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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者:Due 当前章节:135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41

翌日清晨出发时, 阮符还在熟睡中。

从这个角度看,熹微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细碎地洒落到她的睡颜上,美好得太不真实。

阮符安睡时乖顺异常, 并不似醒着那般张扬明艳。

殷燃就这么望着她, 直到有一瞬间的失神。

失神到无可控制地靠近,再到缓缓低下身, 微凉的手指落到她的温热的脸颊。

感触细腻又温软, 令人贪恋。

阮符不适地皱眉, 睫毛颤抖间,她轻哼一声,翻过个身。

殷燃这才回身, 慢慢伸回手,她深呼吸。

心乱。

闹钟第二次响起时,殷燃终于起身。

她没有叫醒阮符,最后只在其手机下留下张纸条便只身离开。

九点钟,在派出所的破旧大院见到徐宁时,后者特意往她身后探了探, 见没有阮符的身影, 徐宁略显惊诧:“你的大美女朋友呢, 没带着一起来?”

殷燃总不能说“还在睡”,于是只点点头, 随即扯开话题, 问她今天一行的流程。

提起正事, 徐宁的神色严肃起来, 收笑正色道:“先去一趟吉铜区派出所,再去带去趟你们说的地址, 看一下现在具体情况。”

等到沙琳后,徐宁引两人来到大院里那辆简陋的警车前。

钱钟书有句“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不得不说,这道理在车上也同样适用——细看那掉漆到发白的车身,撞瘪失修的保险杠,着实令人不忍直视,连连替车羞愧难当。

“看我多给你面子,还派个警车去。”坐上车后,徐宁呵呵笑着,抚去方向盘的厚厚一层灰尘。

殷燃正刷微博,忍俊不禁间,懒得拆穿她。

如果不是听到局长和徐宁说“今天把警车开出去溜溜刷刷存在感吧”,她差点相信这话。

“这待遇,除了局长就是你们,荣幸不?”徐宁左右低头打量着驾驶座的构造,声音虚晃着从地下传过来

长时间不开车,她得先认认车,别开上路再出大事。

荣不荣幸殷燃不知道,但她瞥见徐宁那一副心里没底的表情,倒是很担心。

“你多久没开车了?”殷燃笑问。

“要不我来开——”

“不用不用——我马上好,”徐宁头低着,一手捡起车座下的螺丝刀,闲着的另一手在空中挥挥,激起阳光里的万千细尘,她说,“你坐着就行,警车和你们那普通车可不一样,得警察才能调.教得起来——”

殷燃笑过两声,点头不再提,只道:“那徐警官好好教,我们可是把命押给你了。”

“哈哈,别冲动,命还是留给女朋友的好——”

“吱嘎”的噪音随着动作不断响起,吵得人头疼,后座的沙琳蹙眉,颇为嫌弃地看向后视镜,问徐宁:“你们车坏成这样,怎么不去修修啊?”

“阿姨啊,您以为我们不想修啊——”

简单看过,徐宁放心下。她吐出口气,插上车钥匙,实话实说:“派出所实在经费紧张,能省则省,有个车用就不错了。”

汽车发动,全车陷入诡异又聒噪的晃动中。

和殷燃对上视线,徐宁一眼就明白后者的怀疑。

说实话,徐宁分配来的时候也好奇过——大家都是正经派出所,怎么会穷成这样。她怀疑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暗暗观察一段时间后,她才发现这派出所是真穷。

“这么说吧,我们所长的警服五年破了六个大口子,缝缝补补修好他又继续穿。这车上次撞坏过,他没告诉我们,自掏腰包修的。虽然你看,这修好了也只是勉强能用。”徐宁说着,指指警车那可怜的保险杠。

“基层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大家都节省,没办法。”

殷燃点头,表示理解。

上路后,车体自由摇晃着,底部的金属碰撞杂音不减。三人宛如坐在一辆胡乱拼凑起的破铜烂铁之上。

徐宁尴尬打破尴尬的宁静,说:“忍忍哈,俩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殷燃笑笑,戴上耳机。

……

一路开到吉铜区派出所门前。

不得不说,两家派出所实属难兄难弟,境况相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是徐宁派出所至少还有个院,而吉铜这个建在商铺周边,车没地停,只能拐弯抹角停入另一条街上商场的车库里。

推门进去,徐宁让两人在旁稍等,她去和老同事打个招呼。

这是徐宁毕业后的第一个单位,实习结束后,她正是从这里调出去的。

如今再回来,触景生情,难免有些怅惘。

徐宁清清嗓子,问前台的年轻警察:“洛申在不在?”

年轻警察起先未反应过来,待徐宁又问了遍,才幽幽说“她啊,早辞职了”。

可这……这怎么会。徐宁皱眉。

正要细问,老同事在此时迎上来,徐宁只得收起别的念头,专心正事。

半小时后,她从审讯室走出来,叫沙琳进去。

“怎么样?”坐在塑料椅上的殷燃抬眼,问她。

徐宁瘪瘪嘴,表情不甚轻松。她摇摇头,说:“案子没结,看起来比较复杂。”

而后,她拍拍殷燃的肩膀:“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得在鲁南多留一阵子。”

晨起出发时,她恰好和疗养院通过电话,祝琴最近情况不错,除去长期持续的胃痛和食不下咽,一切正常。而工作方面,404Not Found有姚宋洛桐,她多待一阵子也没关系。

殷燃服从安排:“好。”

又过一会儿,沙琳灰头土脸出来,报案一事算是解决。

三人再次驱车,去栖龙天阁寻找殷寸雄的相关踪迹。

派出所到栖龙天阁只几条街的距离,奈何道路弯弯绕绕崎岖坎坷,路上耽误整整二十分钟。

沙琳毕竟在此住过段时间,也算轻车熟路。由她引路,二人来到先前殷寸雄工作过的24h便利店。

近正午,日头上到中空,天渐渐热起来。徐宁脱下外套搭在胳膊,借口抽烟,嘱咐完“有事喊我”,便推着殷燃和沙琳进去。

轻轻按开打火机,火苗翻腾,她点上支烟,打开手机通讯录。

字母L栏只有一个联系人,她打开短信编辑,删删减减,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发出。

离入冬还差段日子,店里早早开启空调。敞开透明玻璃门,暖烘烘的热气搅和着诱人的食香扑面而来,只要一个瞬间便能把冻透的人救回来。

店内两个店员。两人各司其职,一个在上货,一个正串关东煮。闻声,她们只是抬头,在被短暂惊艳后,又立刻低下头做事。

沙琳环顾一圈,向殷燃点头,肯定道:“就是这。”

然后,她为证明这是真的,上前问其中一个店员:“你们店的殷寸雄还在吗?”

店员疑惑抬头,放下手里的海带结,语带不解:“殷寸雄?”

“一个男的,高个儿,人微胖,去年年末在你们这做过店员。”殷燃顺着她的话,解释说。

两位店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殷燃又道:“别误会,我们没有别的目的。我是殷寸雄的女儿,他失踪很久了,生死未卜。听说他在这边工作过,我们才来碰碰运气。”

店员这才放下警惕,轻松说:“不好意思,我们俩都是新来的,不太清楚。”

话说完,气氛一僵。

“怎么会?你们撒谎了吧?”沙琳表情一变,语气陡然提高几度。

显然,很少会有人拿这种大事开玩笑,两位店员并无任何动机隐瞒。

殷燃及时扯住沙琳的胳膊,对店员道歉后,她找出殷寸雄的照片给两位店员看。

在双方皆确定没见过这个人后,殷燃缓声道:“打扰了,谢谢你们。”

临出门的前一刻,她折返到结账台,留下联系方式。

殷燃希望两人见到殷寸雄时,能电话通知一下她,并表示会重谢。

两位店员配合地存好号码,然后听见殷燃又问道:“店里还有其他同事吗?”

“有,我们店长……”说着,串关东煮的店员在通讯录上瞥见店长的手机号,豁然贯通一般,“对了,店长在这边干的时间久,她说不定会知道这个殷寸雄的事。”

……

不到几分钟,二人出来。

殷燃面色如常,沙琳灰头土脸。

“怎么样,问到什么没?”

“问到了店长的联系方式,晚点电话联系看看。”殷燃如是说。

“也没关系,有线索总比没线索强嘛。我们先进那里边看看,”徐宁安慰着,视线落到几十米外的小区,“里面还有居民,没锁现场。”

三人穿过锈迹斑斑大铁门,走进去。如沙琳所说,这是个破旧的老小区,各处环境设施差,卫生状况也糟糕透顶。一眼望去,小区内几乎无绿化,只有一排排臭气熏天的垃圾桶。

沙琳在前带路,殷燃和徐宁落在后面聊天。

“这边很少有人住了吧?”

“对,就冲这脏乱差的环境,除了行动不便的老人,能搬的都搬走了。”

正午的阳光稍许刺眼,殷燃眯眼看手表,祖母绿的表盘中光下反光,指针恰好指向十点半。

她无端地走神,不知此刻阮符睡没睡醒。

弯弯绕绕几个单元,终于到达目的地。沙琳停在某个单元旁等她们。

仰头看,楼层不高,只有五层。长期日晒雨淋,几户人家的防盗窗的棕红锈迹在落到了楼体表面,显得十分肮脏。单元门前健身器材坏得坏废得废,大多被“物尽其用”地挂上各式衣衫和大红大绿的被单。

两辆电动车胡乱停在昏暗的楼道,三人侧着身子一一挤进去,这才见到水泥铺成的老式楼梯。

楼道狭窄异常,仅供一人通过。周遭弥漫着股糊味儿,兴许是哪家住户开窗做饭烧糊锅。

殷燃跟在沙琳身后,无意瞥见满墙上贴着的“吉房出租”。

“要上五楼。”沙琳在前提醒说。

殷燃应了声,随手拍下张墙面照片。

上到五楼,三人途径的灰扑扑的楼梯在目光螺旋形下降,看上几眼,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呼——歇会儿——”徐宁扶着楼梯把手,长舒口气后,话音不稳:“我这辈子最讨厌上楼,没有之一。”

殷燃笑笑,环顾一周,脏污的墙面上的两行油漆红字“传销骗钱,臭不要脸”涌入她的眼中。

再仔细一瞧,不难发现红字底下也贴着两张“吉房出租”。

纸张纯白崭新,并未被天花板落下的灰尘污染。大概刚贴没多久。

殷燃趁机滑开锁屏——不出意外,楼道里的吉屋出租和手里这个,是一家。

喘完气,沙琳指指中间贴着两道残破封条的的屋门,面色凝重说:“就是这间。”

既然封条已被摘掉,不像长期无人的样子。

“笃笃笃——”徐宁上前敲敲门,里面却无人应。

“应该没人,”殷燃拍拍手上的粉尘,输入吉屋出租上留的号码,“这有个吉房出租,我电话试试。”

她深呼吸,拨出电话。

真相冰山一角浮出时,总会使人焦虑不安。

隔着纸与现实,殷燃与《恶心》的主角罗康坦深深地共情,见识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恶心”——尽管内容各不相同。

“嘟……嘟……”

殷燃在这煎熬而漫长的几秒中,庆幸话筒那端没有传来某首悠扬的钢琴曲,否则她只怕会对这首曲子产生永久的糟糕印象。

美好的事物当作惩罚,着实是一种酷刑。最简单的例子,把最喜欢的乐曲设为闹钟——久而久之下去,无人会不厌弃。

没几秒,电话接通。

喂,你哪位啊?”话筒那头是道暴躁粗嘎的中年男音,语气不耐烦,“有事快说,别耽误老子打牌。”

“喂,你好,”殷燃语气沉静,“您在栖龙天阁的房子还出租吗?”

“……”

电话那端明显一顿,再开口时,语气简直来个三百六十度大拐弯,他大喜过望,急切道:“租租租,你现在要来看房吗?”

殷燃说:“对,我已经在小区里了。”

“这么快——你等会哈,我马上就到。”

……

*

另一边,阮符惺忪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伸个懒腰,未及反应过自己的境况。直到一转头,身边空空如也,她迅速坐起来。

拉开窗帘,光线暖融融照在她丰盈的浅棕色长发上。阮符穿好衣服爬下床。

锁屏一亮,时间显示10:20。

阮符拧眉,抓抓头发,慌乱起来。

这下糟糕,先前她们和徐宁约好的时间是9点,殷燃她们或许早已出发。

她开始手足无措地在房间打转,洗漱后取好衣服,她低头,猝然瞥见茶几上的纸条。

[睡醒记得吃早饭,我先出发了。——殷燃]

……

纸条蹁跹飘至阳光下。

算了。阮符抿唇,靠到沙发上。

她不知道殷燃在哪,就算过去又怎样。加上昨晚过界的吻,自己的存在无非会令对方更加心烦意乱吧。

再恬不知耻凑过去,未免太过卑鄙。既然相处会控制不住自己,那就保持距离吧。

……

发愣半天,阮符干脆找出季柔整理好的房产明目表。

鲁南房产一共三套,两套三居室在市区,还有一套二居室在吉铜区。其中二居室一栏后方备注星号,标注了一行小字:已于八年前租出,记得收房。

出门前,阮符上网搜过几套房产的具体方位和照片,在望见那套“栖龙天阁”时,她拧起眉头。

原因无他,这房子太简陋破旧,又在老小区,并不像阮父会购入的地段。

约莫半小时后,阮符套上外套出酒店。

吉铜区栖龙天阁的房子离酒店最近。阮符添加好租客联系方式,出门拦车。

电话接通,对面声音嘈杂,不乏脚步声和谈话声。迷蒙之中,阮符总觉得听到殷燃的声音,但转念又打消这种可能性——她们应该还在派出所办案,怎么可能又在别处。

等电话那头暴躁“喂喂”两声,阮符坐上出租,回神才道:“你好,请问是房东吗?我是栖龙天阁的房东,今天我想去收房,你有时间吗?”

……

房东在接到电话后迅速赶到。

“你好,是租房的吧?来得挺早。”房东是个身宽体胖的男人,丑脸上写满”谁给钱就是爸爸”。

“你们三个谁租啊?”房东好声好气说着,打量起三人。

殷燃面不改色,正要把真正目的说出,却被徐宁拦下。后者咳嗽两声,指指自己和殷燃,对房东说:“我和我姐租。”

这种情况直说,对方必定会觉得莫名其妙,能给才怪。徐宁暗自思忖道。

“那这位?”

“哦,这是我妈,”见房东视线又落到沙琳身上几秒,徐宁补充说,“她不放心,非要陪我们一块来看看。”

“哦,”房东点点头,收回视线说,“你妈还挺年轻,看着有点面熟哈。”

沙琳面色一阵发红又发白,只讪讪笑,没做声。

“我是这边的房东,你叫我张哥就行,”他掏出串钥匙,自我介绍说,“我给你看看的房子情况,绝对干净又方便,价格也不贵。我这边急着出,要是看得好,咱们今天就签合同定下。”

趁着开门的功夫,房东和殷燃搭话:“你们姐妹俩在附近上班吧,哪个公司的?”

“我们都在便利店做收银。”殷燃信口胡诌。

房东开钥匙的手一顿,差点没握住钥匙扣:“这么巧,我上个租客也是做收银员的。”

殷燃一笑:“是吗,那太巧了。”

房门敞开,室内传来股许久未透气后酝酿成的霉味。

房内地板拖过,家具也算摆得整齐,除去老旧严重、泡胀脱落的墙皮和高翘起的桌面书橱,倒算是个住人的地方。

“看看,还算干净吧,”房东双手叉腰,把阳台的窗户打开,“家具什么的都有,用着挺方便的。”

“你看这绿化,这设施——”

房东说得唾沫横飞,言语中皆是对房子的美化,几人根本无法打断。

“我也不瞒你们,我这个前租客——就那个也做便利店的,在这屋里做过传销。要不是招来警察,还死……”说着,房东的话磕绊起来。

“害死?”

“不是,说错了——那房客还死乞白赖的不付房租,我这房子一个月不可能才200块钱。”房东一阵脸红心跳。

“你们可得好好考虑考虑,这绝对是周围好的房子了。”说着,他的手机响起来,房东摆摆手,示意谈话中场休息,他要接电话。

徐宁望向殷燃,面带焦虑。仿佛已开始后悔方才的冲动阻拦。

趁着这段时间,她小声问殷燃:“要是他不给怎么办?”

“没事。”后者丝毫不慌。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止这一条路。便利店店长也是一条线索,她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

按下接听键,房东对着话筒暴躁地“喂喂”几声。

话筒那端无人回应,他怀疑信号不好,又走出几步,呵道:“喂,谁啊,怎么不说话,哑巴啦?”

这下对方总算开口。可惜不是什么好消息。

房东惊得下巴要掉下来,握紧住手机。

没几秒的时间,他姿态彻底改变,俨然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您现在方便吗,我去看看房?”

他有些气恼,但想起合同中的禁止条款,瞬间又消火。

“方便得很,你来吧,”房东挠挠头,弹出一口气,“我现在正好就在栖龙天阁这边。”

挂断电话,他回身对三人说“不好意思哈,房子不租了”时,殷燃正从窗外收回视线。

与房东对视几秒,她问:“怎么突然不租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哎……”房东犹豫良久,才实话实说,“其实我这房子也是租别人的,我算二房东。一会儿大房东要来收房,你们赶紧走吧。”

“其实我们也没打算租——”徐宁干脆说,“我是您上个房客殷寸雄的女儿,他现在失踪了,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啊?”

“既然不租房,你们打我电话把我找来干什么,耍人玩?”房东更加气恼。

“不好意思,我们——”

他咂摸着徐宁话里的意味,渐渐明晰。

既然她们有意利用,那他何不如也利用利用。

“要殷寸雄的信儿是吧?他上次捣传销的时候就跑了,连房租都没付,你给他交上半年房租再说吧。”

说实话,殷寸雄把他坑挺惨。房子被查封后,殷寸雄没交齐房租跑路,房子因为“传销窝点”而臭名昭著,也再租不出去。

至少有个一年半载,他收不到一分租,手头也毫无收入。

现在好不容易抓到殷寸雄的女儿,得好好诈她一笔才行。父债女偿,不算过分。

“殷寸雄欠了有一年的房租吧,当时是一个月600,”房东说,“这么一算,一年就是7200,你转给我7200,我就把殷寸雄的电话还有什么的都告诉你。”

即使那号已很久未打通过,但如果对方实在想要,房东很乐意做这个好人。

……

殷燃略一犹豫。

“他可能在坑咱们……”徐宁在旁小声提醒。

殷燃当然知道,于是她接着问那房东:“要是我给了钱,您要怎么保证这个号码就是殷寸雄的?”

“这个嘛……我可以给你看看通话记录……”房东颇为牵强说。

“那就不必了,通话记录也没有什么可信度吧。”

“怎么没有,我录过音了——”房东一着急,声量升高,使得他那粗噶嗓音更加难听。

“行,那我听听再说?”

房东也不是个善茬,掏出手机,劝说:“先转支付宝吧,7200到账——”

他的话未来得及说完,就被另一道话音打断:“想得美——”

阮符一上楼就听见殷燃的声音,一路小跑到五层,这才把他们的对话听明白。

“殷燃,不许转——”扶着门廊,阮符着平复呼吸。

她的动作带起几缕轻柔的风,从敞开的门,一直吹送到阳台边。殷燃抬眼,惊诧的视线与之相撞。

阮符难得把短发扎成高马尾,几丝微卷的发丝随意落在脸侧,为冷淡的神情增添几分懒散。一身亮面白外套配同色系长裤,颈上系着根水红色的围巾,明明逆着光,却满身是光。

那刻,殷燃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念头是,这衣服果然很适合她。

徐宁缓缓转头,用胳膊捣她一下:“这未免也太……”

“……”

“戏剧化?”殷燃从震惊中回神,幽幽接上她的话。

阮符也觉得戏剧化。路上她电话询问季柔,才得知关于这套旧房子的故事。

这房子原本是阮父恩师的,后来他生重病住院,因负担不起医药费,只得卖房。

很显然,在这荒芜的地角下,房子几乎没有卖出的可能,恩师逐渐心灰意冷,直到阮父某次来探望,顺手将其买下。

这么想着,阮符望向客厅中间的胖男人。

后者见状,立刻慌张起来。

“张晓明是吧,我是房东,”阮符迈进房间,从包里掏出本房产证晃晃,“看了下记录。租房这十年里,你拖欠房租60次,期间未经允许二次出租,你觉得——我会不会起诉你?”

房东心道不好,手指紧紧攥住钥匙。

“别啊,我……我不想打官司,咱们有话好商量是不是,别动不动就起诉起诉的——”他惊慌说。

“行,不想打官司,想息事宁人是吧——”

房东俨然丢下趁人之危时的气势,声音弱起来:“对对对……您行行好吧,我这才刚出狱五六年,在正常地方还没待够,不想再二进宫了……”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有个老婆,外头有个小老婆,都要花钱呐……”

“那好,这倒也好办。”阮符语声一顿,一步步走向殷燃时,她不禁心跳如雷。

“您……您说这该怎么办?”

“很简单,你把殷寸雄的电话号码给她,我就不起诉你。”阮符恰好走到阳台边,掏出手机打出行字。

殷燃闻声,动作一顿。下一瞬,短信提醒。

[等着,号码我会要到的。]

房东眉头紧皱,沉默良久,似乎在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岂料在这时,阮符摊开手中的房产证,将夹在其着的的租赁合同拿出来。

“白纸黑字,未经房东允许,不允许二次出租,要是觉得不够真,我们大可以法庭见,”阮符又压一遍筹码,笑说,“当然,别期望我会心软。”

“怎么样?”

房东蹙眉纠结半晌,终于挣扎着被说动:“倒也行,不过那个号……它打不通了,要了也没用。”

阮符小心收起房产证,笑得温婉:“好吧,那就法庭见啦。”

“别别……好说好说。”房东生怕她再动摇,忙把电话号码报给殷燃。

事后,阮符和房东在一边商量房子的事,殷燃立在窗边看风景。

与其说是看风景,不如说走神。

阮符的身影映在窗玻璃上,很难不令她分心。

心中又默念几遍号码,她才确保已完整记下。

拿到号码不是目的,真正联系上殷寸雄才是关键。现在殷寸雄尚在犯罪藏匿过程中,贸然打过去只怕会打草惊蛇。现在要做的,唯有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成熟。

徐宁不知何时走过来,随口说:“她挺会啊。”

殷燃笑笑。

“你再不追,我可要行动了。”徐宁道。

她这句话半分玩笑半分真——说到底,阮符漂亮又独特,很是遇见便惊艳一生的存在,难不让人心动。但毕竟是好朋友的意中人,她有几分心动,也有同样比例的不敢动。

比起友谊破裂,徐宁更怕殷燃本人。

她这个人,实在狠。认定什么就不会松手,说着讨厌本专业,每次GPA却排专业第一。大二的奖学金,全系也只有她拿到手。她既然会逼自己,那肯定也会虐别人。

徐宁自知有几分聪明的,自然不敢跟她抢,当然,更多的是她抢也抢不到。

正想着,殷燃点头,说“知道了”。

趁阮符商量房子相关事宜,殷燃与便利店店长简单通过一个电话。

解决完房子,房东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手表显示12点10分。殷燃恰好挂断,转身间,猝不及防与阮符视线相擦。

后者不知看她多久,久到反应慢起来,半天才心虚地移开视线。似乎未饕足。

“阮符——”殷燃开口唤她,忽地被后者打断。

“去吃饭吧,你们饿不饿?”阮符毫不在意似的转头对徐宁和沙琳,神情并不自然。

“可以有,附近正好有个商场,去里面随便吃点吧。”徐宁点头。

殷燃发笑,没多计较。

步行十分钟后,一行人走到商场。

工作日,商场的人总不是很多。电梯一路上升,一层是首饰护肤品,二层是男女服装,上到三楼,几人才嗅到食物的香气。

说着要随便吃吃,果真是随便吃吃。提议吃面,其余几人均无意见。

吃到一半,徐宁提出请客,问起缘由,她解释出上次酒吧一事。

茶余饭饱后,沙琳提出要先回去。徐宁深知自己这个大电灯泡在旁破坏氛围也不太好,也跟着一起回去。

“好好玩吧,”分别前,徐宁拍拍殷燃的肩膀,“殷寸雄那边我会跟进,有什么新消息我第一时间电话你。”

殷燃应声,目送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后,她对阮符提议:“要不要四处逛逛?”

自从昨夜的吻后,二人——不,准确的说,是阮符单方面不尴不尬,导致她现在十分踌躇。

“就当陪我,可以么?”

阮符知道,她总是很难对殷燃说不。

……

商场四楼是电玩城。甫一踏进,复古味浓重的超级玛丽背景音旋即响起。

一排排机器,CS枪战、捕鱼达人、街机快打、限时投篮,让人怀念感十足。

换完游戏币,殷燃路过打地鼠机器,突然想起高中和同桌的幼稚赌约“数学高的请数学低的玩一礼拜打地鼠”,结果那次考试后,两人分数都是145,难分胜负后,两人重新制定赌约为“输家请胜者玩一礼拜”后,特意逃掉晚自习去附近电玩城战个痛快。

阮符听着,视线渐亮:“那最后是谁赢了?”

“猜猜看。”

“你吗?”

“我同桌赢了,”殷燃笑起来,“他玩不起,趁我没注意把电拔了。”

“啊,这也太坑了吧……”阮符惊诧几秒,说,“那后来你真的请他玩了一礼拜打地鼠吗?”

殷燃说:“名义上是这样。”

“不过后来每次玩,我都会看准时机把他机器的电拔掉。”

“啊……不愧是你。”阮符笑开。

似乎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如此睚眦必报,与现在的殷燃简直大相径庭。

但当两种互相矛盾的的特性统一放到殷燃身上,又完全说得通。她总是这般令人惊喜,又不可琢磨,你永远猜不透她的真正想法。

笑容缓缓淡去。阮符又开始患得患失——她似乎离走进殷燃的心,还差好长一段路。

路过跳舞机,殷燃问她要不要玩。

阮符摇头,语气压抑:“不感兴趣。”

“娃娃机呢?”殷燃指指面前那台粉嫩花哨的机器,提醒说,“里面有小狐狸。”

阮符摇头,兴致缺缺的样子:“不感兴趣。”

从昨晚开始,阮符就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知道是睡得不好,抑或是心情不好。

殷燃叹口气,正要问明白,猝然瞥见前方的双向飞碟馆。

“好吧,那只能带你玩我感兴趣的了。”她说。

多亏上了一所致力于发掘发展每个同学特长与爱好的高中,殷燃才会有机会接触到那些有趣的东西。

从有终身影响的哲学、政治学到阶段影响的模联、辩论赛,她深陷其中,真正地体验到不同于常说乐趣。

而双向飞碟,作为她强项中的强项,几乎差一点就将她送进国家队。

推门进去,里面有两个射击台,台上各放着一把枪和一副AR眼镜。阮符疑惑,转头问殷燃:“这是什么?”

“双向飞碟。”

阮符拾起深棕色的长枪,左右打量后,她疑惑摸摸枪身:“这个怎么玩啊?”

殷燃拾起眼镜,视线扫过台子上贴的操作说明。

[投出10枚游戏币后,游戏即可开始,每局游戏限时2分钟,胜利进行下一关,总共6个关卡。]

[游戏规则:戴上AR眼镜,点击开始游戏,使用仿真的□□将界面中出现的红色飞碟一一击落,每击落一个飞碟积5分,达到每关的通关分数即可进入下一关。]

殷燃戴上AR眼镜,清楚望向几米外的屏幕,她按要求投了十个币,对阮符说:“我教你。”

她先把游戏规则跟她讲了一遍,而后把□□拿出来。

“这上面有两个按钮,可以交替使用,”殷燃指指枪膛上的红蓝两个按钮,说,“红色的没子弹,就按蓝色的。”

阮符皱眉,听得云里雾里,却依然点头。

“先戴上眼镜。”

阮符听话地拾起自己台前的AR眼镜戴上。

正要进行下一步,殷燃想起忘给阮符的机器投币。

放完十个币,她凑近阮符,伸手将她的眼镜摘下。

指尖轻擦过脸颊,殷燃的神情怜爱又认真,阮符呼吸屏住,眼睛也不敢眨动。

“脸红什么?”殷燃察觉到她身体一僵,唇角微扬,“对我也过敏么?”

“没,有点热而已……”阮符脸颊发烫,干巴巴回应道。

“眼镜戴反了。”低笑着解释完,殷燃将眼镜垂直翻转,帮她重新戴好。

“接下来,就是按下台上的绿色按钮,开始游戏。”

按响后,按钮发出“叮咚”的提示音。

游戏正式开始,背景音乐也换成令人忐忑紧张的调调。

殷燃屏气凝神,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游戏开始了,集中注意力看屏幕,飞碟出现就扣动扳机击落它。”

“好。”阮符应声后,做深呼吸。

起先,她还斗志昂扬打下几个飞碟,成功进入第二局。但在第二局进行过半时,飞碟越来越快地出现,阮符成功眼花缭乱,来不及扣动扳机,飞碟已然飞远。

之后的游戏时间内,她尝试着重新集中注意力,每每眼睛跟上,手速却又跟不上。

眼看着飞碟一个个飞到屏幕中,又迅速落下,她干着急,却打不中。仿佛陷入什么怪圈。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

外加游戏音效做得很逼真,听到殷燃那头不断传来“砰砰砰”的闷重枪响,阮符频频走神。每每心不在焉望过,又耽误宝贵的时间。

120秒时间走到尽头。眼看着屏幕上出现一个巨大的“Game over”,阮符沮丧得不行。

而另一边,殷燃进行顺利。通过大屏幕,阮符看到界面已进入第四关。

无意侧头,殷燃望见垂着眼的阮符,问道:“怎么不玩了?”

“我……我玩得不好,”阮符泄气说,“第二局就输了。”

界面进行到极为关键的第五局,殷燃却没什么兴致再玩下去。

“是我哪里没有讲明白吗?”她放下双筒□□,走到阮符身边。

放好十个游戏币,殷燃将她的眼镜整理好,将□□递出去:“要不要再试试,我这次讲得仔细一点?”

阮符刚接下,手心就被轻轻掰开,殷燃握着她的手,使得掌心牢牢贴紧枪的手柄。

“食指和中指分别落到两个按钮上,像这样。”殷燃从旁边拿了自己的□□示范。

阮符照做,得到殷燃的“好乖”。

说着,后者按下绿色按钮,游戏开始。

阮符一下慌乱起来,直到手背上传来温热,指间力道稍有些重,殷燃握住她的手进行操作。

“砰……砰……”

“怦……怦……”

枪响和心跳同步。

胸有成竹的殷燃简直闪闪发光,像高山上可望不可及的月亮。

阮符走神更严重。

却未料想,游戏已经开始,殷燃还能腾出时间摸摸她的头发。

“我好看么?”殷燃一边盯着屏幕上的飞碟,一边发问。

阮符点头,未经思考,直接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好看。”

殷燃手一抖,让方才本该击落的飞碟飞落。

“既然好看,你躲什么。“她笑着叹口气,干脆放慢速度,把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阮符身上。

阮符立刻否认:“我……我没有。”

“敢做不敢认?”游戏进入第二局,殷燃还可以分心和阮符聊天。

阮符自认理屈,没说话。

“为什么躲我?”

“而且,从昨天到现在,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是我哪里没做好么?”

“没有……”

“是我的原因……”阮符声音很小。

“我怕会忍不住……”

游戏进入第三局,飞碟飞入落下的速度愈来愈快,殷燃没听清,转头问她“什么”。

柔软的唇无意擦过她的脸颊,阮符耳尖倏地红起来。

昨晚那个吻的细节又浮现至眼前。

她目光稍顿,倏地记起殷燃异曲同工的那句话——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呢?

……

想和你拥抱,亲吻,甚至想把你据为己有。

这想法多危险,多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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