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发来的, 不止那一些疯狂的语段,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名利场》。
那时季柔第一次送出的礼物。
时隔几十年再见到,未令人觉得惊喜,反倒更像残忍惩罚。
季柔继续翻看文字段落, 不知不觉抬头间, 她已是满脸泪水。
当事人已经去世,再细究几十年前的故事, 是完全无意义的。
没多久, 殷燃接到电话:“喂。”
季柔抹了把眼泪, 故作镇定的话里带颤,问她:“你和阮符,你们在哪套房子……”
殷燃报出地址:“蓟山区60号三单元501。”
“行, 那我今晚忙完就去找你们,”季柔点击鼠标,推掉了日程上的几个会议,“应该晚点才到。”
“行。”殷燃说着,把箱子重新拖出来,拾出笔记本和《名利场》。
“别告诉阮符。”季柔的语气近乎恳求。
殷燃深呼一口气, 下定决心似的, 这才缓缓开口说:“行。”
恰好到饭点, 殷燃可以先去房产中心接阮符,然后带着去买个菜。
下午五点。
阮符从房产中心出来, 望见殷燃时还有些惊讶。
她走近, 揉了揉眼睛:“我……没眼花吧。”
轻碰碰殷燃的脸, 触感真实无疑, 阮符这才笑开,挽上前者的胳膊。
“燃燃, 你怎么来了?”
“没事可做,只能来接你了。”殷燃接过她的档案袋,说。
下班点,路上堵得厉害。两人在马路边停下,殷燃问她:“今天一切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阮符说,“就是手续有点多,一边听工作人员说,一边又要确认合同,挺费脑子的。”
“那今晚买条鱼补补脑子?”殷燃笑说。
阮符没意见:“行啊,那就吃松鼠桂鱼吧。”
房产中心距离殷燃常去的菜市场不远,过了马路再走几步就到。
果蔬摊前,胖姐第一次见殷燃带人来,瞥见二人牵着的手,她一边忙着介绍蔬菜,一边八卦问:“小殷啊,这是你……妹妹?”
阮符干笑两声,随后小心松开手,下意识要点头。
同性恋被接被受程度总是低的。
阮符难忘高中时谈的那场恋爱——她和初恋都是两个女生,整段恋爱中,她们完全不对外坦白,甚至可以保持距离。某次在游乐场碰到同班同学,对方主动松开了手,解释二人只是偶遇。
阮符问其原因,对方嫌恶说“喜欢同性,你不嫌丢人吗”。
受其影响,很长一段时间中,阮符开始逃避,害怕自己的坚持会令对方陷入困局。
却未岂料,殷燃却反将其握紧,果断回答道:“不是。”
无疑,这个举动给了阮符莫大的安全感。
“这是我女朋友。”殷燃说。
阮符一怔。
抬头间,殷燃目光坦荡干净。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见怪不怪的事实。
事实……没错,这是事实。
不论在何种时刻,勇气总是难得的。一直以来,是她不敢面对这些,害怕对方为此遭受流言蜚语,恶意中伤,但其实一切摊开,似乎也没有这么糟糕。
悠长的几秒,胖姐反应过来,“哦”了两声,才笑说:“女朋友也蛮好,幸福就好。以后常带着来,我给你们便宜。”
称好蔬菜,胖姐友情附送了两串新鲜无比的葡萄。
阮符震惊之余,仔细打量起胖姐。
胖姐满脸横肉,眼睛小小地眯着,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一条腿跛着,搬东西走起路来有些费劲。
明明长了张凶巴巴的脸,此刻的行动却格外温暖人心。
阮符心念一动,要上前帮忙,却被殷燃拦下。
前者对此十分诧异。
待付好钱道谢,二人走出一段距离,阮符才问:“燃燃,你为什么不让我帮胖姐啊。”
“但胖姐不需要,”殷燃说,“我们对残疾人最好的尊重,就是忘记他们是残疾人的事实。”
大家都是人,无本质区别。他们从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什么特别关心。
说着,殷燃轻捏捏阮符的手,又道:“还有,不经允许,不许松开我。”
又在水产区买了条鳜鱼,这一行才算结束。
几分钟后,殷燃迎来了她厨艺的瓶颈。
她第一次处理鱼,多少有些不顺手,在杀鱼未遂后,可怜的鳜鱼挣扎着落地试图逃跑。
殷燃耐着性子,一边挽袖子,一边追,没一会儿,鱼扑腾着身子,猛跳到了客厅。
阮符听到声音回头,当场笑出声。
往日矜贵的殷燃满身狼狈,望着地板上的活鱼,略显无措。
感叹完再完美的人也会有短板后,阮符悄悄打开相机,准备以后在殷燃强制她早睡时,拿这个反制约她。
按下快门,刺目的闪光灯及时地亮起。
“咔嚓——”殷燃倏地抬头,被晃得眯眯眼。
“拍我做什么?”
接下来,等待宰割的不再是鱼。
“按错了……”阮符实话实说,毕竟她本来想录视频。
殷燃俯身,趁鱼疲劳不再动身,及时抓起,将之放到了水池中。
而后,她洗洗手,走向沙发。
“照片删掉。”那语气颇具危机感。
阮符忙起身后退,临危不乱地摇头:“不。”
殷燃原地笑了声,感叹自己真是把她宠坏了。
“长本事了,是吧。”她用的是陈述句。
阮符听到这句就像炸了毛似的。
上次殷燃这么说的时候,她被狠狠地按在沙发亲了一顿。
“没……我不敢了……”阮符后退着,心中考虑放弃挣扎的可能性。
下一秒,后背撞墙,退无可退。
殷燃走近,嘴角上扬。
窗帘没拉,独属于傍晚的浪漫色彩漫上窗格。阮符倚在米黄色的窗帘前,
说起来,殷燃喜欢日头初升,喜欢阳光正盛的正午,唯独不待见傍晚。
原因也奇怪,只是傍晚总于“垂暮”之类的词汇联系到一起,她觉得太过悲观。
直到如今,她发现这样老去,也未尝不好。
“呵,我看你下次还敢。”
殷燃说着,拿过手机,按下手机屏幕上的删掉键。
阮符立刻服软,搂住她的腰,笑着轻蹭。
“不敢了,真的。”她吻她示好,真像只被驯化的小狐狸。
殷燃望着她的睫毛,心中不由得轻叹。
真希望她永远这般,什么都不用操心,什么都不用承受。
季柔的隐瞒,或许是对的。
见殷燃没说话,阮符故意激怒她,轻声道:“衣服有点腥。”
“行,待会儿别吃鱼。”
“那不行呀,鱼还是要吃的,我女朋友专门做的,我得给面子。”
阮符的手指由她下巴滑下,触及殷燃颈部动脉。脉搏在指腹下小幅度起伏,佐证着生命存在的。她忍不住凑近,轻啄。
殷燃身体一僵,要推开她。
后者一脸不情愿。“干嘛……”
“不想吃饭了么?”她声音微哑。
阮符红着脸,笑吟吟说:“也不是不可以不……”
话说得弯弯绕绕。
殷燃站到窗口,将她的话堵住。
没一会儿,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时。
殷燃与之分开短距离平复呼吸和心跳,顺手捞过桌上震动的手机。
“谁的电话……”阮符终于有空换气,接过手机,她瞥了眼,“啊,我后妈……”
阮符说着,按下接听键。
“喂,阮符?”
“是我,您有什么事啊?”
“你那边办完了吗,”电话那端,季柔说,“我这边刚结束工作,一会儿开车去你那边,大概晚点到吧。”
“啊……”阮符眨眨眼,望向殷燃。
“怎么突然就……”
季柔握着手机,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停顿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有点担心你。”
听起来,季柔已经决定好要来了,这通电话只作通知。
电话挂断后,阮符对殷燃说:“燃燃,糟了……我后妈一会要来。”
“可能要委屈你,去酒店住几天了。”
殷燃正要开口,忽然想起阮符还不知道两人已经认识。
现下再解释务必要扯到季柔和阮符母亲的事上。她只能点头,应下:“好吧。”
于是当天晚上,殷燃拖着行李箱被阮符关到门外。
“砰——”门被决绝关上。
真绝情。她笑着摇摇头,下楼。
……
一门之隔,阮符正在还原屋子,努力营造出没有生活气息的样子。
如果被季柔发现她带着殷燃回家,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桌碗瓢盆首先收回柜子里,而后各种调味品也要藏起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阮符正要松口气,却突然瞥见水池中的可怜鳜鱼。
这该怎么办……
正慌乱着,“叮咚”门铃响起,阮符手里还抱着那条半死不活在翻白眼的鱼。
那一刻,鱼很凉,人更凉。
阮符慌乱中心一横,干脆把鱼塞进冰箱保鲜柜。
而后她假装镇静地洗洗手,敞开门。
季柔满脸疲惫,似乎并没有心情多观察什么。
阮符闪开位置,接她的行李箱。
季柔点点头,赶路赶得饥肠辘辘,她开口说了二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有吃的吗?”
“没有……”阮符说。唯一的面包下午刚被她吃掉。
季柔点点头,似乎相信了这个回答。
而后,她下意识还是敞开冰箱。
岂料门一开,就叫水珠溅了一脸。
“砰——”
可怜的鳜鱼,最后挣扎着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