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在无声酝酿。
谢秋本以为出门被狗追已经很倒霉了, 没想到好生生走路还能被泼一身酒。
尽管自己的心不在焉才是“始作俑者”,但她并不想这么承认。
望着襟边的大片酒渍,她拧眉长叹。身上这件卫衣是女友送的最后一件礼物,谢秋本打算穿两天就当传家宝供起来, 没想到这第一天差点给交代了。
她憋着几分怒气, 望向“始作俑者”。
视线对上,阮符忙后退一步, 致歉说:“不好意思……”
时隔半年, 熟悉的小动作再次出现, 谢秋有些没反应过来。
再确认面前人并不是抛弃她远走高飞的渣女后,心头难得涌上几丝怅惘和遗憾。
将两杯酒放回吧台,她从上衣口袋摸出随身手帕:“我这有手帕, 您不嫌弃的话,可以擦一下……”
不错,语气满怀歉意。谢秋挑眉,觉得勉强可以接受她的道歉。
阮符递出手帕,她欣然接下。
简单擦拭两下,酒渍不见变淡, 谢秋开口说:“我这件衣服很贵, 你打算怎么赔?”
“啊……”阮符一怔。
说实话,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谢秋说:“支付宝还是微信?实在不行paypal和Google pay也行。”
“算了……先加个微信,”谢秋说, “待会儿详细商量。”
还详细商量……知道的以为是碰瓷商量赔偿, 不知道还以为是地下秘密接头。
阮符掏出仅剩5%的手机, 迅速给殷燃发出条消息后, 她问:“要多少钱?”
“叮咚——”,殷燃走到吧台前, 发觉手机一响。
阮符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殷燃回复:[马上来。]
关掉手机抬头,她发现自己已经走至阮符身边。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到阮符笑着,在和人说话。
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
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时,几分嫉妒顺势流淌入心间,四两拨千斤,即刻间挑起洪流。殷燃脚步顿住,头一次觉得,她真的需要像沙琳说的那样,把阮符走哪带到哪才会安心。
经历过那么多事,她早已能熟练调控情绪。有大幅度情绪波动的苗头,她按照程序做事压下,活像个机器人。
她很久没有这么冲动的情绪了。
而且竟然是因为这件根本不起眼的小事,让人颇为哭笑不得。
殷燃默默看了会儿,发觉阮符对面的短发女人有些眼熟——仔细一回想,正是进店时徐宁说的那位。
二人站在吧台边,殷燃缓步走近,清楚听见她们的对话。
谢秋伸出五指:“不贵,只要5500。”
阮符笑起来,心中吐槽一句“你怎么不去抢呢”,在措辞怎么答复。
“付不起?”谢秋贴心放出planB,说,“那这样,看在你像我前女友的份上,请我喝酒也行。”
没法,横竖都吃亏。
“怎么样?”谢秋一副胜券在握。
阮符沉吟片刻,脑回路清奇道:“要不……我请您干洗吧。”
要不是瞥见对方的彩虹胸针,谢秋简直要怀疑自己在撩直女。
几米之外,殷燃再也忍不住笑。
“您放心,比这严重的污渍都能洗,我洗过。”阮符移开视线,望见左边的殷燃时,她的眼神倏地亮起。
心中有了底气,她回头接着道:“我可以叫人来取衣服,洗完再给您送回去。”
谢秋闻声,喉咙一哽。
这是一点机会也不给啊。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她知道抱怨也没用,只得随便找个台阶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请我喝酒也行。”
“也不是不行。”殷燃悠悠上前,轻握了下阮符的手。
不得不说,肢体接触真是一剂良药。
思考得再远,不及她手心温度深入人心。
指尖互相触碰,一边是心悸,一便是窃喜。温凉交融,这触感令人头皮发麻。
殷燃脑海中的某些杂念消失了,烦乱的心绪安定许多。她深呼吸,突然想握紧,但又怕她会发痛。
谁知下一秒,阮符默契地向下,将她的牢牢扣住。
“啊,那可以一起——”谢秋没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摸摸后脑勺,她说。
“我妹妹不太会喝酒,怕会扫兴。”殷燃勾唇,轻抚阮符的手指。
“不知道我像不像您女朋友,是否可以请您赏个脸?”
走到这个地步,谢秋坐上吧台,只能尴尬笑说:“啊,这是自然。”
殷燃低笑,俯身对身侧的阮符耳语:“乖,你先去座位等我……”
关于殷寸雄传销的事,她还需要了解些东西。阮符在场可能会影响她专心。
阮符耳尖倏地红起来。每到这种时刻,她总是顺从妥协:“好,你早点回来……”
……
气氛尴尬到凝固。
吧台边仅留殷燃和谢秋。
殷燃跟调酒师借了点材料工具,又买了两瓶酒,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能调个龙舌兰日出。
听着勺子擦过玻璃杯壁发出的声响,谢秋忽然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搞得现在这么被动。
谢秋只能硬着头皮尬聊:“你叫什么啊?”
殷燃忙着搅拌酒液,只说出名字,并未具体解释是哪个字。
谢秋也不介意,点头说:“哦,我叫谢秋,谢谢的谢,秋天的秋。”
“嗯,”殷燃问,“你是本地人?”
“我女朋友是本地人,我户口不在这,算半个吧。”
“你对我妹妹……”殷燃搅拌着杯中酒,一边问,“好像很感兴趣?”
成年人的世界,话总爱留半句,可殷燃偏不,她偏要摊开说清。
“是有点,她……挺像我已故的女朋友……”谢秋皱眉说完,有补充解释,“别误会啊,我没有恶意,就是想交个朋友。”
“理解。”殷燃说着,把调好的酒递出去:“尝尝?”
“行。”想着终归也不会下毒,谢秋讪讪接下。
小小地抿了口,口感却是出乎意料的清爽。
“味道可以啊。”
她是店里的常客,显然不觉得那个半吊子调酒师会有这么高级的酒配方,点头称赞后,她问道:“你也是调酒师?”
殷燃点头。
“还挺好喝,再来一杯尝尝。”
调酒师趁殷燃说话偷偷学艺,用的是一样的酒和材料,调出来确实大相径庭的口味,他以免单为报酬,请殷燃告知具体的调酒配方。
殷燃跟他要了纸币,按照经验默写那些驾熟就轻的精确调酒配方。
酒过半酣,谢秋算是敞开心扉,指指不远处的阮符,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们不是姐妹吧。”
殷燃把写好的放到吧台边,回她句:“聪明。”
“那你们是……情侣?”问完谢秋就自顾自否定这个猜测。
“哎,肯定不是,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恨不得整天牵手拥抱腻在一起,你们这,明显还差点火候。”
“既然没在一起,那……”谢秋换了个姿势,语带商量:“能不能……”
话不必说完,懂者自懂。
但显然,这个想法很不现实。
“你大可以试试,”殷燃沉吟几秒,忽地笑了,语气平淡说,“能撬到算我输。”
话里难得竟带着点浓浓的威胁。
殷燃暗笑自己幼稚的胜负欲四起,接着威胁生效,谢秋立刻解释说:“别当真,开玩笑的,我只爱我女朋友,别人再好都看不上。”
“不过……她魂归大海了。都是我做的孽啊。”
话入正题。
“怎么了?”殷燃顺着问。
“本来攒攒钱可以救她的,谁知道突然鬼迷心窍想赚快钱,把钱都投了传销打水漂。”
“传销?”
“你是外地人吧,肯定不知道。就当时鲁南这片小有名望的雄飞国际教育,说什么专门做高薪培训什么的,我听着还挺靠谱,闭眼入了。后来才知道,其实就是随便教点国际贸易市场营销,最后要人交钱。”
谢秋记得当时她还兴冲冲告诉女友,一切都妥当了,很快就能凑够钱准备手术……
谁知会如此收场。
“带头的是不是一个姓殷的男人,”殷燃沉声问,“一米七七左右的身高,微胖,戴眼镜。”
“你知道这事?”
“知道一点。”
谢秋说:“不过这个人平时不常出现,只是每晚上给我们做思想工作的时候来一趟,更长出现的是个女人,都说是那个殷什么的老婆。”
“……”
殷燃愣了半刻才点头。
然后问:“你还记得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吗?”
“她没提过,只说姓杜。后来收网,两个人都跑了,可恨啊。”
后面谢秋说的话,殷燃没太多印象,大多是酒相关的。
只记得临别前,她谢秋特意嘱咐:“天上不会掉馅饼是真的,千万别碰传销,后悔一辈子。谢谢款待啊,祝你追妻顺利。”
殷燃点点头,挥手。
剩下的时间,她把桌上的酒掺在一起调成两三种新品种,口味尝起来大不相同——都很难喝。
殷燃觉得自己遭遇了职业滑铁卢,立刻给远在美国的老头发了条消息过去。
看了眼手表,八点整。隔着时差的美国是上午八点。
对方很快回复:[哈哈ha,你最终失败了今天,这让我欢乐无比,我要发给你的师兄师姐看看,让他们对你开一些玩笑。]
听说老头最近在学中文,看起来进展还不错。
又喝了几杯调酒剩下的边角料,殷燃神志清醒异常,已读后,她干脆用中文回过去:[请便。]
老头没看懂,用英文问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地骂人。
[我告你哈,不要想辱骂师傅,我是非常智慧的人。对了,我忽然间一想到,你在中国一切好吗?]
虽然蹩脚,但至少能把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了。
殷燃笑了笑,眼中却神色淡淡,想不到怎么说下去,她没再回复。
她起身走到方才的卡座,阮符颇为得意地支着头,桌上的手机上是红彤彤的“游戏通关”。
待望见身后的殷燃,她眼中的愉悦化为无物。
灯光晃眼,前者垂着眼,似乎已有些疲惫。
阮符忙关掉锁屏,略一措辞,向她伸出双手:“燃燃,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输了一晚上了,好难……”阮符叹口气,“过”字还没说完,就被殷燃向下环住。
轻轻环住,人参果的香味沁心脾,出奇地令人安心。
那一刻,殷燃在想,大概老天待她不薄,虽然坎坷半生,但终归在这一刻,拥抱到了最念念不忘的人。
*
离开酒吧时已近九点,调酒师为感谢殷燃帮他摆脱瓶颈,友情赠送了几瓶Gin。
坐出租车回酒店,又是平凡的一天即将过去。
如果——
走廊上,阮符把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房卡。
然而另一边,殷燃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阮符急匆匆又翻翻口袋,依然一无所获。
在殷燃折返,说完那句“晚安”后,她急出哭腔,终于道:“燃燃,怎么办……”
“我好像把房卡锁在房间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