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半秒, 殷燃的手指插入她吹乱的发间,变被动为主动。
唇齿边的热度令人心悸,她由着自己一点点探索,最后全部吞没。
久别重逢竟是种类似草莓的滋味。
好甜。她想。
走廊上静寂无声, 偶尔有病房传来一两句叹息, 也瞬间会被彼此清浅而又无限放大的呼吸声盖过。
殷燃完全贯彻她的温柔,吻得又轻又缓, 每个细节都在认真地体会。体会二人相拥与接吻时的每个细节, 以此圆满几天以来的奢望。
此刻, 她深深理解到那句“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1]的含义——兴许坠入爱河的人往往解读为,我本可以忍受彻夜的孤寂, 如果不曾与你有过刹那温存。
理性的蝴蝶失重坠入缠绵的溪流,挣扎不过几下,溺毙其中。在此刻,二人不约而同地将尘世排开,没有什么停留在思考范围内。
直到殷燃隐忍着放开阮符,后者小口呼吸。
殷燃宽慰般揉她的脑袋, 低低笑了声:“真的好乖。”
阮符一身羽绒服配牛仔裤, 在寒意四袭的夜里略显单薄。
殷燃贪婪地看了她一阵, 默默理好阮符的围巾,又顺手将她雪白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端。
做完这一切, 殷燃眼神热忱无比, 突然道:“生日快乐。”
没等到阮符回应, 她把人带到塑料椅旁, 外套垫到对方座位下后,殷燃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 颇为神秘说:“生日蛋糕晚点补给你,趁凌晨先许个愿。”
说着,殷燃大拇指轻轻一拨,火苗在打火机上熠熠跳跃。
阮符想笑。
且不论凌晨许愿的实现几率是否大一些,用打火机许愿的方式已叫人前所未见。不过谁让她是殷燃,只要是她,一切皆毫无疑问。
“好。”话音落下,阮符闭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几遍“希望殷燃平安顺遂,阿姨病情好转”后,缓缓睁开眼。
殷燃的侧脸被光火照得明亮柔和,宛如不可亵渎的慈悲神明。许好愿,“神明”默默收回许愿打火机,伸手紧了紧阮符的外套。
“我不冷,真的。”阮符忙眨眨眼,脸庞泛着红晕,解释说。
“嘴唇都是凉的。”殷燃戳破她。
“风吹的。”
殷燃垂睫,满怀笑意地应下这个说法,而后双手交叉,问她道:“自己回来的?”
“还有姚宋,她去停车了。”阮符自然地伸手与她紧握,却被谨慎地避开,在刹那间,她触到殷燃手心的疤痕。
“燃燃,你的手怎么了?”阮符难得语气严肃。
“不小心划了一下。”殷燃随口答复。
阮符咬咬唇,趁不注意时,稍用力掰开她的左手。一道长长的伤口横在本该光滑的掌心,因伤得深,有一部分尚未结起痂。
“……不小心会成这样?”她质问。
殷燃心一暖,柔声安慰她:“没事,已经不疼了。”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阮符的心态早在见到殷燃时崩得不像话,她起身,语气中带着哽咽:“伤口处理了么,我去买点碘伏——”
“乖,处理过了。”殷燃轻握住她手,眼中难掩几丝慌乱。
“殷燃,我是你女朋友,我也会担心你,心疼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虐待自己。”
阮符拂过她明显的下颌骨,心疼得要命。早知道会如此,她说什么也会跟着一起来的。
说起来,从重逢到恋爱,殷燃一直是付出的那方,而自己几乎从未有过什么实质性功劳。想到这里时,阮符更是心疼难抑。
原来自己才是拖后腿的那个,什么都帮不上忙,还会添麻烦……
“嗯……我知道了。”殷燃伸手抱她的腰,以作安抚。
短暂拥抱过后,气氛再次和缓不少。
阮符收起敏感幼稚的情绪,关切问道:“阿姨现在怎么样?”
殷燃如实道:“开始做化疗了,比之前好很多。”
诚然祝琴依旧不配合,但这次至少殷燃能狠下心,把她逼进化疗室了。
且不论效果如何,至少按照治疗计划再进行。
“那就好,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就告诉我。”阮符说。
“乖,我能处理好的。”
接着,殷燃扯开话题,问她:“吃饭了么?”
“在火车上吃了一点。”
“蓟川房子办好了么?”
“最后一套赶在昨天搞定了,”阮符说道,“现在只剩下鲁南那边。”
走廊的红色数字钟显示十二点三十分。
殷燃起身,对阮符说:“这边人又多又杂,待一会儿就回家吧。然后好好睡一觉,我晚点去找你。”
“我——”阮符要拒绝。
又是阵脚步声,姚宋提着份宵夜匆匆赶来。二人的话题到此为止。
姚宋来时便听到她们的对话,来不及放下东西,她匆匆道:“别,你俩都回去休息,这边我看着就行。”
殷燃心领她的好意,摇头否决:“明天还有场化疗,需要家属在场。你先带阮符回去吧。”
姚宋盘算着,又问:“化疗几点?”
“下午三点。”
“我还以为早上呢,你回去睡一觉也来得及啊,”姚宋说着,拍拍殷燃的肩膀,“我帮你看到阿姨化疗前。“
“十几年的交情,你要是拒绝,我良心会过意不去的,真的。”
说着,姚宋把车钥匙甩给她。
“这么定了啊,我的车停在F区,明天帮我开回来啊。”
……
夜色浓重。
从前听人说过,午夜行车总会有种刺激感。仿佛自己拥有了整条马路,可以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哪怕信马由缰,条条大路通自由。
彼时的殷燃不以为然,但当自己真的驶在夜路上,她发觉当真如此。
出了最热闹的市区,路灯影影绰绰,路上鲜少再见到同行车辆。
阮符窝在副驾驶,眼神仍旧清醒:“我们去哪?”
“先送你回家。”
阮符捏捏车上的草莓抱枕,随即皱眉,显出几分抗拒:“不要。家里太冷清了,我不想回去。”
前方拐弯,殷燃转动方向盘,一声低笑由喉咙深处传来:“那怎么办?”
思忖几秒,阮符想到自己的0付出恋爱战绩,缓声开口:“……能去你家么?”
“好吧,也不是不行,”殷燃并未怀疑什么,只说,“家里有客房。”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套复式别墅前停下。
室内装潢简约大方,除了电视机后墙上的百家姓书法,再少见其他装饰。路过楼梯旁的两排落地书柜时,阮符瞥见好些报刊杂志,不禁眼前一亮。
行李箱的轮子“骨碌碌”滑过,最后客房前停住。
“洗手间柜子里有洗好的浴巾,”殷燃临别前嘱咐说,“沐浴露和洗发水我待会儿拿给你,”
转身的瞬间,衣摆被抓住。阮符小声说:“我能去你房间洗么?”
殷燃并未多想,旋即点头。
……
待水声消失时,殷燃把近期404的走向捋了遍,未做完计划复盘,阮符穿着浴袍从洗手间出来。
浴袍不长,长度只及膝盖。阮符是白里透红的白皮,热水冲淋过后,膝盖微红。
殷燃只看了一眼,慌忙避开视线,揉起太阳穴。
“早点睡,晚安。”她目不斜视,最后只这么说道。
不过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燃燃,我可以在这睡么?”阮符走出一圈,又拖着行李箱折返。打了个喷嚏,她轻声说,“客房没有空调,好冷。”
一番周折,两人同时躺到床上时,时钟走到一点钟。
当周遭陷入安静,疲劳在这刻席卷全身。殷燃轻轻翻了个身,眼皮沉重,疼痛的头脑却催得她无比清醒。
阮符睁着眼睛,一呼一吸都带着紧张,察觉到声响,她立刻问:“怎么了,睡不着么?”
“没事,只是有点头疼,”殷燃揉了揉眉骨,“你快睡吧。”
“我睡不着。”
在黑暗中,衣料与被子摩擦发出阵轻响,阮符凑到殷燃旁边。
“要不……我来按摩试试。”
距离缩近,与自己身上别无二致的沐浴露香萦绕鼻尖。
殷燃又清醒几分。
阮符的手指一路向上,从下巴嘴唇鼻尖滑过,落到她睫毛和拧着的眉间。
她轻哄着说:“闭上眼睛,放轻松。”
殷燃听话地照做,后一瞬,带着轻柔力度的指尖覆上额头。
黑暗中,阮符问:“这几天都在失眠么?”
“算是吧。”
闭上眼,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试图摆脱,却总徒劳无功。
指腹略微加大力度,阮符鼻尖发酸。
二十几岁本该是最自在的年纪,在同龄人畅谈理想,放肆追梦的时候,殷燃已悄悄承担起生老病死的压力。
无疑,这对她而言是件无比残忍的事。
这也正是殷燃比同龄人成熟许多,甚至老练到可怕的原因。
经历苦难,才造就如今坚韧而一腔反骨殷燃。
她在不知不觉间接纳苦难,将之揉碎进了自己的骨血之中。
“没事了,现在有我。”阮符想着,情不自禁地吻上她脸侧。
“我永远会是你的退路,不论什么时候。”阮符的话音带着令人很难不动心的真诚与坚定。
黑暗中,殷燃嘴角微扬,应她:“嗯,我知道。”
指尖的力道温柔,不过一会儿,缓解疼痛大半。
殷燃伴着夜色,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约莫十点的光景,刺目的日头升到半空。光线斜斜从院外树的枝条间洒到窗边,细尘在其中小幅度浮动,昭示了这难得平淡的一天。
殷燃惺忪睁眼时,身侧已空空。
这天,似乎和往常一样,却又隐隐不太一样。
……
另一边,阮符早起整两个小时进了厨房。学着殷燃做饭的那样,她端锅,倒油,开小火。
开煤气,油热。在“嗞嗞”狂响的噪音中,阮符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在平底锅的边缘轻磕。
头次洗手作羹汤,总不是那么熟练。
在拾起锅中的蛋壳后,她按照教学视频,用锅铲推动鸡蛋。
兴许是她的力道太小,两个鸡蛋岿然不动,没一会儿,表面泛起金边,蛋黄却还是流淌着的。
阮符皱眉,忙拾起锅铲着急地翻动。但这下不止失效,反倒让成功受热不均匀的鸡蛋直接糊在锅里。
半分钟后,望着冒白气的平底锅,阮符叹了口气,深受挫败。
怎么会这样……明明殷燃做的时候是一次成功的……她想。
直到脚步声由远至近传来,殷燃洗漱好走下楼梯,问她在做什么。
阮符警醒地眨眼,用身体挡住糊掉的平底锅,只说:“没、没做什么……”
殷燃早嗅到糊味,也不计较,只浅笑一声,问:“早饭想吃什么?”
“没想好,再给我一点时间。”阮符扯开话题,同时上前。
“对了,我带来了旗袍,”阮符急中生智,忙拉着她上楼,语气迫切说,“我换给你看。”
殷燃点头。
洗手间外等了几分钟,阮符敞开门出来。
她一身纯粹雪白,轻轻把微卷长发拢到肩膀一侧后,原地转了个身,问殷燃好不好看。
不得不说,旗袍一类真的很衬阮符的身材,贴身的设计勾勒出曼妙曲线,天赋举手投足间尽是含蓄而又无可掩饰的柔媚。
殷燃眸色渐深,深觉这段时间偷懒看书少,如今要夸女朋友却犯起词穷毛病。这令她想到了“纯欲天花板”一类的词。
“好看。”她赞美地点头,嗓音略哑。
殷燃走近,从旁边拾起阮符上次落在车上的手链。
房间窗帘未拉开,只余缝隙间透进丝丝光,不规则的白珍珠在其下闪着层亮色,也是极致的晶莹剔透。
空气中弥漫暧昧。
殷燃像捧着珍宝般,将手链扣到她的皓腕上,淡淡说道:“很适合你。”
两种绝色,般配至极。
做完这一切,她早已心如擂鼓,垂睫深呼吸,缓步后退两步:“我去做——”
然而剩下的“饭”字还没说出口,阮符轻搂上她的脖子。
手指在发间滑过,落下极小的摩擦。
眼神在空中无声相擦,打探到殷燃在极力压抑什么,阮符学着她的口气,笑问:“可以接吻么?”
殷燃低眉间,眼角弯成月牙。她深呼一口气,不再那般委屈自己。
她的吻总是循序渐进的,带着十足的耐心。阮符试着回应她,愈发激起来对方强烈的索图心。
呼吸交缠的节奏愈发快起来,阮符再度红了脸。
二人的身体贴得极尽,阮符清晰听到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而在观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跳得更快。
殷燃小心翼翼地捧起阮符的手腕,细密而温柔的吻随即落下,又到细腻的脖颈,深凹的锁骨。
从她眼睑下的痣,到鼻尖,又到柔软的唇角。
呼吸凌乱而急促,殷燃觉得自己真的疯了。往常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在此刻全然抛之脑后,为那些掩埋许久的感情让步。
仰头间,紧张的汗水从下巴滑落。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也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
做到这里,两人都料想到下一步要发生的事。
殷燃停下动作时,胸腔已剧烈起伏。她移开视线,无声劝自己冷静。
“好了,到此为止,”她最后说,“我去做饭。”
阮符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腕,摇头:“不要——”
双手落在阮符双肩时,后者眼神湿漉漉的,盛满勾人沉陷的无辜。
殷燃沉声笑道:“阮符,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阮符要上前抱她,却又被殷燃按在原地。后背靠上洗手间冰冷的门,她声音也哑了几分,只道:“我知道。”
持续几秒的对视,殷燃似乎要从她的视线中探寻出些犹豫和恐惧,以次来终结这场混乱的局面,但可惜的是,后者并没有。
在阮符望向她时,始终目光坚定,仿佛从未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