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么?”阮符眼巴巴望着。
如此想着, 她的眼神更显殷切。
殷燃摇头,回味着口腔中的滋味。
她一向能忍,就算生嚼酸倒牙的山楂,恐怕也会面不改色。
等到喉咙间漫上几丝后知后觉的甜意, 殷燃才如是说:“其实还好。”
阮符信服地点点头, 随手叉起另一块番茄。
下一秒,强烈的酸意在唇齿间肆虐, 她皱起眉头。
新鲜的番茄总有股涩气, 掺杂上几分天然的酸, 舌尖瞬间被这种奇怪包围。
“啊……怎么会这么酸,”阮符将番茄囫囵吞下,酸气残留口腔, 她忙倒上杯水,语调哀怨,“怪我太相信你……”
“我真的没感觉,”殷燃不以为然,倒上杯水递过去,低笑说:“别浪费, 酸点正好开胃。”
“既然燃燃不觉得酸, 那再多吃点呀。”阮符笑眯眯叉起一块, 送到殷燃唇边。
多汁番茄贴上温热嘴唇,微凉。箭在弦上, 殷燃只得微笑认下。
“够么, 要不再来一块?”
殷燃面不改色吃下番茄, 这一块的确酸得人皱眉, 几秒后,她才舒展眉头, 说:“不了,还真挺酸的……”
抬眸的瞬间,猝不及防望入阮符的笑眼中。
“你呀。”殷燃摇头道。
对视一眼,爱意心照不宣。
……
十分钟后,阮符端着碗番茄拌面坐到吧台前,引得酒吧内客人频频回头,根据鼻子嗅香气由来。
“是什么这么香,老板要做副业?”有客人敲敲吧台,问道。
殷燃一笑:“开了个小灶,说不上副业。”
“我靠,深夜放毒,点外卖为什么不喊我啊,”没多久,姚宋循着香味走到吧台边,瞥见热气腾腾的番茄拌面时,她眼光一亮,纯粹的香气随即盈满鼻尖。
多汁的番茄块配上鲜红的辣椒碎打卤,熬出浓稠的汤汁后,即刻浇在刚出锅的面条上,加点香菜,色香味三俱全。
姚宋咽下口水,问阮符:“阮符妹妹是你做的吗,我也想吃。”
一天工作下来,人很难不饿。
阮符临开动前乖乖回答说:“有的,还有一大碗,但不是我做的。”
姚宋哪管三七二十一,先盛出一碗面吃着再说。
汤头酸爽十足,面条也劲道,味蕾完全被征服。
大快朵颐吃完小半碗,姚宋问:“这手艺真不错,是哪家店的外卖啊?”
同一时刻,殷燃将没用完的番茄块加糖拌成沙拉,一并端到吧台边。
阮符正嚼着番茄,哪有空说话。
殷燃摸摸阮符的头,示意她安心吃饭,同时答复姚宋一句:“不好意思,不是外卖,这是我做的。”
“啊?”姚宋差点惊掉筷子,几秒后反应过来。
“不是开玩笑吧我的朋友……”
要不是二人发小二十多年,姚宋就信了。犹记得初中,殷燃因为只会煮清汤面,把自己吃到营养不良……
对,面条……
仔细一想,貌似一切又能对上号。
“好吧我信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做饭的,绝了,真的好香。”几秒后,姚宋淡然接受下这个事实。
殷燃用勺子搅拌着番茄果盘中的白糖,道:“刚学的,也没几天。”
瞥见阮符拾起勺子又犹豫着放下,殷燃忙补充说:“甜的,加了白糖。”
“唔唔。”阮符应着,舀起一勺蘸满白糖的番茄。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厨房杀手摇身一变成厨神。”
“也许吧。”
那个常年吃面、直到营养不良的小殷燃或许也想不到她也会有厨艺精湛的这天。
“毕竟我的原则是委屈自己可以,委屈女朋友不行。”
阮符闻声,抬眼回应一笑。
不知是谁的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响起,打断难得的安心氛围。
殷燃放下勺子,去摸口袋。不出意料,手机亮着,锁屏上是条短信:
[殷燃,我到酒吧门口了。]
殷燃坐直身子,回个“好的,麻烦您了”,而后深吸一口气。
而后,她才说:“对了,一会儿有位长辈要来。”
姚宋:“长辈?谁妈要来?”
殷燃摇头:“马上就知道了,不过跟你没关系,还是殷寸雄的事。”
旁边两位瞬间了然。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果然人不可貌相……”姚宋吃着面,含糊说。
不难听出言外之意——“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殷燃不置一词,显然,她习惯了。
不过现在时隔许久,她早已没有兴趣和耐性打探那些隐秘肮脏的桃色故事,她只想找到殷寸雄,让后者给这荒诞一切一个合适交代。
而此次到访的长辈,会是她最得力的帮手。
几年前,殷寸雄的事不是没人探查过,不论是十几年前,还是现在。但随着“真相”的水落石出,事件里的关键人物转让股权下位,几乎没人愿意多此一举继续追究。
然而,即便有人想趟浑水管这闲事,但挖掘出的隐情也会被曾天裕以及他的眼线打压下,即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久后,仅有的几个人也被逼退大半。
十几年过去,只有一个人依然在坚持——而巧的是,殷燃有幸认识了她。
她叫何颖,是地方台下参与调查报导殷寸雄的记者。
事件真相大白后,她曾专门走访见过过那个厂里犯错的工人。
那工人老实憨厚一辈子,平日里胆子也小,连骑自行车上非机动车道都不敢,显然不像是会作奸犯科的样子。
随着这个疑点,何颖一步步追查下去,在发现曾天裕破绽之前,她先找到了殷燃。
尽管那时的殷燃年纪尚小,完全被蒙在鼓里。
近些年来,二人就此事一直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何颖亦师亦友,帮了殷燃不少忙。直到几年前殷寸雄失联,祝琴生病住院,至此之后,二人联系时间的才产生如此跨度。
说曹操曹操就到,不过多时,门外传来阵脚步声。
门旁的小铃铛轻响,有人推门进来。
何颖像是来自上世纪,一身土色厚大衣,脖子上系着条起球的围巾,脸上堆着几分朴实的笑,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嗅着空气中的饭菜香,她吸吸鼻子,张口说话
声音落下,不是“好久没见”一类的寒暄感叹,而是句热络的疑问——
“大晚上的,吃什么这么香啊?”
“何阿姨。”殷燃站起身,打个招呼。
阮符正喝上口水,闻声也跟着殷燃站起身。
“咳咳……阿、阿姨好。”慌乱中,她的小腿磕上行李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殷燃轻轻握起阮符空闲的手,以作安抚。
何颖的视线落到般配的二人身侧,不禁疑问:“这位是?”
在这种情形下,阮符有种再次见家长的紧张感。
殷燃却温和笑着介绍,“我女朋友。”
好在殷燃总会解决一切,给她从未有过的安心。
阮符不自觉握紧殷燃的手,轻轻点点头。
“哦……这样啊。”
短暂的恍然一闪而过,何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轻点头后,她摘下陈旧干裂的皮手套轻拍。
“你好,你好。”何颖回应着,视线在阮符身上停留一秒。
女孩子长相明艳,正乖巧又拘谨地冲她微笑。一旁的殷燃也早已洗去那满身冷冽的稚气,变得成熟又可靠。
何颖重重地点头。
经历过原生家庭的痛,殷燃尚能抽筋断骨涅槃重生,着实令人咂舌。
殷燃缓步走出吧台,递出手里的瓷杯,那里面盛着刚热好的牛奶,“您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然而语声刚落,她便发觉自己有些答非所问。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作为一个工龄几十年记者,想必何颖已对现实中的大多数事情见怪不怪。
不出所料——
何颖扶扶眼镜,摇头:“同性伴侣我见得多了。大概几十年前,我还未从主持人转行的时候,还在节目里采访过一对。不过那时候……你们知道的,大众对同性恋接受度极低,节目拍了一半,算是中道崩殂了。”
招呼打完,阮符自动归位,继续安静地吃面。
虽从未听殷燃提起过眼前的阿姨,但她知道,一定与殷寸雄的过去有关。
果然,后一秒话音落下。
“这次找我,还是为了殷寸雄的事吧?”何颖开门见山。
这一向是她的风格。直奔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多一句都会归结为浪费时间。
殷燃轻颔首。接着,她把在蓟川发生的事全部和盘托出。
从当初不见天日的真相,到她们因何前往蓟川,到现在找到殷寸雄相关线索,所有经过,事无巨细。
钟摆在耳侧轻轻摆动,仅剩的几位客人们也自发地保持安静。
何颖的表情像小时候在池塘边玩的投石子游戏,石子落入塘中,起初会泛出几圈涟漪,没一会儿,石子坠入塘底,周围重归无声无息。
阮符早已在十分钟前吃完了面,还偷偷洗好了碗。重新端坐在吧台前时,何颖的神色已由她离开时的震惊转变为平淡。
而一旁,殷燃一脸凝重认真。很显然,她们商谈的事情必然和殷寸雄甚至蓟川有关。
阮符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只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听得无聊,她就拿出手机刷微博,亦或是明目张胆地看殷燃。
……
殷燃带来的真相是颠覆人心的,它打破了何颖一无所知时的很大一部分猜想。
良久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已不知说什么。
视线无意一转,落到殷燃身侧的阮符身旁。
后者眼波温柔流转,始终缠绕在侧,不曾动摇移开分毫。
“你们感情真好啊。”何颖随口道。
殷燃的思路被打断几秒,顺着何颖的目光望过去,尽头是乖乖的阮符。
“是的。”殷燃眼睛一弯,温声回答。
她们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