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过后, 一切重新进入正轨。
屋外天光大亮,被风掀翻的日历纸发出丝细微可察的呼救,吵醒床上熟睡的女人。
拧眉翻身,一截光滑细腻的腰腹暴露在空中, 微冷。
阮符彻底睡不着了。叹了口气, 她只得下床洗漱。
关上水龙头,阮符抬头间, 冰凉的水珠从额角缓缓流淌而下, 瞬间濡湿了衣领。
镜中映出张漂亮却无精打采的面孔, 她挑眉勉强对自己笑笑,以此来拉开一天的序幕。伸手取化妆水的间隙,她不小心碰倒了殷燃的香水。
将黑色瓶子扶正后, 指尖也带上几分浅淡的乌木香气。
阮符幽幽叹了口气。
自从殷燃离开,日子变得枯燥又乏味,像寡淡白开水,日复一日冲开,却毫无改变。阮符渐渐没了时间概念,白天去各个房产中心办手续, 晚上却又常常失眠到半夜。生活的脚步被放慢几百倍, 一分一秒全靠苦熬。
值得一提的好消息是, 房子方面有季柔帮忙,可以说事半功倍。办完手头这套房子的过户, 蓟川一行便能圆满落下帷幕。
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动而过, 她挑出件雾蓝色的厚外套。一边穿上袖子, 一边滑开锁屏看时间, 阮符默默加快动作,只求能赶上整点的公交。落地镜中映出她稍带冷漠的神情, 低眉颔首间,已然得到几分殷燃的真传。
正拾起钥匙和档案袋,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叮咚——”
敞开门后,快递小哥把包装精致的礼品袋放到地上,迅速递出快递单和笔,对她说:“是阮符本人吧,有你的快递需要签收。”
快递?小区周边商场林立,半个月以来,阮符还没网购过。
她皱眉不解,却还是接过笔,说:“可是……我没买东西呀……”
快递小哥挠挠头,见怪不怪解释说:“可能是别人买的给你的,我也不太清楚。”
“……”
难道季柔买什么东西了?
道谢后送走快递小哥后,阮符与那半人高的礼品袋僵持好一会儿。碍于时间关系,她来不及询问季柔,只得先将那半人高的礼品袋抱回家。东西并不重,不像是糕点曲奇一类的食品,倒像是衣物。
一个极小的小意外足以调动起平淡的生活中的乐趣。这莫名让阮符想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因为她也是R。
阮符俯身拍了拍陌生的礼品袋,里面却无回音,食品的可能性显然已被排除在外。
微卷的长发乖巧散落在她的肩侧,支着脑袋几经犹豫后,考虑到收货人是自己,阮符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把手伸入礼品袋内。她摸到一个长长的盒子,便将之托到沙发上。盒子表面被涂成浓郁的黑,左上角用丝带缠了个浅金色蝴蝶结,中心雕刻的图案貌似是件旗袍。
慢慢地敞开盖子,一抹令人惊艳的雪色映入眼底。
阮符的眼睛也随之亮起。
竟真的是件旗袍。
万千惊喜涌上心头,她小心地捧起旗袍。
正午的刺目光线下,旗袍表面的绸质泛出层柔和的光泽,金线绣成的祥云纹路栩栩如生,指尖轻擦过表面,触感异常滑爽。
这简直是件梦中情袍。不论是苏派的温婉款式,还是精细的做工、纯粹干净的颜色、刺绣成的金纹,都太符合阮符心中旗袍的理想模样了。
雀跃之余,她忙捧起旗袍站到镜前比了比,下摆的长度及小腿,腰身的设计精巧卡身,她更是心动。
揭晓完盒子内的秘密,她又思索起寄件人的相关。
直到阮符望见旗袍的下方的那枚方形贺卡,顶端是旗袍店的名称“事裴成锦”,阮符只觉耳熟又眼熟。卡片中央写着几行字:
[生日快乐,我的小狐狸。此后的12月18日,都缀上了有关你的特殊意义。]
颇具风范的行楷,笔锋中有股股从容不迫的韧劲儿。阮符从不认识什么字体出众的人,除了殷燃。
于此同时,她也终于记起“事裴成锦”这个成语在哪里见过——分明是她和殷燃刚到蓟川那夜,途径的旗袍店的名字。
她从未料想过,自己一时兴起的小小心愿,竟会被殷燃清楚记得。在此刻,心化成一滩软水,阮符掩面,有些抑制不住强烈的想念。
她匆匆调整呼吸,起身去翻日历。17日之前的日子早已被她划上红色对勾。
次日就是18号,她的生日。时间过得好快,眨眨眼的功夫,殷燃已经离开两周零三天。
阮符深呼吸后,打开与殷燃的聊天界面。
二人的对话停留在几天前的夜晚12点,殷燃突击检查她有没有熬夜,阮符怕她担心,看到消息却不敢回,最终握着手机失眠一晚。
光标反复闪动,她写写删删,最后还是退回到界面主页。
原因无他,她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点击季柔的头像,阮符编辑好文字发出去。
对方收到后,很快回复她:[怎么这么突然?明天就是你生日了。]
阮符:[我知道,不过这件事远远比生日更重要。]
她一向我行我素,在消息发出后,即刻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她将纯白的旗袍小心叠好,最后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望向窗外时,眼中染上几丝期待。
……
傍晚时分。殷燃趁祝琴进食忙里偷闲,散步走到医院后门。
只隔了几个月,后门的小吃街因经营不善关闭。摊主们大多另寻他处,由此也带走了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喧嚷到静寂不过转瞬之间。
今天的殷燃无由来地惆怅,在感叹完人间百态后,她摘下口罩,屈腿坐到台阶上。
货车从附近街道驶出,沿路带起的烟尘激起几声咳嗦。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感冒后期总是难熬的。她伸手摸出打火机。
“啪嗒”,手指按动,火苗簇簇跳跃燃上支烟。吸了一口,殷燃头脑清静了。
呼出的烟雾飘出很远,不知不觉间朦胧了视线,眼前忽地勾勒出阮符的样子。
令人嫉妒的冷白皮,媚气逼人的五官,永远不重样的漂亮裙子。颜值天才,或许就是她这种人。
殷燃按住额头,温柔地笑。
每每从忙碌中短暂解脱出来时,她总会发了疯一般想起她。
继而,她也总怀念起二人在蓟川的那段清闲日子。人们向来如此,在风平浪静的日子追求刺激,每每踏过沼泽与荆棘后,才发觉平淡无波是真。
不出意外,自己回清市应该有些日子了。来时匆匆忙忙,如今也还是心力交瘁。
自从那天晚上殷燃把的殷寸雄事情告诉祝琴,这几日,后者态度逐渐发生转变。
与计划相反,这些转变并不是很好。祝琴抗拒得更加厉害,每次被推入化疗室都要大喊大叫一番。
前方希望仍旧渺茫,殷燃负罪感略加严重。
这段时间,她变得谨小慎微,每天精神高度紧张的同时,她尽可能避免与祝琴产生交流,生怕自己随口的哪一句会再次刺激到对方。
累么?当然。但她无可抱怨。
指尖的香烟燃尽时,天黑了,像铺开的模糊迷蒙的纱。
铃声大作。
“旗袍店主”四个字亮在手机屏幕上,殷燃手一抖,滚烫的烟灰落到黑羽绒服的前襟上,灼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洞。
殷燃接起,店主的话带歉意:“不好意思,最近有事要关店几天,旗袍我提前发到你女朋友那了,不会耽误什么惊喜吧?”
闻声,殷燃打开日历看了眼。
已经17号,难怪。
“不耽误。”殷燃淡淡说完,通话就此结束。
时间不早了,她逆着风站起身,羽绒服被吹鼓涨大。在冬的凛寒中,殷燃滑动打开微信。
十分可惜,界面上空空荡荡,毫无消息。
阮符头像的小狐狸娇俏笑着,无辜极了。
殷燃看了瞬,才笑着锁屏。
……
处理完蓟川的最后一套房子,阮符拉上行李箱出门。
顾及着还要回鲁南,她此行带的行李不多,只是签好的房屋合同、几套换洗衣服和殷燃落在房间的护肤品,以及送给殷燃妈妈的《英国医学期刊》。
傍晚时分的火车站熙熙攘攘,橙色的霞光迎面拂照,阮符目光充满期待。
风景在眼前穿梭,聒噪的火车横穿大半个省。不知不觉间,她已然把殷燃那晚的经历体验过一遍。
不知道后者见到她,会不会分外惊喜。望向窗外时,阮符总这么想。
下火车已近夜里十一点钟,她只身融入拥挤喧嚣的人群中,手机app忽地响铃,提示“明天是‘阮小符’的生日”。
阮符从未觉得心情如此轻快过。
随着人潮到门口,她随手打了个出租车,来不及回家,一路直奔404Not Found而去。
大厦上广告变换的晕影映到脸上,阮符神情温和。比起鲁南和蓟川的宁静祥和,昼夜的灯火通明正是清市的底色。
行李箱滑过路面,落下串无规律的声响。
隔壁酒吧传出阵大笑,随后便涌出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阮符颇为怀念这些。
404的店门照常开着,里面却没几个客人。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记者,姚宋身心俱疲。正要摸个鱼吃夜宵,门铃响了。
无奈,姚宋再次愁眉苦脸迎上去,心中打着应付搪塞的草稿,甫一抬眼,看见许久未见的面孔。
“姚宋姐。”阮符眉眼稍弯,提着行李箱上台阶后,她挥挥手。
惊诧之余,姚宋“啊”了声,匆忙迎上去:“阮符妹妹,你也回来了。”
昏黄的灯光,随性的涂鸦墙面,复古的酒柜吧台,404Not Found还是熟悉样子,丝毫未曾变过。阮符环视一圈,轻声说了句“是呀”,坐上椅子后,她呼气暖暖手。
姚宋给她倒了杯温水,转身去开空调,顺嘴问道:“殷燃知道这事吗?”
“她还不知道,”温水入喉微暖,阮符摇头否认,而后说,“不过,我打算待会儿去医院找她。”
姚宋着实不懂她们搞什么,不过也没打算插手。看了眼手机日历,次日恰好周一,店里休息。
殷燃连陪了两个多礼拜的床,估计也累得够呛。
这么盘算着,姚宋突然说:“那成,我和你一块去吧,估计殷燃也快累散架了,正好把她替回来休息一天。”
十一点四十,二人驱车出发。
午夜的路上不算拥堵,二十多分钟,二人总算赶到清市军区总医院。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弥漫走廊,阮符深呼吸,听到来自各病房的呼吸声。
……
殷燃极小心地翻过个身,床头的手机振动提醒“阮符生日”。她忙从欲裂的头疼中朦胧惊醒,关掉提醒后,还好祝琴没醒,她松下口气。
手机的荧光投到脸上,时间已是18日零点。
[生日快乐,平安顺遂。]殷燃揉揉眼,给阮符发出条消息。
她彻底睡不着了,索性掩上门去打水。
空寂的走廊不知何时传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得像一下下踩在心上。
说起来,殷燃都快忘了阮符穿高跟鞋的样子。且不论什么样子,走路的声音兴许会与现在的别无二致。
殷燃摇摇头,暗笑自己真是想念疯了,而后,她自顾自地撕开感冒颗粒的塑料袋。
杯中的水映出她满脸的倦容,棕色的颗粒在热水中化开,勺子加速搅拌开,殷燃就着恰好的热意喝下。
冲完杯子,她重新坐到走廊的塑料椅上。
此刻,一种孤寂感涌上心头。殷燃暗笑自己怎么还没习惯,明明数日以来的失眠夜,她一直这样与寂寥相处的。
直到高跟鞋声停下,四周重归安静。
喉咙间微痒,殷燃咳嗽几声,鬼使神差地回头。
然后,猝不及防撞入阮符那双微红的眼里。
……
纵然心间幻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面,她们却不约而同地发觉意料未及。
在望见殷燃憔悴身形的刹那,阮符泪意汹涌。
不过几多天未见,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值得开心的是,阮符如往常那般仙气飘飘,深褐色长发打着卷,一身白羽绒服配红千鸟格围巾,下装是修身牛仔裤和直筒靴。她鼻尖和脸庞被风吹得稍红,眨眨眼间,倒
真像只冻坏的小狐狸。
清瘦了好多。殷燃这么想着。
一时之间,纷乱酸涩的后悔和心痛一齐涌上来。
当时怎么舍得把她丢下的。她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想。
暗潮无声涌动,时间经久酝酿的情感,在此刻化成酸涩的甜味。只此一眼,解除近日的疲乏与煎熬。
然后,殷燃向阮符走去。
动作不疾不徐,却又难掩些许迫不及待。
天知道她有多想见她。
待站到阮符面前,殷燃用指腹拭去阮符眼角的泪,如释重负般笑了笑。
还好,还好。这不是梦。
殷燃眼中带着隐忍的渴求,缓缓凑近,她对阮符低声耳语:“怎么办,好想吻你。”
可是感冒还没好。生怕传染你。
阮符红着眼摇头,似乎并不在意似的。
踮脚,她轻拉下殷燃脸上的口罩,在她的唇边试探地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