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殷燃和阮符驱车前往宁市探望祝琴。
一路畅通无阻,到达省医院住院部后门时,不过耗时二十分钟。
未事前通知,阮符轻敲开门, 她拿出事前买好的糕点礼盒, 打算给祝琴个惊喜——尽管每次惊喜都以祝琴敷衍扫兴的“我早就知道了”收场。
但阮符乐此不疲。
这也是殷燃最欣赏她的地方。
站到病房门前,她回头:“燃燃, 你猜我会不会吓到阿姨?”
在阮符充满希冀的目光之下, 殷燃咽下“很难”, 笑笑:“或许会。”
“我看有点困难。”阮符把前几次的境况告诉她,“我好幼稚啊,阿姨根本不买我帐。”
“正常。”
祝琴买账才是“超自然”事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殷燃俯身,把阮符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哄说,“如果是我来做这些事,祝琴不止不会买账,甚至还会直接把账本撕烂。”
罢了, 知足常乐。
阮符点点头, 算是看开。
“吱嘎——”,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
“Surprise——”
“我们回来啦——”
收音机里放着女驸马选段,护工李姐正跟唱着削苹果, 猝然听见身后的声音, 吓一跳。
祝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闻声睁开眼睛看了眼。
李姐手里那削到一半的苹果悲惨落地, 恰好滚到殷燃脚边。
阮符满怀歉意,“吓到李姐了, 不好意思。”
李姐三四十岁的样子,人也不显老,摆摆手:“嗨没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不经吓,锻炼锻炼胆子也好。”
殷燃弯腰捡起那枚可怜的苹果,满目宠溺提醒道:“送李姐的糕点别忘了。”
阮符应声,听话地从手里的纸袋取出一份点心递过去。
李姐一喜,几次客气推让后才收下,态度也比从前客气不少,“谢谢俩姑娘。”
“阿姨还在睡吗?”
“睡一下午了,中午吃完饭散步回来就睡下了。”
“说起来,你们这次回来这么早啊,”受惠后,李姐总爱热络关心二人一番,心直口快问,“那边的事都办完了,抓到那人了?”
气氛稍显尴尬。
“是不是我不该问,不好意思,李姐嘴笨没什么情商——”
殷燃不介意把具体情况告诉李姐,介意的是病床上的祝琴听到什么。后者情况飘忽不定,听到那些事情,不知会有怎样大的反应。
祝琴忽地翻身起床,“……李姐,给我倒点水喝。”
“阿姨,您醒啦。”
祝琴从李姐手中接过瓷杯,淡淡说:“你们这么吵,不想醒都难。”
“您果然没猜到我们这时候来吧,”阮符有几分得意的邀功,拿出提前买好的糕点递出去,“您最喜欢的马蹄糕,新鲜的。”
祝琴点点头,面无表情说:“有心了,我很喜欢。”
“阿姨多少有点敷衍了,您尝尝,绝对能好吃到让您开怀大笑。”阮符把糕点礼盒拆开,拿出一块马蹄糕。
香气在空气中溢出。祝琴犹豫几秒,才勉为其难接过马蹄糕。尝过之后,她无可奈何似的笑笑,以作表扬。
“我说好吃吧,这还有很多。”
“您看,她们才像一对母女。”殷燃看着二人,随口对李姐说。
阮符像对待自己亲生母亲一般对待祝琴,祝琴也似乎在以弥补殷燃的方式对待阮符。
这也是二人更像真正母女的原因。
“很难看到婆媳关系这么好的呢,多让人羡慕……”
护工李姐到点下班,殷燃去打热水买晚饭,阮符洗晒好衣服,陪在祝琴身边逗她开心。
日头落下时,殷燃提着晚饭回到病房,二人正尽兴看着《热情如火》。
投影仪里的影像投到她们身上,殷燃久违在祝琴脸上看见轻松的笑容。
那天的最后,殷燃和阮符给祝琴洗了个澡。
淋浴室氛氤密闭,祝琴害羞又害怕,几次眼眶通红。
艰难的一个小时结束后,殷燃坐在病床上给祝琴吹头发。
殷燃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随风力方向来回拨着祝琴的短发。
难熬的是,吹风机风力小到可怜,五分钟吹得像五十年。
祝琴始终紧紧皱着眉头,不说话,也不看向任何地方。
头发吹个大半干,殷燃拔下吹风机插头,重新坐到祝琴面前。
时隔十几年,她再次叫了声“妈”。
一旁叠衣服的阮符动作顿住,担心地回望祝琴反应。
祝琴眼睛微微睁大,紧皱起眉竟舒缓开来。
“……干什么?”她张张口,问。
殷燃坐直身子,深呼吸后,她正色道:“我得跟您说件事。”
开口前回头,她对上阮符坚定鼓励的眼睛。
她们来前专门商讨过,结果是:只要祝琴一天仍处在与殷存雄的婚姻之中,就有一天的知情权。
二人已做好万全之策,不论祝琴知道杜艳相关的事后会如何表现,她们都会全然接受,全部承担。
与此同时,从祝琴答应转院,配合治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顺利的,她们也对结果充满希望。
“说吧,什么事?”祝琴瞥开眼睛,满不在乎。
殷燃继续道:“……是关于殷存雄在鲁南重婚的事。”
祝琴目光呆滞,并无任何反应。
殷燃了解祝琴,她的拒绝一向很大声,反倒是接受才会无声无息。
殷燃点点头。接着,她以旁观者的角度,把殷存雄和杜艳的所作所为拆分掰碎讲给祝琴听。
病房灯光昏黄,温柔映在在场三个女人身上。
阮符放慢叠衣服的速度,安静在旁听着。她观察着祝琴面上的神色,几次捏了把汗。
不过幸好——
殷燃把该说的话说尽,陷入沉默。
二人面对面,视线却倔强地各自落到别处,矛盾无比。
良久,祝琴冷声问:“说完了?”
阮符抿唇,抱着叠好的衣服起身。此情此景之下,她不知该不该插.入二人的谈话中。
祝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色难看起来,嘴唇微微颤抖。
“说完了。”殷燃垂着眼,释然回答。
再多的她一句也不会说。比如杜艳还有个儿子,比如殷存雄对杜艳很好,那种好超过了他对自己和祝琴。
又沉默坐过半晌,殷燃起身,眼尾泛了红。
“跟他离婚吧,”她走出几步,补充一句,“如果你想的话。”
“不用你操心——”祝琴忽然道。
殷燃脚步一停。
祝琴大口呼吸,像在对自己说,“找到他,我会去离婚……”
尽管声音微弱,殷燃还是听到了。
多年来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下。
-
鲁南又安静许久,无事可做的日子,殷燃带着阮符回清市做了房产除名赠与,自己名下也多了一套房子。
暖风和煦的上午,二人走出政府办公大楼。
“燃燃你看,两本放在一起像不像结婚证?”阮符一手挽着殷燃的胳膊,一手举着两本红彤彤的房产证,怎么看怎么满意。
“像。”它们的共同点是封皮红彤彤,喜气洋洋的。殷燃记起前不久在微博上看到的幽默培养法——“胡扯”。显然,这是个练习幽默的好时机。
她清清嗓,“这一定是结婚证的远方表妹,没有大头贴版。”
阮符一愣,反应过来后,她笑到快直不起腰,只得在原地停下扶墙着喘气。
“燃燃,你在哪学的冷笑话呀?”极力收敛之下,她的唇角依然忍不住上扬。
“……”
眼见被拆穿,殷燃一笑,面上也不见羞涩,反倒坦诚说:“幽默是天生的,我没有,当然要去尽量模仿。”
“学这个干什么?”
“逗你开心。”殷燃揉揉阮符的发顶。
阮符的心脏像被揪了一下。
“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了。”她柔声道。
“不过,如果这样说的话,我才是该学着幽默的人,”然后,阮符就着殷燃的手钻入她怀里,闷着说完半句,她做了个鬼脸,“你该多笑笑才好——以后我天天讲笑话给你听好吗。”
“好吗,好不好,老婆?”
这刻,殷燃满眼都是阮符,再看不见其他事物。“我笑点很高,怎么办?”她开玩笑问。
“真的吗,我不信。”阮符挑眉,狡黠的眼里好似装满小小心机。
殷燃正要认真解读其中含义,瞳孔忽地一震——
“我看笑点也不算高啊……”阮符的手落到她腰后轻挠,得意扬眉,微笑恣意。
“好啊阮符,挠痒痒……”
不讲武德。
阮符仍在挑衅:“对,今天就挠了,我说了算……”
片刻后,殷燃抓住她的手。眼睛明明笑着,语气却带上几分咬牙切齿:“乖,回家收拾你。”
路过的爬满翠绿爬山虎和淡紫色牵牛花的围墙,二人迈出阴暗的街道,一头扎入阳光中。
调整好呼吸后,阮符快步走到殷燃前面,轻咳一声,挥挥手里的两张小红本:“那我宣布,这就是我们的结婚证了。”
略显草率。殷燃想。
她想给阮符的,绝不止这两张冰冷的证件。
“燃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虽然这证件有点简陋,没有政府合法印章,甚至连我们的大头贴都没有。”阮符爽朗笑起来。
“但它意味着,你给我了一个家,我也给你了一个家。”
这不就是结婚的意义么。
“那……”殷燃弯唇点头,脑海的计划表里多了个婚礼筹划的位置,“以后请多指教了。”
“以后请多指教啦。”
说来好笑,十指交握的瞬间,阮符中二无比地在心中默念了句“契约缔结”。
后来契约真的忠贞不渝,牢不可破,这就是后话了。
二人散步似的慢慢走着,十分钟的路程用了近一个小时。
当然,她们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一些牵牛花和爬山虎的照片,以及双方的小弱点:殷燃怕痒,阮符笑点低。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殷燃牵着阮符在原地停下。眼见红灯的秒数逐渐变小,随后蒸发成0,殷燃快乐到有种不真实感。
前方路口直走回家,向右向左却都是不同的世界。犹豫几秒,殷燃打定主意,遵从内心。
“跟我来个地方。”
突然,阮符的手被握住,带向另一个相反方向。“哪里啊?”
殷燃一手揽住她肩膀,一边如实报告:“报告领导,去买锅。”
“是时候给烧坏的两个锅一个交代了。”
-
商场里热闹喧嚷,与嘁嘁喳喳的人潮擦肩而过,二人走进家锅具店内。
琳琅满目的炒锅、蒸锅、汤锅、不粘锅,走过几步,眼花缭乱。
“锅居然有这么多类型……”阮符眼睛发亮,不禁感叹道。
“这还只是一部分,”殷燃说,“转身,背后还有。”
“算了,我不敢看……”阮符摇头。
看到自己烧坏的两个锅的同类,她更愧疚了。
殷燃一阵想笑,摇摇头,她妥协说,“选个喜欢买回家,当你的专用练习锅吧。”
阮符闻声,缓缓转身,目光些许惊喜,些许试探:“你同意教我学做饭了?”
早在清市时,阮符便表现出对烹饪的极大乐趣,期间也对殷燃提过几次,但没多久就被委婉拒绝。
于是阮符偷偷学习,烧坏的锅都藏了起来。殷燃对此尚一无所知。
悉心对比之下,阮符最终指向正前方粉色把手的平底锅。
付完款,销售人员还在包装袋上贴了个粉色蝴蝶结,这更让阮符信心满满。
走出商场,殷燃一手几个手提袋,里面除了装满阮符喜欢的零食,还有她们都很喜欢的外套和连衣裙。
“开心么?”
“开心。”阮符抱着她的蝴蝶结平底锅,乖巧点头。
殷燃心化成水,只想把她揉进怀里。
无意抬头,尚还早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
殷燃提醒着“好像要下雨了,我们走快点”,瞥见商场西面的写字楼。
阮符应声“好哦”,紧紧跟上脚步。
原路返回过十字路口,与来时如出一辙的红灯。
10……9……8……
数字跳到5时,雨点猝不及防落下。微弱的雨丝拍打在脸上身上,引得人冷战连连。
“先找个地方躲雨。”殷燃望着逐渐斑驳地面,惊异于自己身上并未淋湿一处。
后一秒,她自然地牵起阮符的手,抬眼,视线被一片黑色挡住——
阮符举着她喜欢的小锅为自己挡雨。
“淋到了吗?”她双眼在发光。同时,殷燃注意到阮符被淋湿的衣袖。
真是……殷燃垂眼,摇摇头。
阮符见殷燃发愣,笑问,“怎么……”
怎么会这么可爱。殷燃想着,忍无可忍。
顷刻间,零食袋落地发出的“哗啦”声消失在雨声中,她未说完的话也被殷燃如数吞没。
雨势渐渐大起来,眼前一片朦胧如雾,她们在雨幕中接吻,耳边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只剩彼此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如在耳边敲打着般。
不多时,二人浑身湿透。殷燃离开阮符的唇,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头上。
双手交握,她们向最近的公交候车亭跑去。
……
雨丝成线,细细密密坠下。
殷燃拢拢头发,雨珠便随着手指滑落。候车亭的玻璃映出二人的狼狈,她看着看着,忽地笑出声。
“抱歉……”殷燃说。
阮符也笑,“不用抱歉……”
“我很喜欢这样,”她眉眼带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殷燃:“我也是。”
只不过…
从清市到鲁南,只要事情一天未解决,一天找不到殷存雄,她心上悬着的石头就无法落下。
“抱抱——”根据情侣的默契,阮符转瞬便察觉到殷燃的情绪变化。她张开手臂,向殷燃索取拥抱,“我们别急,慢慢来。”
情绪稍稍放松之际,殷燃发觉这句“别急”好像是自己的口头禅。自从二人在一起,习惯总在互相靠拢融合。
浑身濡湿着相拥也是第一次,殷燃体会着这种微妙的感受,突然听见阮符的疑问句:“燃燃,问你个问题——”
“嗯?”
“你刚刚……是不是特别感动?”
殷燃实话实说:“不止是感动,还有——”
阮符把脸深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那我要借这个机会,跟你坦白件事——我不止烧坏了两个锅,之前你去清市,我就跟着网站的做饭教学偷学来着……”
殷燃笑容更深,却装作厉色:“学会瞒着我藏东西了?”
“我错了……”
“烧坏的锅都扔了么?”殷燃鬼使神差问。
阮符一阵心虚,如果殷燃不问这个问题,她说不定可以偷偷把废锅处理掉。她如实道:“都藏在柜子里……”
“你啊……真拿你没办法……”殷燃摇摇头。
“是啊,我可是锅具终结者加厨房女杀手,”阮符搂紧面前的腰,“我还有话说——”
“敢问老婆大人,刚才挡雨的优良事迹能弥补我烧坏两个锅的罪过吗?”
“你觉得呢?”
阮符撒着娇:“我觉得……可以。”
“叮咚——”手机提示音在这时响起,殷燃唇角上扬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揩掉屏幕上的水珠,一条短信在锁屏界面弹出来——
[何颖:对了殷燃,听说你又回鲁南了,我提供的地址派上用场了吗?]
殷燃手指一顿。
多亏何颖的短信,她才记起一个关键线索。
何颖给出的一个采访地址,与李航提供的线索地点有重合。
而那个重合的地点——
殷燃随手打开手机地图,几次确认过道路后,她动作顿住。忽然,她望向西侧的写字楼,上面贴着气派的“跨境电商”四个楷体大字。
在这里。
原来在这里。
殷燃迅速打字,如实回复过去。
有丝紧张感从心中升起,她放开阮符,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她。
……
离开候车亭时,雨势柔弱下来,灰蒙蒙的天空像洗墨池里的水,混浊又厚重。
二人跟着手机导航左绕右绕,走到写字楼前才发现已荒废已久。
传达室的窗玻璃碎裂半扇,里面的书桌也结上厚厚的蜘蛛网,只是稍微凑近几步,废弃床垫发出的发霉的臭气便侵袭入鼻腔。
看样子,至少荒废半年。
殷燃掏出手机拍上几张照片,发给徐宁。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敞开着,但她们已没有进去一探究竟的必要。
“走吧。”视线扫过一圈,殷燃说。
阮符总觉得余光捕捉到某个身影,回头却找寻不见。她心道是幻觉吧,揉揉眼,问道:“不用进去看看吗?”
“不用。”
……
无人注意到几十米外,一个身影驻足片刻。二人走后不久,他又极其缓慢艰难地走入阴暗角落。
“咳咳咳……咳咳……”
“咳咳……”
抑制不住的咳嗽从喉管迸出,不知过多久,他从口中尝到血腥味。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手掌用大力拍拍才好受些许。他费力地瘫坐到地面,头仰到粗糙潮湿的墙上。
消停不过多时,肺部又疼痛起来。
“咳咳……”
长久的咳嗽后,一句重重的叹息落下。
-
晒好湿衣服,殷燃把多余的干净毛巾搭在手腕上,见到阮符时,她递出一条,提醒说:“先洗个澡吧。”
阮符刚把湿外套晾好,正准备点头,却临时改变主意:“你……”
话未说完被打断,殷燃只一个眼神就明白她要说什么。
“不用我先,我们一起。”
“啊?”
不是听错了吧。
阮符眼睛睁圆,瞬间想起回家路上,殷燃那句咬牙切齿的“乖,回家收拾你”。
她语气瞬间弱下来,眼神也搀上几分求饶的意味,“一起?”
殷燃垂眼笑笑,摸摸阮符湿漉漉的发丝,回应道:“想什么呢?”
“不是有浴缸么。你洗你的,我洗我的,互不干涉。”
…
浴室内热气氛氤,殷燃提前放好了浴缸的水,只等人躺进去,阮符却迟迟调不好水温。
“燃燃——”隔着层玻璃,阮符呼叫求助。
殷燃默默扣上浴袍的扣子,“怎么了?”
阮符声线微弱,不难听出有些懊恼:“我……我调不好温度,热水器只出冷水……”
几分钟后,殷燃皱眉放回淋浴头。
一番检查下来,确实是热水器出现问题,只出冷水,不出热水。
“那只能用浴缸了。”殷燃说。
“可是……浴缸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