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颖喝完杯中的水, 随即起身,说要去出一下。
“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说话了?”察觉到视线后,阮符一愣,放下支着脑袋的手, 急忙问。
“怎么会, ”殷燃望着她,心瞬间化成一滩温柔水, “我女朋友这么乖, 从来不会打扰。”
阮符笑笑, 凑近她,“那就好,最喜欢你了。”
小别后再见, 她恨不得黏在殷燃身上。
“别急,很快就谈好了。”殷燃轻握她的手。不一会儿,她又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毛绒小熊挂件。
“哇,从哪来的?”阮符眼睛一亮,显然很喜欢。
殷燃笑而不语。
……
良久后, 何颖回来。
思忖几秒后, 她淡淡吐出一句:“所以, 关于殷寸雄,你还想知道点什么?”她沉默几秒, 又道, “你知道的, 我已经放弃追查很多年了, 最早能追溯的时间,也是至少四五年前和殷寸雄的那次谈话。”
殷燃双手交叉合放在桌上, 语气自然:“关于详细地点和一些细节,您还记得吗?”
“地点当然记得。”何颖对那次谈话印象深刻:“这地点说来也巧,正好离蓟川不远,是座偏僻破落的小城市——六松。”
“细节的话……时间隔得太久,有很多我记不清了,不过我有本探访随笔,上面一并标记了六松市的具体地址,过两天有空我就带给你。”
殷燃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她点头,温声道谢。
如此一来,线索又添一条。无疑,这是自祝琴进icu以来,最好的消息之一。
何颖手里的线索算是拿到一半,但没稳妥之前,殷燃不会贸然告知徐宁。回清市以来,殷燃始终惦记着蓟川,也不知那边查到了些什么。
十分钟后,殷燃起身送何颖。
开门的瞬间,呼呼作响的冷风灌了人一脖子。阮符打个寒战,从迷糊糊的梦中清醒。
梦中场景反复变换,从沉重浓烈的蓟川,到洒落星点的海边,又到一切开始的地方——404 Not Found酒吧。
梦中的剧情是她和殷燃一同经历过的大小事情,只不过打乱顺序,重新组合。
阮符睁开眼,用几分钟才辨认出身处的场景。
然后,有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头发,轻抚。然后,殷燃问她做了什么好梦。
阮符一手支起脑袋,揉揉眼。殷燃伴着狷狂的风声在她身旁落座,身上也沾上些许寒意。
吧台前的橙灯昏暗,散客们早已离场,店里的座位都空了。
阮符强忍着困意,答非所问:“何阿姨已经走了么?”
殷燃回答:“嗯。也就十分钟前的事。”
啊……
阮符揉揉头发,一阵惭愧涌上心头,“我睡得太沉了,什么都没听到,好没礼貌啊。”
“不会,”殷燃随手把吧台的杯子收到一旁,“何阿姨是我请来的,本就该我送。而且,我们谁送不都一样么。”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确实是一样的。
阮符无声点头,勉强接受这种说法。
“问完了吗,现在轮到我了——睡得还好么?”
“还好,就是有点冷。”
阮符说着,记起殷燃问她做了什么梦,她又把梦中的情形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梦境是混乱无序的。像她们初到蓟川,提着行李箱,面对侵袭而来的陌生城市气息,只感受到危机和慌乱。
但也有美好的记忆,她回忆着——
混沌的梦境最后,她和殷燃结婚了。蓝天白云,海岸浪声,洁白的婚纱和沾上细沙的捧花,她们牵着手,在海滩上大笑……
那是梦里唯一的光。
“还有呢?”
“嗯……”阮符卡壳。
出于一些类似“梦说出来就不灵了”的小心思,阮符在兴头上及时打住,摇摇头:“其他的不记得了。”
殷燃笑笑。
“好吧,我们回家。”
-
一路驱车。
阮符怕殷燃过劳驾驶会出事,主动担起责任。然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却整整开出一个小时。
眼见车在家门前停下,阮符总算可以松口气。
夜色正浓,重色的空中廖廖星点,树梢间沙沙作响间,露出掩映其中的月牙。
阮符只抽空看了几秒,随即收好车钥匙。转眼间,殷燃拧眉仰在椅背上,不知熟睡了多久。
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靠近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很多。
好近。
好近。
该怎么说,殷燃闭上眼时,也是无限温柔的。而且比醒着时少了许多心事,只余松弛。
阮符用目光描摹她的卷翘的睫毛,唇角的弧度。
直到后者察觉,一手捞过她。
惊慌之际,阮符已不知何时坐到殷燃腿上。
后者把头放到她肩膀:“辛苦了。”殷燃闭着眼,嗓音是喑哑的。
“不辛苦——”阮符窝在殷燃锁骨,浅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然后,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为老婆服务。”
“……”
“口误……”见后者无反应,阮符略带紧张,学着她对自己那样,也摸摸殷燃的头发作安抚。
终于,殷燃反应过来,抬头:“老婆,嗯?”
阮符耳尖滚烫,笑着凑近,在她唇角轻啄。
她索性破罐破摔:“难道不是么?”
“嗯,没说错,是我老婆。”殷燃笑吟吟地回吻她一下。
“老婆。”阮符点点头,也啄一下做回礼,笑意深深。
殷燃也唤着“老婆”回吻。
如此几次,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殷燃堵上阮符的嘴巴,绵长的吻后,殷燃哄她:“乖,别喊我了。”
“坏蛋。”
殷燃应下这个称呼,显然并不在意。
-
难得安逸的夜间,殷燃在整理书房,阮符则自然地把自己的行李拉进殷燃房间。
眼见她的衣服一件件在殷燃衣柜里挂好,阮符有种霸占他人领地的小窃喜。
自顾自笑了一阵,阮符起身,迈入一墙之隔的书房。
敲门时,殷燃正背对着她翻着某本书。
“还没整理完吗,我来帮忙。”
“好。”殷燃翻页的动作一停,迎声抬头时,阮符已站到她面前,惊喜地望着相册中的女孩。
照片中的女孩扎着朝天辫,不过六七岁的稚嫩模样。她穿着身橘黄色运动套装,侧脸乖巧,正垫脚站在书柜前找书。
“哇,这是你吗?”阮符还没见过小时候的殷燃。
殷燃挽挽袖子,点头:“这是小学的时候,应该刚上一年级。”
她不是念旧的人,平时很少会主动翻看回忆。要不是收拾书柜,她或许也不会发现这本有年头的相册。
“这么小一只,好可爱。”阮符抚摸着照片中的女孩,满眼是惊喜。
“你那时候多高呀?”
“忘了,”殷燃对那时候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个大概,“不过总是班里最高的女生。”
“竟然有那么高吗,”阮符小声嘀咕一句,接着掀开相册新的一页,“我小时候是班里最矮的,经常被笑。”
这与想象中殷燃的童年形象相差甚远——在这之前,阮符以为殷燃的童年形象会与现在大相径庭,或许是活泼好动的,又或许是叛逆骄横的……总之,一定会比现在开朗。
但……殷燃自小就已展现出不同于年龄的成熟。好似“懂事”在出生那刻便是贯穿她一生的脊椎。
相册新的一页,小殷燃依然是那副成熟而略带忧郁的神色,仿佛从未得到过什么简单的快乐。
如此想着,阮符的心脏像被一只小手揪了下,一阵难忍的酸痛。
“燃燃,你的童年过得开心吗?”她问。
“为什么这么问?”
“看了你这么多张照片,一张带笑容的都没有。”阮符叹口气,语气心疼又惋惜。
殷燃一怔。她倒也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原来她从这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幼稚,像个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
“我的童年……”
时间跨度有点久,说起“童年”,殷燃能记起的不过寥寥几件事而已——课堂上发呆,放学自己背小书包回家,春游差点迷路……确实谈不上是开心的回忆。
“不算开心吧。因为总是一个人说话、吃饭,甚至回家,还被同学叫过孤儿。”殷燃笑着,语气十分自然。
阮符轻轻叹口气,手指触上照片中的殷燃:“小可怜。”
“小可怜已经没事了。”
殷燃揉揉阮符的头发,“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的童年呢?”她问。
“很快乐。”阮符说。
从小到大,父母一直对她关爱备至,要什么给什么,想去哪就去哪,简直是宠到没边儿。
不止是经济上的宠溺,他们也非常注重阮符的情感教育,从来只是鼓励嘉奖,做错事也只有温和的批评,从无苛责辱骂。如此种种,才造就了如今阮符天然的底气。
相片一页页掀翻,一个随手停下,阮符望见一张合影。
那是小殷燃和一位漂亮的女士。
凭借二人相似的眉眼,不难认出后者就是祝琴。
“这是……”殷燃见阮符目光停驻,本打算主动介绍,却在身份上卡壳。
她并不习惯叫祝琴作“妈妈”或者“母亲”一类的亲昵词语,通常直呼其名。
“是祝琴阿姨,我认得出。”说着,阮符抬头,目光在向殷燃确认。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她又满意地掀开新的一页。但在瞥见某张照片后,阮符僵住。
半晌,在殷燃觉察出异常后抬眼,阮符才有所动作。她的手指落在某张男人的照片上,“这是——”
殷燃语声下沉,略一停顿后,才道:
“殷寸雄。”
照片中的男人黑衣黑裤,站在礁石边微笑着。
那时的殷寸雄很年轻,应该不过三十,正是意气风发的事业上升期。
他一侧的祝琴挺着孕肚,也笑意盈盈。二人相依相偎间,显然称得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谁能想到没多久后,一切发生巨变。
殷燃看着照片中的殷寸雄,目光淡淡,却又深埋着憎恶。
假如眼神能杀人,殷寸雄不知死过几次。
……
唏嘘过后,只留余恨。
说起来,殷燃回清市已有一个多周的时间,没和徐宁打通电话,她心中始终有些牵挂。
正如此想着,手机铃声响起。
殷燃接通,话筒那端立刻传开徐宁紧张又雀跃的声音:
“殷燃,我们找到一个重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