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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打针看点.2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16

“就像该死的汉塞尔和格蕾特尔。”尼基重复道。他半转身,抬头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回来吧,诺尔玛。我们准备好了。”

诺尔玛立刻回到食堂里,卢克心里的不真实感更重了。不过,等他的辣鸡翅和炒杂碎端上来后,他还是吃得非常开心。在一个怪异的地方,他为自己担忧,为父母的命运惊恐,但他也只有十二岁。

一个还在长身体的男孩。

* * *

注释:

[1]两人为《格林童话》中《糖果屋》故事中的主人公。这对兄妹在后母的逼迫下,被父亲抛弃,在森林中经历了一系列挫折,最后杀死巫婆,回到了家中。

6

无论他们是谁,他们肯定在监视,因为卢克刚吃完最后一口芥末蛋糕,另一个穿着那种粉色工作服的女人就出现在他身旁。她的姓名牌上印着:格拉迪丝。“卢克吗?请跟我来。”

卢克望向另外四个人,卡丽莎和艾莉丝不肯和他对视。尼基望着格拉迪丝,双臂抱在胸口,脸上似笑非笑。“亲爱的,你还是晚点来比较好,比方说圣诞节。我很乐意在槲寄生底下踹你。”

格拉迪丝只当没听见。“卢克?来吧。”

只有乔治看着他的眼睛,卢克在乔治脸上见到的表情,让他想到了他们从操场回来时乔治说的话:选择你的战场。他起身。“咱们回头见,希望吧。”

卡丽莎比着口型对他说:打针看点。

格拉迪丝娇小美丽,但在卢克看来,她也有可能是黑带高手,他要是敢惹麻烦,她就会给他一个过肩摔。就算她不是,他们也在监视,他毫不怀疑她的援军随时会出现。还有一点,那是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对长辈要有礼貌,要服从他们的命令。即便在这种环境下,习惯依然难改。

格拉迪丝领着他走过尼基描述过的一排窗户。卢克向外望去,没错,森林里还有一座建筑物。隔着遮天蔽日的树木,他几乎找不到它,但它确实存在——后半区。

离开食堂时他扭头向后看,希望能得到一点安慰——挥手告别,哪怕是卡丽莎的一个微笑。但孩子们没有挥手,也没人微笑。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和他在操场上问他们的父母是不是还活着的时候一样。也许他们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至少无法肯定,但他们知道此刻他要去什么地方。无论那是什么炼狱,他们都已经体验过了。

7

“哎呀,天气真好,对吧?”格拉迪丝说着,领着他穿过煤渣砖走廊,经过他的房间。走廊向前延伸到另一座侧楼,那里有更多的双开门,更多的房间,最后他们向左转,来到了像是最普通的电梯厅的一片区域。

卢克平时很擅长用聊天调节气氛,此刻他却一言不发。他很确定尼基在这种处境中也会这么做。

“但那些虫子……哟!”她挥手赶走不存在的虫子,哈哈一笑,“你必须涂很多避蚊胺,至少涂到七月。”

“等蜻蜓孵化。”

“对!说得好!”她发出尖细的笑声。

“我们要去哪儿?”

“你会知道的。”她扭了扭眉毛,像是在说不能破坏惊喜。

电梯门开了,两个穿着蓝色衬衫和长裤的男人走了出来。一个人的姓名牌上是乔,另一个是哈达德。两人都拿着平板电脑。

“嘿,二位。”格拉迪丝欢快地说。

“嘿,女孩,”哈达德说,“怎么样?”

“挺好的。”格拉迪丝用鸟叫般的声音说。

“你怎么样,卢克?”乔问,“适应得还好吗?”

卢克没有吭声。

“不理我们?”哈达德咧嘴笑了笑,“现在没问题,以后就难说了。卢克,我告诉你——对我们好一点,我们也会对你好一点。”

“友善换取友善,”乔补充道,“老话有智慧。格拉迪丝,回头见。”

“那是当然,你还欠我一杯呢。”

“悉听尊便。”

两个男人走开了。格拉迪丝带着卢克进了电梯。电梯里没有数字按键。她说:“B层。”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卡,在感应器前挥了挥。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降,不久后就停下了。

“B层,”头顶上传来一个柔和的女性声音,“B层到了。”

格拉迪丝再次挥动卡片,门开了。外面是宽阔的门厅,被天花板上的平板灯照亮。门厅里正在播放柔和的音乐,卢克觉得很像超市里的背景音乐。有不少人在走动,其中几个人用小车推着设备,一个人拎着铁丝篮,里面装的可能是血样。门上标着数字,每个号码前都有字母B。

巨大的组织,尼基说过,是一个复合体。他说得有道理,因为既然有地下B层,合理的推断就是还有C层,甚至D层和E层。你会认为这必然是个政府机构,卢克心想,但他们是如何保守一个如此巨大的秘密的呢?这不是一般的违法行为,这牵涉到绑架儿童。

他们经过一扇开着的门,卢克看见里面似乎是休息室:有桌子和自动贩卖机(但没有“饮酒请节制”的牌子)。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一男两女。他们穿着便服、牛仔裤和系扣衬衫,正在喝咖啡。其中一个金发女人似乎很眼熟。刚开始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随即想到一个声音在说:“没错,悉听尊便。”这是他在这里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

“你,”他指着女人说,“就是你。”

女人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望着卢克。格拉迪丝过去关上门的时候,女人还在看他。

“就是她,”卢克说,“我知道是她。”

“再走几步就到了,”格拉迪丝说,“用不了太久,然后你就可以回房间去了。你需要休息,刚开始的几天总是很累人。”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来我房间的就是她,她往我脸上喷药。”

格拉迪丝没有回应,还是露出那个微笑。每次格拉迪丝露出这个笑容,卢克就会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来到标着B-31的一扇门前。“乖乖的,你会得到五枚代币。”她说。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属圆环,它们看上去像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但正反两面各印着一个三角形。“看见了吗?就是在这儿领到的。”

她用指节敲了敲门。开门的蓝衣男人的姓名牌上标着“托尼”。他金发,高大英俊,但一只眼睛有点斜视。卢克觉得他很像“007”系列电影里的坏蛋,比方说一位温文尔雅的滑雪教练,其实是个刺客。

“哎呀,美女。”他吻了格拉迪丝的脸颊,“这肯定就是卢克了。你好,卢克。”他伸出手。卢克一时间尼基附体,没有和他握手。托尼大笑,仿佛这是个很好玩的笑话。“请进,请进。”

他似乎只邀请了卢克一个人。格拉迪丝轻轻推了卢克的肩膀一把,然后关上了房门。卢克在房间中央见到的东西令人惊恐:它很像一把牙科手术椅,但他没见过牙科手术椅的扶手上有束缚带。

“小伙子,请坐。”托尼说。我不是好孩子,卢克心想,但很接近了。

托尼走到一张台子旁,拉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他在吹口哨,等他重新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小型焊枪的东西。看见卢克还站在门口,他似乎吃了一惊。托尼咧嘴一笑,说:“我说请坐。”

“你拿那个东西要对我做什么?文身吗?”卢克想到犹太人被送进奥斯威辛或卑尔根-贝尔森集中营时,纳粹会在他们的胳膊上文号码。这个想法当然很荒谬,但……

托尼似乎很吃惊,然后大笑。“天哪,不。我只是在你的耳垂上嵌一个芯片。和打耳洞差不多,很简单的,我们的住客都有这个东西。”

“我不是住客,”卢克向后退,“我是囚犯。你别想在我耳朵上放东西。”

“但我一定要。”托尼说,依然笑容可掬,看上去像个文质彬彬的坏蛋,会在企图用毒镖刺杀詹姆斯·邦德之前,扶着小朋友在缓坡上练习滑雪。“我说,就是稍微夹一下而已。你别弄得咱们两个人都难过。过来坐在椅子上,七秒钟不到就能完事。等你出去后,格拉迪丝会给你一把代币。你若不听话,芯片一样要嵌,但代币就没有了。你想通了没有?”

“我才不会坐到那把椅子上呢。”卢克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但声音听上去还很坚强。

托尼叹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芯片植入工具,走到卢克所在的地方,双手放在臀部。他看上去很严肃,几乎有点悲伤。“你确定?”

“确定。”

然后一个耳光扇得卢克耳朵嗡嗡作响,随后他才意识到托尼的右手已经离开了臀部。卢克踉跄着后退一步,瞪大眼睛,震惊地盯着这个强壮的男人。卢克四五岁的时候,父亲因为他玩火柴打过他的屁股(而且很轻),但他从来没被人扇过耳光。他的脸颊疼得发烫,他无法相信刚才的事居然发生了。

“这比往耳垂里植入东西疼得多,”托尼说,笑容消失了,“要再来一下吗?我很乐意。你们孩子总以为世界围绕着自己转,这真是见了鬼了。”

卢克第一次注意到托尼的下巴上有一小块淤青,左脸上还有个小小的伤口。他想到尼基·威尔霍尔姆脸上新鲜的淤伤。他希望自己也有反抗的勇气,但他并没有。事实上,他不会打架,要是勉强硬上,托尼多半会扇得他满地乱滚。

“愿意坐到椅子上了吗?”

卢克在椅子上坐下。

“你是愿意乖乖的,还是需要束缚带?”

“我会乖乖的。”

他一动不动。托尼没说错,往耳垂里植入东西不如扇耳光那么疼,也许是因为他做好了准备,也许是因为往耳垂里植入东西更像医疗操作,而不是人身袭击。结束后,托尼走到消毒柜前,拿出一个注射器。“第二回 合,小伙子。”

“那是什么?”卢克问。

“不关你的事。”

“要打进我的身体,那就是我的事。”

托尼叹息道:“要不要束缚带,你自己选。”

他想到乔治说的选择战场。“不要。”

“好老弟。一点刺痛而已,很快就好。”

事实上不只是一点刺痛,不过算不上剧痛。只是比较强烈的刺痛,但依然很痛。卢克觉得他的胳膊一直到手腕都在发烫,像是那部分的身体忽然发烧,随后感觉又恢复正常。

托尼用创可贴封住针孔,然后转动椅子,让卢克面对一面白墙。“闭上眼睛。”

卢克闭上眼睛。

“听见什么了吗?”

“比如?”

“别提问,回答我的问题。你听见了什么?”

“安静,让我听。”

托尼闭上嘴。卢克仔细听。

“有人在外面走廊里走过。有人在笑。应该是格拉迪丝。”

“没别的了?”

“没了。”

“好,你做得不错。现在你数到二十,然后睁开眼睛。”

卢克数到二十,睁开眼睛。

“你看见什么了?”

“墙。”

“没别的了?”

卢克想到托尼肯定在说光点。乔治说过:你看见了就说看见了,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别撒谎,他们知道的。

“没别的了。”

“你确定?”

“确定。”

托尼拍了拍他的后背,卢克吓得跳了起来。“好了,小伙子,咱们结束了。我给你个冰袋敷耳朵,祝你过得愉快。”

8

托尼打开B-31的房门,请卢克出去,格拉迪丝正在等他。她露出女招待那种欢快的职业性笑容。“卢克,怎么样?”

托尼替他回答:“他挺好的,是个好孩子。”

“正是咱们的特长,”格拉迪丝的声音像是在唱歌,“托尼,祝你过得愉快。”

“你也是,格拉迪丝。”

她领着卢克回到电梯里,喜滋滋地唠叨了一路。他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胳膊有点疼,耳垂也在抽痛,他用冰袋捂着耳朵,那一巴掌比两者都令人痛苦,原因不一而足。

格拉迪丝陪着他穿过工业绿的走廊,经过卡丽莎先前坐在底下的那张海报,又经过印着“只是天堂里的另一天”的海报,最后回到了看似是他的卧室,实际上并不是的那个房间。

“自由活动!”她喊道,像是在颁发什么大奖。此时此刻,独处确实像是某种奖励。“给你打针了,对吧?”

“对。”

“要是你的胳膊开始疼,或者你感觉眩晕,就告诉我或另一名护工,好吗?”

“好。”

他打开门,但就在他进去之前,格拉迪丝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去。她依然满脸女招待的笑容,但手指像钢铁似的掐着他的身体,没有用力到会伤害他的地步,但也足以让他知道她有能力伤害他。

“对不起,没有代币,”她说,“我不需要问托尼,你脸上的印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卢克想说“老子不需要你的狗屁代币”,但他没有开口。他害怕的不是被扇耳光,而是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虚弱、颤抖、困惑,就像一个六岁的幼儿,他会在她面前崩溃。

“我给你一点建议,”她说着,笑容陡然消失,“卢克,你必须明白,你来这儿是为国效劳。因此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并认清现实。一些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其中有些不是那么美好。你可以当个好孩子,奖励是代币;你也可以当个坏孩子,结果是什么都没有。但那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发生,所以你该怎么选择呢?你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

卢克没有回答。她脸上又有了那种女招待似的笑容,像是在说:哦,先生,我这就领您去您的餐位。

“夏天结束前你就能回家,就好像这些事情从来没发生过。就算你能记住些什么,感觉也会像是做了一场梦。但现在你并不是在做梦,所以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愉快一点呢?”她松开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会儿。躺下吧。你看见光点了吗?”

“没有。”

“你会看见的。”

她关上门,动作非常轻柔。卢克梦游似的穿过房间,来到不属于他的那张床前。他躺下,把脑袋搁在不是他的枕头的那个枕头上,盯着没有窗户的空白墙壁。依然没有光点——天晓得那到底是什么。他心想:我要妈妈。天哪,我太想念妈妈了。

他崩溃了。他扔下冰袋,用双手捂住眼睛,开始哭泣。他们在监视他吗?在听他啜泣吗?无所谓,他已经不在乎了。直到他进入梦乡时,他依然在哭泣。

9

醒来时他觉得好了一些——清除掉了负面情绪。在吃饭和认识了了不起的新朋友——格拉迪丝和托尼——这段时间里,房间里多了两件东西。书桌上有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是苹果机,和他家里的一样,但型号比较旧。另一件是放在角落架子上的一台小电视。

他先去打开电脑的电源,听见熟悉的苹果电脑系统的开机音乐,浓浓的想家情绪涌上心头。电脑没有提示让他输入密码,一个蓝色屏幕出现了,提示文字是:在镜头前出示一枚代币以开机。卢克按了几下回车键,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

“该死的玩意儿。”

尽管这一切都那么恐怖和超现实,他却忽然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声刺耳而短暂,但发自肺腑。听说有些孩子会为了买酒和烟而奴颜婢膝地乞求代币时,他是不是产生了某种优越感(甚至轻蔑)呢?当然。他是不是还想过他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做呢?当然。卢克想到抽烟、喝酒的孩子时(非常罕见,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出现在脑海里的是那些哥特废物——听豹乐队[1],在牛仔外套上画歪到一侧的恶魔长角。那些废物太蠢了,误以为用上瘾这种铁链束缚自己就是什么反叛行为。他无法想象自己会盯着电脑的空白屏幕,像斯金纳箱里的老鼠那样使劲按杠杆,希望能得到一点食物或几粒可卡因,但此刻他就在这么做。

他合上电脑,拿起电视上的遥控器。他以为会再次看见蓝色屏幕,以及说他需要一枚或几枚代币才能看电视的提示文字,但电视开了,斯蒂夫·哈维[2]正在访问大卫·哈塞尔霍夫[3],讨论霍夫的遗愿清单。霍夫妙语连珠,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导览按钮,屏幕上出现了和家里电视差不多的“电视导览”菜单,但和这个房间的笔记本电脑一样,区别依然存在。尽管可选的电影和运动节目相当丰富,但没有任何时事或新闻频道。卢克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放回原处,然后环顾四周。

除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房间里还有两扇门。一扇通往衣柜,里面有牛仔裤、T恤(他们没有浪费精力去复制他家里的衣服,也算某种解脱吧)、几件系扣衬衫、两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这里没有硬皮鞋。

另一扇门通往一尘不染的小卫生间。洗漱台上有两把没有拆封的牙刷,旁边是一管没用过的佳洁士。药柜里的东西很齐全,有漱口水、一瓶儿童泰诺(里面只有四粒)、除臭剂、滚珠避蚊胺、创可贴和另外几样东西,有一些比另外一些更实用。唯一有点危险的东西是指甲钳。

他关上药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两个黑眼圈(罗尔夫会说那是熊猫眼)。他看上去更老也更小了,这种感觉很怪异。他打量着还在疼的耳垂,看见有点发红的耳垂上被植入了一枚金属圆环。毫无疑问,B层(或C层、D层)有一名电脑技术员能追踪到他每时每刻的行踪,这会儿也许正在看着他。卢卡斯·戴维·埃利斯,本来要去麻省理工学院和爱默生学院念书的神童,此刻变成了电脑屏幕上一个闪烁的小点。

卢克回到他的房间(他对自己说,这是那个房间,不是我的房间),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细节:没有书,连一本书都没有。这和没有电脑一样糟糕,甚至更糟糕。他走向五斗橱,挨个拉开抽屉,希望至少能找到一本《圣经》或《摩门经》,就像旅馆客房里那样,但他只看见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和袜子。

还能看什么?斯蒂夫·哈维访问大卫·哈塞尔霍夫?《美国家庭滑稽录像》[4]的重播?

不,没门。

他走出房间,心想也许能见到卡丽莎或其他孩子。但他首先见到的是莫琳·艾尔沃森,她正拖着洗衣篮慢慢地穿过走廊。洗衣篮里堆满了叠好的床单和毛巾。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疲惫,听上去气喘吁吁的。

“你好,艾尔沃森女士。要我帮你推一把吗?”

“那就太谢谢你了。”她微笑道,“要来五个新人,今晚两个,明天三个,我必须准备好房间。他们去那边了。”她指着与休息室和操场相反的方向。

他慢慢地推着洗衣篮向前走,因为她走得很慢。“你大概不知道我需要怎么做才能挣到代币吧,艾尔沃森女士?我需要一枚代币才能打开房间里的电脑。”

“你会铺床吗?我可以在一旁教你。”

“当然。我在家就是自己铺床的。”

“会叠医院床单角吗?”

“呃……不会。”

“没关系,我叠给你看。帮我铺五张床,我给你三枚代币。我口袋里只有这么多,我手头也很紧。”

“三枚就非常好了。”

“那好,但你别叫我艾尔沃森女士了,叫我莫琳,或者莫姐。和其他孩子一样。”

“没问题。”卢克说。

他们经过电梯间,走进另一段走廊。走廊里依然贴着加油海报。他还看见了一台制冰机,就像汽车旅馆走廊里的那种,而且似乎不需要代币。他们经过制冰机时,莫琳按住卢克的胳膊。他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她。

她开口说话,声音只比耳语响一丁点。“我注意到你被植入芯片了,但你没得到代币。”

“呃……”

“你可以随便说话,只要压低声音就行。前半区有五六个地方是死角,他们的麦克风没有覆盖这些地点,我都知道,这台制冰机旁边是其中之一。”

“好的……”

“是谁给你植入的,托尼吗?是他在你脸上留下印子的?”

卢克的眼睛开始发酸,无论是否安全,他都不相信自己现在能正常说话。他只是点点头。

“他是最恶毒的几个人之一,”莫琳说,“还有齐克和格拉迪丝,尽管她总是笑嘻嘻的。这儿喜欢欺负小孩的工作人员大有人在,但这三个是最坏的。”

“托尼扇了我耳光,”卢克悄声说,“打得很重。”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是女人会对婴儿和幼儿做的事情,但卢克不介意。这是个善意的动作,此时此刻友善意味着一切。

“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莫琳说,“别顶撞他,这是我的建议。这儿有些人,你可以和他们争辩。你甚至可以和西格斯比夫人争辩,这也许反而对你有好处,但托尼和齐克就像两只大黄蜂,还有格拉迪丝。他们会蜇人。”

她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但卢克抓住她棕色制服的袖管,把她拉回安全区里。“我认为尼基揍了托尼,”他悄声说,“他有一道伤口,还有个乌眼青。”

莫琳微笑,露出早就该去看牙医的牙齿。“算尼克厉害,”她说,“托尼多半加倍报复了,但……还是很厉害。来吧。有你帮我,咱们分分钟就能整理好房间。”

他们去的第一个房间里贴着海报,一张是《淘气小兵兵》里的汤米·皮克尔斯,另一张是《降世神通》里的祖寇,衣橱上放着一个连队的《特种部队》手办。卢克立刻认出了其中几个角色,很久之前他也经历过迷恋《特种部队》的阶段。墙纸的图案是快乐的小丑拿着气球。

“妈的,”卢克说,“这是个小孩的房间。”

她好笑地看了卢克一眼,像是在说你好像也不是玛土撒拉[5]。“没错。他叫埃弗里·狄克逊,给我的表格上说他才十岁。咱们干活吧,我打赌我演示一次,你就能学会怎么叠医院床单角。你看着像个学得很快的孩子。”

* * *

注释:

[1]来自美国得克萨斯州的重金属乐队。

[2]美国喜剧演员,主持过《斯蒂夫·哈维早间秀》等节目。

[3]德裔美国演员,外号“霍夫”,主演过《霹雳游侠》等电影。

[4]一档美国综艺节目,一九九〇年开播。

[5]据《圣经》记载,他是人类史上最长寿的人,活了969年。

10

回到房间里,卢克拿着一枚代币在电脑的摄像头前晃了晃。他觉得这么做傻乎乎的,但电脑立刻登录了,初始界面是个蓝色的屏幕,上面有一行文字:唐娜,欢迎回来!卢克皱起眉头,然后笑了。在他来到这儿之前的某个时候,这台电脑曾经属于(或者更确切地说借给过)一个叫唐娜的人。开机屏幕一直没被换掉。显然有人出了纰漏。尽管只是个小差错,但存在一个就有可能存在更多。

欢迎文字消失后,随即出现的是一张标准的桌面壁纸:黎明的天空和空无一人的沙滩。屏幕底部的任务栏和他家里电脑上的差不多,只有一个明显(但并不让人吃惊)的区别:没有象征电子邮件的邮票图标,但有两个代表接入互联网的图标。这让他有点吃惊,更像是惊喜。他点击火狐浏览器,输入“美国在线”的网址。蓝色屏幕再次出现,这次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脉动着的红色圆圈。柔和的电脑合成声音说:“对不起,戴夫,很抱歉,我做不到。”

卢克有一瞬间以为这又是个纰漏——先前是唐娜,现在是戴夫,但随即意识到那是《2001漫游太空》里哈尔9000的声音。那并不是出错,只是个极客玩笑,放在这个环境下,则一点都不好笑。

他打开谷歌,搜索“赫伯特·埃利斯”,哈尔的声音再次出现。卢克想了想,然后搜索“亨内平大道的奥芬剧院”,倒不是他打算去那儿看演出(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没法去)。他想知道自己能访问什么样的信息。肯定有允许他看的东西,否则为什么要给他联网呢?

奥夫(这是他父母对剧院的称呼)似乎是异能研究所允许“访问”的站点之一。他得知《汉密尔顿》即将回归(“响应大众的呼声!”),帕顿·奥斯瓦尔特下个月来演出(“会让你笑破肚皮!”)。他尝试搜索布罗德里克学校,打开他们的网站,没问题。他搜索格里尔先生,他的辅导顾问,又出现了哈尔的声音。他开始明白戴夫·鲍曼博士在电影里感受的苦恼了。

他想关机,转念一想,在搜索栏里输入“缅因州警察局”。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都快按下去了,但又拿开了。哈尔会对他做毫无意义的道歉,但卢克怀疑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楼下某处很可能会响起警报。不是很可能,而是必定。他们也许会忘记改电脑开机屏上的名字,但不会忘记设置警报系统,防止研究所内的孩子尝试联系警察。肯定还会有惩罚,多半比扇耳光更可怕,曾经属于唐娜的这台电脑其实毫无用处。

卢克坐下,在单薄的胸前抱起双臂。他想到莫琳,想到她揉他头发时友好的态度。只是一个几乎漫不经心的善意举动,但它(还有代币)抵消了托尼那一耳光的部分恶意。卡丽莎是不是说过这个女人负债四万美元?不,比八万还多。

也许是因为莫琳的友善打动了他,也许是为了消磨时间,卢克开始搜索“我债务缠身求帮忙”。电脑立刻给他列出各种相关信息,有好几家公司声称能轻而易举地清偿那些烦人的账单,走投无路的债务人只需要打个电话就行。卢克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但他猜想有些人肯定会相信,那些人会落到这步田地也正因如此。

但莫琳·艾尔沃森不是那种人,至少卡丽莎是这么说的。她说莫琳的丈夫欠了一屁股债后跑路了。这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莫琳的难题都肯定有办法得到解决。办法永远存在,学习知识的目的正是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电脑并非毫无用处。

卢克点开看上去最可靠的信息源,很快就沉浸在了债务和债务清偿的信息海洋之中。熟悉的求知欲控制了他,他想学习新东西,抽出和理解核心问题。和平时一样,一条信息引出另外三条(或者六条、十二条)信息,前后连贯的概貌逐渐浮现,就像某种地形图。最有意思的概念——其他知识点都依附这样的关键要素而存在——很简单,但令人惊愕(至少对卢克来说)。债务是一种商品,它能被买卖,到了一定的阶段,它不光成了美国经济的中心,还成了世界经济的中心。但它不是真实的商品。它不像汽油、黄金或钻石那样有具体形状,而仅仅是个想法、一个偿还的承诺。

电脑的即时通信软件响了,他甩甩头,像个刚从白日梦中醒来的孩子。电脑上的时钟提示快五点了。他点击屏幕底部的气球图标,看见文字:

西格斯比夫人:你好,卢克,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我想见你。

他想了想,然后输入文字。

卢克:我有选择吗?

回复来得很快。

西格斯比夫人:没有。

“那就收起你的微笑,塞进你的——”

有人敲门。他走过去,以为会见到格拉迪丝,但这次是哈达德,先前在电梯里见过的两个男人之一。

“大兄弟,想出去走走吗?”

卢克叹了一口气。“等我一会儿,我去穿运动鞋。”

“没问题。”

哈达德领着他走过电梯间,来到一扇门前,用钥匙卡开门。他们又走了一小段距离,来到行政楼,边走边挥手驱赶虫子。

11

西格斯比夫人让卢克想起他父亲最年长的姐姐罗达。和罗达一样,这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胸部和臀部几乎看不出形状。但罗达姑姑的嘴角有笑纹,眼睛永远温暖,还喜欢拥抱别人。卢克看着这个站在办公桌旁的女人——她身穿暗紫色的套装,搭配着高跟鞋,觉得她不可能会拥抱自己。她也许会露出笑容,但假得就像面值三美元的钞票。西格斯比夫人的眼中只有谨慎的审视的神色,其他什么都没有。

“谢谢,哈达德,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这名勤杂工——卢克估计这就是哈达德的身份——尊敬地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先从显而易见的开始说,”她说,“这儿只有你和我。新人来报到后,我会和每个人单独待十分钟左右。其中有些人出于困惑和愤怒会试图攻击我。我不会对他们怀恨在心。老天在上,我有什么理由去这么做呢?我们年龄最大的学员只有十六岁,平均年龄十一岁六个月。换句话说,只是儿童,而儿童表现最好的时候也很难控制住冲动。我将这种攻击性行为视为教育机会……我会给他们上一课。卢克,我需要给你上一课吗?”

“不需要。”卢克说。他不知道企图对这个瘦小女人动手的孩子里有没有尼基,回头可以问问他。

“很好,那就请坐吧。”

卢克坐进办公桌前的椅子,身体向前倾斜,两膝死死夹住扣在一起的双手。西格斯比夫人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属于不会容忍任何胡闹,而且会对胡闹者施以严厉惩罚的那种女校长。卢克从没遇到过毫无慈悲心的成年人,但他觉得此刻面前就坐着一个。这个想法非常可怕,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斥之为荒谬。他按下这个念头,最好还是相信自己一直活在保护层里,相信她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人(这样比较安全),除非她能证明她不是,那就到时候再说。他的处境相当不妙,这一点毫无疑问。自欺欺人是他可能会犯的最严重的错误。

“你交了几个朋友,卢克。很好,这是个很好的开头。你待在前半区的这段时间里还会认识其他孩子。其中两个刚刚到,一个是男孩,名叫埃弗里·狄克逊;另一个是女孩,名叫海伦·西姆斯。他们正在睡觉,但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海伦也许会在十点以前醒来。埃弗里也许会一觉睡到天亮。他还很小,醒来时情绪会非常激动。我希望你能安慰他,我确定卡丽莎、艾莉丝和乔治肯定会的。也许尼克也会,尽管没人能够预测尼克的反应。我想也包括尼克本人。帮助埃弗里适应新环境会为你挣到代币,你已经知道这是异能研究所的主要交易媒介了。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但我们会监视你的。”

我知道你们会的,卢克心想,还有监听,除了在那几个盲区——假如莫琳说的是真话。

“你的朋友们已经向你灌输了相当数量的信息,有些很准确,有些极其不准确。我现在要说的内容完全准确,所以你一定要听仔细了。”她倾身向前,双手平放在桌上,盯着卢克的双眼,“你的耳朵在听了吗,卢克?因为我不喜欢——俗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不会嚼两遍白菜。”

“嗯。”

“嗯什么?”她厉声喝道,但面容依然平静。

“耳朵听着,注意力集中了。”

“很好。你会在前半区待一段时间。也许十天,也许两个星期,也许会长达一个月,但很少有新兵会待那么久。”

“新兵?你的意思是说我被征为士兵了?”

她微微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你被招来为国效力。”

“为什么?因为我偶尔不用手碰就能移动水杯或书?这太愚——”

“给我闭嘴!”

这声怒喝和托尼的耳光一样震慑人心,卢克闭上了嘴巴。

“我说话的时候,你只能听着,你不能打断我。明白了吗?”

卢克不敢听自己的声音,于是点点头。

“这不是军备竞赛,而是意念竞赛,要是我们输了,结果会异常惨烈,超乎你的想象。你确实只有十二岁,但在这场不宣而战的战争中,你是一名士兵,卡丽莎和其他人也是一样。你喜欢吗?当然不喜欢。被强征的士兵不可能喜欢,有时候我们必须教他们明白,不服从命令会引发某些后果。我相信你在这方面已经得到了教训。你若和你的档案中说的一样聪明,大概就不需要再上第二课了。但万一你不听话,就会再体验一次。这里不是你的家,也不是你的学校。后果不会仅仅是做家务、去校长室听训或留堂,你会受到惩罚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乖孩子得到代币,坏孩子吃耳光或者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这种思路令人不寒而栗,但也很简单。

“你会接受一系列注射和测试,生理和心理状态会受到监控。你最终会从这儿毕业,前往我们所谓后半区,然后执行某些特定的任务。在后半区你最多会待六个月,但平均服役期仅仅是六个星期。最后你会被抹除记忆,回家和父母团聚。”

“他们还活着?我父母还活着?”

她哈哈一笑,笑声欢快得令人惊讶。“他们当然还活着。卢克,我们不是杀人狂。”

“那我想和他们说句话。让我和他们聊一聊,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还没意识到这个承诺有多么草率,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不行,卢克。你还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她坐了起来,双手再次平放在桌上,“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做我们要你做的一切事情。相信我,这样会让你少吃很多苦头。你在异能研究所逗留期间,不得与外界联系,包括你的父母。你必须服从所有命令并遵守所有规章制度,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情况,这些命令不会很麻烦,规章制度也不会很烦琐。时间会过得很快,离开我们之后,你会在自己的卧室里醒来,迎接一个美好的早晨,这些事情就像从未发生过。唯一可惜的是,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光荣地为国效力。”

“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做到?”卢克说。他更多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她说话。每当有某些事物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物理学难题、马奈的油画、长期和短期债务的含义,他就会变成这样。“认识我的人那么多。学校……我父母的同事……我的朋友……你们不可能抹掉关于所有人的记忆。”

她没有大笑,但微微笑了笑。“假如你了解我们的能耐,一定会大吃一惊。我们谈完了。”她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向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卢克也站起身,但没有和她握手。

“卢克,和我握手。”

半个他想这么做,因为习惯难改,但另外半个他压住了胳膊没有动。

“和我握手,否则你会后悔的。我不会再说一遍了。”

卢克明白她是认真的,于是和她握了手。她握住他的手,尽管她没有使劲,但卢克看得出她的手劲很大。她盯着卢克的眼睛,“咱们也许还会在其他地方见面,但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我的办公室。下次你被叫到这儿来,气氛可就没这么融洽了。明白吗?”

“明白。”

“很好。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是个黑暗时刻,但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会回到太阳底下去,相信我。你可以走了。”

卢克离开她的办公室,再次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或是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哈达德一边在和西格斯比的秘书(或助理,或其他什么职务)聊天,一边等着卢克。“我带你回你的房间。跟紧我,别往树林里跑。”

他们走到室外,开始走向宿舍楼,卢克忽然停下脚步,一阵眩晕突然袭来。“等一等,”他说,“别走了。”

卢克弯下腰,双手抓住膝盖。五颜六色的光线在他眼前舞动了好一会儿。

“你要昏过去了?”哈达德说,“你觉得怎么样?”

“不,”卢克说,“让我缓一会儿。”

“没问题。你打过针,对吧?”

“对。”

哈达德点点头。“有些孩子会这样,延迟反应。”

卢克以为哈达德会问自己有没有看见色斑或光点,但他只是耐心等候,从牙齿缝里吹口哨,挥手驱赶蜂拥而来的虫子。

卢克想到西格斯比夫人冷冰冰的灰色眼睛,想到她拒绝说明这么一个地方怎么可能会存在,除非通过某种——准确的说法是什么来着?——极端手段。就好像她在挑战他,让他自己去琢磨。

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会回到太阳底下去,相信我。

他只有十二岁,他知道他对世界的认知很有限,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假如有人对你说“相信我”,那他们通常是在骗你。

“感觉好点了?能走了吗,我的孩子?”

“能。”卢克直起腰,“但我不是你的孩子。”

哈达德咧开嘴,一颗金牙闪闪发亮。“现在你是了。卢克,你是异能研究所的孩子。你最好放松一下,开始习惯起来。”

12

他们回到宿舍楼里后,哈达德等来电梯,说了声“回头见,小鳄鱼”,然后走进电梯。卢克走向他的房间时,看见尼基·威尔霍尔姆坐在制冰机对面的地上,正在吃一个花生奶油蛋糕杯。他头顶上的海报是两只卡通花栗鼠,笑嘻嘻的嘴里吐出台词气泡。左边的一只说:过你爱过的生活!右边的一只说:爱你在过的生活!卢克看着这张海报,觉得无话可说。

“聪明小子,这张海报贴在这种地方应该叫什么?”尼基问,“反讽、挖苦,还是放屁?”

“三者都对。”卢克说着,在他旁边坐下。

尼基把里斯蛋糕的包装袋递给他。“还剩一个,要吃吗?”

卢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剥掉包在外面的皱纹纸,三口就吃掉了花生奶油蛋糕杯。

尼基看着他,觉得很好玩。“你打了第一针,对吧?这会让你渴望糖分。晚饭你大概吃不了多少,但你会拼命吃甜点的,我保证。你看见光点了吗?”

“没。”卢克想起弯腰撑住膝盖,等着眩晕过去时的情形,“难说。是什么样的?”

“技术员称之为斯塔西光,这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我只打过几针,没做什么奇怪的测试,因为我是心动显性。乔治也一样,而小莎是心感显性。你的水平越普通,打的针就越多。”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咱们不可能是普通人,否则就不会来这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们试图提升我们的能力?”

尼基耸耸肩。

“他们想让我们准备好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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