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店那就一切都暴露了不说,而且他若是一命令镖客动手,那就是一个麻烦,不过,对安德海这一手早有安排了,便毫不迟疑地说:“一切都听安钦差的吩咐。回头先上了车,先到南关去一趟,再去济南不迟。”
等安德海他们上了车,大车果然向南面行,然后左一转、右一转的让安德海他们迷失了方向,这时是八月初二,还没有月亮,夜色沉沉,加上又在车里,很难分出东西南北来。但是有一点让安德海察觉了,大轿车出了城了,因为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原野,再也看不到大街两旁的买卖铺户。
“喂!喂!停一下,停一下!”他在车里喊道。
他不喊还好,他这一喊,那车把式扬起长鞭,“啪,啪!”两个响鞭,“得,驾!”一声吆喝,拉车的两匹马,四蹄蹬开,“唰”的向前冲去,跑得更快了,接着听见蹄声杂沓,有一队人马,擎着火把,从后边追了上来,夹护着马车往济南而去。
仲秋天气,已开始放爽,不冷不热正是放夜站的好季节,而且大乱已平,百业复生,在这条四通八达的官道上,晚上亦是商旅不绝,这些商贾行人望见灯笼火把,还有军队卫护,都当是什么达官贵人,不知是为了什么要公,所以顶星冒露,连夜急驰,谁也没有想到这是山东巡抚丁宫保在捉拿“钦差”。
天一放亮,济南各城,已在眼前,王心安一马当先,直人南门,径投巡抚衙门。谈起这个衙门来,是很有名的,它原来是前明第一个皇帝朱元璋为他儿子齐王所建的府第,其中有些地方,仍沿用了旧名,如工堂与上房分界之处,就叫“宫门儿”;因此,“宫保”亦几乎成了山东巡抚的专用别称。凡是巡抚恩赏了“太子少保”的“官衔”,都可称为宫保,不过郡不如官衙的山东巡抚,唤作宫保来得更为贴切。
山东巡抚丁宝桢于半夜便已接到程渑武专差送来的密禀,知道安德海已在泰安落网;他计算泰安到济南不过百把里的路程,一早便可赶到,所以当即交代抚标中军参将诸承,派人在南门守候,等王心安把安德海押解到来,立即带着去见丁宝桢。
王心安是丁宝桢的爱将,特假以词色,亲自站在签押房的廊前迎候,等王心安一进“宫门口”,就先打招呼道:
“治平,你辛苦了!”
总兵、巡抚的品级是相同的,都是二品,不过总兵是正二品,而巡抚才是从二品,但是清制巡抚照例挂兵部侍郎的衔,以便节制全省的武官,这么一来,巡抚就高于总兵了。因而王心安以属员见“堂官”的礼节,疾趋数步,一足下跪,手下垂请了个安说:
“心安跟大人交差。”
丁宝桢候王心安请安完毕,问道:
“人呢?咱们进屋来谈。”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屋里走。
“一共四个人,除安德海外,还有一个姓陈、一个姓李的两个太监,另外有安德海的一个管家姓黄,都一起带来,交给诸参将了。”王心安答道。
二人落座之后,左右有人献茶,这时,诸承进来回话,说把那四个人都暂押在辕门的门房屋内,请示在何处审讯。
“不忙,等我听听经过情形再说。”丁宝桢道。
于是王心安把他所知道的,向丁宝桢细细陈述。当讲到一半时,忽然听差进来禀报,说泰安知县何毓福赶来求见,说有重要事情告禀,并带来一只箱子,是安德海视为最重要一件行李。
“请进来,请进来。”丁宝桢吩咐道。
工夫不大,由听差带领,何毓福亲自押着一个箱子,来到签押房,何毓福向丁宝桢、王心安请安已毕,丁宝桢命打开箱子,众人一齐看时,却是一件簇新的龙袍和一串翡翠朝珠。
丁宝桢骂道:
“这个该死的阉奴,真乃大胆。竟敢把宫里的龙袍偷出来招摇。这挂朝珠,也是御用之物,疏忽不得。”他回头吩咐诸参将说:
“把箱子加了封条,交藩司保存。”
诸承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诸事都已有了眉目,这就可以提审了,丁宝桢吩咐把文案请了来,说明经过,邀请陪审。有一个文案一听是这样大的事,便看了看他的同事们说:
“宫保大人,我们还是回避的好。”
“是,是!理当回避,请宫保密审他!”那几个文案即附和那个文案的话,又进一步做了解释。
经这几个文案这么一说,丁宝桢也明白了,他们怕的是在安德海的口供中,难免泄露宫廷的秘密,这是不宜为下层人所知道的,便点了点头说:
“那也好,既如此,我回头再跟各位奉告。”
何毓福见他在这里无事可做,便站起身来说道:
“大人,我先跟大人告个假,回头再来听候吩咐。”
丁宝桢知道何毓福一时无事,便说道:
“好,你一夜奔波,够辛苦的了,先请休息,午间我奉屈小酌,还有事商量。”
“是,卑职谨遵。”说罢退了出去。对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来说,堂堂巡抚请他的客,可谓无比荣幸之至,心里那股子美劲,早把一夜的疲劳吹到了九霄云外了。
且说,丁宝桢一把拉住王心安的手说:
“治平,你可不能走,辛苦就辛苦一点吧!”
于是,只剩下王心安一个人,在抚署的西花厅陪着丁宝桢密审安德海。
诸承说是把安德海看管在辕门口的门房里,其实是奉若上宾一样,茶水供应,招待备至,所不同的是行动不能自由而已。
等丁宝桢传令提审时,诸承诸参将亲自带人戒备。从辕门到工堂西面的花厅,密布了亲兵卫队,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往来,然后把安德海“请了进去”。
在辕门口候审这段期间,弄得陈玉祥他们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猜不透是什么馅的。安德海虽然也忐忑不安,但他却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如今听说有请,他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在向里面走时,他很沉着,也很傲慢,脸上微微带着冷笑,大有“擒虎容易放虎难”之意,他要看一看丁宝桢如何收场。同时,也仿佛有意要摔一番气派,那几步走起来,比中堂、比亲王还要安详,橐橐靴声,迈着方步,神气十足,显得潇洒自如,真不愧是在京里见过世面的人。
“安德海带到!”在丁宝桢面前,诸承又是另一种态度,掀开帘子,这样大声禀报。
“叫他进来!”
由听差打开帘子,安德海微微低头,进得屋来,迎面一站,既不请安,也不开口,傲然兀主。大有问我一言来答一声之势。
王心安实在忍不住了,怒声叱斥道:
“过来!你也不过是一个蓝翎太监,见了宫保丁大人,怎么不行礼?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原来是丁大人。”安德海相当勉强地让了一步,走过来请了个安。
安德海让步了,丁宝桢却进逼了一步,先从头到脚的打量了安德海一遍,然后才用他那一板一眼的贵州口音问道:
“你就是安德海?”
这是一句很关键的问话,也是一句很关键的回话,当然丁宝桢是为了弄清对方的身份,其实大闹天福堂酒楼,时隔不久,丁宝桢还认得出来。不过这审讯过程不能不这么问。而安德海呢?这是亮牌子的时候,也是他认为能保住生命的一句话,便不亢不卑地答道:
“是的,我是安德海。”
丁宝桢多一个字也不肯问,安德海也是多一个字不说,这是针锋相对。
“哪里人?”
“直隶青县。”
“今年多大岁?”
“我今年33岁。”
“你今年33岁,气派到不小啊!”丁宝桢说。
“气派到不敢说,不过我在25岁时,就办过大事。”
丁宝桢当然明白,安德海这是指“辛酉政变”,安德海奉慈禧太后之命,行“苦肉计”被度回京,暗中与恭亲王通气的那件“大事”。但是他,丁宝桢却不去理他,而是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问道:
“你既是太监,怎么不在宫里当差;出京来干什么?”
这回安德海有了理了,他不正面回答丁宝桢的问话,而是像背书似地念着那面旗子上的话来作答:
“奉旨钦差,采办龙袍!”
“办龙袍?是两宫皇太后的龙袍,还是皇上的龙袍?”丁宝桢又问道。
这句话当然既难不倒安德海,也吓不住安德海,而且还助长了他的气焰。安德海振振有词地说道:
“都有,大婚典礼,已经在筹办了。平常人家办喜事,全家大小都得制一两件新衣服,何况富有海内的皇上大喜的日子”。
安德海抬出皇上来了,丁宝桢当然不能说别的,但难不倒丁宝侦,他点点头道:
“你这句话说得还在理!不过,我倒不明白,你是奉谁的旨?”
这更难不住安德海了,只见他把脸一扬说:
“奉的慈禧皇太后的懿旨。”
“既奉懿旨,必有明发上谕,怎么我不知道?”
“丁大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得问军机去。”安德海反守为攻了。
但是安德海没能唬住丁宝桢,他哼了一声问道:
“少不得要请问军机。把你的勘合拿出来看看!”
这下子安德海的脸色变了,那股傲气一扫而空,但是他的嘴还很硬:
“我又不是奉的兵部的差使,哪里来的勘合?”
“我是地方官,相信的是勘合,没有勘合不行。”丁宝桢直摇头,仿佛有些蛮不讲理似的。
一见丁宝桢的劲头上来,安德海想起了头年冬天大闹天福堂酒楼时丁宝桢的态度,虽然有恭亲王做后台,可是曾国藩不敢,这个丁宝桢却敢,一连给他搁翻了十几张桌子,在北京城他还敢,如今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更敢了,于是安德海软了。
21、不吃眼前亏
且说安德海一听丁宝桢说“没有勘合不行”,这个话茬很硬,安德海一想,丁宝桢这个人犟劲特大,越碰他是火头越足,去年冬天自己娶媳妇时,大闹天福堂酒楼时,就数他闹得凶。那还是在北京城咱的脚底下,据说他还发过话,如若我犯在他的手下,他要留下我的半截。这半截无论上半截还是下半截,留下哪半截也不行啊!而且这山东正是丁宝桢的一亩三分地,他发一发脾气还真不得了,他要真留下我的半截子,事情过后,就是慈禧太后不依他也不行啊!就是再把丁宝桢杀了,我也活不了啦。
据目前情形,慈禧太后一时也救不了我,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先渡过这一步难关,于是把口气软了下来,说道:
“丁大人,你老听我说。”
哪知丁宝桢的口气并不缓和,而是硬邦邦地说:
“你有啥子好说的?尽管说嘛!总要说得像话才行。”
“丁大人!”安德海把双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之状。
“这就说不到一块了,我说奉了懿旨,你却跟我要兵部的勘合,这是两码事嘛?”
丁宝桢毫不让步,他抓住安德海的话把,继续追问道:
“怎么能说是两码事呢?你们归内务府管,譬如内务府的官员们出京办事,难道就像你这个样子,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只凭你一句话?”
丁宝桢这句话,立即问得安德海张口结舌,不由说了一声“这——”,但他毕竟是多智之人,脑子一转立即来了话,他说道:
“丁大人,我说句不怕你老生气的话,你老出了翰林院,就在外省,对京里的情形恐怕不熟悉。”
说到这儿安德海把脸一仰,又来了神气,显得趾高气扬起来,这时他继续说:
“内务府的人,不一定能当内廷的差使;就是内廷的差使,也还有讲究,有‘内廷行走’,有‘御前行走’。不奉圣旨,哪怕是王爷,也到不了内廷。”
安德海以上说的这些话,就是卖弄他在慈禧太后面前管事太监的身份。丁宝桢心想,这个阉奴,到了此刻这样的地步,他的神态、语气,还是如此狂傲,那么,他在京里是如何狐假虎威?就可想而知了。丁宝桢愈这样想,他对安德海的反感就愈大,因而打定主意,非要问他一个水落石出不可。
可安德海这样的卖弄,就是想要借重慈禧太后,来压服丁宝桢。
现在他们二人好像两只相斗的公鸡,各不相上下,即斗力还要斗智,非斗垮一个不可。
丁宝桢既不买安德海的账,就跟他来了个装糊涂,反问道:
“对啦,我是外官,不懂京里规矩,可是懂外边规矩,‘御前行走’怎么样?就凭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自己是钦差就是钦差吗?”
安德海听得出来,丁宝桢还是不买他的账,而且还是一个劲的向他要凭证,他心想,这个丁宝桢就是难缠,我再压他一下,看他如何,于是冷冷一笑说道:
“凭我口说?嘿,丁大人,我算得了什么?不都是上头的意思吗?”说到这儿安德海更来了神儿,他把脸一扬,振振有词地说:“你老请想,如果不是上头的意思,我出得了京吗?就算溜出京城。那顺天府衙门、直隶总督衙门,他们肯放我过去吗?”
安德海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无可辩驳,当然这里边也给了丁宝桢的压力。他说完这些话冷冷一笑,言下之意,这些衙门比你丁宝桢的牌子还硬,他们不敢管我,你敢管?
这丁宝桢不信那个邪,他也冷冷一笑说道:
“顺天府管不管,直隶总督管不管,那是他们的事,在我这里就不能放你过去。”
丁宝桢这话似乎有点蛮不讲理,依仗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耍“地头蛇”的势力,到了这个分寸,安德海当然不肯示弱,仿佛有些恼羞成怒了,高声说道:
“怎么?丁大人,你预备把我怎么样?难道还敢宰了我?”
安德海这是摔了,要跟丁宝桢叫个长短。丁宝桢也勃然大怒,腾地立起身来,还未开口,王心安早按捺不住,怒不可遏地,大步赶了过去,乒乒乓乓一连几个嘴巴,把安德海的脸扇得红肿起来,这是自从那年在承德避暑山庄挨过那一顿嘴巴之后,8年来,这是第一次挨打,只打得他晕头转向。
王心安瞪着眼大声喝道:
“混账,你若再不老实,胆敢胡言乱语,就吊起来打!”
看来王心安这一手还真起了作用,安德海有点气馁了,也许他抱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态度,用手捂着脸,好久才说了句:
“有话好好地说呀?何必这个样子!”
“跟你说好的你不听,偏要歪缠;不打你打谁?”王心安吼道。
丁宝桢“哼”了一声,冷笑着接口说道:
“你甭想错了,以为我不敢宰你?”
“听见没有,快说!”王心安揎了揎胳膊,又打算要挥拳动手。
看来安德海还是怕挨打,赶紧问道:
“要我说些什么呢?”
“要你说实话,你是怎么私自出京的?”丁宝桢问道。
“我不是私自出京的,我在慈禧太后跟前当差,一天不见面都不行,如若私自出京,回去不怕掉脑袋?”安德海哭丧着脸说。
安德海这回说的是实话,丁宝桢也相信这是实活,但丁宝桢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他这个说法,如若承认了,不但不能杀了,就是把他扣下,也要担干系,他回到北京还不在慈禧那里无事生非,最低也要敲自己的竹杠。
丁宝桢摇着头说道:
“你说来说去就这一点。在慈禧太后眼前当差的人多得很,像你这样全成了钦差了,那还像话吗?再一说,太监不准出京,这是朝廷的祖制,慈禧太后如有什么差遣,什么人不好派,非得派你不可?”
丁宝桢这话当然驳得很有道理,但安德海却有他的辩护理由,立即接着丁宝桢的话答道:
“宫里人多不假,为什么派别人,单单挑上我?”他说到这儿,刚一仰脸,想着来神气,忽然想起了王心安的巴掌,立即低下头,用手摸了摸火辣辣的脸,才低声说:
“这也有个说法儿,上头有上头的意思,不是天天在跟前的人,就说了也不明白……”
“慢着!”丁宝桢终于抓住了安德海话中的漏洞,毫不放松地追问:
“原来你也不过是揣摩皇太后的意思!啊?说!”
虽然让丁宝桢抓住了话茬,但安德海有恃无恐,依然嘴硬,他说道:
“上头交待过的,还有许多意思,我也不便和丁大人明说。”
丁宝桢既已抓住了狐狸尾巴,如何肯轻易放松。
“你还敢假传圣旨?”丁宝桢拍着炕几,厉声喝道:
“你携带妇女,擅用龙风旗帜,难道这也是上头的意思?”
丁宝桢这句话,正卡住安德海的脖子,他无可辩驳,不过他想到仅凭这点还杀不了他,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麻烦,他干脆不辩护了,而是直接承认:
“这是我的不对!”
“还有那面旗子,上边画的那玩艺,我来问你,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也是上头交待过的?”丁宝桢说到这儿,十分激动,厉声斥责道:
“你一路招摇,惊扰地方;不要说你是假冒钦差,就算真有其事,也容你不得!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凌迟处死,亦不为过。”
一则是丁宝桢的神情;二则是丁宝桢宣布的安德海这两条罪状,安德海这回可真有点害怕了,他的脸色,从青而白,从白而黄的青一阵,白一阵,终于认真了:
“我该死,我该死!求丁大人高抬贵手,放我过去吧!”话说到这儿,人已矮下去了一截。
丁宝桢是不会放虎归山的,不用说下跪,就是叫亲爹,这会也不管用,只听丁宝桢大喊一声:
“来啊!”
站在廊下的“戈什哈”,闻声进来了有四五个,“唰”地站立两旁,诸参将诸承过来,直到丁宝桢面前,请了个安听候指示。
“搜他!”丁宝桢一声吩咐。
“□!”诸参将答应着,回身把手一招,立即过来两名彪形大汉,如同老鹰抓小鸡似抓住安德海的衣领往上一提,安德海的双脚几乎离了地;另一个就解开安德海的衣裤,亮沙袍子里面,雪白地一件洋绉衬衣,小襟上有个很深的口袋,里边摸出一个纸包,随手交给诸参将。他用手捏了一下,发觉里边是硬纸片,便不敢打开来看,转身又呈给丁宝桢。
丁宝桢看完了那两张纸片,“哼”了一声,冷笑着说:
“太监不准交结官员,干预公事;凭这个,就是一条死罪!”说完,他把那两张纸片揣入怀中,谁也不知道那上边写的是什么。
“跟大人回话,他身上别无长物!”诸承报告着。
“先把他押下去,找僻静地方看守,不准任何人窥探。”丁宝桢吩咐道。
“是!”诸参将挥挥手,示意那几名“戈什哈”,把安德海带下去。
被挟持的安德海哪里肯走,他尽力挣扎着,扭过头来,用接近哀嚎的声音喊道:
“丁大人!是真是假,你老把我送到京里一问就明白了。”
丁宝桢根本不理他说些什么,等他出了花厅,才对王心安说道:
“这家伙在做梦,还想活着回京里!”
“大人!”王心安说过之后,过了一会才说:
“缚虎容易放虎难啊!”
丁宝桢点点头说:
“治平,你不用往下讲了,我明白啦。”如果不是诸承在场,丁宝桢也许让王心安把话说完,过了一会,丁宝桢大概是冷静了一下,便又对诸参将道:
“把另外两个太监也带到这儿来!”
工夫不大,陈玉祥、李平安被双双提到,早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浑身乱颤,连路都走不稳,一进花厅,便自行双双跪倒,取下帽子,把头在青砖地上碰得咚咚作响,不用问便自行投靠,并请求丁大人开恩。
“你们要说实话,是谁叫你们跟着安德海出来的?”
“是,是安德海叫我们跟他来的。”年纪大些的李平安说。
“你们俩都归他管吗?”
“回丁大人,我们不归他管。”
“这就不对了,既然不归他管,他怎能指挥你们,叫你们跟他出京就出京?”
“回丁大人的话,安德海是大内总管,又是慈禧太后最得宠的人,他的话我们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李平安怯怯地,但非常谨慎地回答。
“那么,为什么安德海不找别人,偏找你们俩呢?”
“回丁大人的话,不只我们两个,一共是5个人。”陈玉祥似乎为了立功,又似乎辩白似地插嘴答道。
“为什么单找你们5个?总得有个缘故在内吧?”丁宝桢又问。
这下子李平安、陈玉祥一时卡了壳:
“这……”李平安迟疑了一会说:
“想来是我们在平时很敬重他的缘故。”
这就不用再往下问啦,显而易见,这5个人都是安德海的同党了。丁宝桢改变了问话的话题:
“你们一起来的,共有多少人?”
“总共有三十多个。”
“都是些什么人?”
于是,李平安和陈玉祥,一个一个报明跟来人的身份,除了安德海和他的亲属、下人、5个太监以外,还有车夫、马夫、剃头的修脚的,还有5个镖客,一个和尚。
丁宝桢问道:
“怎么还有和尚,他要和尚干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是到了天津才请的,据说这和尚的武功甚高,大概他是为了安全。”
押下陈玉祥、李平安之后,又提黄石魁。问到宫里的情形,他知道得甚少,但是对安德海出京的经过,他却回答得很详细,原来在4月中旬,安德海就有出京的打算,可是直到6月下旬,才定了下来,那些跟来的人,除了那5个太监,大部分都是黄石魁找来的。
“安德海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丁宝桢不解地问。
丁宝桢相信黄石魁这句话是实话。因为不安分的人,多喜欢来这一套,包揽词讼,招摇跋扈,即由此而起。接着,他又问起黄石魁如何假充前站官抓车。黄石魁都一一做了回答,而且他所说的,符合事实,也是令人满意的,初步的提审,也就告一段落。
这时,山东臬司潘蔚、济南府知府、历城县知县,都已得到了信息,赶来伺候。
丁宝桢再三地考虑,把安德海等人秘密押在历城县监狱,要分别关押,不分任何人都不许接见,更不许让外人知道。对臬司和济南知府一概挡驾。为什么丁宝桢不见他们呢?因为他尚未同自己的智囊团——文案商量妥当以前,不便对掌握一省刑名的臬司有任何表示。
回到了“宫门口”签押房外的厅上,早已摆下了一桌盛馔,丁宝桢无心饮宴,把所有的文案都请了来,他向众人说明案情,并征询他们每个人的意见。
“宫保!”有一个人这样说道:
“我在屏风后面听着,还有一层可疑之处,提出来跟宫保请教,在安德海的随从当中,有一个和尚,说是为了预防不测,请来防身,这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怎么还有一个绸缎铺的掌柜和一个古玩店的掌柜,而且各带一名伙计随行,其中必有隐情。”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丁宝桢点了点头。那人接着又说:
“我以为安德海带这些太监,必有作用;他本人胆大妄为,跟他来的那些太监,总得有明白事理的,他们不会不知道太监不准出京的规定,犯了这个规矩非同小可,难道他们就不顾自己的性命,稀里糊涂地跟了他来?”
“是啊!我看还得严加拷问,真相才会大白。”王心安建议。
丁宝桢道:“问不妨问,但无须用刑。”随即派了一个差官到历城县传达他的口头命令,设法问明真实情形具报。
历城县的知县也很有才能,他知道安德海不好对付,便把陈玉祥、李平安隔离开来,分别进行审讯;话里套话,终于摸到了底蕴,刘同意和王增平都是跟着去做买卖的,只是性质正好相反,刘同意是卖,王增平是买。刘同意有珠宝要带到江南去卖,所以带着古董商人去估价,以免吃亏;王增平想从苏杭等地,买一批绸缎运到北方去卖。这自然要带着绸缎商人。
珠宝是从哪里来的呢?陈玉祥、李平安虽然推说不知,但从话头话尾中,可以推想到是窃自大内。
丁宝桢接到禀报,暗叫不好,我需小心为上,如若株连过广,兴起大狱,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也能牵连到王公大臣,未必会取得好的结果。于公,非大臣持重之道;于私,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挨骂是小事,也许引起后患。还是只杀安德海为上策。
22、一语惊四座
且说,丁宝桢不愿兴起大狱,便把陈玉祥、李平安这段口供,连同从安德海身上搜出来的那两张纸片,一起销毁,所有的一切罪恶,自然都落到安德海的身上,安德海这就越发的该死了。
丁宝桢神色凛然地说:
“安德海罪不容诛,决不能让他从我手上逃得性命。我想,先杀掉了这个狗才再说。”
丁宝桢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彼此相顾,无不愕然失色,这可真成了一语惊四座了。
有个文案怕丁宝桢一时任性,突然杀了安德海,于是提醒他说:
“宫保,无论如何,安德海决不会无罪。等朝旨圣命一下,他就是钦命要犯了,到时候交不出人,可不是开玩笑的小事情。”
丁宝桢忿然道:
“我就是不愿交人,地方大吏,像这样的事该有便宜处置之权。”
那个文案依然不肯让步,而且说道:
“说的是,地方大吏是有这个权的。不过出奏的时节,有‘请旨办理’的话,既然如此,就不应擅自处置了。”
丁宝桢听了这话,略以沉吟,慨然说道:
“我豁出去了。不杀掉这条阉狗,我的气实在难平,就有严谴,也甘受无憾。”
在座的人都认为犯不着为了安德海一个太监自毁前程;都苦苦相劝,但丁宝桢执意不从。
这时,屈居末位的泰安知县何毓福,他寻思多时,认为丁宝桢要先杀安德海的原因,主要担心的是,怕慈禧太后知道了,一道懿旨下来,调京审问,那时他不敢不交人,如若不交人,就算抗旨不遵;可是交了人,这安德海就算活了不说,而且后患无穷,不只是个丢官罢职之罪,轻则自己身首异处,重则祸及满门;如若把安德海杀了,最重也不过是一个削职为民,就是那样,自己还会得一个刚直之名。
何毓福在分析了丁宝桢坚决要杀安德海的原因之后,便越出座,向上一跪说道:
“大人,卑职有几句话,望乞鉴纳。”
丁宝桢看是何毓福,知道此人才智过人,忙说:
“贵县不必如此,有话好说,快快请起!”
谁知何毓福竟长跪不起,说道:
“大人,照卑职看来,安德海一定会被处死,到了该明正典刑的时候,却提不出人来绑到法场,这真乃莫大的憾事。”
对何毓福说的这一层,丁宝桢不能不考虑,同样是一死,却逃脱了显戮,这太便宜了安德海。他想到这儿,虽然没有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
何毓福见丁宝桢没有说话,便又继续说道:
“而且,还可能有人不以大人此举为然。只是义正辞严,不得不依国法处理,如果大人不依律行事。岂不是授人以柄,自取其咎。”说到这里何毓福停了一停才继续说:
“大人,请恕卑职言语质直!”
何毓福说的这一层,尤其击中要害,在座的人都明白,认为他说得有理,但口头上却不能明说,“不以此举为然”的人,自然是慈禧太后;如果真的这个时候把安德海杀了,正好让她抓住丁宝桢的擅杀钦命要犯的错处,为安德海报仇,那不是太傻了吗?
何毓福见丁宝桢还不说什么,便又说道:
“为此,望大人鉴纳卑职愚衷,请再等两天,看一看再说。”
丁宝桢这时才说道:
“你是说等朝旨?但是不杀安德海,我无论如何于心不甘。”
这时,一个居于末座,素以冷峭着称,为丁宝桢延入幕府的朱姓候补知县,慢条斯理地念出了不成文的诗道:
“人在历城监狱内,墙高丈二不透风,宫保要他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语气涉于谐谑不庄,却真正一语破的!朝旨下达。安德海处死,自然最好;不然,擅杀钦命要犯是严谴,违旨擅杀一样也不过是严谴。而且在处分以外,还有个说法:
“因为朝廷不杀,我才杀他。”
否则,自己提前杀了安德海,有人问上一句:
“是不是疑心朝廷会庇护此人,所以迫不及待的提前动手?”这话会成为“诛心尚论”;倘若好事的言官参上一本,降旨来一个“明白回奏”,还真无以自解。
“好!”丁宝桢亲手扶起何毓福说道:
“诸公爱我,见教极是。我不能不从诸公之意,就让这条阉狗再活几天,”
按下丁宝桢、安德海暂且慢表,且说泰安城中悦来老店中,自从安德海、陈玉祥、李平安、黄石魁去后,这三十多人中,当家做主的,就剩安德海的妻子马大奶奶马赛花和安邦杰了,这位马大奶奶虽然久走江湖但她一则毕竟年轻,少不经事,遇到了大事便没了主意。安邦杰虽然五十多了,世故经验较多,但他终是一个从农村才到北京几年,又没经过大阵仗,所以一时都没了主意,还是安三年轻机灵,他说:
“大婶,如今俺大叔一去不回,吉凶不知。现在,店房又被兵包围着,不知道是什么线的。依我说,莫若把韩总镖头请来,让他到县衙去打听打听,一则咱们有了底;再则如若能给大叔透个信,也好让他拿个主意。”
马大奶奶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叫安三把韩宝清请到上房,落座之后,由安邦杰说明请他去县衙打探之意。
常言说得好,端人家碗,服人家管,吃人家窝窝,让人家啜啜。韩宝清心想,咱是人家花了一千多两银子雇来的,俗话说,受人之惠,与人消灾。到县衙打探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当下点头应允。
到了下房,换好夜行衣,带好刀镖、甩头,嘱咐了朱惠、演文他们几句,“唰”的一条黑影离开了店房,演文暗暗称赞道:“神行无影,果不虚传。”
那些把守店房的官员,好像看到有条黑影似的,可是擦了擦眼,再仔细看时,什么也没有,疑惑是自己的眼看花了,也不在意。书中代言,这是韩宝请施展夜行术,像一只鸟一样飞出去了。
韩宝清在前些年,久走南路的镖,对泰安非常熟悉,这县衙在什么所在,根本无须打听,穿房跃脊,径向县衙而来,这时,天色已到三更时分,他在县衙到处探听,见各处都是静悄悄的,多处灯火都已熄灭,点着的也昏暗不明,显然阖衙之人都已入睡,只有那打更巡夜之人,更点尚明。
韩宝清是夜行人,他知道更夫的消息最灵,便在黑暗处把身子隐了下来,等候更夫到来。工夫不大,只见两个更夫,一个手里提着灯笼,提着铜锣,另一个更夫拿着梆子,肋下挟着刀,一边敲打着,还高一声、低一声地直着嗓子喊:
“注意灯火!”
韩宝清把刀还在鞘中,等他们离到切近,纵身而出,一手一个,像鹰拿燕雀一般双双擒住,大家请想,这韩宝清是出名的武师,而这两个更夫又是普通壮汉,加上出其不意所以就毫不费事地擒住不说,连喊一声都喊不出来。可有一宗,手里的梆子、铜锣和灯笼都扔了。
韩宝清把他们挟到僻静之处,扔在地下用脚踏住,把刀亮出来,晃了几晃,低声喝道:
“谁要敢出声,立即割下你们的脑袋。”
一见刀,两个更夫都吓傻了,连连说道:
“我们不嚷,我们不嚷!”
“我问你们什么,就回答什么,如有半句假话,也割下你们的脑袋。”
这件事可就难了,两个更夫心想,我知道你问什么。再说这么多事,我们也不会全知道啊!只好说道:
“好汉,凡是我们知道的,一定实话实说。”
这句话的后半截的意思就是,我们不知道的也没有办法。
韩宝清并不计较这些,只是问道:
“今天晚上你们老爷请来的那位安总管哪里去了?”
韩宝清这一问,两个更夫傻了,俩人一齐说:
“我们老爷没请什么安总管呀!”
韩宝清以为他们不说实话,便用刀背在一个更夫后脑勺上轻轻一磕,顿时鲜血直流,大凡夜行人都有这一套功夫,即把头皮磕破疼痛异常,但又晕不过去。
那个更夫哀求道:
“好汉,我们实在不知道。”
韩宝清又要用刀背磕那个更夫的脑袋,这时那个更夫猛地想起来,问道:
“你问的可是那老公?”
韩宝清可不便也叫安德海老公,只是说道:
“对,对,就是他,就是他。”
那个更夫说道:
“我们是下人,到不了上房,只是听说由王总兵押着他们上了济南了。”
“四个人都去济南了吗?”
“听说都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在二更天以前。”
“有人马护送吗?”
“我们没看见,只听人说,王总兵带了好多人呢!”
韩宝清知道是把安德海押向济南了。又有兵丁保护,自己前去抢劫,也未必能够得手,还是回悦来老店向马大奶奶回禀了再说为上。他怕更夫向县官禀报,便把两个更夫捆了起来,并用刀割下他们的衣襟,把两个更夫的嘴堵上,提在黑暗僻静之处,然后向悦来老店而去。
再说,负责包围悦来老店的是驻泰安的千总潘贵升。那么,这位潘贵升是何许人也?他本是东捻军中一名伍长,他见东捻屡败,便向陈凤楼马队营中乞降,陈凤楼带他见到哨官邓长安,邓长安报与刘铭传,刘铭传让邓长安转告潘贵升,如能杀死东捻首领之一,鲁王任柱任化邦,便封为守备,赏银5万两。在江苏赣榆县境内,捻军与清军展开生死决半,这天大雾迷漫,二三十步外,即敌我莫辨。潘贵升趁机混到任柱附近,连放数枪,东捻的这位鲁王任化邦,便死于潘贵升之手。
东捻破歼之后,李鸿章论功行赏,李鸿章本想杀掉这个叛徒,但由于刘铭传、潘鼎新二人力争,李鸿章才把潘贵升以千总补用,并赏加游击衔,又赏银2万两,并拨给东军。在李鸿章来说,这是格外恩赐,而对潘贵升来说,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因为守备是五品,而千总则是六品,这还是小事。最令他心疼的是那3万两银子。也难怪他这样心疼,当一辈子千总,也挣不了3万两银子。
因此,他由疼而恨,由恨而怨,由怨而怒。可是,他恼怒归他恼怒,但东西捻都已失败,大清国内出了暂时的平静,他屈居下位,也无计可施,只有忍受而已。有时一些同僚们在一起,有些人咒骂捻子长、捻子短的,他也怀疑是在指桑骂槐地骂他这叛捻求荣的降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十分难堪,但也不便辩白,只有听着,这更增加了他的反感。但他不恨朝廷,而只恨这些地方官员。
当他知道被困在悦来老店中,是安德海时,他想这安德海在慈禧太后那儿,是红得发紫的人物,他如今正在危难之中,我若拉他一把,他必然感恩于我,他在慈禧太后面前说上我的几句好话,弄个总兵,甚至提督干干,却不强过这个臭千总。当年清江知县吴棠,在慈禧太后正在贫困之时,只送了300两银子,以后便官运亨通,越有人参他,他升得越快,升知府,升巡抚,升总督,还不是依靠后台的力量,我如果有了这个后台,哼哼……
潘贵升想到这里,等夜深人静,带了两名亲兵,直入店房,命两名亲兵,守住院门,吩咐道:
“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他自己步入院内。
正当安邦杰、马赛花等人惶惶无主之时,忽然有人报有位千总爷进院来了,安邦杰赶紧迎了出去,迎到上房,落座之后。潘贯升先亮明了身份,安邦杰吩咐献茶,并做了自我介绍,又把马大奶奶马赛花也做了引见,这时,安邦杰方才动问:
“敢问总爷,夤夜到此,不知有何见教?”
潘贵升也是个奸刁之徒,从安邦杰的神色中看出了这邦人脸带惊惶之色,便危言耸听,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道:
“安总管被王总兵押到济南去了,你们知也不知?”
潘贵升这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在马赛花、安邦杰、安三等人听了,不亚如晴天响起了一个暴雷,只震得这些人的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都惊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过于一会,“哇”的一声,马大奶奶放声哭了起来,马大奶奶这一哭,安邦杰、安三更没主意了,只急得干搓手。
潘贵升看见机会到了,他严肃而又关怀地说:
“你们这么哭管什么用?还是先想法救人要紧。你们在济南衙门里有没有贴己的人?跟丁宫保的关系怎样?”
潘贵升最后这句话,看起来是句废话,实际上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如果他和丁宝桢的关系好,到了济南还不是奉若上宾,还用着担惊受怕吗?这是潘贵升怕他们忘了,才有此一问。
马赛花、安邦杰还未开口,安三抢先说道:
“正因丁大人和我大叔有过节,我们才放心不下呢?”
马赛花和安邦杰也仿照安三的话说了几句。
潘贵升见他们毫无主见,便又挑了挑火说道:
“如此看来济南是不行的了,要想救安总管只有到北京喽?”
潘贵升这一句话提醒了马大奶奶和安邦杰,是呀!如若能把信送到北京,转到慈禧太后那儿,一封诏书下来,吓杀丁宝桢,他也不敢杀大爷了,可是这信如何送到北京呢?马大奶奶,抹着眼泪,半哭半说地把意思说了出来,最后说:“只要能把信送到北京,大爷就有救了,可我们连店门也出不去,还怎么上北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