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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打针看点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1

门外是异能研究所的食堂和电视休息室,卡丽莎勾住卢克的肩膀,把他搂在身旁。他心想——其实是希望,她这是要再次吻他,但她只是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说话。她的嘴唇撩得他皮肤发痒,让他起了鸡皮疙瘩。“随便说什么都行,但别提莫琳,懂了吗?我们认为他们只会偶尔偷听,但谨慎一点没坏处。我不想给她找麻烦。”

他知道莫琳,那位负责打扫卫生的女士,但“他们”是谁?卢克从没这么迷惘过,四岁那年他和母亲在美国商城[1]走散了,那十五分钟漫长得似乎永无止境,那次都没有现在这么迷惘。

另一方面,正如卡丽莎所预言的,虫子找上了他们。黑色的小虫像乌云似的包围了他的脑袋。

操场上的大部分地方都铺着细砾石。篮球场上铺着沥青,名叫乔治的男孩还在那儿练投篮。蹦床四周铺着某种海绵状材料,万一有人跳错方向,从侧面飞出去,软垫能缓和冲击力。这儿有沙壶球场、羽毛球场、绳网阵和一组色彩艳丽的圆筒——小朋友可以把这些圆筒拼装成隧道,但这会儿没有年龄足够小的孩子去玩。这儿还有秋千、跷跷板和滑梯。野餐桌旁边有一个绿色长柜,上面的牌子写着“玩具和游戏用具”“使用后请放回原处”。

操场四周是至少十英尺高的铁丝网,卢克看见摄像头在两个拐角处俯拍操场。摄像头上积着灰尘,像是有段时间没被清理过了。铁丝网外只有森林,树木以松树为主。从粗细来看,卢克估计这些树的树龄在八十岁左右。算法(来自《北美树木志》,他十岁左右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看完的)相当简单。没必要看年轮。你找一棵树估算一下树径,除以圆周率得到直径,然后乘以北美松树的平均成长因子,也就是4.5。很容易,对吧?推论也很容易得出:这些树木很久没被砍伐过了,至少长达两代人的时间。无论位于何处,它周围既然是一片古老的森林,也就意味着此处是个鸟不拉屎的荒凉地方。至于操场,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假如世上存在供六岁到十六岁儿童使用的监狱放风场所,那肯定就是这个模样了。

名叫艾莉丝的女孩看见他们,挥手打了招呼。她在蹦床上翻了个跟头,马尾辫高高飞起,然后从侧面跳下来,落在海绵状材料上,双腿分开,膝盖微弯。“小莎!这位朋友是谁?”

“卢克·埃利斯,”卡丽莎说,“今天早上刚来的。”

“你好,卢克。”艾莉丝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她很瘦,比卡丽莎高两英寸左右。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脸颊和额头闪闪发亮,卢克估计这其中既有汗水也有驱虫药水。“艾莉丝·斯坦诺普。”

卢克和她握手,发觉虫子(明尼苏达人叫它们“母虱”[2],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已经开始品尝他了。“来这儿不是很高兴,但很高兴认识你。”

“我来自得克萨斯的阿比林。你呢?”

“明尼阿波利斯。在——”

“我知道它在哪儿,”艾莉丝说,“亿湖之地,反正就是这么叫的。”

“乔治!”卡丽莎喊道,“年轻人,你的礼数去哪儿了?快给我过来!”

“好的,等一下。这个球很重要,”乔治将脚趾对齐沥青场地边缘的罚球线,把篮球举到胸口,用低沉而充满张力的声音说,“好了,观众朋友们,经过七场艰苦卓绝的比赛,现在我们来到了这儿。两次加时,奇才队落后凯尔特人队仅仅一分,乔治·艾尔斯,他刚离开替补席上场,得到从罚球线上赢得这场战斗的机会。他若投中一个球,奇才队就会再次追平,若两球全中,他就会名留史册,照片被挂在篮球名人堂里,甚至赢得一辆特斯拉敞篷车——”

“那肯定是定制的,”卢克说,“特斯拉没有敞篷车,至少现在还没有。”

乔治毫不在意。“没人猜到胜负会掌握在艾尔斯手上,尤其是艾尔斯自己。奇异的寂静笼罩着威瑞森中心……”

“忽然有人放了个屁!”艾莉丝大叫,她用嘴唇夹住舌头,吹出悠长的嘟嘟声,“像军号一样嘹亮!而且超级臭!”

“艾尔斯做了一次深呼吸……他拍了两下球,这是他的招牌……”

“除了话多,乔治还过着非常刺激的幻想生活,”艾莉丝对卢克说,“你会习惯的。”

乔治瞪了他们三个一眼。“艾尔斯向中场愤怒地瞪了一个嘘他的凯尔特人队球迷一眼……那是个女孩,看上去特别蠢,而且难看得不可思议……”

艾莉丝又咂舌嘲笑了一声。

“现在艾尔斯转向篮筐……艾尔斯投篮了……”

三不沾。

“天哪,乔治,”卡丽莎说,“太烂了。要么追平,要么输掉,快点结束过来聊几句。这孩子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我们知道似的。”艾莉丝说。

乔治屈着双膝,投出篮球。篮球在篮筐上滚了一圈……看似要进……却掉了出来。

“凯尔特人赢了,凯尔特人赢了!”艾莉丝尖叫,她学着啦啦队跳舞,甩动假想的花球,“快过来,和新来的孩子打个招呼。”

乔治走过来,边走边挥手驱赶虫子。乔治身材矮胖,卢克觉得恐怕他只能在幻想世界里打篮球。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这让卢克想起保罗·纽曼和史蒂夫·麦奎因——他和罗尔夫喜欢在特纳经典电影频道看他们演的电影。想到这个,又想到两人躺在电视前吃爆米花的情景,他心里一阵难过。

“哟,小子。你叫什么?”

“卢克·埃利斯。”

“我叫乔治·艾尔斯,女孩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我是她们俩的神。”

卡丽莎扶额,艾莉丝竖起了中指。

“爱神。”

“是阿多尼斯,不是丘比特,”卢克说着,稍微投入了一点——至少他在尝试,“阿多尼斯是欲望与美之神。”

“随便你怎么说。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够烂的,对吧?”

“这是什么地方?卡丽莎叫它‘异能研究所’,但那是什么意思?”

“还不如叫它‘西格斯比夫人的顽劣天才儿童之家’呢。”艾莉丝说完,啐了一口。

这都不像是电影从中间看起了,更像是电视剧从第三季看起,而且还是剧情特别复杂的那种。

“西格斯比夫人是谁?”

“女魔头,”乔治说,“你会见到她的,我的建议是绝对别和她顶嘴,她不喜欢被人顶撞。”

“你是心感能力者还是心动能力者?”艾莉丝问。

“应该是心动能力者吧。”其实这是卢克的猜测,“有时候我周围的东西会自己动起来,我不相信吵闹鬼[3]的存在,因此多半是我弄的,但应该不足以……”他没说下去。他想说应该不足以让我来到这儿。然而他已经在这儿了。

“心动显性?”乔治问着,走向一张野餐桌。卢克跟了上去,两个女孩跟着他。卢克会估算周围树木的大致年龄,知道上百种细菌的学名,能给这些孩子讲解海明威、福克纳和伏尔泰,然而他从未有过这么不明所以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卡丽莎说:“这是他们对我和乔治这样的孩子的叫法——技术员、护工和医生。我们不该知道——”

“但我们就是知道,”艾莉丝接过话头,“这就是所谓公开的秘密。心动显性和心感显性者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这些能力,至少有时候能做到。我们其他人就不行了。比方说我,我只有在生气、特别高兴或者受到惊吓时,才能让东西移动。因此这是非自主性的,就像打喷嚏。所以我只是普通水平。普通的心动能力者和心感能力者被他们称为‘小粉’。”

“为什么?”卢克问。

“因为假如你只是普通水平,你的档案里就会有个粉色即时贴。同样,我们也不该看见档案里的内容,但有一次我看见自己的了。有时候他们很粗心大意。”

“你最好当心一点,否则他们也会粗心大意地对待你。”卡丽莎说。

艾莉丝说:“小粉会接受更多的测试,打更多的针。我进过水箱,很难受,但不算特别可怕。”

“水箱又是——”

乔治没给卢克问完的机会。“我是心动显性者,档案里没有粉色即时贴。这小子是个零度粉。”

“你见过你的档案?”卢克问。

“不需要。我超厉害的。你看着。”

他不需要像宗师那样凝神屏气,他只是站在那儿,超乎寻常的事情随即发生(至少在卢克看来是超乎寻常的,但两个女孩似乎毫不在意)。包围着乔治头部的一团虫子突然散开,组成彗尾的形状,就好像它们被一股强风裹挟,但当时并没有起风。

“看见了吗?”他说,“心动显性者在行动。可惜持续不了太久。”

确实如此。虫子已经回来并围着他乱飞了,但被他身上涂的避蚊胺挡开。

“你刚才投的第二个球,”卢克说,“你能运用你的能力让它进去吗?”

乔治摇摇头,看上去很懊恼。

“希望他们能弄个有真本事的心动显性者来。”艾莉丝说。认识新人的兴奋劲头已经过去,她显得疲惫而恐惧,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卢克估计她十五岁左右)更大。“一个能他妈把我们传送出去的人。”她坐在一张野餐桌的长凳上,用手捂住眼睛。

卡丽莎也坐下,搂住她说:“别这样,一切都会好的。”

“不,不会好的,”艾莉丝说,“你看,我都变成针垫了!”她伸出胳膊。她左臂上贴着两块创可贴,右臂上贴着三块。她飞快地揉了一下眼睛,换了个表情,卢克觉得这是她严肃的表情。“所以,新来的孩子——你能通过意念移动物体吗?”

除了父母,卢克从没和别人讨论过意念控制物质(心灵致动)的话题。他母亲说要是别人知道了会害怕的,他父亲说这是他身上最不重要的特质。卢克赞同两人的看法,但这几个孩子并不害怕,而且这种能力在此地很重要。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我连自己的耳朵都使唤不动。”

他们大笑,卢克放松下来。这地方怪异而吓人,但至少这些孩子似乎挺好相处的。

“偶尔会有东西动来动去,就这么多了。盘子或者刀叉,有时候一扇门会自己关上,书房的台灯自己打开过一两次,没弄出过什么大动静。该死,我都不确定是我自己弄的,我以为是气流……或者地震……”

他们都用“我懂你”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他说,“我知道,我父母也知道。但这一直没什么了不起的。”

也许确实了不起,他心想。然而这小子聪明得像个怪胎,才十二岁就被两所(而不是一所)名校录取。假如你七岁的孩子能像范·克莱本[4]那样弹钢琴,别人会在乎他还能变几个简单的纸牌魔术或者动耳朵吗?但他不能对乔治、艾莉丝和卡丽莎说这样的话,这听上去像自我吹嘘。

“你说得对,没什么了不起的!”卡丽莎暴躁地说,“糟糕就他妈糟糕在这儿!我们不是正义联盟或者X战警!”

“我们是被绑架来的吗?”他希望他们会哈哈大笑,希望会有人说“当然不是”。

“这还用说?”乔治说。

“因为你能赶走虫子一两秒?因为……”他想到托盘在比萨店里从桌上掉下去,“因为偶尔在我走进房间后,门会在我身后自行关上?”

“唉,”乔治说,“要是他们根据长得好不好看抓人,艾莉丝和小莎就不会进来了。”

“滚蛋。”卡丽莎说。

乔治微笑道:“给你一个极其有品位的回答。来咬我的大香肠啊。”

“有时候我都迫不及待地希望你去后半区了,”艾莉丝说,“我这么说大概会遭雷劈,但——”

“等一等,”卢克说,“给我等一等。能从开头说起吗?”

“这就是开头,老弟,”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幸的是,很可能也是结束。”

* * *

注释:

[1]明尼苏达州的一个购物中心,也是美国最大的购物中心。

[2]原文为“minges”,俚语,是对女性生殖器官的冒犯性称呼,此处译为“母虱”。

[3]出自斯皮尔伯格一九八二年的一部灵异恐怖片,电影中的不明物体从电视中飘出,能引发莫名的地震等灵异现象。

[4]美国钢琴家,四岁登台演出,十三岁在得克萨斯州的钢琴比赛上获奖后受聘于休斯敦交响乐团。

2

卢克估计过来的这个人大概十六岁,但后来才发现他只比自己大两岁。尼基·威尔霍尔姆身材高挑,蓝眼睛,蓬乱的头发不是一般地黑,并急需双份洗发水清洗一下。他穿着皱皱巴巴的系扣衬衫和短裤,白色运动袜掉下半截,运动鞋脏兮兮的。卢克记得莫琳说他就像漫画《花生》里的乒乓。

另外几个人警惕而尊敬地看着尼基,卢克立刻明白了:卡丽莎、艾莉丝和乔治跟他一样不愿意待在这儿,但他们尽量保持积极的心态,除了艾莉丝动摇过,他们都表现出有点可笑的、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但这位老兄不是这样。尼基此刻看上去并不生气,但显然他不久前刚发过火。他的下嘴唇肿着,上面有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的一只眼睛上还有青肿的痕迹,一侧脸颊有一块新鲜的淤伤。

看来他是个暴脾气。卢克在生活中见过几个这种人,布罗德里克学校里也有两三个。他和罗尔夫躲着他们走,但要是卢克没猜错,这个地方其实是一所监狱,因此他不可能躲开尼基·威尔霍尔姆。不过,另外三个人似乎不害怕他,这无疑是个好兆头。尼基愤怒的对象是隐藏在“异能研究所”这个平平无奇的名称背后的不知什么黑暗组织,但在同伴眼中,尼基只是显得情绪紧张,精神高度集中。然而,他脸上的伤痕表明可能还发生了其他令人不快的事情,特别是假如他并非天生脾气暴躁的话。会不会是一个成年人给他留下的?假如动手的是教师,别说在布罗德里克学校了,无论在哪儿,那个人都会被开除,多半会被起诉,很可能还会被逮捕。

卢克想到卡丽莎说的:小子,我们已经不在堪萨斯了。

“我叫卢克·埃利斯。”他伸出手,但不确定自己怀着什么期待。

尼基没有理会,而是打开了绿色的储物柜。“埃利斯,下象棋吗?另外三个下得很烂。唐娜·吉布森勉强还能抵挡几手,但她三天前去后半区了。”

“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乔治悲伤地说。

“我会下,”卢克说,“但这会儿不想下。我想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这儿正在发生什么。”

尼克取出棋盘和一盒棋子,并飞快地摆好棋子,他没有撩起遮住眼睛的头发,而是从头发缝里看着他,“你在异能研究所,缅因州的荒野之中,附近没有城镇,只有地图坐标,TR-110[1]。这是小莎从好几个人脑子里读取到的信息。唐娜也读取到了,还有彼得·利特尔约翰。他是另一个去了后半区的心感能力者。”

“感觉彼得像是走了一万年,其实是上个星期才走的,”卡丽莎怀念地说,“还记得他的青春痘吗?还有他的眼镜总往下滑?”

尼基毫不在意。“饲养员都懒得隐藏或否认。没必要,因为他们每天都要拿心感能力者做测试。他们也不担心想保密的那些内容会被发现,因为连小莎也没法潜得太深,她已经很厉害了。”

“大多数时候,我猜莱茵卡片[2]的准确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卡丽莎说,她不是在炫耀,只是就事论事,“你把你祖母的名字放在意识表层,我就能说出她叫什么,但我只能潜入表层。”

我祖母叫丽贝卡,卢克心想。

“丽贝卡。”卡丽莎说。她见到卢克惊讶的表情后,爆发出一阵咯咯怪笑,这使得她看上去像个孩子,不久前,她还是个真正的孩子。

“你下白的,”尼基说,“我一向执黑。”

“尼基是我们这里著名的叛乱分子。”乔治说。

“有伤疤为证,”卡丽莎说,“这对他没好处,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的房间乱成一团,那是另一项幼稚的反叛行为,除了给莫琳添麻烦之外毫无用处。”

尼基转向黑人女孩,面无笑容。“假如莫琳真是你想象中的圣人,那她早就把咱们救出去了,或者向最近的警察局报告。”

卡丽莎摇摇头。“现实点。你在这儿工作,那就是它的一分子,好坏不论。”

“善恶不分。”乔治神色庄重地补充道。

“另外,最近的警察局多半在许多英里之外,而且就是一群警犬和几个乡巴佬,”艾莉丝说,“尼克,既然你以第一发言人自居,那你就给这个孩子解释一下吧。我的天,你难道忘了当你在一个看起来很像自己房间的地方醒来时,那种感觉到底有多么诡异吗?”

尼克坐起来,交叉双臂。卢克注意到卡丽莎看他的眼神,觉得假如她也吻过尼基,那恐怕就不是传染水痘那么简单了。

“好吧,埃利斯,我告诉你我们知道的情况。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认为自己知道的情况,用不了太久。女士们,有什么想补充的尽管开口。乔治,要是你觉得特别想喷,千万记得闭上你的鸟嘴。”

“非常感谢,”乔治说,“白让你开我的保时捷了。”

“卡丽莎在这儿待得最久,”尼基说,“因为水痘。小莎,你在这段时间里见过多少个孩子?”

她想了想。“大概二十五个,也许再多几个。”

尼基点点头。“他们——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小莎来自俄亥俄,艾莉丝来自得克萨斯,乔治来自蒙大拿的一座旮旯城市——”

“我来自比灵斯,”乔治说,“一座非常体面的城市。”

“首先,他们给我们打标记,就好像我们是候鸟或该死的野牛。”尼基撩开头发,把耳垂向前拉,露出半个十美分硬币大小的亮色金属圆环,“他们检查我们的身体,拿我们做测试,给我们打针看点,然后再检查身体,继续做测试。小粉打的针比较多,做的测试也更多。”

“我还进过水箱。”艾莉丝又说。

“祝贺你,”尼克说,“假如我们是显性,他们就逼我们玩愚蠢的宠物把戏。我凑巧是心动显性,但唠叨鬼乔治在这方面比我厉害。以前还有一个孩子——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他比乔治还厉害。”

“鲍比·华盛顿,”卡丽莎说,“是个小黑孩,顶多九岁。他能让盘子从桌上掉下去。他走了……多久来着,尼基?两个星期?”

“还差一点,”尼基说,“两个星期前我还没来呢。”

“前一天吃晚饭时他还在这儿,”卡丽莎说,“第二天就去后半区了,跟变戏法似的。这会儿你还能看见他,一眨眼就不见了。接下来多半会轮到我。我猜他们该做完所有测试了。”

“我也是,”尼基苦闷地说,“他们大概会很乐意除掉我。”

“去掉‘大概’就对了。”乔治说。

“他们给我们打针,”艾莉丝说,“有些很疼,有些不疼,有些会让你起反应,有些不会。有一针害得我发烧,我这辈子头都没那么疼过。我以为我感染了小莎的水痘,但过一天就好了。他们会一直给你打针,直到你看见光点和听见嗡嗡声。”

“你算轻松的,”卡丽莎对她说,“有几个孩子……有个叫莫蒂的……不记得他姓什么了……”

“爱抠鼻子的,”艾莉丝说,“经常和鲍比·华盛顿在一起。我也不记得他姓什么了。我来这儿以后,过了两天,他被送进后半区了。”

“其实他没有,”卡丽莎说,“他在这儿根本没待多久,有一次打针后他突然出了皮疹。他是在食堂告诉我的,说他的心脏发疯似的在跳。我觉得他很可能反应很严重。”她顿了顿,“甚至已经死了。”

乔治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她。“讽刺挖苦和青春期愤怒没关系,但你别说你真的相信这些。”

“唉,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卡丽莎说。

“你们都给我闭嘴,”尼基俯身探过棋盘,盯着卢克的眼睛说,“他们绑架了我们,因为我们有通灵能力。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有个巨大的组织,因为这座建筑物很大。简直是个他妈的复合体。这儿有医生、技术员和自称护工的人……它就像一所建在森林里的小型医院。”

“还有安保人员。”卡丽莎说。

“对。负责人是个光头壮汉,叫斯塔克豪斯。”

“太疯狂了,”卢克说,“这儿还是美国吗?”

“这儿不是美国,而是异能研究所王国。埃利斯,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你往窗外看,会看见许多树木,但如果你仔细看,会见到另一座建筑物。绿色的煤渣砖建筑物,和这座一样,隐藏在树丛里。总而言之,那就是后半区。等做完测试和打完针,孩子们就会被送去那儿。”

“那儿有什么?”

回答他的是卡丽莎。“我们不知道。”

卢克正想问“莫琳知不知道”,忽然想到了卡丽莎在他耳畔说的话:他们在偷听。

“我们只知道他们告诉我们的,”艾莉丝说,“他们说——”

“他们说一切都会好的!”

尼基喊出这句话,那么响亮,那么突然,卢克向后退缩,险些从长凳上掉下去。黑发少年站起来,昂首望向一个积灰的摄像头。卢克想起卡丽莎说的另一句话:等你见到尼基,要是他突然爆发,你不用害怕。他靠这个发泄愤怒。

“他们就像把耶稣卖给一群印第安人的传教士,那些印第安人是多么……”

“天真?”卢克提示道。

“对!天真!”尼基依然盯着镜头,“那些印第安人是多么天真,什么都愿意相信,假如他们肯献出土地,换取一把珠子和满是跳蚤的毛毯,他们就能进天堂,见到所有死去的亲戚,并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就是我们——一群印第安人,天真得愿意相信任何话,只要话足够好听,只要听上去像个他妈的……幸福的……结局!”

他猛地转身面对他们,头发飞舞,眼睛灼烧,双手攥成拳头。卢克看见他的指节上有正在愈合的伤口。不知道尼基有没有吃亏,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但看起来他至少让什么人吃了些苦头。

“他们带鲍比·华盛顿去后半区的时候,他肯定以为自己的磨难已经结束了,你们觉得他对此产生过怀疑吗?还有彼得·利特尔约翰?老天在上,假如他们的大脑是火药,那他们都不敢擤鼻涕。”

他又转向高处脏兮兮的摄像头。除了冲着摄像头,他无处发泄怒火,因此眼前的情形有点可笑,但卢克还是很钦佩他,因为他没有认命。

“听着,你们这些家伙!你们可以揍得我满地找牙,也可以抓我去后半区,但路上的每一步我都会反抗!尼克·威尔霍尔姆用珠子和毛毯收买不了!”

他坐下来,喘着粗气,然后他笑了,露出酒窝、雪白的牙齿和愉快的眼神。那个阴沉而沮丧的面具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卢克对男性不感兴趣,但当他看见这个笑容,他明白了卡丽莎和艾莉丝为什么会像看乐队主唱似的看尼基。

“也许我该加入他们的队伍,而不是像鸡笼里的小鸡似的被关在这儿。我能把这地方卖掉,西格斯比、亨德里克斯和其他医生不可能和我比。我有说服力。”

“确实如此,”卢克说,“但我不太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尼基,你跑题了。”乔治说。

尼基又抱起双臂,“新来的小子,我先给你说说情况,然后再在棋盘上杀你一个落花流水。他们带我们来这儿,拿我们做测试,给我们打了不知道什么针,然后继续拿我们做测试。有些孩子要进水箱;所有的孩子都得做那个怪异的眼睛测试,它让你难受得简直要昏过去。我们的房间就像我们家里原来的房间,大概是为了——谁知道呢——舒缓我们紧张的情绪。”

“心理适应,”卢克说,“倒也说得通。”

“餐厅的饭菜很好。我们可以从菜单上点菜,尽管选择有限。房间门不上锁,要是睡不着,你可以过去拿点夜宵。他们会放些曲奇、坚果、苹果之类的东西。你也可以去食堂,自动贩卖机收代币,但我一个也没有,因为只有好孩子才能得到代币,而我绝对不是个好孩子。碰到童子军,我对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他带尖的小——”

“打住,”卡丽莎厉声道,“别胡扯。”

“收到。”尼克露出他的迷人笑容,视线回到卢克身上,“这儿有许多让你当好孩子拿代币的激励机制。食堂有各种零食和汽水,可选范围那叫一个宽。”

“好家伙玉米花[3],”乔治憧憬地说,“哦呵呵。”

“还有香烟、果汁酒和烈性玩意儿。”

艾莉丝说:“有块牌子上写着‘饮酒请节制’,然后你看见十岁小孩按一下按钮,买布恩蓝色夏威夷和迈克烈性柠檬水,你说欢乐不欢乐?”

“你在开玩笑,对吧?”卢克说,但卡丽莎和乔治点点头。

“你会喝到半醉,但不可能醉得不省人事,”尼基说,“没人有足够喝醉的代币。”

“对,”卡丽莎说,“但有些孩子会尽可能保持半醉状态。”

“你是说习惯性酗酒?十岁、十一岁的孩子习惯性酗酒?”卢克依然不敢相信,“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有些孩子对他们百依百顺,就为了每天都能喝到酒。我来这儿还不够久,没法做研究,但比你早来的孩子会告诉你。”

“另外,”艾莉丝说,“还有很多孩子养成了良好的烟草消费习惯。”

太荒唐了,但卢克觉得这也符合某种疯狂的逻辑。他想到古罗马讽刺作家尤维纳利斯说过,只要你给人民面包和马戏团,他们就会高高兴兴的,不招惹麻烦。酒精和香烟大概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尤其是对一群被关起来、惊恐忧郁的孩子来说。“烟酒不会影响测试结果吗?”

“我们不知道那些测试到底是干什么的,因此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乔治对他说,“他们似乎只想让你看见光点和听见嗡嗡声。”

“什么光点?什么嗡嗡声?”

“你会知道的,”乔治说,“那倒不算太难受,难受的是在那之前的步骤。我讨厌打针。”

尼基说:“三个星期左右。这是大多数孩子会在前半区待的时间。至少小莎是这么认为的,她现在是前半区资格最老的人。然后我们去后半区。去了后半区之后,据说我们会接受盘问,然后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会被抹去。”他松开双臂,对着天空举起双手,十指张开,“再然后,孩子们,我们去天国!洗得干干净净,只是每天要抽一包烟!哈利路亚!”

“他说的是回到父母身边。”艾莉丝平静地说。

“他们会张开双臂迎接我们,”尼基说,“不会有任何疑问,开口就是‘欢迎回家,咱们去查克芝士吃个庆祝大餐吧’。艾莉丝,这听上去实际吗?”

当然不。

“但我们的父母还活着,对吧?”卢克不知道其他人听见这个问题会有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异常微弱。

他们没人回答,只是望着他。实际上,这就足够回答问题了。

* * *

注释:

[1]斯蒂芬·金的小说中经常出现“TR-XX”格式的地名,是非建制属地,指一个属地由美国联邦政府管辖,但美国国会未将其纳入美国宪法管辖下,美国宪法仅有部分适用。

[2]亦称齐纳卡片,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由知觉心理学家卡尔·齐纳和同事J.B.莱茵共同设计,用于测试超感官知觉。

[3]玉米花混合花生裹上糖衣做成的零食,具有浓郁的蜜糖风味。

3

有人敲了敲西格斯比夫人办公室的门。她请来者进入,视线却没有离开电脑显示器。进来的男人和亨德里克斯医生差不多高,但年轻十岁,体形也好得多——宽肩厚背,肌肉发达。他的脑袋剃得光溜,闪着油光。他穿着牛仔裤和蓝色工装衬衫,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令人赞赏的二头肌。他一侧的臀部上有个枪套,一根短短的金属杆露在外面。

“红宝石小组来了,你想和他们谈谈埃利斯家的行动吗?”

“特雷弗,有什么紧急或者不寻常的地方吗?”

“没有,夫人,没什么,要是我打扰你了,我可以过一会儿再来。”

“没事,等我一分钟就好。常住居民正在给新来的小子介绍情况。你来看,神话和观察结果混在一起,非常有意思。简直是《蝇王》里的场景。”

特雷弗·斯塔克豪斯绕到办公桌前。他看见威尔霍尔姆——一个特别能惹事的小浑球——坐在棋盘的一侧,摆好棋子准备厮杀。新来的孩子坐在棋盘的另一侧。女孩们站在旁边,注意力和平时一样集中在威尔霍尔姆身上——他英俊而阴郁,富有反叛精神,仿佛詹姆斯·迪恩再世。他很快就要滚蛋了,斯塔克豪斯已经等不及让亨德里克斯画掉他的名字了。

“你们觉得这儿一共有多少工作人员?”新来的男孩问。

艾莉丝和卡丽莎(又名水痘小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艾莉丝答道:“五十个?我觉得至少有这个数。有医生、技术员、护工……食堂人员……呃……”

“两三个勤杂工,”威尔霍尔姆说,“还有清洁工。现在只有莫琳一个,因为这儿只有我们五个人,但等孩子多了,他们就会增加一两个清洁工。也许是从后半区调过来的,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

“这么多人,他们怎么可能保守秘密?”艾莉丝问,“比方说,他们把车停在哪儿?”

“有意思,”斯塔克豪斯说,“似乎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西格斯比夫人点点头。“这个孩子非常聪明,而且看起来不是书呆子的那种聪明。你别说话。我想听他们讨论。”

“……他们必须待在这里,”卢克说,“能明白这个逻辑吗?就像一段服役期,这意味着这里其实是个政府机构,就像黑监狱,关押恐怖分子并严刑拷打的地方。”

“还有麻袋套头的水疗法,”尼基说,“我没听说他们这么对待过任何一个孩子,但这不等于他们不会这么做。”

“他们有水箱,”艾莉丝说,“那就是他们的水疗法。他们给你戴上帽子,把你浸在水箱里,然后记录数据。不过水箱总比打针强。”她顿了顿,“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肯定会成批更换职员。”卢克说。西格斯比夫人觉得他更多是在自言自语。他肯定经常这么做,她心想。“这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

斯塔克豪斯点头道:“很好的推理能力,真他妈好。他多大?十二岁?”

“特雷弗,读你的报告。”她按下电脑上的按钮,屏幕保护画面出现了:她的双胞胎女儿坐在双人婴儿车里。要过好几年,她们才会有发育成熟的胸部,并学会说脏话,结交坏男人。对朱迪来说,还有染上药瘾。“红宝石做过简报了?”

“我亲自听的。等警察检查完那孩子的电脑,他们会发现他读过几篇孩子杀父母的报道。数量不多,就两三篇。”

“换句话说,标准操作。”

“对,夫人。没破就不用补。”斯塔克豪斯对她微笑,她觉得要是他尽情展现,他的笑容几乎和威尔霍尔姆的笑容一样有魅力,但终究比不上。尼基是块真正的“小妞磁铁”,至少目前是如此。“你想见一见小组,还是只想看报告?丹尼·威廉斯正在写,所以应该挺有可读性的。”

“既然一切顺利,那就只看报告好了。我会让罗莎琳德拿给我的。”

“好的。艾尔沃森怎么样了?最近报告了什么情况吗?”

“你是说威尔霍尔姆和卡丽莎已经开始亲热的事情吗?”西格斯比挑起一侧眉毛,“特雷弗,这和你的安保任务有关系吗?”

“要是他们已经开始亲热了,那我就要叫一声‘好’。事实上,我支持他们更进一步,趁他们还有机会,破了处男处女之身——当然了,假如现在还没破的话。不过,艾尔沃森确实偶尔会得到与我的任务有关的情报。例如她和那个叫华盛顿的小子的谈话。”

莫琳·艾尔沃森,看似是个喜欢并同情这些特殊儿童的清洁工,其实她是一名卧底(考虑到她报告上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西格斯比夫人觉得“间谍”这个词太小题大做了)。卡丽莎和其他心感能力者都没有发现这个秘密,因为莫琳极其擅长把她挣外快的想法隐藏在意识深处。

她身上特别有价值的一点是,她巧妙地给孩子们植入了一个念头:研究所内的某些区域(例如食堂南侧的角落,食堂自动贩卖机旁的一小块区域)是音频监控的死角。艾尔沃森在这些地点刺探孩子们的秘密。大多是琐碎的小事,但偶尔也会捡到“金块”。举例来说,华盛顿那小子曾向莫琳承认他在考虑自杀的事情。

“最近没什么,”西格斯比说,“特雷弗,要是她报告了什么我认为对你有价值的内容,我会通知你的。”

“好的,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你可以走了,我还有工作要做。”

4

“他妈的这堆烂屎,”尼基说完,坐回长凳上,他终于撩开了遮住眼睛的头发,“我们得赶紧下,吃过午饭我要接受眼睛测试,得一直盯着白墙。埃利斯,给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你先下。”

卢克从来没有这么不想下棋。他还有一千个问题(主要与打针看点有关),但也许现在不是时候。世上毕竟有信息过载这回事。他拿起国王前的卒子走了两格,然后尼基反制。卢克的回应是用主教威胁尼基那一方的主教前的卒子。尼基犹豫了片刻,拿起王后斜向走了四格,大局差不多已定。卢克移动他的王后,等待尼基的下一步——这一步起不了什么作用,然后他拿起王后,放在尼基的国王旁边,易如反掌。

尼基皱眉看着棋盘。“将军了?才四步?开什么玩笑?”

卢克耸耸肩。“这叫四步将杀,只有持白时才能这么下。下次你预见到这一招,要知道防御,最好的办法是王后前的卒子前进两格或国王前的卒子前进一格。”

“要是我这么防御,你还能打败我吗?”

“也许吧。”模棱两可的回答,真正的答案是:那还用说?

“我的天,”尼基在打量棋盘,“太他妈滑头了。谁教你的?”

“我读过几本书。”

尼基抬起头,像是第一次看清了卢克的模样,重复卡丽莎先前的问题。“小子,你到底有多聪明?”

“足够打败你。”艾莉丝说,省得卢克回答。

就在这时,柔和的两音调铃声突然响起:叮咚。

“咱们去吃午饭,”卡丽莎说,“我饿死了。来吧,卢克。谁输谁收拾桌子。”

尼基用手指比作枪指着她,嘴里发出砰砰两声,但面带微笑。卢克起身跟着女孩走。他们来到休息室的门口时,乔治追上卢克,抓住他的胳膊。根据他读过的社会学书籍(还有亲身体验),卢克知道一个群体里的孩子往往会获得某些很容易辨认的身份。假如尼基·威尔霍尔姆是这个群体的反叛者,那么乔治·艾尔斯就是小丑。但此刻乔治的表情像犯了心脏病一样严肃,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尼克很酷,我喜欢他,女孩们为他发狂,你多半也会喜欢他,这没问题,但别拿他当榜样。他不肯接受我们被困在这儿的事实,但事实就是事实,所以你要选择你的战场。比方说看点,你看见了就说看见了,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别撒谎,他们知道的。”

尼基追上他们。“乔治小子,你们在聊什么?”

“他想知道婴儿是从哪儿来的,”卢克说,“我叫他去问你。”

“我的天,又他妈一个活宝。鬼地方就需要这种人。”尼基抓住卢克的脖子,假装要掐死他,卢克希望这是一个喜爱甚至是尊重的迹象。“来吧,咱们去吃饭。”

5

他的新朋友们称之为食堂的地方其实是休息室的一部分,就在大电视对面。卢克想仔细看一眼自动贩卖机,但另外几个人走得很快,他没找到机会。但他确实看见了艾莉丝提到的提示牌:饮酒请节制。看来关于供应酒类的事,他们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心想:这里不是堪萨斯,也不是快乐岛,这是爱丽丝的奇境。有人半夜摸进我的卧室,把我推进了兔子洞吧。

食堂没有布罗德里克学校的食堂那么大,但也差不多了。吃饭的人只有他们五个,因此这地方显得更加宽敞。大多数餐桌是四个座位的,食堂中央有几张比较大的。其中一张上面摆了五套餐具。一个穿着粉色工作服和配套长裤的女人走过来,给他们倒满水。和莫琳一样,她也佩戴着姓名牌,上面印着:诺尔玛。

“我的小鸡们,你们好吗?”她说。

“哦,还在拔毛呢。”乔治喜滋滋地说,“你好吗?”

“挺好的。”诺尔玛说。

“说起来,你身上不会刚好有脱狱卡吧?”

诺尔玛给了他一个“说话当心点”的眼神,推开应该是通往厨房的双开门出去了。

“我费这个劲干什么?”乔治说,“我最好的台词都浪费在这儿了。白白浪费,你给我记住。”

他拿起餐桌中央的一摞菜单分给大家。菜单顶上是今天的日期,底下是前菜(水牛城辣鸡翅或番茄奶油浓汤)、主菜(野牛汉堡或美式炒杂碎)和点心(苹果派伴雪糕或魔法芥末蛋糕),旁边还列着五六种软饮料。

“也可以要牛奶,但他们懒得印在菜单上。”卡丽莎说,“大多数孩子不喜欢喝牛奶,顶多早餐时配燕麦吃。”

“饭菜真的很好吗?”卢克问。这个问题过于普通(就好像他们在一家餐饮全包的桑德尔斯度假村),因此唤起了不真实感和错位感。

“对,”艾莉丝说,“他们有时候会量我们的体重,我长了四磅。”

“喂肥了好挨刀,”尼基说,“就像汉塞尔和格蕾特尔[1]。”

“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天中午有自助餐,”卡丽莎说,“随便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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