那个红发女孩。哭泣固然糟糕,但他指出她等式中的错误时,她的脑袋耷拉下去(就像干枯了的花朵),那个景象更加糟糕。

他命令自己别去想了,但当然不可能做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别去想北极熊,然后你会发现,接下来的每分每秒,那个鬼东西都会浮现在你的脑海里。

“妈妈。”

“怎么了?”

“你说记忆到底是上天的祝福还是诅咒?”

她不需要思考,上帝很清楚她都记住了什么。“亲爱的,两者都是。”

6

六月里的一天,凌晨两点,蒂姆·贾米森正在迪普雷镇的主大道上巡夜,一辆黑色多功能休旅车,在明尼阿波利斯以北的一个城郊居住区拐上维尔德斯穆特公路。一条街道叫这个名字本来就已经很疯狂了,卢克和好友罗尔夫还叫它维尔德斯穆驰公路,半是因为这个名字更加疯狂,半是因为他俩都渴望亲吻女孩[1],渴望得都快发疯了。

多功能休旅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男人叫丹尼,两个女人分别叫米歇尔和罗宾。丹尼在开车。沿着这条蜿蜒的寂静街道开到一半时,他关掉灯光,溜到路边,熄灭引擎。“你们确定这个不是心感能力者,对吧?因为我没带我的锡箔帽。”

“哈,哈。”罗宾挤出两声干笑。她坐在后座上。

“只是普通的心动能力者,”米歇尔说,“没必要提心吊胆的,咱们早干早完事。”

丹尼打开前排座位之间的储物箱,取出一部电话,这东西看着像是来自九十年代的难民:笨重的方形机身,又短又粗的天线。他把电话交给米歇尔,米歇尔输入号码。他又打开储物箱的假箱底,取出一副乳胶手套、两把格洛克37手枪和一个喷雾罐,标签提示瓶子里装的是空气清新剂。他将一把枪交给后座上的罗宾,另一把留给自己,然后把喷雾罐递给了米歇尔。

“准备好了,队友们,咱们行动吧,”他边念叨边戴手套,“红宝石,红宝石,能听懂我说什么吗?”

“别作怪了,像高中生似的。”米歇尔说。她把电话夹在肩头,边打电话边戴乳胶手套。“西蒙兹,收得到吗?”

“收到。”西蒙兹回答。

“这里是红宝石一号。我们已经到达。请关闭安保系统。”

她等了一会儿,听着杰里·西蒙兹在电话那头忙碌。埃利斯家的住处,卢克和父母正在酣睡,前厅和厨房里,得伟安保系统的显示屏悄然熄灭。米歇尔得到可以行动的通知后,向队友竖起大拇指。“好了,一切就位。”

罗宾挎上随身包,它看着像个中等尺寸的女性手包。他们开门下车,车内的灯没有亮,车上挂着明尼苏达州巡警的车牌。三个人排成一列,穿过埃利斯家和隔壁德坦家(罗尔夫也在酣睡,很有可能刚好梦见了疯狂的亲吻)之间的小巷,他们从后门进屋,罗宾领头,因为她拿着钥匙。

他们在炉子旁停下。罗宾从随身包里取出两个微型消声器和三副带松紧带的轻量级夜视仪。戴上夜视仪后,他们的脸变得像昆虫,但暗沉沉的厨房立刻变得明亮。丹尼和罗宾拧上消声器。米歇尔领着他们穿过家庭活动室来到前厅,然后上楼。

他们穿过二楼的走廊,动作很慢,但不乏自信。走廊铺着的地毯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丹尼和罗宾在第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米歇尔走向第二扇门。她扭头看搭档,把喷雾罐夹在手臂下,举起双手,伸出十根手指:给我十秒钟。罗宾点点头,冲她伸出一根大拇指。

米歇尔打开门,走进卢克的房间。铰链发出微弱的嘎吱声。床上的人影(只能看见一丛头发)动了动,四周随即恢复安静。凌晨两点,孩子应该睡得很沉,外部世界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然而这个孩子并非如此。也许天才儿童连睡觉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谁知道呢?反正米歇尔·罗伯逊不知道。隔着夜视仪,房间亮如白昼。墙上贴着两张海报,一张海报上是正在飞翔的滑板手,滑板手屈着膝盖,双臂伸展,手腕抬起。另一张上面是雷蒙斯乐队,米歇尔当年上高中时也听过这个朋克组合的歌曲。她觉得他们已经全死了,去了天上的洛克威海滩。

她穿过房间,边走边在心里计数:四……五……

数到六时,她的大腿碰到了五斗橱,摆在上面的什么奖杯被碰翻了。弄出来的声音并不响,但孩子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妈妈?”

“没错,”米歇尔说,“悉听尊便。”

她看见男孩眼里升起惊慌的神色,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她屏住呼吸,把喷雾罐拿到离男孩的脸两英寸的地方,按了一下。他像灯被关上似的迅速失去知觉。他们总是这样,六到八小时后醒来时也不会有宿醉的感觉。化学使生活更加美好,米歇尔心想,然后数到七……八……九。

数到十时,丹尼和罗宾走进赫伯特和艾琳的房间。他们首先遇到的是个麻烦:艾琳不在床上。卫生间的门开着,灯光在地上照出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夜视仪里的视野变得过于明亮。他们摘下夜视仪,扔在地上。房间里铺着抛光过的硬木地板,咔咔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分外响亮。

“赫伯特?”艾琳在卫生间里低声说,“你碰翻了水杯吗?”

罗宾走向床边,从背后的腰间抽出格洛克37手枪,丹尼则走向卫生间,不再掩饰脚步声。现在没这个时间了。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的一侧,将枪贴着脸颊。

艾琳那一侧的枕头上还有她头部压出来的痕迹。罗宾拿起枕头,压在丈夫脸上,然后对着枕头开枪。格洛克37手枪发出的声音仿佛轻声咳嗽,枪口吐出的火焰在枕头上烧出一小块棕色的痕迹。

艾琳走出卫生间,带着担忧的表情。“赫伯特?你没事——”

艾琳看见了丹尼。丹尼扼住她的喉咙,用枪口顶住她的太阳穴,然后扣动扳机。轻轻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她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赫伯特·埃利斯的双脚漫无目标地乱踢,原本盖在他和已故妻子身上的被子起伏翻飞。罗宾又朝枕头开了两枪,第二枪不再像咳嗽,而是像吠叫,第三枪就更响了。

丹尼拿开枕头。“唉,你是不是《教父》看多了?天哪,罗宾,他的脑袋少了一半。你让殡仪馆怎么给他收尸?”

“任务完成了,这个才重要。”事实上,她开枪的时候不喜欢看着他们,尤其是在生命的火花熄灭的那个瞬间。

“女孩,你必须鼓起勇气来。第三枪太响了。走吧。”

他们捡起夜视仪,走向男孩的卧室。丹尼抱起卢克,这毫无难度,男孩顶多九十磅[2]。他摆摆头,让两个女人先走。他们原路出去,穿过厨房离开埃利斯家。隔壁屋子没有亮灯(第三枪虽然很响,但还没那么响),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蟋蟀的吟唱和遥远的警笛声,警笛声说不定是从圣保罗传来的。

米歇尔先穿过两幢屋子之间的小巷,查看街道,然后示意另外两人跟上。丹尼·威廉斯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环节。万一凌晨两点有人失眠往外看,见到邻居家的草坪上有三个人,这一幕已经很可疑了。假如三个人里有一个还似乎抱着一个人,那就更可疑了。

但维尔德斯穆特公路——得名于多年前双城的某个名人——正在沉睡。罗宾打开靠近人行道一侧的后车门,坐进去,然后伸出双臂。丹尼把男孩塞进车里后,罗宾把卢克拉到身旁,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摸索着扣好安全带。

“咦,他流口水。”她说。

“对,昏迷的人都流口水。”米歇尔说完,关上后车门。她坐进前排副驾驶座,丹尼坐进驾驶座。米歇尔收好枪和喷雾罐,丹尼开车缓缓驶离埃利斯家。车子来到第一个十字路口,丹尼重新打开车头灯。

“打电话吧。”他说。

米歇尔拨打了同一个号码。“红宝石一号。杰里,包裹已收到。二十五分钟内到达机场。可以启动系统。”

埃利斯家的警报系统重新上线。等警察最终赶来后,他们会发现两人身亡,一人失踪,孩子的嫌疑最大。据说他很聪明,然而聪明人往往都不太正常,对吧?精神不太稳定?等警察找到他,他们会仔细盘问他,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孩子可以逃跑,但再聪明的孩子也不会躲藏。

他藏不了太久。

* * *

注释:

[1]维尔德斯穆驰公路,原文为Wildersmooch,可以拆成“疯狂”和“亲吻”两个词。

[2]1磅约合453.6克。

7

卢克醒来时记得他做了一个梦——不完全是噩梦,但也肯定令人不快。一个陌生女人在他的房间里,弯腰凑近躺在床上的他,女人的金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没错,悉听尊便,她说。就像她和罗尔夫看的小电影里的女孩。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刚开始还以为这是另一个梦境。房间还是他的房间——同样的蓝色壁纸,同样的海报,同样的五斗橱上摆着他的小联盟奖杯,但窗户去哪儿了?面对罗尔夫家的窗户不见了。

他紧闭双眼,然后猛地睁开。没有变化,房间依然没有窗户。他考虑要不要掐自己一把,但那太老套了。他用手指弹了弹自己的脸蛋,但一切依然如故。

卢克爬下床。他的衣服在椅子上,就在他母亲昨晚放置的地方:内衣、袜子和T恤在座位上,牛仔裤挂在椅背上。他慢慢地穿上衣服,盯着本应该有一扇窗户的地方,然后坐在椅子上穿运动鞋。鞋子的侧面印着他姓名的缩写——LE,字母没错,但E中间的一横比原先长,他非常确定。

他把鞋翻过来,寻找街上的泥土,却没找到。现在他完全确定了。这不是他的运动鞋。鞋带也不对。太干净了。不过倒是挺合脚的。

他走到墙边,把双手放在墙上按了一下,希望能在墙纸底下感觉到窗户的存在,但那儿没有窗户。

他自问是不是发疯了,突然精神失常,就像M.奈特·沙马兰自编自导的恐怖电影里的孩子。头脑高度发达的孩子是不是更容易崩溃?但他没发疯,他和昨晚上床睡觉前一样精神健全。在电影里,发疯的孩子会认为自己很正常——沙马兰的剧情反转就是这样,但卢克根据读过的心理学书籍判断,绝大多数疯子都知道自己不正常,而他没发疯。

作为一个孩子(五岁,而不是十二岁时),他有段时间发疯似的搜集政治徽章。他老爸很愿意帮他搜集藏品,因为绝大多数徽章在易贝上卖得很便宜。卢克特别迷恋在选举中失利的总统候选人(出于难以解释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阵狂热最终退去,大部分徽章大概被扔在阁楼或地下室里,但他留下了一枚,当作他的某种幸运符。这枚徽章上有一架蓝色的小飞机,周围是“空军支持威尔基”的文字。温德尔·威尔基曾在一九四〇年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竞选总统,结果惨败,仅在十个州得到了共计八十二张选票。

卢克把徽章藏在小联盟的奖杯里。他把手指伸进奖杯,里面却空空如也。

接下来,他走到海报前,海报里的托尼·霍克站在禽鸟屋滑板上飞翔。看上去还是那张海报,实则不然。海报左侧的一个小褶皱不见了。

运动鞋不是他的,海报不是他的,威尔基徽章也不见了。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心里开始发慌,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压下胸膛里的波澜。他走到门口,抓住门把手,确定他会发现自己被锁在了房间里。

但他没有,然而门外肯定不是他住了十二年的那幢屋子的二楼走廊。煤渣砖代替了木墙板,砖块涂成了浅绿色。门对面是一张海报,海报里有三个同卢克年纪相仿的孩子在草原上奔跑。一个孩子跳到半空中。他们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高兴得发疯。海报底部的文字说明情况应该是后者:只是天堂里的另一天。

卢克走出房间。向右望去,走廊尽头是一道在公共机构常见的双开门,就是有推杆的那种。向左望去,大约十英尺开外是另外一道双开门,一个女孩坐在门口的地上。她穿着喇叭裤和泡泡袖衬衫,是个黑人。尽管她看上去和卢克差不多大,但似乎正在抽烟。

8

西格斯比夫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她穿着定制的黛安·冯芙丝汀宝商务套装,但无法掩饰她过度瘦削的身材。她的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亨德里克斯医生站在她身后。早上好,稻草人,他心想,但不敢说出口。

“很好,”西格斯比夫人说,“他来了。咱们的新学员。卢卡斯·埃利斯。他生平第一次坐湾流飞机,自己却不知道。据说他是个真正的神童。”

“很快就不是了。”亨德里克斯医生说完,爆发出他特有的大笑:先吐气,再吸气,有点像驴叫。加上他突出的门牙和超常的身高(他身高六英尺七英寸),因此技术员们给他起了个外号:驴金刚。

她扭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们是我们的责任,丹,说廉价的笑话也要看场合。”

“对不起。”他很想加上一句:你骗自己玩呢,西格斯?

这话说出来就很不明智了,而且这顶多是个修辞性的问句。他知道她从不和别人开玩笑,骗自己玩就更不可能了。西格斯就像那种无名的纳粹小丑,会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大铁门上焊一行字:Arbeit macht frei(劳动使人自由)。

西格斯比夫人拿起新来男孩的接收表。亨德里克斯在右上角贴了个粉色的圆形即时贴。“你的那些粉色儿童有什么进展吗?丹,随便什么进展都行。”

“你知道我们有。你看到结果了。”

“对,但有什么可验证的价值呢?”

亨德里克斯还没来得及回答,罗莎琳德就探头进来说:“西格斯比夫人,我准备好文件了,还有五个要进来。我知道他们都在你的电子表格里,但时间提前了。”

西格斯比夫人面露喜色。“今天有五个?我肯定活得循规蹈矩的。”

亨德里克斯心想:你连说“好好活着”都受不了,对吧?你的生活肯定哪里有了问题。

“今天只有两个,”罗莎琳德说,“其实是今晚,来自绿宝石小组。明天三个,来自蛋白石小组。四个心动能力者。一个心感能力者,他是关键人物。九十三纳克BDNF[1]。”

“埃弗里·狄克逊,对吧?”西格斯比夫人说,“来自盐湖城。”

“奥勒姆。”罗莎琳德纠正道。

“奥勒姆的摩门教徒。”亨德里克斯说完,又发出驴叫似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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