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始料未及的一句。
殷燃顿住, 忽然觉得递出去的外套重如千斤。
她说,想要了解你。
不是浅显、止于表面的“知晓”,而是深入、类似解剖钻研的“了解”。
想知道你什么时候长智齿,什么时候发觉喜欢同性, 什么时候爱上调酒, 在异国他乡的点滴……
也想知道你的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 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予评价, 不做批判, 只愿窥见你那灵魂的一角。
话毕,两人沉默。
一墙之隔的审讯室中,话语声愈发大起来。
徐宁拿着档案夹敲敲桌子, 凶狠道:“能不能说重点。”
小偷噤声,嘀咕一声:“这就是重点……”
“好——不配合是吧,留下多蹲几天?”
“别别别,老子说还不行……”
几秒的思忖时间,殷燃无意抬眼,望见审讯室玻璃上贴的标语——“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诚然, 将自己的全部坦然示人, 是个极其考验勇气的举动。遇到类似的情况,想必大部分人会原地倒退, 直到回到社交安全距离。
但如果那个人是阮符, 殷燃很乐意。
隐瞒并非本心, 如果她家庭圆满, 童年快乐,她会主动靠近, 而不是处处后退,避之不及。
如果剥开表面光鲜,还是光鲜,她绝不会犹豫半分。
如果……
可实际上,假想永远不会成真。
殷燃,你就是一身锈啊,这是事实。
她忽然转头望向阮符,开口间,喉咙泛起酸涩的疼:“如果这之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语气是那般轻描淡写,却不难听出几丝深藏的忧虑。
后悔玷污耳朵,知晓那些不堪的往事,更后悔认识面前这个人。
阮符双手紧张地交握,等到回应的刹那,她觉得自己从未这般勇敢过:“绝不后悔,除非我不是我。”
如果决定爱你,那么今天开始,既爱你的光辉显耀,也爱你的消沉过往。
殷燃笑了笑,像下定决心似的点头过后,理性的纠结被她抛之脑后。
“那好,”她拍拍肩膀,轻声说,“靠过来。”
阮符脸红之余,没动。
“后悔了?”
“怎么会。”阮符摇摇头,默默照做。
调整姿势枕上肩膀,周身一圈被清淡的木质香包裹。外套落在身上,她心中难得平静。
关于坦白的场景,殷燃试想过无数可能。也许在午后的某家咖啡馆,也许在清晨的画廊……但她始终未料到,最终是在暮色四合的傍晚,在简陋派出所的塑料长椅上,她将那些结痂的伤痕挑开,展露给人看。
四下喧嚣熙攘,只留周身这一寸难得的安谧。
“我家三口人,母亲是护士长,父亲是企业家。”
殷燃语调轻缓,尽可能客观地把故事讲述出来:“父亲在母亲孕期出轨,母亲生下我后,患上严重的产后抑郁,后来发展成精神分裂,难以自理。”
十几年的时间,父亲日日不着家,母亲在医院度过,殷燃被两边委托照料的亲戚踢皮球。
殷燃曾在姥姥家度过两年快乐时光,后来姥姥生病,她被带到叔叔家,寄人篱下不好受,她经常不配拥有姓名,听的最多的称呼就是“丧门星”和“那倒霉的小钱袋子”。
好在家中富足,从来不用担心钱。
“小学经历普通,不多说了。上到初一,我得到一套别墅,开始独立生活。一开始总是手忙脚乱,我做饭只会煮面,于是一日三餐都吃面,吃到营养不良。有天,我在体育课上昏倒,那之后就雇了个阿姨帮忙。”
“中考超常发挥,我去了市重点。发觉喜欢同性是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被学长表白,却毫无感觉,甚至有些替他尴尬。高三的夏天,我喜欢上一个高一的小学妹。春天,我长了第一颗智齿。高考结束,我考得不错,但因为毫无目标,于是填志愿去了本地的双一流政法大学……”
“爱上调酒,是因为一部纪录片——Hey Bartender,也因为酒精可以短暂麻痹内心,但很可惜,我千杯不醉。”殷燃笑道。
“去美国那段日子,有甜有苦。师父是个和蔼的白胡子老头,对我很好,师兄师姐也特别照顾我。”
殷燃学东西快,一天的知识半天就能学完,剩下的时间就是跟着师兄师姐四处逛酒吧。
美国的生活纸醉金迷,虚幻如泡影。文化差异,语言壁垒,各类习惯也大相径庭。
总有段时间莫名想家,她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人能倾诉。
于是她只能努力习惯,打碎牙齿肚里咽。
“基本就是这些了。”殷燃没将祝琴和殷寸雄的现状细说,具体说起来,保守估计要两个晚上。
故事平静讲完,阮符良久未发声。
“睡着了?”殷燃悄悄压下心中的一丝慌乱,沉声逗她。
“怎么会……”阮符身体微微发抖,叹了口气,她的眼眶憋得泛红。
原来悲伤到极点是这种感受,想哭,又哭不出来,汹涌泪水困住眼眶,逐渐模糊视线。
共情往往很难。鲁迅曾说世人悲喜不相通,然而此刻,阮符却从殷燃平淡的话语声中清晰感知到汹涌如潮的情绪。
在她蹙眉、停顿时,阮符仿佛闯入了那间狭窄的小屋,扭动把手,门开了,光大片大片扑进房内,她猝不及防地撞进殷燃的漆黑无望的瞳孔中里。
遍体鳞伤,却依然迎着光步履不停。是怎么走过这几年的。
殷燃垂睫,神色稍黯,语气近乎自嘲,却笑问她:“是不是很无聊?”
怎么会觉得无聊。
阮符摇头间,眼泪潸然滑落。
她哽咽着说:“我在想,是谁遇到你却不珍惜,真是脑袋不清醒。”
她嫉妒得要命,又恨又恼。自己这般宝贝的女孩,到别人身边却变得一文不值。
“回忆这些是不是让你难过了,”阮符愤恨想着,又道,“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问了……”
殷燃揉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抚:“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凡世间事,无尽善尽美。天降下苦难,也恩赐她莫大幸运。
从此抛弃过往,只珍惜有你陪伴的当下。
阮符干巴巴应了声,心中五味杂陈。
殷燃前二十三年太苦了,她要想办法给她制造点甜。兴冲冲想了一会儿,困倦袭来,阮符眼皮打架,缓缓睡过去。
没一会儿,“哐当——”审讯室门敞开。
徐宁骂骂咧咧,出来,后面跟着黑衣小偷。大拇指指指后头满脸懊悔的小偷,她说:“恭喜贺喜,拘留12天。”
殷燃点头。钱包的事处理完,要到她们了。
动了动胳膊,肩膀一轻,阮符差点磕到头。她一手托着阮符的头,一手将外套卷成枕头状垫在椅子上,小心扶正,这才安心。
“哎殷燃,看你这着急的劲儿,你说不是女朋友我都不信。”徐宁把人交给同事,调侃道。
殷燃起身,说:“快了。”
快是了。
“行,到时候别忘请我吃饭啊,”徐宁说着,走进工作隔间去了些档案,“走吧,跟我做个笔录。”
沙琳察觉视线,忙摆摆手,焦急推托说:“别看我,我可不会给她靠的啊。”
回头瞥了眼阮符,殷燃目光柔和得不像话:“你想多了,报警要做笔录。”
“哦,那就好,”沙琳拍拍心口,松了口气,“那走吧。”
……
又叫了个同事在旁边,徐宁问沙琳:“具体是什么情况?”
沙琳把存有录音的手机交出去,而后将事情原委讲了遍。
徐宁搁笔点头,和同事耳语几句,最后道:“好,具体情况我们知道了。”
“明天有时间吧,跟我们走一趟吉铜区。早上九点,在派出所门口汇合。”
“好,”殷燃说完,看了眼手表,恰好六点整,她问徐宁,“几点下班,请你吃饭?”
“按理说是24小时轮流值班,”徐宁理了理档案袋,抬头说,“不过今天为你破个例,我换个班。够面子吧,不得请我吃顿好的?”
“这是自然,”推开审讯室门,殷燃笑,“吃什么你挑。”
徐宁“嚯”一声:“壕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同事闻声,开玩笑:“宁姐带上我呗,我没见过世面,也想吃顿好的。”
徐宁拍拍他的肩膀,悲悯摇头:“乖孩子,看好你的拘留吧。”
耳边人声热闹,阮符被吵醒。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缓缓睁开眼,发觉殷燃站在面前。
阮符把衣服拿到手里,问她:“做完笔录了?”
她头发长了,侧边刘海有些遮眼睛,发尾打着自然卷,看着手感不错。
鬼使神差地,阮符伸手碰了碰。
“嗯,”殷燃神情近乎宠溺,任由她动作,“饿不饿?”
“还好。”兴许两串糖葫芦还没消化掉,阮符没什么感觉。
她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
不出意料,殷燃的头发果然很好摸。滑滑的,很柔韧。指尖一动,她得寸进尺,触上殷燃的脖颈。
后者忙俯身,抓住她的手,轻声笑:“别乱动啊。”
脚步声匆匆,徐宁想起忘拿的笔,折返后刚一转头,撞见不该看的画面。
“咳咳……那什么……这边有监控——”徐宁深呼吸,尽量咽下脏话。
“你们要是想亲,可以往里走走,那边没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