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除了尴尬, 还是尴尬。
鳜鱼身子动时,激起一阵小水花。
阮符心道“不好”,内心盘算着如何解释。
她皱着眉头,突然后悔把殷燃送走了。现在只留下自己收拾残局, 实在有心无力又招架不住。
另一边, 季柔熟练地把鱼抓住,放入洗手池中, 回头问阮符时, 她表情有些奇怪:“这鱼……”
阮符负手站着, 一下神情紧绷。
“——你养的?”季柔沉吟几秒,本来是想问她是否买来吃,但仔细思考了下, 似乎又觉得不现实——毕竟阮符和她妈妈一样,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估计连怎么开煤气灶都不知道。
于是,她才转而这么问。
现在难题抛到了阮符手中。
“……有没有可能,这鱼是要做汤的。”她扶着门框,信口说。
季柔短暂地惊诧半秒, 那眼神似乎在质疑“就你, 能做汤”。
转眼想到殷燃也在, 一切就合乎情理了。
季柔颇为欣慰地点头,似是信了她的说辞, 夸赞道:“不错啊, 开始学着做饭了。”
阮符刚要松口气, 听到她又问:“那为什么又放冰箱了?”
“我不敢杀……”
“哦, 这正常,杀鱼是挺残忍的, 当初你……”
她笑着,差点要把“你妈妈也不敢杀鱼”脱口而出。
“嗯?”阮符不解其意。
“没什么,”季柔岔开话题,“我给你做个鱼汤吧。”
如今看,似乎是误会了。
阮符上前要制止,临了想到殷燃说过“鱼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又作罢。
把鱼留在她手里,无非是浪费,不如交给季柔。
厨房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爆炒葱花的香气飘到客厅,让人食欲大增。
说起来,家里一直是阿姨做饭,季柔很少下厨。
长此以往,家里人都以为她一点不会。
如今看,全是误解。兴许不止厨艺,还有很多方面。
等了有半小时,鱼汤才上桌。整条鱼被处理成大小适宜的段块,鱼皮表面被十字形划开,中间撒着八角碎和颗粒小胡椒。汤底熬成了浓稠的乳白色,鲜香一下灌进鼻腔,一种难得的家庭幸福感蔓延在空气中。
因为这一顿鱼汤,阮符对季柔的好感突升,同时有什么破土而出,她发现,自己好像也在潜移默化间,对季柔生出几分家人之间的亲近。
意识到这里时,阮符一怔,忙摇头,试图点醒自己。
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劝告自己。
继而,她记起阮母去世没多久,季柔便搬进家里。当时自己接受不了,大闹一场后,无意偷听到季柔和阮父的聊天。
阮父苦口婆心劝她:“都说了让你过段时间再来,你不听,现在变成这样,实在难收场了,你要不先搬回去……”
彼时的季柔却丝毫不惧怕什么,只道:“我不在乎,无所谓阮符怎么看。”
三人不冷不热相处不到半年,阮父又离开。
此后,阮符和季柔关系更加恶化。
十四五岁的阮符爱憎分明,又牙尖嘴利,阴阳怪气的怪话总是脱口而出,而季柔却从未对她有过疾言厉色。面对季柔的建议,阮符总选择唱反调。尽管后来,她发现那些确实是逆耳良言。
在那段时间中,阮符对她,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这让前者深受挫败。后来索性不再理会她。
直到长大一些,阮符才为了家庭和谐,主动维系起二人的关系。
季柔舀出一碗鱼汤递给阮符,待后者尝了口,她问道:“味道怎么样?”
汤浓稠鲜香,鱼肉紧实柔嫩,比家里阿姨做得更有滋味。
“不错,好吃。”阮符不吝赞美。
季柔坐下,也盛了碗,随口问起:“殷燃呢,没和你在一起?”
“啊,”阮符正挑着碗里鱼肉的刺,抬眼间满目不可置信,她纳闷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季柔只能这么说,“她抱你回家那时候,就有些猫腻了吧。”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阮符从来不喜欢和季柔说感情方面的事,干脆避而不谈,转移话题问她:“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算是有吧,”季柔喝了口鱼汤,鱼肉细滑入喉,她说,“主要是来看看你的进度。”
阮符:“还有两套就结束了,你其实不用跑一趟的。”
季柔但笑不语。
*
办入住时手机就响个不停,上电梯,殷燃顺手把行李箱放在房间玄关。
倒上杯水,她没来得及跟阮符报平安,先滑开手机锁屏,打开微信界面。
又是姚宋的微信轰炸,这次已经20+。
殷燃先打开微博,看了眼404Not Found酒吧的情况。
几家微博新闻号已经参与404的相关调查,并且在近日放出了调查初步结果。
深埋的一部分真相乍露水面,作用自然是四两拨千斤,舆论开始小幅度倒戈,引起又一波口诛笔伐。
当然也不乏有“立场坚定”的网友仍死守高地,发出诸如“洗白开始了,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和“买得一手好公关”的言论。且不论他们是真的如此认定,还是作为水军的立场下如此认定,评论一经发出,不过一会儿就被其他义愤填膺的言论淹没。
总之,收效甚微就是了。
到这个程度,计划很快就进行到另一个关键节点了。能不能一举把曾天裕扳倒,只看这一步。
殷燃握着瓷杯把手,下一秒,她在手机通讯录中翻出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信息停留在几个月前,对方回复的“不好意思,没再追查下去,也不打算再查了”。
“咔哒”,殷燃把瓷杯放下,在氛氤的水汽中编辑出一条短信:[有没有兴趣帮我个忙,筹码是帮你重回记者圈]
信息发送出去,不知对方何时回复。
殷燃就着吧台椅子转个圈,刚要打开微信,姚宋的电话进来。
问题来了。
既然不是404的事,姚宋这么着急轰炸做什么。
电话接通,耳边一片嘈杂。
“什么事?”
壁上时钟从00:00跳到00:05时,姚宋语气急切,一边跟身边的人沟通着什么,一边抽出短暂的空隙回答殷燃:“你快回趟清市吧……”
手肘被瓷杯烫到,殷燃皱眉,问:“怎么了?”
话筒那边无比嘈杂,车流川息声,相互交谈声。当殷燃听到他们说起“住院”等字样时,不祥的预感如骤雨落下。
接着,她听到祝琴的姓名,脑中“轰”一声。
与身边的护士达成共识后,姚宋才立刻解释给殷燃听。
但很可惜,后面她说的什么,殷燃几乎快听不清了。
……
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夜晚。
餐后已近十一点,季柔收拾好餐桌,坐在茶几前处理邮件。
推掉几个会议,随即带来的并不是轻松,日程反倒更密集起来。
最后一封邮件发送出去,她关上Macbook。
抬眼,阮符还在一旁看电视。
午夜档,电视上无非是些催眠的社会新闻。电视屏幕上的光映进她略带疲倦的眼中,看着有点可怜。
看了眼电视机上方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十一点了,你还不去睡?”季柔起身,随口说。
“嗯,还不困。”
不困才怪。随口扯谎后,阮符心道。
前几日殷燃强制给她调好作息,每晚十一点准时上床,到早七点起床。这才规律没几天,又要被打破了。
阮符强忍着睡意,打了个哈欠。
“好吧,”季柔知道自己管不了她,也不敢多管,只得由她去,“那我先去睡了。”
“你睡哪?”
季柔拉起行李箱,回头说:“那不还有一件空出的屋子吗,我睡那间。”
阮符记起殷燃有些护肤品还没收,立刻道:“等等——”
季柔不解:“怎么了?”
阮符瞬间不困了,说:“你等我一会,我帮你铺个床。”
季柔摆摆手,回绝:“不用,我自己来。”
阮符忙起身关掉电视,头也不回跑进房间,只说:“我很快就好……”
……
关上房门,阮符舒一口气。
赶忙抱起梳妆台前的瓶瓶罐罐,临出门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这样出去,肯定会被季柔怀疑。
阮符正一筹莫展时,忽然瞥见一旁如同救星的床头柜。
说实话,这个床头柜隐在床的另一侧,存在感极低。如果不是有意寻找,她根本发现不了。
拉开柜子,阮符颇具意料之外的发现,里面躺着个纸袋。
阮符心跳起来。
会不会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暗自想。
说着,阮符将怀里的瓶瓶罐罐放到床上,伸手去取那个神秘的如同潘多拉魔盒的纸袋。
纸袋表面互相摩擦,落下“哗啦啦”的响声。
阮符小心地把整个纸袋拿出来,立着放到地板上。
里面是厚厚的几册笔记本,页面已经泛黄,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这更激发了阮符的好奇心。
她随机地抽出一本,是本书,掉色严重的封皮上依稀可见“名利场Vanity Fair”几个字。
她对书的本身不感兴趣,于是暂且放到了一边,去拿袋中的其他几本。
第二本是靛青色封皮,看起来只是本略厚的笔记本。
阮符轻吹散表面的细尘,仔细地翻开一页。
扉页随着她的动作掉落,阮符捡起放到一旁,同时瞥到上面的几个字母。
S.W.A.K.
sealed with a kiss.
笔迹歪歪扭扭,令人略感熟悉。
她饶有兴味地翻开第二页,随后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