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揉揉额角, 按下手机顶端的开关键前,回头看了眼阮符。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后者捧着本书,露出一截洁白的侧颈, 侧脸柔和。
好乖。
殷燃想着, 滑动解锁,手机主屏幕上只有相册和一个录音机。
殷燃调好声音, 点开备注为1024的录音文件。
起先, 耳边充斥着繁杂的噪音——一些强劲风声、邻居的吵架声、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和人声, 待录音放到20秒开外,才开始有具体的谈话。
沙琳望向窗外。
有这段录音前,她刚和前任男友分手, 起因是捞不到钱,沙琳嫌对方又老又虚荣,后来她就被赶出酒店,开始在街边游荡。
逛着逛着,她“机缘巧合”下走到了殷寸雄工作那家24h便利店门前。
推门,自动感应门铃“叮咚——”响起。
殷寸雄穿着便利店的红色工作服, 正搬货, 闻声只说了句“欢迎光临”。
到结账的时候, 二人才打个照面。
沙琳拿着一大堆东西,只递来一张二十元□□。
殷寸雄看不下去, 请她吃了碗泡面, 最后说可以暂时收留她几天, 但有一个要求——他要求沙琳白天去外面发传单, 晚上6点后只能待在自己房间里。
不过两条简单要求,沙琳恰好也没事做, 干脆利落答应了。
到凌晨十一点换班,殷寸雄换了套西装出来,叫上沙琳离开。
殷寸雄的房子在便利店后的老小区。小区叫“栖龙天阁”,楼座不多,皆是无电梯的老式低层。
顺锈迹斑斑的铁门穿进去,人还未见景色,先嗅到一股旁近垃圾回收处的酸臭味。
沙琳捏着鼻子,跟着殷寸雄左拐右拐到单元门前。
上楼梯,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时亮时灭,并伴随“嗞嗞”轻响。
沙琳怕中途遇险,趁殷寸雄走路,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走上二楼,迎面碰到一行人。
就着几缕微弱的灯光,沙琳看到他们的脸——一张张稚嫩的,充满年轻朝气的。他们的眼神单纯善良,未经世俗玷污,一看就是年纪不大的学生。
“殷老师,刚回来啊。”为首的男孩说道。
殷寸雄停步,回头看了眼沙琳,目的似是警醒,似是叮嘱。后者也立刻停下,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听着他们对话。
开头那人说完,后面的几人也依次向殷寸雄打招呼。
殷寸雄应几声,说道:“嗯,今天忙了点,刚回来。你们今天学得怎么样,跟得上吗?”
“受益匪浅,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懂,”其中一人说,“今晚要再看两遍书磨一磨。”
“能看找出不懂就是好事,思想转变还是要下功夫的,”殷寸雄说着,拍拍为首男孩的肩膀,“明天还有早自习,都早点睡,别迟到。我先走了。”
沙琳摸不着头脑,待进入殷寸雄房门才问:“刚才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怎么都叫你老师?你转行做起老师了?”
“别得寸进尺,不该问的别问,”殷寸雄语气也带上点说教意味,严肃道,“我能给你一个地方住,已经是怜悯了,你要知足。”
沙琳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再做细究。毕竟她这次也是怀有目的而来。
这么想着,她环视一周。房子不大,一室两厅,内部还算整洁。
不出意外,这将是她几个月后的住所。
沙琳问:“你在这住多久了?”
“小半年了,我一从清市出来,就在这边租了房。”殷寸雄按开电视,随后给沙琳搬了个凳子。
“坐吧,别嫌脏。”
沙琳瞥了眼满是油污的凳面,忍了忍,垫上层塑料袋才落座。
在午夜档电视剧噪声中,沙琳跟着殷寸雄点了支烟,又问:“你不打算回去了?”
她早知道殷寸雄离开前,把财产都给祝琴和殷燃了,此次的目的就是鼓动他回去。
殷寸雄把客厅的灯打开,从口袋里掏出盒烟。
“是,”打火机“嚓嚓”被按下几次,殷寸雄点上支烟,吐出烟圈,“不过,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你不是还有那么多财产?”
“回去面对一个疯癫半残的老婆,一个心机深重、性取向畸形的女儿?这样实在没什么意义。我累了,也老了,不想担任什么好丈夫好爸爸身份,只想做我自己。”
说着,殷寸雄补充道:“财产也都走法律程序,转移给祝琴母女俩了,两个也都是可怜人,给点钱好歹算是点补偿。”
沙琳计划落空,皱眉转头:“你难道不会不甘心?”
“我甘心。用一笔钱换自由,多划算不过的事。”
“可是,我记得你没离婚吧?”沙琳又问。
“是没离,”殷寸雄又吸了口烟,淡淡说,“不过不影响我做事。”
沙琳闻声,顿了片刻。
学生时代的殷寸雄曾是那般的从容君子,原来只是表象。撕破眼前人的皮囊后,是藏污纳垢的森森白骨。
话说到这份上,沙琳知道自己再说别的也没意义。
既然捞不到现成的钱,她就死乞白赖住着,起码有殷寸雄在,她至少饿不死。
想到一开始的两个要求,沙琳开始确认:“对了,你要我发的传单是什么样的?”
殷寸雄按灭烟头,从茶几底下拖出个纸盒子,里面有成沓的彩色宣传单。
随手拿出一沓,他递给沙琳,说:“传单一直放在纸盒里,发没了随时跟我说。”
沙琳接过,点头。
传单设计精巧,页面最底下是一片翠绿草丛,青春的纸飞机划过,牵引出中心两个红色的大字——“招生”。
翻过一张,后面是一段引语:
[专升本困难?考研n次不上岸?天坑专业不好就业?从事专业低薪?学历低被歧视?——来雄飞教育,让知识为你指出一条明路。]
下面又是一栏,左边放着殷寸雄的相片,右边写着他的个人介绍:[殷寸雄,本科毕业于江北大学,保研本校后,硕士毕业于摩洛哥国际大学。]
[曾任国内五百强企业董事长,现任“雄飞国际贸易公司”总经理兼法人代表。独立创业20余年,对个人或团队创业方向及计划指定等等方面颇有经验。]
“欢迎加入雄飞国际,让每一个梦想远航,”沙琳念了遍末尾广告语,抬头,“你还真做起补习班了,还创业补习班?”
殷寸雄倒了杯水,不置一词。他指指右边的房门,说:“那是你的房间。晚上6点之后不能出门。不要心存侥幸,但凡有哪一天6点之后出门被我知道,你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
彼时的沙琳被唬住,立刻说:“好,我保证不出门。”
……
录音的内容由一声沉闷的关门声终结。
时长调跳回到00:00。
“疯癫半残”“可怜”……殷寸雄作为始作俑者,能说出这种话,也算是厚颜无耻到无下限。
殷燃又气又笑,缓了缓神,从录音中抽离,她揉揉额角,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年前吧。”沙琳说。
“后来你还和殷寸雄住过一段时间?”殷燃抿了口咖啡。
“是。我住了有两个周,实在待不下去了,偷他钱包跑回来了。”沙琳说着,翻出那个黑色皮面的钱包。
殷燃接过,拍了张照。
“为什么待不下去了?”
沙琳眉头紧皱,像是不知该不该说。犹豫好一阵,她才开口:“……怎么说呢,我怀疑他在搞传销。”
随后,她把事情起因经过,包括其中细节都讲了一遍。
只可惜录音看不到内容,要不她一定得让殷燃看看那张“热血沸腾”的传单。
“房间隔音很差。每晚6点开始,11点结束,我每晚都能听到有人讲课,”沙琳回忆着听到的东西,说,“内容就是些洗脑的东西,一开始会讲类似于你之前为什么不成功都是因为没有遇到我们,要感激雄飞国际,后面开始扯听不懂的专业知识,最后结束,要催学费,再让那些人再拉别的人进来,壮大组织。”
殷燃点头,示意她继续。
“后来我实在好奇,有一次五点半发完传单回来,特意在上一层的楼道里多留了一会。等到六点一过,我下楼顺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找过去,发现在对面的邻居家。”
沙琳拧眉,突然词穷了,她完全无法形容当时的惊诧。
门半掩着。她小心翼翼推开,显然是已做好被殷寸雄知道扫地出门的准备。
手一动,门“吱嘎”一声,敞开。意料中的低呼惊惧声不复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通向下的楼梯。
“顺着楼梯下去,是一层更简陋的住房,”沙琳有些语无伦次,“整层被打通了,只留一扇小防盗门。”
门上落着锁,里面人头攒动,读书朗朗,仿佛监狱。
沙琳想起她刚来时,一路上就没碰到过同楼的邻居。如今看,细思恐极。
“你报警了吗?”
“没有。当天回去我就殷寸雄就发现了,”沙琳说,“他说要是报警,我也不会好过。”
“我不知道殷寸雄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住,说实话,明天要回去,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殷燃颔首,沉吟片刻,说:“不管怎么说,先去趟派出所。”
精神操控,庞氏骗局……
传销诈骗和非法集资敛财都不是小事。
沙琳疑问:“现在去?”
事情过去一年多了,不知道殷寸雄会不会已经搬走。
“带着那么多钱和‘学生’,他走不远。”殷燃道。
这倒是。虽说狡兔三窟,但带着一群人,再狡也会终会露出马脚。
随即便起身。
沙琳回头,恰好瞥见旁边看书的阮符,调侃了句:“你这真是上心……走哪带到哪。”
殷燃没理,走上前轻碰碰她头发,提醒说:“阮符,走了。”
阮符放下手中的《正义论》,从“无知之幕”中脱离出来,跟着起身时还有些迷茫:“去哪?”
殷燃收起她的帆布包,道:“派出所。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