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刺目暖光席卷大地, 风迎面一吹,扬尘四起。
鲁南曾是历史上一座重要的关城,尽管半世纪以来,随着周边城市迅速发展, 鲁南也不甘落后, 但实际上,关于城市的主要课题, 鲁南明显更倾向于文化保护。
迈出火车站, 陌生的城区入眼, 昏黄古色下行人走走停停,充满人间烟火气。
罕见遇到主动揽客的黑车司机,远远望见殷燃和阮符就打招呼:“姑娘, 去哪啊,坐车不,给你们便宜。”
大城市客流量大,往往是人揽出租车,现在倒是完全颠倒过来。
阮符好奇问了句:“要多少钱啊?”
“不贵,看你们两个姑娘, 我给便宜点吧, 起步价15, 怎么样?”司机勉为其难说。
一线城市出租车起步价最高不过13元,漫天要价15元未免也太缺德。有这时间, 为什么不去抢?
阮符闻声, 仿佛忘了自己也可以决定, 下意识看向殷燃, 无声询问后者的意见。
“不用了。”殷燃摇头,决绝拒绝。
司机跟在后面:“哎别走啊, 嫌贵要不12也行,行行好,帮忙开个单呗?”
身边路过的阿姨听到皱皱眉,没忍住吐槽了句:“哎呦,这么贵,谁坐?而且还不怎么安全。”
殷燃深为赞同。
如果司机的视线未给到阮符,她或许会息事宁人。
“求求你们了,大家都不容易,行行好吧。”
阮符明显犹豫了。
殷燃把她挡住身后,语气嘲讽:“可以,如果您去派出所开单的话。”
阮符笑出声。
不愧是殷燃。
随后,手心传来温度,阮符一怔,而后蜷缩手指将殷燃的手抓得更紧。
手指被轻轻捏了下,殷燃忽然叫她一声:“阮符——”
“嗯?”阮符笑眼弯弯。
“这种车站外揽客的都是黑车,不安全,不准坐。”
阮符乖巧点头:“好,听你的。”
“别心软,拒绝掉。”殷燃说。
毕竟“那些好意思为难你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1]。
走到路边,两人松开手,她拦下辆出租车。
放好行李落座,司机转头问了句:“两位去哪?”
殷燃说:“您知道当地有——”
话未说完被打断,阮符扯扯她的外套袖子,提议道:“燃燃,要不我们先回酒店吧。”
“不吃东西了?”
阮符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摇头:“今天先在酒店对付一下嘛,明天去逛。”
殷燃说:“师傅,去津平路122号世纪酒店。”
司机师傅应声“好嘞”转转方向盘,上另一条路:“你们是外地人吧?”
“是呀。”阮符答。
“来旅游还是探亲啊,”司机大叔热情道,“要是旅游,你们可一定得去苏江关,那风景可好了,有山有水的,不过就是没多少人知道,天天就接待我们本地人了。”
阮符来了兴致,接话:“师傅,那除了陈江关,鲁南这边还有什么地方好玩呀?”
“那可多了去了,咱们鲁南老城区走几米就是景点,你们可以去逛逛巳午街,那边有名人故居,还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宣传点,像什么制陶、蛋雕的老技术,现在的年轻人只听过没见过,去了绝对大开眼界。”
“哇,那确实没见过,”阮符满目惊喜,“谢谢师傅,我们一定去看看。”
“不过就有一个缺点,那边发展不好,都是旧城区,路不太好走,也容易打不着车,你们最好提前跟司机商量好跑来回。”
殷燃和阮符对视一眼,后者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明显是充满惊喜。
殷燃笑了声,开始搜攻略。
“客气啥,这都是应该的。”
司机师傅憨笑后,惆怅一声:
“我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车上拉过几千个人也有了,几乎没个愿意听我推荐这些老地方的。都向往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没人愿意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更别提在这住下了。这么几年,人越来越少,我看大城市人倒是越来越多。”
窗外,某处错落轩榭亭台一闪而过。
殷燃在心中叹了口气。
马太效应产物啊。
多的愈多,少的愈少,越来越极端的分化。
司机就此打开话匣:“都夸外国文化好艺术好,甚至还有人笑话咱们盲目文化自信,我挺不理解的。咱们自己祖辈传下来的哪个没有个几百年,哪儿就比不上人家了?”
二战后"Cultural cringe"一词诞生,指的是人们认为本国文化比不过其他国家时产生的“文化自卑”。
然而实际上,文化本身没有可比性,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哪一种都是无可替代或比拟的民族瑰宝。
所以听到司机师傅的话,阮符有点气。中华文化上下五千年,从来璀璨耀目,就真的拿出来放到台面上battle,赢哪个不是绰绰有余?
不过由此可见,我们的文化自信心需要重重地补课了。
每座城都是一本厚重的书,每个人都是构成其的文字符号。相对的,城市面貌体现在每个生长和生活在此的人身上。
鲁南充满热气腾腾的人情味,实在令人亲切无比。
来之前,阮符本打算把鲁南的房子全部卖掉,但现在,她似乎有些动摇了。
殷燃想起什么,开口道‘:“师傅,跟您打听个地方成吗?”
“姑娘你尽管问,”师傅说,“我在鲁南活了快五十年了,保准没有不知道的地儿。”
“吉铜区的栖龙天阁,”殷燃报出沙琳给的殷寸雄小区地址,“从世纪酒店出发的话,路上要走多久?”
“那儿啊,离得还挺远,坐公交车至少俩半小时,坐出租就半个小时多点吧。”
司机师傅说:“额外给你们提个建议,吉铜区人又多又乱,那边能别去就别去,前几周警察才捣毁一个传销窝点。”
殷燃点头:“好,谢谢师傅。”
从火车站到酒店,走了整整一小时的车程。
取房卡上电梯,订好的三个房间紧挨着。
与阮符短暂告别,殷燃把行李箱中的衣服挂进衣柜。
鲁南的初冬有点意料之外的冷,但她只带了两件大衣,现下只能先凑合几天。
不知是昨晚着凉还是什么原因,她无端有些头疼,喉咙也泛出几丝钝痛。
屋漏偏逢连夜雨,殷燃翻了翻手提包,却发现感冒药消炎药根本没带。
好在程度不算严重,喝点热水应该就能缓解。
揉了揉额头,她给沙琳拨出电话。
响了三下才被对方接通,沙琳那边背景音嘈嘈杂杂:“喂,殷燃啊。”
“你吃好饭了吗?”黑发从指缝延展而出,殷燃皱眉。
沙琳刚走出小区,恰好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外的狗朝她乱叫,她慌张起来,说:“哦,好了,刚吃完,我马上回酒店。”
殷燃瞥见空空如也的药箱,听到她那面的狗吠声,问:“你现在在路上?”
“对,”沙琳语气夹杂几分慌乱和心虚,“我马上打个车。”
殷燃应了声,打开微信给她转账。
“如果路过药店,帮我买盒感冒药吧。”她说。
“哦,行,那我就看着买了啊。”
挂断电话,电话两端的人皆松口气。
敲门声传来,阮符已经换好衣服等在门前。
裙子配高筒靴,太清凉了。
殷燃把手里的大衣递给她。
酒店餐厅在一楼,主打自助式,中西式简餐甜品应用尽有。
可惜殷燃没什么胃口,吃了两片面包后,她看上了酒柜第二排最后一瓶的人头马白兰地。
她那远在美国的师父最喜欢喝人头马,酒窖里偷偷藏了不少。当时殷燃没少跟着师兄师姐偷喝。
但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殷燃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一个不小心没看住,阮符偷喝一点点,那后果不可设想。
正想着,对面的阮符瞥过来:“燃燃,你吃好了?”
“嗯,不怎么饿。”殷燃轻咳一声,把房卡放下,最后看了眼人头马,点头说:“既然吃好了,那我们回去吧。”
阮符自然没起疑心:“好呀。”
原路返回,刚上电梯,殷燃皱眉,对阮符道:“好像把房卡落在桌上了,我回去取一下,你现走吧。”
阮符点头,“好吧”已到嘴边。但转念又说:“我陪你一起。”
殷燃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取了房卡,走廊上分别。
待听到阮符的房门关上,殷燃深呼一口气,拿着手机下楼。
抱着酒上楼时,一切如常。
直到殷燃走到自己房门前,摸了摸上衣口袋,本该留下张房卡的位置,此时却空空如也。
事实证明,人根本逃不出墨菲定律。
殷燃皱着眉,突然想起几分钟以前,她把房卡放到了沙发上。
这下好了,殷燃想进也进不去,里面的房卡想出也出不来。
要想悄无声息解决一切,唯有下楼求助。望了眼阮符的房间门,殷燃眉头紧锁。
她自诩小心谨慎。在从事调酒行业也快两年,她能将随手倒酒的毫升误差控制在到5ml之内,像配错这种粗心小事的概率极低。她曾是业内评选中“把控细节最出众调酒师”,没想到如今,竟也这般轻易地折在细节上。
算了。认了吧。
殷燃又匆匆找到工作人员上楼。
“您好,我需要看一下您的线上订房凭据,或者您直接出示有关证件也可以。”工作人员从一大串钥匙中找到一枚,做开锁前的最后确认。
殷燃亮出截图,未察觉手机电量仅剩10%。工作人员没来得及确认,手机不给面子,闪了闪屏幕自动关机。
“您好,手机关机了……”工作人员尴尬道。话音刚落,“咔哒——”阮符的房门开了,后者着睡衣,头发凌乱,像是刚睡下没多久。
四目相对,殷燃难得慌乱。
阮符瞥见殷燃怀中酒,瞬间清醒。那双灵动的眼上挑,她笑道:“好啊燃燃,你竟然瞒着我买、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