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证人……
“嗡”一声, 周遭短暂消音。殷燃的思绪被打断,不自觉握紧手机,发觉手心有丝丝汗沁出。
与此同时,一种严肃又紧张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阮符也自觉屏住呼吸, 视线紧紧盯住殷燃,生怕了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稍作停顿后, 徐宁在电话那头问:“喂殷燃, 在听吗?”
殷燃垂睫, 应了声在。
“你说。”她站起身。
书房开着窗,尘埃在月光下浮动,照片中殷寸雄的笑容更显可憎。
只此一眼, 殷燃皱眉,反手将相册反扣到桌面上。
然后,徐宁的声音传来:“从李航[1]手里拿到鲁南的相关线索之后,我和鲁南那边对接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走访调查。大概上个周五,我们在一家棋牌室找到了李航指认的殷寸雄的‘老婆’, 也就是之前的‘师娘’……”
“说来有点意思, 刚开始找到她的时候她不情不愿的, 后来竟然自己主动来提供线索。”
殷燃一愣。
语段在脑海中回旋打转,明明是最浅显的含义, 她却迟迟回不过神。
话筒那端静寂良久。徐宁似乎在等着殷燃反应, 不再开口描述其他细节。
早在鲁南与李航对峙时, 殷燃便对某些事情有所了然, 而此刻的披露,无非是对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来一种正式的“揭牌仪式”。
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条小缝, 幽暗的夜色流淌其中,平添几分冷意。
就着时强时弱的风,头脑清新不少。
“明白了,”殷燃换个手握手机,“你继续。”
徐宁又挑了几个相关细节说给她听,最后望着桌上厚厚的一摞档案,叹口气:“你这两天回来一趟吧,这事比咱们想的都复杂,电话多有不便,有些情况还是得当面说。”
殷燃望着轻飘的窗帘,应下。又寒暄几句过后,电话挂断。
“是鲁南那边吗,事情怎么样了?”见殷燃放下手机,阮符这才上前。她唇角抿着,目光平添几分忧意。
细枝末节知道得多了,阮符也总会身临其境,不自觉地替她牵挂起这些。
殷燃伸手关窗,点头作回应的同时,牵过她的手。
不出所料,是冰凉的。
“是鲁南,”殷燃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在脑海中做取舍日程表,“徐宁查到些什么,得回去一趟。”
阮符点头。
前不久才听殷燃说起李航,她很轻易就串联起事情始末。
“那——祝阿姨这边我来照顾吧……”阮符上前几步,想都没想,自告奋勇说。
她说:“事先说一下啊,我只想尽所能帮你分担一些东西,不影响你的最终决策。”
“陪床的话……洗脸、擦手、喂饭,这些我会做,肯定能胜任。”就算胜任不了,她也会努力胜任。
何况祝琴把祖传的镯子给了阮符,怎么说都算是认定她和殷燃的关系了,她做点什么也是应该的。
阮符在给心中为自己的计划打草稿,“然后……我保证每天给你汇报阿姨的情况,关于早上我们吃了什么,几点做的治疗之类的……”
殷燃轻捏捏她的手,心道句瘦了,手背血管都明显不少。
“怎么样,老板考虑一下我?”阮符抽出手来,双手覆上殷燃的肩膀,以一种“我很值得托付你快答应”的表情望着她。
手里空了,掌心的温度还在。
殷燃稍一愣神,旋即才笑开,“不用这么麻烦——”
“哦?”
“我们一起回鲁南,”殷燃说着,又补充,“带上祝琴。”
那语气认真无比,并不像在开玩笑。
其实她也就比阮符早几秒做完打算,但却对这个决定笃定无比。
首先,阮符是一定要留在身边的。在体会过度日如年的那些日子后,殷燃连她的一分一毫都舍不得。
祝琴那边也是同理。更重要的是,祝琴需要照料,身边离不了人。虽然阮符自告奋勇过,但殷燃说到底心疼阮符,怎会忍心让她去做那些。然而请阿姨也不会放心,思来想去便只有带着祝琴一起。
把想法说完,殷燃已着手去搜索转院相关事宜。
恰好鲁南周边城市有省对口三甲医院,她把地址和电话复制到备忘录,想着不过多跑几趟的事。
向上转院,医院那边的手续想必也不会太麻烦,应该很快就会解决。
“好吧,如果你决定好了,那我无条件支持,”阮符瘪瘪嘴,“不过你得给我点任务,我也想在你的事上有参与感。”
“当然没问题。”殷燃欣然点头。
临行那天傍晚,殷燃在医院后门上了转院车,抬眼间,天边铺满橙红霞光。
各种注意事项交代完毕,两个医生开始对接病人情况。在繁琐的一切结束后,“砰——”车门应声关上,殷燃看见祝琴此前的主治丁医生用口型无声说了句“一路顺风”。殷燃摆摆手作回应,随后车子启动,丁医生也转身离开。
抬头,天边还是橙红一片,丝毫不见夜晚的黑。
和路上负责急救看护的医生护士打过招呼,殷燃坐到病床前。
祝琴裹在被子里睡得正熟,显然对外部状况一无所知。
“对了,”身边的护士挑了挑床位高度,随口问起,“病人知道要转院的事吧?”
“她知道。”
说来也奇怪,殷燃本以为会因为转院再度和祝琴大吵一架——
但几日之前提起转院相关时,祝琴一反常态,倒是态度平淡,只说了句“你不是已经打算好了,那还来问我干什么”,这反应着实让殷燃有些意外。要知道,祝琴那句话常出现在殷燃问她打算吃什么一类的问题回答上。
殷燃对祝琴的态度改变持怀疑态度。但同时又想,兴许祝琴的改变总在细微之处,只是她从前未发现而已。
总之,这是个好的开头。
只此一行,祝琴势必会或多或少听到殷寸雄的消息。而这些消息对她的病情会起什么作用,没人知道。
不过看样子,是好是坏,祝琴都准备好接受了。
殷燃伸手给祝琴掖了掖被角,又听见护士和司机的攀谈——
“师傅,咱们到省院还得多久啊?”
“至少五个小时。咱们这还没上高速呢,别着急啊。”
殷燃看了眼手机,刚巧六点钟。走五个小时,到省院得凌晨了。
消息顺势弹出——
[阮符:燃燃,我到路口了]后面跟着个猫猫开心的表情。
……
阮符站在公交站牌旁,一侧,她和殷燃的行李箱默契地贴在一起。
兀自站了会儿,阮符又在候车座坐定。百无聊赖之际,她望着路边的店铺和行人发呆。
外卖小哥在路边开始抢单,老人牵着个小男孩边走边骂,距离她最近的那位绿衣服女士高跟鞋大了一码,走起来便踉跄,看着有些吓人。而马路对面馄饨店出来的大叔手手提袋破了,两头大蒜和一双一次性筷子被落在冰冷地面上,等待它们的只有脚印和垃圾桶……
阮符看着他们到来又离开,叹口气。然后她搓搓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消息发出已有五分钟,还没得到回复。
也不知道殷燃那边情况如何。
正想着,手机忽地一响——
[殷燃:乖,别乱跑,车子马上就到]后面跟着个摸头的表情。
阮符笑笑,乖乖回个“好的领导”。
[阮符:对了,你记得把我买的零食饮料先给大家分一分,待会儿路上别忘记了]
殷燃的视线移到右手边的大手提袋上,这才发觉自己的紧张不是没由来的,原来是这事还没办。
多亏阮符比她多周全想了些,一路仰仗医务人员和司机师傅,她们总不能没礼貌似的空着手。
殷燃看了眼窗外的建筑,走过前方的写字楼再转个弯,应该就到阮符的位置了。她回个“待会儿等你一起分”,随后去拆那一大袋零食。
随手拨了拨袋子里的东西,殷燃一愣。虽然是名义上的“零食袋”,但真零食的分量并不大,反而是面包饼干之类的主食分量最大。
殷燃停下动作过,有笑意在眼角绽开。是宽慰,又是感激。
再抬眼之时,司机师傅正双手调转方向盘,疑问的目光从后视镜投到殷燃眼前,似在无声询问。
“师傅,就是前面的路口。”殷燃开口应声。
师傅瞬间了然,爽朗道:“好嘞。”
转弯后,转运车驶入开阔的马路,引得路边行人驻足反复打量。
殷燃绕过那些充满疑惑与考究的眼光,一眼望见角落里发呆的阮符。
她还穿着昨天的外套,发型也与往常看不出区别。殷燃移不开眼,直直看着她,不加回避。
她正对着候车亭的反光广告牌摆弄颈上的米黄围巾,但时不时调整一下围巾角度,约莫是还不满意。
然后,阮符察觉到些不同,瞥过来。
目光中情绪转变,好惊喜——
极缓的刹车后,车也顺势在她面前停下。
夕阳当空,轮下沙尘四起。
隔着后窗玻璃,殷燃与她对视,各自一笑。
车门敞开,殷燃解下安全带起身,然后便见阮符急匆匆拖着行李箱小跑到她眼前。
又是一次久别重逢圆满了,尽管二者之间只隔了几个小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