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殷燃摇摇头,拾起阮符手中的毛巾,“先擦干头发吧。”
阮符头发太多,只能分区块解决。指腹轻拢起一簇, 殷燃托起毛巾在其上轻擦。
擦到结束, 她才记起酒店是有吹风机的。
阮符甩甩头发,水珠淋了满身。
而后, 她拽了下殷燃的衣角, 红着脸小声说:“燃燃, 你能教我怎么换气么。”
殷燃本打算放她走的。
……
见阮符仰头太累,殷燃干脆把她抱上窗台,这才进行“教学”。
半晌, 她才停下动作,笑着问她:“学会了么?”
谁能想到,殷燃是真的正经教她,几乎是吻一下停一下,然后告诉她改怎么做。
阮符捂着脸点点头。
“乖,去睡觉吧。”
“对了燃燃, ”阮符走出几步, 又折返说, “我想起房卡丢哪了,被我锁到房间里了。”
阮符想着, 总不能一直瞒下去, 于是索性说清。
殷燃表示了然, 随后拿着手机出了门。
某些事情一下尘埃落定, 让她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但她还是有几分担心。
而后,她握着手机倚上门, 滑动通讯录。待号码停到季柔的姓名上,她将电话拨出去。
很快被接通。
话筒那头,季柔语气不善,笑说:“听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和阮符在一起,是吧?”
“是。”殷燃没否认。
“我就知道我说了也没用,”季柔早料到会如此,当时的警戒半点作用也没起,反倒加快两人进程了,她想起从前说过的那些,猜到殷燃此次打来电话的目的。她道,“既然这样,你帮我好好看着她。”
季柔接着说:“她去收房了吗,蓟川那边的一套里,放着一些她妈妈生前的遗物,最好不要让她看到。”
殷燃反问她:“纸包不住火,您觉得能瞒她一辈子吗?”
既然选择在一起,那殷燃必然会百分百坦诚。她不会对阮符隐瞒任何。
电话那端,季柔明显静了瞬。
而后,她语气嘲弄,道出残酷现实:“那你想让她恨自己亲妈吗?这太残忍了。”
“如果你要告诉她,就是打碎她唯一的幸福回忆。接连丧父丧母,已经快压垮她了。给她留点念想吧,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殷燃沉默。
“算我求求你,殷燃,还是瞒着她吧,”季柔长叹一声,说,“别让她痛苦。”
“好吧。我不会主动告诉她,”殷燃只得退一步,说,“但她问起来,我也不会隐瞒。”
季柔没为难她,最后只说:“关于遗物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忙。”
当然,殷燃没答应,也没拒绝。
*
之后的日子,派出所那边没再有消息。
徐宁偶尔发消息寒暄,也始终没再提起殷寸雄的相关。
这种事情,急不得。
殷燃只能等。等不了也要等。
于是近些日子,她开始陪阮符四处收房,算是过上段放松消遣的日子。
又是一天清早。
门被敲响时,殷燃正坐在沙发上看加缪的《局外人》。
正看到莫索尔被宣判死刑的段落,她在段旁的空白上做下个三角标记,而后搁笔起身。
甫一敞开门,阮符便扑上来。
“早。”她搂住殷燃的脖子,吻落在唇畔。
殷燃尝到她的牙膏是草莓薄荷味的,很甜。
不过几天,阮符已把殷燃房间当成了她的,丝毫没了从前的拘谨。
她瞥见茶几上书页的满满标记,突然来了兴趣,问殷燃:“这是什么书?”
殷燃给她倒了杯水,回答说:“《局外人》。”
“是……阿尔贝·加缪的那本?”阮符问。
貌似是本哲学书。
殷燃点头,说:“很有意思的存在主义作品。”
阮符坐到沙发上,听她继续说。
“这书的主人公叫莫索尔,是个非常特别的人。”
“他实实在在的活着,精神却游离于外,活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世界。”
殷燃说:“他的精神排他了,几乎快要感知不到正常人能感知到的那些情绪。除了□□,他几乎与世界没有任何联系。他只作为“人”的存在,只不过是物理意义上的存在。”
“好像有点可怜……”阮符不懂这些深奥的哲学问题,只从殷燃的话里品出几丝叹惋。
“是啊,同时也很荒诞。”
仿佛与世界失联,灵魂和□□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这不禁让殷燃想起一些陈年旧事。
“其实我看的时候,很有共鸣感。总觉得,我也曾是‘莫索尔’。”
殷燃初次看这部书,是大一那年。
祝琴又换了家医院,情况变得糟糕起来。殷燃每每去看过她,自己也会变得混乱。
大学那几年间,她几乎也和莫索尔差不多。
麻木地、毫无热情地学习,考试,放假,再重新循环。像个不眠不休的永动机。
像莫索尔一样,只作为一滩骨和肉而活,精神游离在外,不掺杂一丝情绪地冷眼旁观。
很荒诞,同样也很真实。
阮符不知怎么安慰她,于是只上前牵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殷燃点头。
好在熬过来了,结果也不是那么不堪。最起码,她得到了阮符。
这么看,不仅不算一无所有,反倒是得到了最大的馈赠。
“所以你知道吗,你是我与世界的联系。”殷燃与她十指相扣,淡淡一笑。
我的所有情绪开关,起点都是你。
阖上书,殷燃起身拿外套:“今天去哪收房?”
“鲁南的快收得差不多了,”阮符掰掰指头,提议说,“要不……我们去蓟川吧。”
蓟川……殷燃记起几天前和便利店店长的通话。当殷燃问起她是否知晓殷寸雄的方位时,店长恰好说起了这个地方。
“当时因为系统故障,工资一直没发到账,我就联系殷寸雄,在他那头听见火车广播什么蓟川……”
此行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殷燃问:“现在来得及么?”
“我查过了,去蓟川只要五个小时车程,我们现在出发,下午天黑前就能到。我有那边房子的钥匙,我们就不用订酒店了。”
殷燃看了眼手表,已经上午十点。
“陪我去吧……”阮符不知什么学会撒娇,趁她犹豫,忙发起攻势。
殷燃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下:“那好,去收拾衣服吧。”
……
十二点半,二人吃好午饭,拉着行李箱离开。
这完全是一场始料未及的出行,二人没有提前订票,只能在附近的车站现买。
从未见过的老式的汽车站外,阮符扣上外套帽子,以避免黑车司机搭讪。
直到殷燃回来,牵起她的手,对她说“走吧”。
在候车厅坐好,殷燃把一张票递给阮符:“一点钟的票,我们还要等会儿。”
尽管是工作日,车站里人也不少。空手的,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依依不舍的,毫无挂念的……
带着各不相同的目的,奔赴大相径庭的生活。
阮符接过票,支着头往向吊顶的风扇。
“在想什么?”
“第一次来长途汽车站,有点意外,”阮符眨眨眼,如是说,“这里面真的好宽敞。”
“每天要输送不计其数的旅客,当然要设计得宽敞些。”
这让殷燃想到了十多年前的春运,广市火车站滞留了几十万的乘客。
人里又挤满了人,几乎是头贴头,面贴面的局促。
难以想见那是怎样一幅画面。
“宽敞些总是好的。”她说。
背后座位的乘客刷视频外放,滑稽的大笑声不断传出,殷燃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耳机。
她问阮符:“听歌吗?”
戴上耳机,略感耳熟的调调传来:
"Sitting out s.moking in the garden of the apartment……"
“这首歌……”是殷燃唱的那首Sweet同专辑里的一首曲子。
”怎么了?”
“没……很好听。”
这时,直到工作人员在检票处提醒:“去往蓟川的客车即将发车,请及时检票上车。”
二人登上大巴车,在倒数几排的双人座坐下。
刚出发时的路很颠簸,时不时会捣个乱,让手中的矿泉水滚到一边,抑或是使蛋糕糊个满脸,总之,它很爱给人带来惊喜。
四个小时的路程不算短,从阳光正午,开到暮色四合。
斑驳的光影投到脸上,从炽热到只是稍稍温热。
到站已是六点。天暗下来,只余几颗璀璨的星点在其上闪着光。
等到汽车驶入蓟川的长途车站,阮符已经睡过不知几个来回。
殷燃叫醒她:“汽车进站了。”
“可是我好困,还没睡醒。”阮符转过脸,想要继续睡。
接着,一阵刺耳噪音。车门应声开了。
眼看着身边的乘客一一下车,殷燃无奈,只得强制拉起困倦的阮符下车。
“是谁说要来的。”
“啊……是我……”阮符强打着精神起身,一脚迈出去,整个人扑到殷燃身上,像只粘人的八爪鱼。
……
下出租车后,二人拖着行李箱,沿着街边的商铺走。
蓟北是近期新兴的网红城市,因绝美人工湖和湖边桥下的许愿树频上热搜。
摩肩接踵间,两人拉着行李箱,误入喧嚷热闹的商区。
不知何时,耳边泛起阵细若的水声。
踏上仿古的石桥,行李箱轮子卡在了桥面的两个粗糙石块间。
硬拉硬拽,轮子在其中越嵌越深。
阮符皱眉抬眼,却望入一方安宁静谧的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