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解开头发, 殷燃把小狐狸从身后拿出那刻,阮符眼睛倏地亮起。
阮符接过粉红色的狐狸玩偶,面带惊喜:“哇……竟然是真的小狐狸……”
“想什么来什么,未免也太灵了吧……”她轻声呢喃。
小狐狸触感柔软, 左耳朵上还带着个蓝色蝴蝶结, 它穿着件浅色的蕾丝花边裙子,胸前别着个徽章。
“诶, 这个图案……”阮符的手指触上那枚闪着金光的小勋章, “好像有点眼熟……”
“嗯, 是我们用过的□□,”殷燃解释完,问她, “喜欢吗?”
“超级——超级喜欢,”阮符抱着简直爱不释手,微笑绽开的刹那,一个不合时宜的念想漫上心头,她笑容随即一凝,几秒后才措辞说道, “话说起来, 这家电玩城好会做生意哦。”
阮符并不知道, 有人为得到她这句“喜欢”花掉近百个游戏币。当然,有人也断然不会让她知道。
直到她对上殷燃的眼睛, 后者唇角微扬, 笑容无比自然, 令人看出不任何异样。
“确实, 挺会的。”有人颇为赞同地点头。
……
电玩城对面是家电影院。
店面装潢是崭新精致的,想来开业没多久, 顶端“世界影院”标牌旁还缠着红色丝带。候影厅外摆着几幅半人高的宣传海报,是近些日子新上映的影片。
说起来,殷燃上次在影院看电影还是在高三的寒假。她和姚宋,以及她那玩不起的同桌,一起看过场国产爱情片。
至于剧情设定……大家都懂,要么是青春伤痛,要么是你爱我我爱他的狗血三角恋。所以现在,尽管殷燃早已记不起片名,却依然能回忆起片中令人频频皱眉的毁三观剧情。
既然走到这里,没有理由不看。
候影区人不多,阮符灵机一动,转头对殷燃说:“我请你看电影吧,当作这次双向飞碟的庆功宴。”
殷燃自然没意见。
但当她问起想看什么,阮符其实并无想法,于是二人约定谁先想好要看什么,就直接去买票。
网上查影评做功课,不知多久,她无意抬头,却被大屏幕上的电影宣传片深深吸引。
这是部黑色幽默的喜剧片,主角因为某种异禀奇特的天赋连连惹祸出糗,导致周围的邻居和朋友不得不把他关到一个只有条瘦黑狗的破房子里。电影的高能情节一环扣一环,宣传片尽管只摘取几段简短的剧情,吸睛效果却分外显著。
殷燃买票回来,见阮符嘴角带着笑,也抬头扫过眼。
“要看这个吗?”
“可以呀,这个看起来不错,”阮符起身,征求殷燃的意见,“你对哪部感兴趣呀?”
“都还好,看哪部都可以,”殷燃说着,悄悄把两张电影票收回口袋,“那就看这个吧,我去买票。”
阮符摇头,把怀中的狐狸玩偶塞到她手中:“说过是要请你的,我得说话算话。”
“好吧,那就听你的。”殷燃妥协,目送阮符离开后,她小心翼翼抱着粉色的狐狸。
趁阮符不在,她用手指逗逗狐狸的脸颊,没一会儿,她扶额,显然被自己的幼稚笑到。
-
王者荣耀的游戏音效不断从工作台后传来,阮符说完“打扰一下”,当即把自己的需求说明。
话音刚落,工作台后的女孩抬头,只一眼认出她是和刚才顾客一起的女人。
原因无他,二人相貌太过出众,站在一起跟明星逛街似的,要想没印象也难。她当即操控手柄钻进草丛,缓缓的风拂过锋利的草尖,里面的妲己如同隐形人。她顺手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电影的点单界面。
见对方因自己的打断直接挂机,阮符眨眨眼,似乎有点尴尬:“要不,您打完这局我再来?”
“不用,没事……”女孩脸红笑笑,对她的好感一下升到最高,“我本来就菜,挂机还能少送几个人头。”
“这样啊。”阮符一乐,说她要买两张电影票。
女孩闻声皱眉,颇为不解一般。她望向不远处殷燃的背影,随即视线又落回到阮符身上,诚实说道:“可是……您朋友刚才已经买过票啊,确定还要再买两张吗?”
“啊……”顺着女孩的眼神,阮符也准确望向殷燃的直挺的脊梁。至于为什么准确,因为那个方向上只有殷燃一个人。
已经买过票……这怎么会?
见阮符面色稍变,女孩也有些尴尬。
后者瞬间后悔自己的举动,万一影响二人的观影心情,她真的会良心有愧。女孩顿住几秒,说:“您要买哪部片子来着?”
阮符思忖几秒,问:“我朋友刚买的是哪部电影啊?”
女孩对答如流:“深海惊悚片《黑海疑团》。”
见阮符仍在怀疑,她把点单界面推过一个角度,使得阮符能见到上面的购买记录,指指不过几分钟前的进账记录,她说:“错不了,这里还有购买记录,你可以看看的。”
亲眼见到,阮符总算是相信无疑。
说出“谢谢”的瞬间,某种可能性攫住她的思绪,她必须去验证才安心。
“那我就先不买电影票,来两桶超大爆米花吧,您可以不用那么着急,我要去趟洗手间。”阮符说完,扫过殷燃的背影,而后转身小跑。
穿过大半层楼,她绕回到电玩城的区域。
“您好,请问双向飞碟的奖品是什么?”她语带几分急切,问电玩城的前台人员。
这问题问得实在奇怪。工作人员皱眉的间隙,倒先认出阮符手中的粉色狐狸玩偶——毕竟是花二百多游戏币换来的,实在令人印象深刻。随后,她比划出个“ok”的手势,见阮符不解其意,便解释说:“是个这么大的黄铜徽章,中间有个小手.枪标志。”
工作人员说着,不禁满怀歉意:“你的朋友没一起来吗,请代我们再向她道个歉,一个玩偶花掉两百游戏币实在有点坑人……”
“这样啊……”
“我么要补偿,她也没接受……”
果然……礼物根本就不是狐狸玩偶。
“既然你来了,那我补偿你也一样,”工作人员起身,从旁边的爆米花机中盛出慢慢一桶,递给阮符。
奶油的香味飘至笔尖,阮符旋即笑开。
道谢转身后,她却没由来地,非常想哭。
她早该知道的。
……
奶油的甜香由远至近飘来,殷燃放下海报。
片单上的精彩剧情未在脑海中消散,所以猝然望见抱着三桶爆米花的阮符,她差点吓一跳——要知道,方才她看过的剧情便与爆米花有关——每逢放学,夺命老太就会抱着爆米花在幼儿园门口物色下一任”儿子”。
回过神,殷燃接过两桶满满当当的爆米花,一桶放到身前的木桌上,一桶则代替阮符狐狸的位置被她抱在手中。
“怎么这么多啊。”
“工作人员送的。”阮符说着,心事重重地在旁落座。
“买的是几点的票?”殷燃随口问。
“忘记了。”
殷燃揉揉她的头发,伸出手:“那好,把电影票给我看看。”
阮符深吸一口气,盯住她的眼睛:“可是,电影票不在我这里。”
“嗯?”殷燃不明。
“《黑海疑团》。”阮符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接着说。
“……”
见殷燃明显一顿,阮符轻叹。
如此鲜明的反应。她早该看出来的。
某种情感如幼苗在春日的照拂下破土而出,阮符不受控制地想,要是被殷燃继续纵容下去,她恐怕会作出更出格的事情。
比如在现在——她望着殷燃的脸,几近容忍才能抑制不该有的情绪。
接着,阮符下定决心似的,嘲弄说道:“说真的,殷燃,你不需要这么处处迁就我的。”
昵称不再,只剩一个冰冷的名字。殷燃身体一僵,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不要低估人的贪婪,尤其是我的——我会慢慢习惯,会把你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
阮符说话时,连视线都不曾与之相对,只敢盯着自己的皮鞋头:“如果……如果我得寸进尺,你很很难做的……”
比如,我根本不想做你的普通朋友,而是想把你全然占有……
语声戛然而止。阮符认为把话说到已然这里足够——既留有对二人关系警醒余地,极大程度下,又保护住二人脆弱的友情。尽管二者对这段话各自有所解读,却默契地未曾再对此再发表意见。
误会就此形成——尤其是在这种蒙蔽状态下,一者闪烁其词,话说得半明半暗,一者又不再试图追问。
气氛僵持良久,阮符起身的同时,说:“只是部电影而已,我看什么都可以的,以后不要再这样迁就我了。”
殷燃垂睫,神色沉静无比,宛如滩死水。她如常笑着,语气俨然平淡如常:“好。”
-
16:00,深海惊悚片《黑海疑团》准时开场。
检票到入座期间,二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像小孩闹脾气,然后双方默契地冷战。
殷燃知道她不该如此,但却不知再以怎样的心情面对阮符。
她不怕自己的蹩脚行为在日光下坦诚布公,她怕的是被自己的女主角拒绝。
整个厅的观影人数屈指可数,后排的情侣蜜语飘到耳边,令人不适。阮符支着头,反复滑开锁屏,看眼时间又关上。循环往复几次,也只度过五分钟而已。
好难熬。这般想着,她突然后悔方才的举动,并在内心大肆批判自己的行为——为什么要把她推远,是想让其他人有机可乘么?
现在倒好,划清界限后二人连朋友都做不成,真是报应。
直到大屏幕开始播放广告,右下角留出正片倒计时。
殷燃盯着着那数字减小,直到变为一位数。
9……8……7……
最后五秒钟时,阮符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望向殷燃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她睫毛真的好长,弯弯翘翘。
阮符攥紧外套,试图开口:“殷燃,我——”她想说刚才的话是自己随口乱说的,毫无意义,完全可以不在意。
然而下一秒,电影开场,巨大的声浪从屏幕的顶端涌上来,几瞬便淹没清浅的话语声。
这时,阮符才开始庆幸——幸好那些话没说出口,要不然殷燃肯定更厌恶她。
光源断开,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夜,令人不安又紧张。
阮符的眼神中涂上浓烈的忧虑。
……
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确实不错。
根据开场十五分钟后的剧情看,《黑海疑团》是部难得的高节奏精彩电影。
至于为什么仅仅根据十五分钟就断定,因为殷燃只看到十五分钟就思绪乱飞。
黑暗下,某些感官总被无限放大。触觉,嗅觉,听觉。
座位的质感是粗糙的丝绒,像阮符某件大衣的手感;奶香四溢的爆米花和阮符身上清淡的人参果香交融成一种令人上瘾的气息;电影女主深情款款对现任说“我爱你”时,殷燃忽地很听阮符说这句,哪怕不是对自己说……
好吵,好混乱。
视线不自然从电影屏幕上,落到阮符的侧脸。她始终拧着眉,不知是剧情不合口味,还是什么。
璀璨的光影在她的瞳孔中变幻,很美。
手指搭在下巴,殷燃调整角度,每每要集中注意力观影,却又无可控制地再度看向她。
她好像疯了。
从久别重逢、酒吧再遇,到像私奔一般,她和阮符奔走至鲁南。
到后者说要了解自己,再到那个令人难忘的吻。
那个因为颁错奖而哭鼻子的女孩,已变得相当成熟。她知道合理避险,知道追寻自由。
真的好乖……
乖到她完全不想放手,想每时每刻拥进怀中,想把一切珍宝进献给她,想拥有,想独占。
可是……她好像不愿意……
也是,完全情有可原。她本该值得更好的,而不是类似自己这般不堪的人——她是个连看电影,都特意选择惊悚片,试图利用吊桥效应达到目的的不堪的人。
阮符那句“不要低估人的贪婪”,说得没错。殷燃自知,她才是一直在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那个。总是不甘保持距离,不甘止步于此。
可不论如何,她不想放手。
待到再次回神,殷燃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手表,电影过去一半。
-
区区两个半小时,竟然也会变得如此煎熬。
阮符全程心不在焉,一分钟也看不进去。
在复杂的心情下,原本惊悚的情节变得无聊至极,阮符讨厌这种感受。
直到屏幕上出现一个“完”字,她如释重负般深呼吸。
电影结束,她们默契地没动。
直至身后不断传来脚步声,直至人全部走光,整个厅仅剩二人。
“咔哒”灯重新亮起,影厅背景和座位的大片红色入目,令人无法放松。
阮符揉揉眼睛,尚未适应光亮。而后,她听到殷燃说:“我们也走吧。”
“好。”阮符不知自己改作何表情,微笑间,却牵强至极。
慌忙起身间,她不小心撞倒座位边的爆米花。
“砰——”金灿灿的爆米花应声散落满地。
阮符的视线落在地面,情绪的宣泄口大开,她没由来觉得委屈。
倏地蹲下身,她调整呼吸,把爆米花一粒一粒拾进纸桶中。
没顾及右边,额头撞上观影椅的金属扶手,阮符吃痛间,眼中蓄满生理性泪水。
“抱歉。”她的音调在发颤。
泪水落下,她一边用袖子擦,一边又伸手捡爆米花。
“撞疼了吗?”殷燃关切问。
阮符点头,又摇头:“不疼……”
“我来吧。”
殷燃轻叹,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拿起一边的爆米花桶。
满满一地的爆米花,一一拾进桶里后不知过去多久,大概是拾起最后一颗时,影厅外响起脚步声和人声。
殷燃起身,听到阮符无奈地笑说:“怎么办,殷燃。”
“你好像把我宠坏了。”
“没有你,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怎么办……没有你,我大概会活不下去吧。”
“……”
殷燃淡笑,把爆米花桶放到一边。
“不。”她生平第一次否定阮符。
殷燃认命似的叹气,说:“这样的从来只是我。”
阮符闻声一怔,晶莹的泪珠从微红的眼角滑落:“什么……什么意思……”她想镇定下来,但带着颤语声却出卖一切。
殷燃摇头不再解释,只身凑近她。
沉香气息散步周身,她带着隐忍与试探的吻落在唇角,成功截断未出口的话。
阮符浑身一颤,耳边只留下殷燃最后那句“是我没有你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