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曾是祝琴的大学室友兼医院同事。
她们一个学护理, 一个学临床医学,毕业后,又都被聘入同一所医院,关系好得像亲姐妹。
殷燃出生时殷寸雄在外地, 是李霖全程陪同祝琴生产。
后来祝琴情况恶化, 殷燃无人看管时,也没少在李霖家蹭吃蹭住。
李霖挥挥手让身边的同事先走, 而后笑道:“哎, 是我。”
她拍拍殷燃的肩膀, 触到凸出硌手的骨头。
“怎么还是这么瘦啊,”李霖皱眉,用长辈的口吻笑说, “吃得饭长哪去了?”
她依稀记起,上次见殷燃在大半年前。
那时护工被为难跑路,殷燃独自照顾起祝琴。每日谨小慎微地捏肩、倒水、送餐,折腾几月下来,殷燃憔悴到不像人。
李霖是看着殷燃长大的,说不心疼是假的。好在后来找到合适的护工, 殷燃才算得救。
“你来医院是?”李霖瞥见殷燃手里提着的餐盒, 开口问道。
殷燃:“探望一个朋友。”她实在不方便把沙琳以及鲁南相关的事告诉李霖。
“哦, 这样啊。”李霖颔首,没再深究。
“您下班了?”
众所周知, 医生24小时都得待业。李霖实话实说:“没呢, 等会还值班, 我去吃点宵夜。”
她接着问:“你吃了吗, 没吃的话一块儿吃点?”
殷燃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但记挂着祝琴病情上还有问题, 她打算趁机问问李霖:“行,我陪您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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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地下停车场往外走,一路灰暗的上坡,两人走得无聊又吃力。
祝琴的状态浮现眼前,李霖忽地问道:“你妈妈最近怎样?”
“老样子,”殷燃低头看路上的粗糙纹理,半晌才说,“拖到晚期了,拒绝接受治疗。”
祝琴得的是胃癌,早期症状不明显无规律,只是偶尔腹胀腹痛,所以一直未被发觉。直到半年多以前,祝琴半夜腹痛难忍,半夜被送往医院,病情才算浮出水面。起初,根据祝琴的病情,只判断为急性胃炎。后续症状持续加重,做过几次胃镜和三项筛查后,这才定下早期的胃癌病症。
癌症作为“世界五大绝症”之一,名号在外响当当。尽管大多数人谈癌色变,但祝琴作为医学从业者不可能不清楚——如果患者积极乐观地配合科学治疗,癌症的存活率甚至能达到90%,甚至能有治愈可能。
换句话说,祝琴当时处于早期,治愈的可能性非常大。并且她的症状相对更轻,更有治疗优势。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没过多久,另一条消息紧随其后——祝琴拒绝接受任何治疗。
殷燃劝过求过,各种方法用尽,然而毫无用处。据李霖言,祝琴在某次通话中无意说到过胃镜治疗。祝琴必然了解自己的状况,并且明确自己行为的结论——她不治疗,绝对会死。
人的劣根性就体现在这里,他们在最好的时机下按兵不动,却在风险极大的时刻拼尽全力、负隅顽抗。
祝琴是不是要等待时机,殷燃不明。
又过半年,好消息生生快被拖成坏消息,癌症进入晚期,治愈可能性逐日减小。
殷燃以为终于能看到祝琴幡然醒悟,但转眼又被现实打上耳光——祝琴岿然不动,顽固依旧。
很显然,她已摆明等死的决心。一切的一切,只是殷燃在乎。
“哎,祝琴也是个轴的,怎么好说歹说就是不听呢,”李霖叹了口气,总结道,“太极端了。”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殷燃略一沉吟。
有时祝琴会念念叨叨要“离婚”,她一直在从这里下手。
“先找到殷寸雄吧,”殷燃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也是个办法。”
停车场直通医院后门。
自从国家鼓励“摆地摊”开始,后门建成一条小吃街。医生护士工作忙,陪床患者走不远,偶尔医院食堂排起长队时,这里便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二人走下台阶,医院的红色十字架在夜空中晃眼。猛烈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殷燃打个寒颤,把衣服锁紧。
小吃街建得挺有趣。入口放着个像是婚庆使用过的红色充气拱门,各色的彩灯在其上架起,绕成光亮的一圈。
来这里吃东西的人只求填饱肚子,对味道和营养要求不高。
因方位偏僻,街上过往行人不多,更多的是从住院部出来的医护人员或家属患者。
走出没两步,李霖碰到同科室的护士,一回头又看见某位患者的家属。
各自打完招,她朝殷燃无奈一笑:“我都习惯了。”
殷燃点头,表示理解。
视线随意落到附近,对面马路一排餐饮店。殷燃望见其中一家的红色招牌,问起李霖:“吃馄饨怎么样?”
“行啊,正好最近上火,吃清淡点。”李霖点点头,表示没意见。
门铃声响起,戳破前台小男孩的美梦。
他直接从板凳上跳下来,望向殷燃和李霖时,表情中带着几分惺忪。
“小朋友,你家还做生意吗?”殷燃问他。
得到小男孩的肯定后,两人找到靠门的桌坐定。
等待馄饨上桌时,二人聊起天。
起先无非是些科室之间的八卦,聊过一阵,李霖忽然道:“其实我一直挺想问的,你恨祝琴吗?”
问题直击痛点。
听到这句时,殷燃正用酒精棉片擦拭筷子。动作稍顿后,她轻描淡写说:“恨过。”
祝琴曾有过极端的癫狂时刻,不仅仅是为难人这么容易,她会无法自控地用尖锐语言进行攻击,让你生不如死。
二人相处的那段时间中,殷燃被祝琴灌输过不少负面思想,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内,前者的心理状况也令人堪忧。
如果只是这些,殷燃可以只提“恨”字,而不是复杂的“恨过”。
然而祝琴偶尔正常时,也给过她正常的母爱。她们偶尔一起看书、聊天,也如普通母女那般融洽。祝琴知识宽泛,殷燃从她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李霖挑眉:“不意外的答案。”在她眼中,殷燃是最理性的那类人。
殷燃莞尔一笑:“是吗。我本来以为您会觉得意外。”
李霖正喝上口热水,摇头否认:“你从小到大就这个性格,格外会调整自己,尤其在这种复杂事上。”
事情非黑即白永远不可能,殷燃往往把目光放得很长远,李霖常常自愧不如。
热腾腾的馄饨捞出来,飘来一阵直勾勾的香。半人高的小男孩带上手套,端起满满一汤碗,几乎走一步停一步。待放到桌上,他只酷酷地说句“没加香菜,需要自己去前面加”。
道过谢,李霖继续道:“别人遇到这种事,都容易怨啊恨啊,释然反倒困难。你呢,彻底反过来了。”
说来滑稽,大多数人会被自己的情绪掌控,好比木偶反过来提线操纵人类。
然而殷燃不一样,木偶的线被她牢牢攥在手里,几乎不会惊动分毫。
“不过我得给你点建议,有时候逼自己太紧也不好,”李霖搅动着热馄饨,说道,“长期压抑,精神容易出问题。”
“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前几年你自暴自弃有点严重了,心理学有个情结来着……”
“约拿情结?”
李霖眼光一亮,忙点头:”哎,就是这个。”
“怎么说?”
约拿情结,又称自毁情结。它成功佐证了“人类不止害怕失败,也恐惧成功”。
“我记得你不是挺想学医来着,”李霖话中带上可惜,“最后怎么又学法去了,不是自暴自弃?”
殷燃淡笑说:“当时是挺想学医的。后来才发现,我不是学医的料。”
虽不缺耐心,也够仔细严谨。但大多时候太过注重细节,往往窥探不及事物全貌。学医的忌讳之一便是大局观的缺失。
现在考量起来,就算她真的去学医,兴许也与现在所差无几——浑浑噩噩度过四年,再转行去学调酒。
既然知道不合适,那不如只让其长留在心里。
李霖吃下个馄饨,话说得含含糊糊:“你先别急着否定,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学着学着就成料了呢。”
“中途及时止损是好事,但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扼杀在摇篮里。”
“不止是工作上,感情上也是,你这么压抑不是个办法……”
殷燃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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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聊完,原路返回。电梯上到二楼耳鼻喉科,二人告别。
李霖走前拍拍殷燃的肩膀,语重心长:“照顾好自己。”
殷燃笑笑,道:“好。”
目送李霖的背影进入熙攘的人群后,一阵香甜的奶味在电梯关上的最后一刻钻进来,环绕周身。
殷燃鬼使神差伸出手,碰上唇角。指腹间的甜意浓烈,是芋圆味。
她眸光微暖,走神的间隙,眼前再次勾勒出阮符的面容。
灵动勾人的狐狸眼,醉酒后红扑扑的脸颊,懵懂的可爱表情……
她太过美好,每每令人想靠近,却又止步不前。
殷燃放下手,叹出口气。
不过眨眨眼的功夫,电梯上到三楼。
殷燃按照沙琳交代的方位,热好餐,她穿过住院部的长廊,来到急诊部大厅。
形形色色的人,几乎无处不在——站立的,仰躺的,瘫坐的……间或烦躁皱眉,号啕大哭,露出劫后余生般的轻笑,吹胡子瞪大眼,怒捶胸口追悔莫及,喜怒哀乐,各色表情,像段喧腾鲜活又无序荒诞的黑色幽默片。
殷燃从其中路过,脚步未停。她神色冷淡,脑海中却踊跃着热爱的。
从此,这众生中多了个为情所困的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