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 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僵持两秒,二人眼神都乱了。
阮符轻撩头发,徐徐俯身时, 眼神纯粹又真挚。
然后, 温软的吻落到殷燃唇上——
这一刻,她显然已把所有犹豫不决抛在脑后, 哪怕殷燃从此厌恶她, 疏远她, 哪怕她们从今往后一拍两散,再做不成朋友。
既随贪念过界行事,苦果必要亲自品尝。
唇上停留不过两秒, 阮符慌忙起身。
“对不起。”她说。
等待命运宣判实在太痛苦了,她甚至不敢看殷燃的眼睛,更不敢等她反应过来。
阮符想逃离,却无处遁形,于是只得暂时寻找个避世之地,交给时间消磨这些。
客厅里, 凉风习习拂面, 让人头脑清醒许多。
“……我去洗澡。”她将烫伤药膏放到桌上, 最后道。
说到底,阮符觉得自己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敢做不敢认, 每每让别人为自己承担后果。
按照殷燃的脾性, 应该会当做没发生过吧, 她总是这样。表面上拒人千里之外,实则细心周到, 她总会考虑到任何人的感受,却时常忽略自己。
这样的境况下,殷燃也会委屈自己不去计较什么吧。
这么想着,负罪感逐渐占满心脏。
阮符叹口气,伸手打开花洒。
……
水声响起。
唇上仿佛还停留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热度,只一下,殷燃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头皮发麻。
倏地,她笑起来。
良久后,殷燃才揉了揉后脑勺起身,同时记起阮符没衣服可换。
已经晚上九点,再去现买不太现实。殷燃立在衣柜边,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一眼望去,全是白蓝灰黑,色彩最鲜艳的是条红色千鸟格围巾。
殷燃揉揉额角,头一次后悔没好好买衣服。
绸面衬衫料子柔软舒服,但太透太薄,留下备选……
连帽卫衣倒也不错,长度宽度都够,但颜色太暗,阮符可能会不喜欢……
最后挑挑拣拣,殷燃只留下手里的高领白色毛衣,够长够暖,颜色也衬人。又找出件没穿过的牛仔裤后,殷燃小心翼翼地把两件叠好,装袋。
恰逢水声停下。
水珠顺头发滑下,由额头到下巴,最终聚在锁骨。阮符望向镜子中的自己。
淋湿的微卷的长发,精致眉眼,嘴唇……
指尖触上唇角,她浑身触电般一颤。
冷静,冷静,不许再想了。
一番自我劝导后,情绪暂时安定下来,她无意瞥见脏衣篓的裙子,却陷入另一个问题中——
她没带任何换洗衣服,现在该怎么出去?
叫殷燃帮忙?
——阮符不想再让两人再度陷入尴尬之中。
穿换下的裙子?
——可阮符有些洁癖,恐怕过不去心里那关。
无论如何,两者都不会是什么好抉择。
可是好冷,她坚持不了太久。
阮符抱臂犹豫片刻,目光终于落到了被她抛在一边的裙子上。
做足心理准备,她皱着眉捏起裙子的一角。
想到一会儿还要穿上身,她充满抗拒。但也不得不如此。
却未料想在下一刻,浴室门被敲响。
阮符心一跳,裙子顺势脱手落地,不到几秒,已沾满水渍。
这下可好,她连脏裙子都没得穿了。
“怎么了?”
殷燃在门外问她洗好了吗。
求助的话到嘴边,又被一次次咽回去。阮符说:“还没……”
“不急,”殷燃把纸袋放到浴室门前,“我找了几件干净衣服,你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先穿。”
说着,她一顿,似乎考虑到阮符拿衣服不方便,又道:“我去买点东西,乖乖等我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殷燃一怔,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语调也可以如此温柔。
阮符眼睛发酸,点点头,却发应过来殷燃看不到。她又说:“好。”
殷燃一向言行如一,话音落下没几分钟,门声落下。
阮符松下口气,心中同时升起种说不出来的落寞感。
她好像,不是很在意。
*
夜里十点。
如果在清市,这该是最热闹的时段,但此刻鲁南的晚十点安谧宁静,街对面的商铺早早关店下班,路上过往车辆不多,行人更是稀少,只余电灯照得影影绰绰。
出了酒店,隔壁就有家24h便利店。
透明的门玻璃映出她带眸中的清浅笑意,殷燃伸手推开门,电铃“叮咚”一响,正支着头打瞌睡的店员瞬间惊醒。
见殷燃只要了盒烟,店员见她心情好,忙抓紧时机推销:“需要打火机吗?”
正巧火柴快用完了,她干脆应下。
店门关上,隔绝了店员那长长的哈欠。
殷燃在店前的台阶上坐下,嘴角疯狂上扬,笑意根本抑制不住。
打火机在手中打开又关上,明明是无聊至极的游戏,她却玩得不亦乐乎。
手机传来提示音,她收到沙琳发来的消息:[你们回来了没,我把感冒药给你送去?]
顾念着阮符在房里,她打字回复:[等会儿,我去找你拿吧。]
沙琳没再回复,不知是不是已经出门。
殷燃忙起身往回走。
……
阮符换好衣服出来时,殷燃还没回来。
房卡静静地躺在床边,她拾起放到床头柜时,忽然想到什么。
……好像下午出门前,她的房卡也是放在床边。
又把整个过程回忆一遍,她确定只不过当时走得急,房卡落在房间里,没来得及带。
“笃笃——”门被敲响的那刻,阮符深吸一口气,决定最后贪心一次,把这件事暂时隐瞒。
岂料门一开,她与满面惊诧的沙琳来了个尴尬对视。
沙琳看了眼头发又看了遍房号,半晌才开口:“我没走错吧,这是殷燃的房间吗?”
阮符尽可能自如,但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是……”
“哦,”沙琳露出一种“我早料到了”的神情,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你把这个给殷燃。”
“好。”
做完这一切,沙琳要离开,但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意味深长说:“房间隔音不是很好,你们最好……”
后面是什么,她觉得不必说清了。
阮符着急解释:“其实我们不是……”
“别解释了,我明白。”沙琳摆摆手离开。
塑料袋表面摩擦,发出阵聒噪的“哗啦”声,里面是两盒感冒颗粒。
有脚步声由远至近,阮符在度抬眼时,殷燃已走到她面前。
阮符像被定住,本该仓惶后退,却一动不动。
殷燃身上带着冷气,眼中似乎也沾上几分凛然黯漠。接着,她抬眼,那些神色在见到面前人的刹那无声揉碎,缓缓融化开来。
不出所料,阮符穿这身很好看。毛衣衬身,只是牛仔裤有点长,不过影响不大。
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殷燃竟一时忘了说话。
“怎——”
阮符的话被打断,殷燃笑着,心情不错地摸摸她的头:“等了很久吗?”
阮符一怔,忽然很想抱她,却在最后一秒遏制住这种不该有的想法。
“冷吗,快进房间,”殷燃丝毫未察觉,“外面风好大。”
门关上,阮符深呼吸找回理智,把手中的塑料袋递出去:“一起来的阿姨让我给你。”
殷燃接过,刚想对她解释。
阮符垂着眼,满目倦怠,及时说:“我有点困,先睡了。”
对方完全没有道理拒绝,但那句自然无比的“好,你先睡”再次让阮符面带愧色。
……
趁着这段时间,殷燃冲了杯感冒颗粒,才打开微博。
404Not Found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占据清市同城榜首。
打开相关词条,不出意料,骂声一片。
诸如什么“喝不死人就往死里喝呗”“本来就是炒作营销发家的,出事也实在意料之中了”之类的已经是骂声中最轻的。
大多数网友不明真相,在了解浅浅的冰山一角后,太早为之愤怒。总是自诩站在“正义”的一方,以“为受害者进行维权”为前提,开始跟风辱骂。
尽管他们也知道,大多数情况下,事情远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网络是最方便“社会传染”的地方,同样也是最容易将人“去个体化”的地方。当身处几亿网民的群体之中,一举一动不再被精确关注,总有人会极端,会出格。
曾天裕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无脑跟风的“正义”网民,真是好用啊。舆论,真是好用啊。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1]”,舆论既能为之加冕,也能将之拉下神坛,丢进万丈地狱。
已有几家媒体接连转发微博,准备进行实地采访,舆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酵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了。
勺子轻搅拌,杯底的颗粒随之化开。殷燃试了试温度,抿了口。
另一边,阮符躺到床上根本睡不着。
兴许是因为生物钟——她习惯十一点入睡,但更有可能是因为身上的衣服,充满殷燃身上特别的木质香,躺久了总会让阮符产生在殷燃怀里的错觉。
幽幽叹了口气,她转了个身。
很好,依然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杂念,她干脆起身,捞过床头的手机刷微博。
几天没上网,热搜铺天盖地全是404酒吧。
恰好殷燃洗漱完毕,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不是要睡了吗?”
阮符应了声,扯开话题:“酒吧是不是出事了……”
“是。”
接着,殷燃把消费纠纷的始末告诉了她。
小狐狸眉头紧锁,反应可爱。
“别担心,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殷燃又安慰她说,“在这之前,先不要看微博了,戾气太重。”
“手机给我,帮你放到一边。”
接过手机,殷燃统一放到茶几上。
“叮——”
阮符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日历提示弹出:[距离“阮小符本人生日”还有15天哦,记得提前做好准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