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紧张的剑拔弩张猝然蒸发, 殷燃仿佛高空坠落后跌入柔软的云层中,这种反差感太强,让人一下不太真实。
“是吗。”殷燃想保持平时的自如语气,但等话真的说出口时, 却变得过于呆板和沉静。
殷燃说完, 电话另一端的阮符旋即紧张地抿起唇。
“燃燃,你生气了吗?”她试探问。
cp粮太香, 以至于阮符差点忘了当事人就是自己……
不知道殷燃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
抓狂?生气?亦或是, 根本不在意?
相处一段时间下来, 阮符观察到,强烈的怒意几乎很少出现在殷燃脸上,或者更极端地说, 生气发怒这种情绪和反应,殷燃身上压根儿不存在。
虽然无具体事件例子,但殷燃的好脾气,容忍度几乎无下限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只一瞬,阮符脑海中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
她好想看殷燃生气发怒,想看她被某种情绪操控的样子。
如果看不到, 听她骂句粗鄙脏话, 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殷燃骨子里尽是自控极致到习惯的礼貌和教养, 说脏话对她而言可能也是一项严苛挑战。
想到这里,阮符思绪忽然乱飘, 全然忘了自己的念头出发点, 直到殷燃的回应将她拉回现实中——
只一个字:“没。”
殷燃语气如常, 仔细分析过, 也解读不出什么。
“没生气。”说完又补充。
阮符咬了咬嘴唇,想起自己立下的只能说两句话的前提, 暗搓搓挂断电话前,她道:“那就好。”
通话秒数仍在增加,两人同时沉默几秒。
“头还疼吗?”殷燃忽然问。
问完两头又是冷场。
殷燃轻咳一声,在追悔莫及,为什么要用“又”。
阮符则是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她晚上睡得那么踏实。
“阮符?”
殷燃怕她没听清,像是又靠近了些,略哑的磁性声音从话筒边传来,似耳语。
阮符说:“可是,我的两句话都说完了。”
太可爱了。
“再给你二十句,”殷燃被她逗笑,“够吗?”
“够了的,”阮符笑弯眼睛,老实说,“其实头不疼了,就是记不起东西,比如昨晚我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
宿醉后断片无可厚非。
殷燃只说:“正常。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阮符说着,听见殷燃沉默几秒,复又好奇问:“我昨晚喝了很多吗?”
“是,”殷燃说完,又补充了句,“不止很多。”
她那瓶44.6%Vol1969年的威士忌蒸馏只剩三分之一了。
“完全没印象了,我只记得喝了两杯。”
“对了燃燃,”阮符说,“我喝醉以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比如哐哐哐撞墙,又比如认酒瓶做亲戚这种?”
阮符初中时有过前车之鉴,经由阮父回忆,她酒后很少说胡话,但行动却格外“偏激”和“冲动”。
殷燃想起昨晚在车上,阮符曾对着抱枕喊“爷爷”,讨不着压岁钱还哭。思忖片刻,她决定保守秘密,说:“没。”
“那就好。”阮符松了口气,要是在殷燃面前暴露窘状,那真的太丢人了。
说着,另一通电话进来。
殷燃解释一句,接起姚宋的电话。
“怎么了?”她问。
姚宋难得慌乱,说:“你和阮符今晚有事没,没事回一趟404吧。”
“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高价收购咱们店,我没答应。但他带着房东,说今晚一定要来看,我拒绝不下来。”
*
通知过阮符后,殷燃驱车先一步到达404Not Found。
推开酒吧门,姚宋坐在吧台边,洛桐则在旁通电话。
风铃一响,姚宋应声回头,招呼她说:“坐。”
“阮符没和你一起来?”
“没,”殷燃说,为避免其他误会,短期内殷燃计划不再去找阮符了,“她还要一会儿才到。”
姚宋点点头,满脸心事重重,解释说:“阮符房产商铺多,她说不定会有什么对策。”
“现在是什么情况?”殷燃罕见没喝水,从小冰箱取出瓶蜜桃味伏加特,接着问。
“哎,怎么说呢,”姚宋托腮,满脸忧愁说,“情况挺复杂的,他们那边有公司保底,一看就不想正儿八经谈,差不多十拿九稳想吃咱们店了。”
说实话,404 Not Found的销售业绩,在酒吧街可以说是独一份儿的妙,遭同行嫉妒眼红,被哪家企业盯上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且房东那边,他们肯定早就搞定了。”姚宋叹了口气。
“卖是不可能卖的,我不缺那点钱,要是房东收房,大不了我卖几辆车高价挡回去呗,我知道你那边也是,”姚宋端起酒杯,叹了口气说,“我现在就是后悔,当时为什么没听你的把这铺面买下,搞得现在这么被动。”
的确,如果购买者已经与房东达成合作,那她们也着实无能为力。
放弃向来容易。“和气生财”的道理人人懂,乖乖拿下赔偿款就此了结,将会是最佳选择。
可总有些人一身反骨,偏要勉强。
404Not Found凝结了姚宋和殷燃的无数心血,小到店面内部装修每一个细节,大到与世界各地特色酒品商的交流与采购,无一不是她们独立完成的。
哪怕404不像如今这般盈利,哪怕亏损,她们也不会将之当成沉没成本随意抛售,以此求回本。
换句话说,她们早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并不在乎404能不能赚到钱,只在乎404店铺本身。
殷燃没发声,把空酒瓶堆放到一边,然后小心收到吧台下的帆布袋里。
待到周五,她会将空酒瓶送到收酒瓶的奶奶家门前。
旁边的洛桐挂断电话,说:“我联系了懂这方面的朋友,她说咱们这边完全不占优势,只能等他们来谈谈看了。”
“也只能先等他们来了,”姚宋说,“到时候全程录音,大不了鱼死网破。”
“用不着,”殷燃起身,抽了张湿巾擦手,而后说,“他们未必是冲着店来的。”
殷燃的手机弹出消息提示。
[阮符:我到啦]
“什么意思?”姚宋疑惑问。
洛桐说:“他们高价收购的是店的价值,绝对不会是铺面本身。就是说,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咯。”
姚宋还是一知半解想不明白:“难道他们图咱们的店名?”
殷燃未及解释,门旁风铃声响起,阮符姗姗来迟,却恰好听到重点。
“不止。”她打断说。
殷燃循声望过去,眼神被攫住。
她难得一身简装,浅褐色夹克外套配直筒牛仔裤,连平日她最喜欢的裙子都没穿。长发低扎成两个麻花辫,乖乖巧巧披在双肩,状态莫名纯真。
察觉到视线,阮符冲殷燃笑了下,放下手提包落座。
姚宋凑上去,忙问:“阮符妹妹,详细说说”
“他们不仅想吃掉404的招牌,更想要吃掉其中的核心竞争力,知名度,商家产品供应链,甚至经营模式。”
换句话说,他们想要现成的财富。
姚宋一愣,然后转头向殷燃求证。
殷燃点头表示肯定,赞许道:“没错。”
“靠,那他们也太损了吧。”姚宋气得要命,猛捶了下吧台。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他们这次必然会不了了之。不用太紧张。”殷燃轻声说。
收到姚宋发来的分公司名称地址后,她顺藤摸瓜,找到了位熟人。
收购店铺作为幌子,先打一个猝不及防,让内部混乱无序一阵,再趁机制造点麻烦,趁机抛出橄榄枝,然后一口气就可以将404Not Found连皮带肉一起吃掉。看来这个方法屡试不爽,远期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近期也有类似,是某公司收购品牌的新闻。
殷燃晃晃酒杯,大概猜到来人是谁了。
……
八点一过,酒吧正式开门营业。
工作日客流量不大,只有少数老客人在。
姚宋和洛桐趁闲搬救兵去了,昏暗幽静的吧台边只留殷燃和阮符。
蜡烛火光熠熠,殷燃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十多年前的报道,又找出几个月前的类似作风的相关新闻,开始复盘其中的细枝末节。
酒柜边的壁灯坏了有几天,维修师傅要后天才能到,这几日吧台点蜡烛照明,虽有氛围,但光线着实不足。
阮符姿态慵懒,一条腿点地,一条腿踩在椅子横杆上,正聚精会神摸鱼。屏幕调到最亮,黄金矿工抛钩子的声音分外响亮。
殷燃正给客人调酒,回头取工具的时候瞥见发光的阮符,差点吓一跳。
她皱眉,措辞几秒才开口:“你要不去lily那边玩”
光线太暗,未免太伤眼睛。
阮符闻声抬头,那双狐狸眼写满疑惑。
“这边光线不好。”殷燃解释。
“好吧,那我再玩一局。”
殷燃支着头,眼看她开局无压力通过,每每卡在啤酒桶那关,又重新开始,她忍不住,问了句:“这么好玩吗?”
简单的抛抛抓抓而已。
阮符闻声,手一顿,钩子抓歪了,达不到目标金钱,游戏彻底失败。
“你没玩过这个吗?”
殷燃摇头,却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看不到,开口道:“我不怎么玩游戏。”
话是没错。她一向对游戏不怎么感冒,只是偶尔闲起来打发时间打开一会,着实兴趣不大,瘾更是没有。尽管各类游戏题材和类型创新更迭,她的手机里还是空空荡荡。
“那你要不要试试,这个还挺好玩的,就是抓东西,”阮符把手机递过去,“要试试吗?”
殷燃犹豫两秒,接下。
体温从指尖传递,她发觉有点紧张。
清浅的果香环绕,阮符不知何时站到身边,见殷燃未操作,阮符绕过她,按下屏幕中央的开始。
俯身间,细软的长发扫过,心口微痒。
“游戏开始了。”阮符说完,拾起桌边的抹布。
殷燃望着仅剩54秒的倒计时和乱转的吊钩,难得有几分无措:“你去哪?”
阮符晃晃手里的抹布,笑说:“去lily姐那歇歇眼睛。”
“这么听话,我让你去你就去”殷燃笑了声,拖了把凳子到身边,“你先示范一下该怎么玩。”
无奈,她再度俯身,指着屏幕:“这个很简单的,就是在游戏时间内抓东西换钱,这个大金块是500,小金块是50,石头又重又便宜,最好别在石头上浪费时间。”
“你看我抓给你看,”她握住殷燃的手指操作,“注意钩子角度。”
游戏界面上,矿工达到过关金钱要求,阮符放开手,让殷燃自己操作。
“现在你试试。”
殷燃睁着眼一顿乱抓。
“都说了要注意角度啦。”
殷燃点头后,面不改色乱放钩子。
她玩得不好,好在总得到阮符的亲自指导,也算不错。
打完游戏,殷燃悠闲擦起酒柜,一眨眼的功夫,房东带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吧台前。
“小殷啊,我们来看看店呀,”房东是个年过半百的上海老头,平时耳根软得很。他手里提着个公文包,包口敞开露出几套装订好的合同,见殷燃瞥过来,忙把身后两人推到前面,笑呵呵说,“别紧张哈,看不了多久,不影响生意的,过会儿就走了。”
一口一个“我们”,看来她猜得没错,房东早已被哄骗成为他们的说客。
“这是收购方的小高和小刘,还有曾总,他一会儿就到。”房东老头介绍说。
殷燃点点头,倒上几杯酒推出去,说:“行,您随便坐坐。”
房东端起酒,问:“你们今天生意好伐?”
殷燃环视一周,说:“还可以吧。”
今天是工作日,晚上客流量完全不比双休日。
得到回应后,房东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咂嘴,旁敲侧击发问:“哎,还是你们这的酒好呀,酒香浓郁,少藏三五年绝对不是这味。小殷啊,你们平时都是在哪进货呀?”
殷燃知道他的目的,实话实说:“原厂进,法国,瑞士,德国都有。”
“啊,是进口的呀。”房东语塞。
“您要厂商联系方式吗,我写几个?”
房东下意识要挥挥手拒绝,但想到自己在帮人办事,给旁边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作询问。
“不用了。”其中一个说。
“那行,”殷燃说,“要我带您几个逛逛店里吗?虽然没什么好逛的。”
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来人的说音让人略感熟悉:“急什么,先聊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