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李霖要带她吃饭的好意, 殷燃独自坐电梯上楼。
在无人的时候,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坚韧。她倚上电梯内壁,发觉浑身冷到无力,额头间却滚烫的厉害。
周身是强烈的上升感, 耳边传来极浅的“嗞嗞”声, 殷燃闭上眼,甚至不想再睁开了。
直到手机振动, 殷燃缓缓睁开眼, 电梯才上到4层。
她也没看电话来人, 滑到接听键上,便开口道:“喂,您好。”
电话那头静了瞬。
殷燃仰着头, 电梯内壁的冰冷触感令她额头的温度降下不少。
正要挂断,话筒那端的人唤她一声。
“燃燃……”
大厅中空寂昏暗,与人并排走过,双方的脚步声皆清脆可闻。殷燃忙调整情绪和声音,问道:“怎么了?”
电梯在五楼打开,两三个年轻人拥着一对年老夫妻要进来, 殷燃趁门未关闭时让出位置, 迈步出去。
心有隐瞒, 语气总会显得不自然。
出了附近的藏书市场,阮符抱着几本旧杂志站在马路边, 听着车群穿梭而过的噪声, 她始终想不好要怎么开口。
顿了几秒, 倒是殷燃先问她:“在家么, 有没有好好吃饭?”
路边一片喧闹的烧烤摊,阮符几乎快要听不清她的话。待走得稍快些, 吵闹终于被落在身后,她才回答说:“我刚从你说的藏书市场出来,还没吃饭。”
“不过我买到了几套全新的BMJ(英国医学期刊),”阮符说着,手指谨慎地碰了碰帆布袋内的杂志封皮,“等我们回去,就可以送给阿姨了。”
“好乖。”经历一整天的奔波,殷燃心难得柔软一瞬。
“你在酒店吗,我想——”去找你。
话未说完,殷燃道:“我回清市了。”
“怎么会……”阮符惊诧问。
殷燃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
“阿姨要紧吗,如果忙不过来,我……我可以回去帮忙,”阮符心口一紧,忽地在街边的报刊亭前停下,听着殷燃的声音,她也跟着担忧起来。
“没事的,我应付得来,”殷燃那边很安静,似乎是在医院里。她语气如常轻哄道,“专心房子的事办好,不要分心。”
头发被吹凌乱,阮符脖颈间还是殷燃的红色千鸟格围巾。她开口:“可是……”
“我不在的日子,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熬夜。”
“好……”
“好好吃饭,不要挑食。”
“我知道……”
拐角进入楼道,殷燃的声音显得愈发疲惫:“我废话好多,是不是很烦?”
深吸口气,积攒的负面情绪作祟,阮符揉着眼睛,努力抑制住想哭的感觉,笑说:“没有……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嗯,等我回去。”
……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阮符终于哭出来。
天边阴云密布,她一路逆着风走,到小区的前一秒,细细密密的雨滴地砸下。
顷刻间,雨珠连成透明的帘,阮符浑身淋成狼狈,摸摸脸颊,已分不清脸上的泪多一些,亦或是雨多一些。
阮符小心地护着怀里的杂志,生怕淋上一点雨。
身侧跑过的路人见她行迹缓慢,无一不投过几秒好奇的注目礼。
阮符擦擦眼泪,摸出手包里的伞。
然而撑开前,她忽地望见个用手挡雨的老奶奶。
阮符快步赶上她,说:“我这有伞,给您撑。”
老奶奶摆手:“不用不用……”
“我马上到家了。”说完,她把伞往老奶奶手中一塞,小步跑起来。
“哗啦啦”的瓢泼雨声侵袭听觉,手机振动好半天才被她觉察。
阮符停步,刚用衣袖擦干屏幕,不过一秒,屏幕又花掉。
误触了接听键,季柔问她:“外面下雨了,你现在到哪了,带伞了没?”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听到阮符那头的雨声。
“还在路上就打个车,别淋雨。”
轻点头,雨水顺发顶流淌进入衣领,阮符记起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应声:“知道了。”
“你现在到哪了?”雨声大得不正常,季柔总有些担心。
阮符喘了口气,如实说:“小区门口。”
“好,我在单元门口等你。”
说完这句,季柔匆匆换鞋下楼,恰好阮符跑到单元前。
“怎么还是淋雨了……”
阮符笑笑,只说:“没带伞……”
*
另一边,殷燃提着晚餐开门时,祝琴正在翻看抽屉,似乎是在找自己的病历本。
听到门声,后者忙缩手拉回抽屉,却显然晚了一步。
殷燃把两盒晚餐放到床头上,上前支起病床上的桌子,问道:“在找什么?”
祝琴眼神飘忽,语气有几分心虚:“没找什么……”
殷燃没再追问,默默抽纸擦擦桌子,摆好祝琴的碗筷和个人餐,她才拿出随身携带病历册,问:“是不是找这个?”
祝琴哑然,看看殷燃,又看病历册。显然,她没想到殷燃会如此。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祝琴照做,期间几次瞥向殷燃手边,每每却又被抓包。
酒足饭饱后,殷燃倒了杯热水放到她桌前,才问道:“找病历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看看。”祝琴望着水泛起的层层涟漪,说。
“如果只是随便看,那就没必要了,”殷燃故意说,“天知地知,我知就行。”
祝琴瞪圆眼睛,几乎一点就炸,声音拔高几个度,她要说:“殷燃,我真后悔生了你,我当时——”
“别生气,”说来说去还是这些话,殷燃听了十几年,耳朵都起茧了。为避免更多纠缠以至于祝琴发病,她忙伸出双手,做了个停止休战的动作,轻声道,“我不是要惹你生气,只是,你现在还知道是自己生病?”
祝琴自知理亏,转过头没出声。
“不是要看病历,”殷燃只得顺着她,病历册放到祝琴手边,她说,“看吧。”
相信祝琴只是随手一翻,不用仔细看,就能了然自己的大致情况。
殷燃记起李霖说的话,喝了口水润嗓后,她说:“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你商量件事。”
“癌症后期,治疗计划只有两种——一是放化疗,二是做手术,你想走哪一种?”
不知哪一句戳到,祝琴冷笑,挑眉说:“我不接受治疗,以后都不要提这件事了。”
又是这个反应。
“那您别大半夜吐血折腾我们啊。”殷燃也笑了笑,发觉眼皮很重,头脑也不甚清明,“现在只有这两种选择,你不选,我就来替你选。”
祝琴脸上青筋暴起,恶狠狠说:“你敢这么做试试看。我再说一遍,我不接受治疗。”
“我——”
话未说完,祝琴疯了般将桌上的东西挥到床下。瓷杯落地碎成几块碎片,祝琴下床捂着耳朵尖叫,眼里满是麻木空洞。
殷燃见怪不怪地去捡地上的碎瓷杯,下一瞬,祝琴踩上她握着锋利碎片的手。
汩汩的血从手心涌出,殷燃却毫无感觉。
像被麻痹了,五感也不再真实。
然而,祝琴并未因此消停,反而变本加厉怪叫起来。
似乎是惊扰了其他病房的患者,走廊上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殷燃平淡看了眼残局,随后用未沾上血的手按床头的呼叫铃。
十分钟后打上镇定剂,祝琴终于平静了。
“你妈妈这情况真复杂啊,留在精神病院,她得不到有效治疗,留在这边又像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会爆一爆。”护士帮殷燃处理好左手后,幽幽道。
的确如此。不同的两种疾病同时纠缠在祝琴身上,更加大了治疗难度。
殷燃道谢后,说:“对不起,跟你们添麻烦了。”
护士摆摆手,安慰说:“我们该做的,别客气。既然决定留在这边,就稳定情况好好治疗,总有希望的。”
总有希望的。总有希望。
这么安慰着,殷燃推开病房门,祝琴睁着眼看天花板。
侧头看到殷燃,她皱眉,似乎有些愧疚,但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
殷燃不自觉动动手,终于觉察到左手伤口处的强烈疼痛。
她缓步上前,似乎是没了辙,打算把一切摊牌。
“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祝琴依然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置若罔闻。
殷燃上前一步,声音早已哑得不像话:“你不是想知道我去鲁南和蓟川是干什么吗,现在我告诉你——”
“我去找殷寸雄了。”
情绪镇定下的祝琴不可能听不出殷燃话中含义。
祝琴闻声一顿,随后无力两只手抓住了床板,似乎要起身。
作罢后,她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你……”
殷燃说着,走向窗台。天边满是密不透风的黑色,浓重而又灿烈。
寒风凛冽刺骨,活像把锋利的刀。
“你猜我找到了吗。”她转过身,望向床上的祝琴,而后疲惫地笑笑,神情嘲讽说道:“他转到了灰色地带创业,生意依然风生水起,听说还再婚了——当然,重婚。”殷淡淡解释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有人都向前走了,只有我们还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