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傍晚时分, 昏黄路灯照得湖面波光粼粼,微风吹过,带起一层层轻又缓的涟漪。
湖两边的是圈白石围栏,上面挂着长串的小彩灯, 路人熙来攘往, 热闹的说笑一下融进湖里,交织出些人间烟火气。
阮符干脆放过行李箱, 扶上石桥护栏, 任由光束洒落她满脸。
殷燃察觉阮符人没跟上, 忙回头寻她。
长发被吹乱,湖水表面的亮光落入眼底,随神情涌动, 阮符说:“这是不是热搜的那个相思湖呀?”
闻声,殷燃打开手机,扫描识图的链接恰好对应到蓟北旅游官方网站。
“应该是,”殷燃收起手机,说,“这附近还有个许愿树。”
“真好看啊, 可惜我们现在还走不了, ”阮符看了阵, 才依依不舍移开视线,指指手边一动不动的白色行李箱, 她笑笑说, “燃燃, 其实我行李箱轮子卡住了。”
事实证明, 作为女朋友,还是要会点技能的。
殷燃揉揉她的头, 蹲下身查看行李箱情况。
小轮子深卡在两个大小不一石块的间隙之中,左右推拽也无动无衷。
手指点点轮子表面,殷燃有了主意。
“在这等我一会儿,”她用湿巾擦擦手,而后说,“我去买点东西。”
阮符干脆坐到行李箱上,挥手后目送她离开:“好哦。”
手机一响。季柔的短信发来:[房子收了多少了?]
她打字回复:[鲁南收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在蓟川,快的话,这个月底前能收完。]
[哦。]季柔只回了这一句。
阮符正准备收手机,手机再次震动。
季柔难得温情:[好好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阮符笑了声,拢了拢外套,她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季柔很少这么关心她。
她从来是不会说话的行动派,平时不苟言笑,担忧挂念都在心里,很少坦露。
送走了阮父,季柔愈发冷漠,脸上鲜少有什么笑意。
加上二人关系的形成的天然隔阂,如果不是在一个家里,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放心。]阮符又贴了个表情包,这才关上手机。
风雨欲来时,往往是平静无波的。
……
商铺外是一排摊位。殷燃在路边买了两碗豆腐脑。
店家是位银发老奶奶。收好钱,她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拾起大汤勺,从一合抱大的保温桶中舀出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南北方自古有甜咸之争。
白花花的豆腐脑浇上熬好的红糖,老奶奶大方地挖了一大勺豆沙进去,最后放上颗新鲜草莓做点缀,这才算大功告成。
而咸口的一碗则浇上秘制的卤酱,最后放点腐竹和香菜做点缀。
香气四溢,勾得不少路人驻足。
打包好,按照殷燃的要求,她多给了两双筷子。
“姑娘,吃好再来啊。”老奶奶笑说。
殷燃道谢。提着袋子转身的刹那,她撞到一个人的肩膀。
凭骨肉碰撞的疼痛感,她可以断定,这人身材魁梧。
那人闷哼了声,道句“对不起”,脚步也没停。
殷燃皱眉,匆匆抬头,只看到那人的侧脸——浓眉,长脸,眼眶深陷。
从未料想到的处境下,战栗袭来。
殷燃收紧手中的包装袋,给阮符发了条消息后,连忙跟上去。
逢上下班点,人潮汹涌起来。
殷燃一步步走得谨慎,既要保持距离,又得确保对方在她的视线内。
殷寸雄消失已经五年有余,殷燃早已记不起他的脸,更何况他的背影。所以此次,她完全凭直觉。
她从不否认,这存在认错的可能。
但鲁南的线索断了有一个周了,她除了等,还是等,完全作为被动方。
如今,裹着线索概率羽毛飘到手中,她必须抓住。
呼啸而过的风和嬉笑怒骂落在耳边,殷燃的视线始终盯着十米开外的灰衣人。
街区长长一条,拐弯很多。走着走着稍有不注意,人就会跟丢,从此再要想找到,就如同大海捞针。
不知过了几条街,拐了多少个弯,周边已经渐渐不见商铺。
附近的行人也稀少起来,行动受阻。殷燃故意放慢脚步,使得自己远远落下一大段距离。
如果是殷寸雄,一定会在拐角多疑的停下回头看看。
殷燃再望去时,那灰衣服已经拐进了巷子。
没等一会儿,殷燃也缓步拐进去。
巷子很窄,不深,却是漆黑的。人一走进去,便像一头扎进了密不通风的黑色斗篷中。
因阳光照不进,阴湿难闻的苔藓气味从两侧的墙面窜进鼻腔,令人拧眉。
在巷子里,殷燃不敢开手电筒,只能随着前方灰衣服手机打下的灯光缓步向前。
脚步声窸窸窣窣,一边防着踩到地上的什么的东西,一边也要努力控制间距,没走一会儿,已是浑身冷汗。
等到灰衣服走出巷子,殷燃才敢加快步伐。
尽头处别有洞天。
灰衣服奔着居民楼而去。
再跟下去肯定会被发现,殷燃的计划只得作罢。她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而后想到什么,立刻掏出手机,按下先前存好的号码。
手心的汗粘到屏幕上,有些花。
殷燃按下拨号键。
“嘟……嘟……”
几秒间,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已振铃”。
殷燃握着手机,满手湿热,一边抬眼望着前方十几米外。
小路上,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灰衣服脚步没停。
十分矛盾地,遗憾和庆幸同时浮上心头,掺杂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正当殷燃打算挂断电话时,灰衣服男人在小区门前驻足,接着,门卫朝他比划几下。
灰衣服随即摸出衣兜里的手机,荧光映照到他脸上。
不过一秒,电话被接通。
殷燃呼吸滞住,紧紧扣住手机外壳。
“喂,哪位?”
耳边响起道并不熟悉的男声,兴许是有些年纪了,他的声音略带几丝苍桑。在同步呼啸的风中,殷燃抖着手,终止了这个仅四秒的通话。
男人放下手机,怀疑地四处张望,却并未见异常。随后,他转身进了小区。
只留殷燃倚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胸腔小幅度起伏。
……
平复好心情,殷燃快步往回走。
铃声大作,接起来,是阮符问她去哪了。
“我马上回来。”
不知怎么,阮符察觉到她语气的异常,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待会儿说。”殷燃深呼吸,在手机地图上做了个标志。
原路返回,穿过街道和商铺,心情早已不一样。
桥上,阮符还是坐在行李箱上,不断因挡路而向路人道歉。
手里的豆腐脑尚还温热,殷燃从中抽出双筷子,而后全部递出去。
筷子伸进石头的缝隙中,算是个简陋的四两拨千斤行为。
手一用力,轮子弹出缝隙。“哗啦啦”重获自由的行李箱随即顺石桥的下坡愉快滑下。
阮符想把它提回桥上,又觉得完全没必要。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瞥见殷燃凝重的表情。
殷燃摇头:“一会儿告诉你。”
阮符点头,没再察究。她下意识觉得,事情非同小可。
从一家家商铺门前走过,透明玻璃展示柜打着光,阮符抬头,几间精致的旗袍映入眼底。
她眼睛亮起,瞬间走不动了。
殷燃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笑说:“感兴趣就进去看看吧。”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一身翠色的店主走出来招呼。
店内装修古朴简单,很有韵味。
阮符的视线扫过一圈摆好的各色各样旗袍,最终在侧边落下。
“你好,这件旗袍多少钱呀?”她指指最左侧的靛青刺绣旗袍。
店主说:“那件苏绣的啊,一万二。”
“有白色的吗?”
“没有的。我们店里的每件旗袍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个花样下只有一个颜色。”
阮符叹息说:“好可惜。”她很喜欢那件旗袍d上的祥云纹路。
“可以挑挑别的,”店长拿起一件,说,“这件白色也很好看。”
“不了,谢谢。”
无奈,二人又离开。
到家已是十几分钟后。
这是套新楼盘,建了没多久。刷门禁卡坐电梯,在七楼停下后,阮符开密码锁进门。
客厅宽敞干净,阮符放下行李箱,转了一圈,说:“好干净啊。不知道为什么,这边好像一直有阿姨在打扫。”
阮符几年前和季柔来过一次,当时也是住在这里。
当时问起原因,当时季柔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她索性也把这些事抛之脑后。
如今想来,倒有可能是放着些父母生前的东西。
而后,殷燃把方才的经历告诉她。
阮符皱眉,有些不知所措:“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举报给徐宁可以么?”
直觉不能断案。显然,手中的线索指向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近凭一个手机号,她们根本无从察究其过往经历,也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殷寸雄。
“只能等。”殷燃叹了口气,说,“他如果就在附近,那早晚都会遇到。”
恰好阮符近期要四处收房,她们有机会在附近作打听。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殷燃点头。
……
之后的几天,二人在几个房地产交易中心来回跑。
下午结束后,殷燃每每会去一趟灰衣服小区外的菜市场。
虽然总一无所获,但几天下来,她已和几个蔬菜摊位的老板相熟起来,并且跟附近的大爷大妈学到一手好厨艺。
蔬菜摊外,胖姐正在摆胡萝卜,见殷燃过来,她热情招呼道:“又来了,今天买点什么菜?”
见殷燃没回答,胖姐连忙介绍:“这都是新进的菜,秋葵、莴苣……这新鲜着呢,炒菜煲汤都好滋味。”
殷燃正纠结,阮符的消息虽迟但到:[燃燃,想吃玉米排骨汤。]
后面带了个星星眼表情包。
从前几天开始,阮符便自主点菜,美其名曰让她“锻炼手艺”。
殷燃笑笑,关上手机,挑了几个玉米。
“再来个冬瓜吧。”
她说着,视线随意落到胖姐身后。
“好嘞——”胖姐挑了个圆圆胖胖的冬瓜,双手抱着放上秤砣。
称上的显示6.92,胖姐抹了个零,说:“六块。”
殷燃一顿,视线才收回:“好,辛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