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鲁南的前一天上午九点, 姚宋打来电话,说曾天裕昨晚又去了一次404Not Found。
不过他这次去,只是随便转了转,并没有询问过任何相关404发的事项。
看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中了。
殷燃先前已把相关新闻发给过姚宋, 算是提前打了预防针。现下也不用分心。
火车票定在中午十二点五十, 殷燃收拾好行李,驱车又去了趟祝琴从前住的老房子。
小区是十多年前楼盘, 虽年代隔得久, 但设施依然完善。走进楼道, 电梯旁围着红线,一个写着“在维修”方牌子立在旁边。
殷燃只能走楼梯。
房子在顶层十楼,一阶一阶上, 废了她不少功夫。待到走到熟悉的1004房门前,殷燃看了眼手表,正好十五分钟。
开钥匙敞开门,殷燃站在客厅换鞋,一回头,便望见大小家电上罩满的白布。
阳台开着窗, 隐约可见阳光中布满颗粒状的细尘浮动。南风毫无章法地吹进来, 白布迎之鼓动, 仿若某场悲凉凄惨的丧葬后现场。
殷燃皱眉。她清楚记得搬家前,未曾收拾过这里, 更别提讲究地罩上防尘白布。
然而有房门钥匙的人, 不过只她和祝琴以及殷寸雄。祝琴精神状况堪忧, 早早被接入进疗养院修养, 院里严格杜绝随意外出,她不可能有机会做这些。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殷寸雄回来过。
殷燃只怔愣几秒,随后放下东西,奔向祝琴卧室。
里面也是一般的状况,四处罩着白布——大床、梳妆台、小柜子和垃圾桶,窗帘禁闭。
如果是殷寸雄回来,他做这些是什么意思。
殷燃上前拉开窗帘,接着把防尘布一一拽下,拽着拽着,她想起什么,抬起床垫摸了摸。
殷燃记得某次去看祝琴,后者难得心情好,离开前说过,她在老房子床垫下放了一个钱包,包里有两张卡,里面存着她结婚前的工资存款。
但现在……殷燃四处翻了翻,并没有。
同时,沙琳的话在耳边响起:“那时候殷寸雄好像挺缺钱的,当时碰见他去送外卖,晚上路过便利店,他又在哪里上夜班。”
殷燃立刻拨了疗养院的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你好,是患者祝琴的女儿对吧,她今天状态一切良好,您有什么事吗?”
“您好,”殷燃换了右手接电话,左手把整个床垫掀到一边,“祝琴现在午睡了吗?”
“还没有,她和隔壁床的女孩吵了一架,现在刚吃好午饭。”
殷燃环视床板面,说:“您能帮我问一下她,老房子床垫下有钱包的事,还有谁知道吗?”
明显,疗养院早已对这种稀奇古怪的需求见怪不怪了,对方愣了一秒,随后答:“好的,没问题。您先别挂断。”
“辛苦您。”
殷燃说着,视线随意一扫,猝然望见床底下的纸片。
话筒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混杂哭闹和怪笑声,也有敲门敲玻璃和尖叫,如果是初次听见,恐怕会毛骨悚然好一阵子。
“不好意思,每到中午就有点吵。”
殷燃说:“没关系。”她完全习惯了。
这可比祝琴从前住过的精神病院强多了。
疗养院,说白了就是一家氛围稍微好一些的私立精神病院。在这里,医生护士是一样的尽职尽责,甚至更加尽心竭力。但道理事先摆在面前,任何事在内并不只需要单方面。康复是件大事,医疗水平固然要紧,但病人自身状况、以及配合程度才是重头。
精神类疾病患者更多是无法自控,不配合的占大多数。这让治疗难度更是上一层楼。
但值得一提的是,祝琴算是难得配合治疗的患者之一。
兴许是因为祝琴念及自己曾是护士长,了解同一从业者的难处和不得已,所以她很少为难医务人员,态度也相对比较平和。
话筒那边猝然安静了,应该是进了病房,接着,传来那头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说来也奇怪,祝琴在疗养院接受治疗的时间长达两年,在这期间,她的情况本已稳定下来,如果不是去年她突然状况恶化,恐怕现在已经出院回家了……
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时殷燃刚回国,正忙着和姚宋做酒吧,因为平时忙着联系供酒商和运输公司,她探望祝琴的频率并不算高。
恰好走到床边,殷燃想着,俯身拾起地板上的纸片。
是一张浅蓝色的车票,正面写着出发地和目的地——“鲁南西——清市南”。发车时间是恰好是一年前的9月9日的14点,两城距离不远,想来从鲁南到清市用不了半天。
电话那端发声:“喂,你好,还在吗?”
殷燃拾起车票,走到窗前,说:“您好,请讲。”
“她说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殷燃本也是一时兴起才问起,所以此时并没有什么失望情绪存在:“我知道了。谢谢您。”
对面礼貌回应,在电话挂断前又问一遍“还有什么需要吗”。
话筒那边复又噪音大作。
殷燃这端的“没有”还未说出,工作人员似乎听到什么,忽然说:“等一下。”
片刻后,工作人员说:“……她好像是说一位姓殷的先生也知道。”
说来好笑,先前殷燃竟还存留一丝“他们好歹是夫妻,殷寸雄再过分也不至如此”的念想,如今尘埃落定,证实了她的念想是多么昏蒙。
接着,殷燃由此猜到另一种可能,浑身恶寒发冷,仿佛堕入冰窟,满身的血都是冷的。
殷寸雄底线的极限再一次被他自己刷新到最低。
孕期出轨,丧偶育儿,抛妻弃子,偷钱,玩消失……
殷寸雄罪行累累,一个简单的“坏”或者“恶”已然难以概括了。
殷燃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白手起家创业成功后,用自己积攒起的资金、人脉和经验技巧帮助其他创业人员,他曾捐助多所希望小学,资助农村贫困生重返校园。当年的报道,是这样赞誉殷寸雄的——“他站在时代的光辉上游,看见地下人间的黑暗困苦,并把光和希望照抚了过去”。
现在想想,这些评语着实好笑极了。
殷寸雄心系众人无私心,对普罗大众是如此热切和蔼,对至亲却寡情少义,自私至极。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莫过于此。
人真像一对正反义词,像乌托邦本身与反乌托邦。是极致的瑰丽,也是极端的丑陋,是至善至美,也是残暴不让。是清透干净,一目了然,也是复杂混乱,捉摸不透。
未免太过讽刺。怪不得有人说,世间最难做的事便是表里不一。
“你好?你好?还在听吗?”
殷燃张口,却许久未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听到了。谢谢您。”
话音一落,电话对面似乎吓了一跳,忙问:“您……没事吗?”
稍稍缓了缓神,殷燃终于恢复正常,道:“没事,谢谢。”
电话挂断,殷燃手微微颤抖。
现在证据确凿,殷寸雄的确回来过,而且拿了祝琴的钱,现在不知去处。
但殷燃觉得,殷寸雄留在清市的几率不大。
一来,是先前沙琳说过,殷寸雄已在鲁南租房居住。二来,时间线捋好,殷燃发现殷寸雄是先在9月回了清市,而后才南下鲁南租房居住,并遇到沙琳的。
这么一来,鲁南依然是线索关键。
……
正午十二点整,殷燃坐上出租车,到达沙琳小区门口。
电话打过一遍,沙琳说马上到门口。
退出通话界面,殷燃没由来的心绪不宁。
恰好此时,微信消息提示:[符符符:燃燃,你要鲁南了么?]
阮符配了个猫猫头哭泣的表情包。
心情稍微平复,殷燃深呼吸后,打字回复:[Ring:嗯,在路上了。]
[符符符:那个……]
阮符又发来那个可爱的对手指表情包。
[符符符:能带我走么?]
[符符符:我也去鲁南的。]
殷燃头一次不思考逻辑,根据自我的意愿行事。
“你在哪?”她嗓音很哑。
阮符语气小心翼翼:“在家,你能来接我么?”
“好,等我十分钟。”
殷燃看了眼手表,距离火车发车仅剩四十分钟了。
好在这时,沙琳被拄着拐的男人送出小区,前者提个小行李箱,望见殷燃,挥了挥手。
车驶入主干道,走向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沙琳坐在后排,问了句:“这是去哪?”
殷燃眼神随意扫过去,沙琳立刻噤声。
没多久,沙琳笑了笑,说:“挺有趣的,头一次看你露出这副表情。”
表面看着冷冰冰距离感十足,一切都不怎么上心在意,原来还是未能免俗,只要是个人,就难免有慌神儿的时候。
十分钟后,车子在阮符家门前停下。
殷燃打开购票app,同时分屏切到微信打字:[Ring:我到了]
同程的火车票仅剩一张,殷燃想起自己没有阮符的身份证号。
问了一遍,然而对方并没回复。
于是殷燃下车,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