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阮符触电般收回手,红着脸移开视线。
殷燃站在原地,笑得肩膀乱颤。
人前敢摸不敢认,她该夸她机敏反应快, 还是害羞胆小呢。
“好了, 我拿完笔了,”从审讯室走出来, 徐宁左手捂着双眼, 语带怨念, “我去想想吃什么,你们好了叫……”
没有预料中的“别误会”,殷燃一反常态, 淡笑说:“行。”
徐宁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她骂骂咧咧:“靠……还是你行……”
转身的刹那,她忽然发觉殷燃变了,而且变化很大。她开始开玩笑,开始接受别人……变得乐观、自信, 变得像个普通人了。
不管怎么说, 这是件好事。她真心为殷燃高兴。
……
气氛凝滞几秒, 阮符深呼吸,平复好心情起身:“晚饭吃什么呀?”
殷燃拾起未吃完的糖葫芦, 说:“不知道, 看徐宁挑哪了。”
“你们大学的时候, 关系很好吗?”
“还好, 和现在差不多。”
大学时期的殷燃颇有社交距离感,和任何人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见二人出来, 徐宁打趣:“哟,还挺快啊。”
“你挑好地方了?”殷燃问。
“那当然,机会难得,我不得好好宰你一顿,”徐宁扬眉说,“鲁南评分最高的日料,人均400。”
“可以,地址发我。”殷燃点头。
徐宁说:“哈哈,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这朋友交得值。”
“不过,咱们这么多年没见,我舍不得坑你太惨,”徐宁说着拍拍她肩膀,又补充,“日料街上新开了家酒吧,吃完请你好好喝一顿。”
出门打车,报上地址后,徐宁从副驾驶转过头:“哎,和你一块的那个沙琳呢?”
做完笔录后,沙琳就先一步离开。
“回酒店了。”殷燃一边翻着那家日料店的评价,一边道。
徐宁回想起殷燃说的,瞥了眼后视镜,她随口问起:“她和你爸是不是……”
视线无意落到阮符身上,
徐宁又忽地噤声。
但转念一想,都快变成女朋友了,那肯定相互了解过。
于是她又接上句,道:“是不是有过什么?”
殷燃没避讳阮符,直说:“嗯,婚内谈过一段。”
话音未落,手背微热。阮符轻覆上她的手以作安慰。
殷燃心头一暖,以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没事。”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她垂头丧气。
“啧……真是难搞,他们都怎么想的……”徐宁摇摇头,颇为不理解。
的确。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殷寸雄还凭借从前的身份,“转行”做起传销。
抛开别的不谈,从前做企业的殷寸雄多少有点良心的,而现在,他好无底线,像报复社会般赚着黑心钱,完全把“良心”踩在脚下狠碾。
底线低到极点,令人发指。
鲁南的夜晚宁静安谧,车流行驶过宽阔马路落下风声,时不时惊动树梢上那轮如钩的弯月。
一路绿灯,顺畅无阻。没有一会儿功夫,出租车在热闹的街区前停下。
日料店装修精致,人却不多,大多是附近写字楼工作的白领。
比如近门那桌坐着的两个女人——
“哎,好想辞职啊,拿着不到一万的工资,天天加班996,我快累死了,一回家就倒头睡。”
“谁说不是,我们部门也天天压榨员工。每天安慰自己再熬一熬,不行拿完年终奖就走人。”
有人路过,发出几声嗤笑,想必是在吐槽“身在福中不知福”。
上菜前,徐宁打趣:“不瞒你们,我工资才5000,扣掉每月房租和吃喝花销,到手不过2000。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狠狠地嫉妒。”
殷燃笑而不语,给两人添上热茶。
没过一会儿,隔壁桌又讨论开来:
“听说隔壁新搬来那个公司挺好的,”那桌又聊起来,“我一同事刚跳槽过去,天天在朋友圈晒老板请的下午茶。”
“月入一万五,五险一金,包吃包住,我真的狠狠地心动了。”
“啊,什么公司待遇这么好?”
“做跨境电商的,天天做直播做出口外贸单证什么的。”
“那我改天去看看,店名叫什么啊?”
“……”
可惜各类寿司海鲜上桌,几人都没再有意听。
餐后,三人过马路,前往徐宁口中的酒吧。
酒吧在间便利店的二层,下电梯,指路牌上隐约可见一个单词“Rock”,看起来是主打摇滚音乐主题酒吧。
走廊两边的墙上满是随性涂鸦和漫画,仅中央留下个空地,被人用黑色油漆喷枪写了个“摇滚不死”。
复古十足的布鲁斯口琴的旋律悠扬涌入耳朵,让人产生误入上世纪某场宴会的错觉。
人不算少,两人宽的玄关要侧身才能过。
与位短发女人擦肩而过时,徐宁回头,“哎”了声。
“认识?”殷燃问她。
“也不算认识吧,之前捣传销的时候见过,印象挺深刻的。”
“怎么了?”
“因为女朋友生病想赚快钱才进了传销,最后钱没了,女朋友也走了,凌晨看见她坐在派出所门前哭。”
徐宁把二人带到座位旁,而后跑去吧台边点单。
进门时,阮符随口说了句“不知道404怎么样了”,谁料甫一落座,殷燃就接到姚宋的电话。
晃晃手机,殷燃交代说:“我接个电话。”
灯光晃眼,阮符在她的目光下乖巧点点头:“去吧。”
“乖,我回来之前,不许喝酒。”殷燃临走前悉心叮嘱道。
这让阮符再次回忆起自己上回的窘状。她忙摇头:“放心,我听话的。”
走到稍安静的玄关,殷燃按下接听键。
“殷燃,我得跟你商量个事。”电话那头,姚宋道。
殷燃握着手机,下意识觉得会是404Not Found的事。
按照之前的分析,曾天裕的策略一向主打“快、准、狠”,能今早了事绝不拖延,时间越久越容易露出马脚。
上次与姚宋的通话已是许久之前,想必曾天裕坐不住了。
殷燃提前做好了紧急应对措施,心中有底。她问:“怎么了?”
“两个客人喝酒过多中毒了,现在都在投诉,”姚宋的语声中难掩疲劳,“我和洛桐做了一天情绪安抚,明天正式进行协商,他们说达不到预期,就会走法律程序。”
如她所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的防不胜防。我、洛桐、小文、小夏,我们每天轮流酒柜站岗,生怕谁倒点化学品,谁知道最后酒本身没事,客人喝多了有事。”姚宋叹口气。
曾天裕一向草菅人命,视人命为粪土。
虽说大家都不愿往坏里想,但对此也不得不考虑的是,这两位客人极有可能是他高价买通的“身体力行帮腔者”。
他真是聪明,这一计策让404陷入进退两难。
如果调查不清——某些标题党会写“昔日热门酒吧喝酒出人命”——舆论倒向404;如果调查清楚——标题党会换个角度摸黑“某酒吧漠视生命草菅人命”——舆论也会倒向404。
就算404关店大吉,也会背上莫须有的“负罪潜逃”名号。
分明是殷寸雄看了,忍不住也要拍手叫好的程度。
殷燃捏捏眉心,良久才说:“情况我知道了。当天客人喝过的酒送检了吗?”
“检过了,没有问题。”姚宋回应。
“好,保留证据。我们是被冤枉的,但是这几天也要多多安抚客人及家属的情绪。”
“同时,这里有一个疑点——无相关病史的正常人摄入合理范围内的酒精是不会中毒的,”殷燃清清嗓,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哑,顺手将做好的文档发给姚宋,她道,“最好跟家属了解一下两个客人的相关情况,比如客人是否有过长期酗酒史,家中是否有人重病、欠债或者即将欠债的……过程中记得保留录音证据,有类似情况的,我们能帮则帮。”
姚宋说:“好的,我记下了。”
“我之前做过方案,刚发你了,记得看一下,”殷燃说,“今天或者明后天,舆论会开始发酵,墙倒众人推,骂声会大几天。查到什么不要放到微博上。”
姚宋稍稍安心许多,一一应下后,她说:“对不起,你不在,我们还是没能看好店。”
“别自责,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曾天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靠防守自卫,我们根本玩不过他。”
殷燃:“后面几天辛苦你们了,我这边刚开始有眉目,可能暂时回不去。”
姚宋显然是累极了,只说了句“那你和阮符小心点”挂断电话。
殷燃深呼吸,调整好心情原路返回。
*
另一边,阮符坐在卡座里玩游戏,在谢绝几次搭讪和果酒后,终于等到人回来。
虽说不是殷燃,但有徐宁,也胜过一群陌生人。
“那个——阮符是吧,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得走一趟,”徐宁在吧台边回忆起某个案件细节,忙拨出备注为“洛”的号码。一边举着手机,她一边对阮符说,“你帮我跟殷燃说一声,不好意思啊。改天再请你们吃饭。”
“好,你你忙你的。”阮符说。
“对了,给你们点的酒和甜点马上好了,你可以去吧台取一下。”离开前,徐宁把小票放到桌上。
两人都不在,阮符百无聊赖。在手机电量仅剩9%时,她于是想到去取酒,顺便给殷燃打个电话。
就着晃眼的蓝色灯,她走出卡座。
在避开几道不善目光后,阮符感慨,这家酒吧的氛围没有404Not Found舒服,人太多太杂,显得混乱吵闹。
调酒师从工作台端上两杯酒,阮符小心端好。
转身的功夫,意外发生,她撞上个人。
“哗啦——”
酒液应声洒了那人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