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两个, 浴缸只有一个……
阮符咬唇,认下这个结果。
她倒不是不想和殷燃一起,只不过每次一起的结果都是……
算了,不提也罢……想起那些对话和动作, 阮符耳朵羞红得要滴血。
僵持几秒, 殷燃一笑,把手里的毛巾搭到肩上, 对阮符说, “你先洗吧, 我出去。”
“等等——”
离开前一秒,浴袍腰间的系带被向后轻扯住,殷燃的脚步停住。
阮符垂着眼, 一脸“我豁出去了”,手指勾着殷燃的浴袍带绕个圈,开口道:“那要不……”
她耳尖晕染上羞红,用极小的音量试探问了句“我们一起”。
殷燃反问道:“不是害羞么。”
阮符睁眼说瞎话:“没有的事……我装的……”
殷燃没回头,平淡的语气之下,唇角小幅度弯起。
“燃燃, 我们一起吧……”阮符笑着挽留, 换上她的腰, “求你了……”
殷燃故意逗她,抿下笑弯的唇, 无声清清嗓, “那我考虑考虑。”
“这还要考虑吗……”阮符偷笑着, 使坏似的抽出殷燃浴袍间的系带。
“啪嗒”, 系带被毫不怜惜地丢到地上。
见殷燃没什么反应,阮符更加肆意妄为起来。她的手顺着腰线逐渐向上, 还未触碰到什么就被抓住。
“不错,长本事了。”
殷燃握住阮符细细的手腕,转身,算是应下阮符说要一起的提议。
视线相接几秒,阮符迅速移开,笑道:“这也是你教得好。”
殷燃点点头,随手去解衣服,留阮符害羞站在原地。
“是,我教得好。”说到最后三个字时,殷燃笑着加重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
“洗澡了。”
“燃燃你……”殷燃躺入浴缸,阮符的身子却沉重如灌铅,她的手指仍捏着一粒浴袍扣子,始终没动半分。
殷燃闭着眼,额间黑发濡湿在脸侧,她伸手那浴球,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阮符轻轻咽下口水。
某些回忆在脑海中反复跳跃,阮符羞愧于殷燃举止自然,她却在臆想……
“要我帮忙么?”氛氤的热气向上蒸发,殷燃缓缓睁开眼,向她伸出手。
“等会儿……浴袍……”阮符猝不及防被殷燃带进浴缸,惊觉提醒。
殷燃笑意深深,像蓄谋已久:“没关系,还有新的……”
“好啊,就等我上钩了吧——”
剩下的话被堵住,阮符回应着殷燃的吻,心道可恶。
千方百计提防,竟然还是中圈套了……
热水漫过肌肤,荡漾起层层微波,身体顺着浴缸向下滑。
情到浓处,殷燃报复似的加快速度,“你哪里我没见过?”
“哼……”
阮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仰在殷燃身上:“坏蛋……”
…
她们像又过了一场雨。酣畅淋漓过后,互相为对方吹干头发,爬上温软舒适的双人床。
“啪嗒”,关灯。四周重归黑暗与静寂。
奔走一天的疲惫袭来,殷燃闭着眼,沉入梦乡前问了句“还生我气么”。
尽管二人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但香味细嗅下来依然会有差别。阮符有种甜甜软软的体香,每每会沐浴露的味道覆盖掉。
阮符听见声音,“什么?”
殷燃:“还生我气么?”
阮符换个姿势枕她的胳膊,含糊回答:“下次慢点,好累……”
“好。”殷燃微笑着,捧起她脸侧的发丝轻吻。
抬头的瞬间,眼皮活跃跳动起来,殷燃轻声叹口气:“我的右眼皮好像一直在跳……”
无由来的慌张漫上心头。
殷燃总有些担心,怀疑起是否有什么情况没有考虑到。
阮符睡眼朦胧中去摸,却高估了自己的无力,手举到一半,径直只落到殷燃肩膀。
“肯定是太累了,快睡吧……”
殷燃应声“好”,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
夜刚过半,窗帘在微风中缓缓飘动,室内一片静谧,只余睡梦中浅浅呼吸。
“叮铃铃——”
有阵刺耳聒噪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响起,猛然惊扰了安睡的好梦。
心头如奏响警钟,殷燃迅速坐起来,满身冷汗。
然而周遭一片安静,方才狂响的警钟不复存在,宛如虚无幻觉。
殷燃胸腔剧烈起伏,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下床倒杯水,手机铃声再次大作,证明了真实一切。
锁屏上显示是凌晨3点15分。
“喂,你好?”
殷燃有些头疼,揉揉眉骨,她一手端起水杯,同时缓缓开口:“这么晚了,是有——”
电话那端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而后才传来声音:“喂,殷燃——”是徐宁的声音。那音量不低,话中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和激动。
殷燃打个冷战,瞬间清醒。
正要询问那边情况,徐宁先她一步,急切说:“殷寸雄来自首了——”
“啪嗒——”手机差点落入水杯中。
“喂,殷燃,能听见吗?”徐宁继续道:“你看有没有时间——”
殷燃放下水杯,打开床头灯,“我现在过去。”
……
几分钟后,殷燃小跑到派出所门前。气喘吁吁推开玻璃门,她视线一顿。
午夜时分,难得在办公区见到这么多人。
前台的老熟人见到殷燃,指指右边亮着灯的审讯室:“都在里边呢,你等会儿吧。”
殷燃点头道谢,找个塑料椅子坐下。她双手交握,不一会儿满掌心湿热。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和紧张遍布全身,她努力深呼吸几次,强烈的心跳依旧不减。
隔着扇门玻璃,案情隔绝在内,只能听见时不时发出的骇人咳嗽声。
对墙的挂钟约莫走过半圈,审讯室的灯灭了。
接着是一阵搬动椅子发出的噪音,交谈声由远至近传到耳侧。
“吱嘎——”
终于,门开了。
徐宁和身后的同事边走边商讨着开庭流程,笔尖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间,她无意抬头,看见塑料椅上的殷燃。
然而后者的目光落在身后。徐宁叹口气,默默咽下招呼,只冲她摆摆手。
二人离开后,审讯的犯人才被另一名警员带着慢慢起身。
玻璃门被重新敞开,有人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踏出来。无意抬头,视线交错,双方皆是一顿。
……
以“狼狈”一词来形容殷寸雄是有余的,他蓬头垢面,胡子也长得老长,整个人佝偻立着,瘦削得不成人形。他身上是件藏污纳垢的破外套,只有从尚还幸存的领口部分才看得出,那原本是件颜色挺好看的灰色迷彩服。他的腿好像瘸了,一条裤腿破在膝盖,露出腿上脏污恶心的一条疮疤。他站在面前,肩膀一个高一个低,像个远居深山与世隔绝的野人。
殷燃冷冷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
殷寸雄早已泪流满面。几次嗫嚅着干裂的嘴唇,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警员看看殷寸雄,又看向殷燃。
“快走,不要说话。”警员厉声提醒道。
转身后,一阵用力的咳嗽声响彻走廊,那力度像要把整个肺刻出来似的。
目送他们慢慢远离,殷燃也起身。
推门出去,徐宁在派出所门前的楼梯上等候已久。
后者指间夹着支烟,烟尾火星点点,如寥落夜空中的星点。
然后,殷燃在徐宁旁边坐下。
“哎,来了?”后者听到动静,动动手指抖烟灰,招呼一声。
“嗯。”
眼前夜色浓重,背后的派出所内一片灯火通明。殷燃深呼吸几次,心绪尚未平复。
徐宁吐出眼圈,忽然问:“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殷燃猝然转头,呛了口烟。她皱眉,如实道:“没什么感想。”
时间太久,她已经麻木,对此不再会有什么感想产生。
徐宁点点头,默默松口气——殷燃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冷静不知多少。这样的话,她这个老同学省去不少额外安慰的话。
感想确实没多少……不过,戒下很久的烟瘾又卷土重来。
殷燃犹豫几秒,问徐宁,“有烟么?”
徐宁一乐,从口袋摸出烟盒晃晃:“问得早不如问得巧,正好还剩一支。”
拿到心心念念的香烟,徐宁又贴心地递出打火机。
见殷燃并无动作,只是摸着打火机上的小广告,徐宁几分费解:“不点上?”
要知道,当上大学时,殷燃的烟瘾比谁都大。
殷燃摇摇头,目光落在打火机广告的电话号码上,心中默念几遍,她回答,“看看就解馋了。”
徐宁闻声先是一愣,随后大笑起来,“谁信啊,我又不是不了解你。”
“不过我懂,妻管严老婆奴是这样的。”
殷燃但笑不语,任由发丝在凛风中吹乱。
良久后,她问:“殷寸雄是自首的?”
“是,”提起案件相关,徐宁像变了个人,语气都严肃起来,“大概一点多,他主动来派出所自首的。”
“他怀疑自己得了癌,来的时候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能不明不白死了,也没人给他收尸。”
患病这点与殷燃的判断对上号,方才见面时,殷寸雄腮帮子鼓鼓囊囊,明显在憋着气。
“说起来挺意外的,我想过很多种破案的可能,比如我们找到殷寸雄蜗居的地点,提前设下埋伏,我突出重围实施抓捕行动——那多热血沸腾,”徐宁说得两眼发光,但没多久,那光黯淡下不少,“我预料过很多和他周旋的镜头,从没想到,他会来自首。”
“你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吗?”
是扑了空的感觉。
殷燃有同感。
她试想过无数次再见到殷寸雄的场面,或许是相逢一场恶战厮杀,两败俱伤后,从此断绝亲缘关系再也不见,也可能是冷言冷语针锋相对,背后给对方致命一击……诸多可能之下,她从未料到真正的场面会是如此——他拖着一身残躯,垂垂老矣,而自己孑然一身,冷漠到骨子里,互相无言以对,仅剩沉默。
不过没关系,结果是好的就可以。
尖锐的恨意夷为平地后,只是有所减轻,但从未消逝。
殷燃现在只关心祝琴,显然没有时间再拿去恨他。
“有点可惜,不过幸好这么可惜。”徐宁吸吸鼻子,吐出烟圈之际,惆怅说道。
经此一次,徐宁也终于知道自己在小小派出所没什么大出息的原因:还是不够踏实。
殷燃眼眶始终热着,视线移到浓重的夜空中,她问,“后面还有什么日程安排么,是不是该庭审了?”
“没那么快。后面要去现场指认,还要做记录结案,事情不少呢。”徐宁回答。
“殷寸雄情况不太好。”方才做着笔录,殷寸雄时不时传来几声干咳。
后者自己也清楚,自首前先放下有力筹码“你们给我治病,我才会配合”。
徐宁说:“在后续工作展开开始之前,本着人道主义,派出所打算汇报上级,先带殷寸雄去体个检。”
真该死啊。
“害了那么多人,竟然还知道求生。”殷燃淡淡评价。
“谁说不是,这老东西,”徐宁骂了几句,最后只道,“总而言之吧,后面的事绝对会比没头没尾查案的时候顺利得多,放心吧。”
殷燃点点头:“谢谢你,徐宁。”
从初到鲁南时,一如无头苍蝇乱撞,到后来线索串联舒展,又到如今真相大白,如果没有徐宁,殷燃一个人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徐宁拍拍殷燃的肩膀,爽朗一笑:“客气什么,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而且这也是我的本职工作,不得好好干啊。”
“你要真想谢我,案子宣判那天,你给我买几条好烟送来。”徐宁随口说。
“小问题。”殷燃笑笑。她只怕徐宁不要。
另外,还要感谢一个人……
和徐宁分别之后,殷燃走出派出所。那时天蒙蒙亮,东方日出乍露。
殷燃走出几步,停下脚步。她滑开手机锁屏,编辑短信。
……
何颖正在工作室彻夜赶稿,瞥见窗外日出,她看了眼时间,端着咖啡杯起身。
“叮咚——”手机一响。
[殷燃:何阿姨,殷寸雄落网了。就在今晚,他来派出所自首了。]
何颖原地停下,放下咖啡杯,厚重的眼镜掩盖不住她眼中的喜悦,她回复过去。
[何颖:太好了,恭喜!]
[何颖:你们在鲁南的哪个位置,我今天就出发过去,说不定能占个新闻头条。]
殷燃把地址分享过去,向何颖道谢时,得到一句——“感谢坚持”。
尘埃落定后,一切都有些不真实感。
等到殷燃站到家门口,才发觉自己买了一束香槟玫瑰。
插钥匙开门,阮符听见声响,端着牙刷杯冲到玄关:“是燃燃回来了吗?”
确认是殷燃后,她嘀咕一句“一大早去哪儿了”,随即调转方向,要走回洗手间。
后一瞬,她刚转过身去,却被殷燃一手抱住。
阮符有些措不及防,她的嘴里还含着牙膏泡沫,说话含含糊糊:“干嘛?”
“你看这是什么。”殷燃把香槟玫瑰捧到她面前。
成簇的浅金色玫瑰娇嫩欲滴,花瓣柔嫩新鲜,隐约可见上面细小的露珠。随着手指的拨开动作,花蕊沁出淡淡的香味。
阮符眼前一亮,差点丢下手里的牙刷杯去捧花。
“小心……”好在殷燃及时接住牙刷杯,却也未能阻挡杯中水的流动行迹。
“哗啦——”地板上多了片水渍。
……
片刻后,阮符刷完牙出来,双手捧起花。细嗅一番,她感叹:“好香啊……”
殷燃停下拖地动作,手肘支在拖把手柄上。
“喜欢么?”
“当然喜欢,”阮符自然是满心欢喜,应答着,她忽然猜到一种可能,“等会儿——”
“突然买花,燃燃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企图?”阮符眯起那双狡黠的眼睛。
殷燃被这反应逗笑:“想什么呢,我像有特殊企图的人么。”
“像,特别像,昨天晚上尤其——”阮符一笑,直接把脑中所想脱口而出。
看来昨晚真的有些过火了。殷燃摇摇头,在心中默念几遍下不例外。
发觉自己失言后,她即刻捂上嘴巴,一脸“我不是故意挑衅”的乖巧示弱样子。
殷燃并不在意,搬出把凳子放到阮符面前:“乖,来坐好——我们说点正事。”
接着,殷燃把方才的一切合盘托出。
阮符安静望着她的眼睛,听得认真。
直到说完最后一句,殷燃叹口气,眼睛红成一片,“一切都结束了。”
抬眼,阮符眼里也蓄满泪光。
“太好了。”她笑说。
殷燃也发觉眼尾发热:“别哭啊。”
“太好了。”她抹抹眼泪,向殷燃伸出手。
深拥,像要把对方嵌合在彼此身体里。
窗外,日头初升。和煦的光洒落到身上,温暖无比。
“辛苦了,”殷燃说,“谢谢你。”
阮符摇摇头,眼泪还在流淌,“不辛苦,为老婆服务……”
“怎么办……好爱你。”
殷燃捧起她的脸,一一吻掉那些泪。
简直浪漫到疯狂。
-
剩下的几天,殷燃作为家属,陪同殷寸雄前往省医院体检。
在此之前,徐宁提议过请护工,但被殷燃婉拒。
原因无他,祝琴也在省医院,殷燃取完报告方便回去照顾。
不过也为了这方便,一天下来,殷燃往返于各个科室门前的报告打印机处,像个连轴转的陀螺。
放射室外等待最后一项检查结束,随行的便衣警员其一问殷燃:“你真是殷寸雄家属?”
殷燃:“是。”
警员摇摇头,小声嘀咕:“是亲的吗,这看着也不像啊……”
殷燃礼貌笑笑。
两个小时后出检查结果,殷燃坐在塑料椅上,旁边隔一个座位便是殷寸雄。
听警员说,殷寸雄昨夜在宾馆洗过澡,今天换上衣服,他总算有个人样。他做董事长时的神气不复存在,倒是满面如死寂般沉重,眉眼中难掩苍老疲惫之态。
这是他应得的。殷燃淡淡想着,双手交握,继续望向眼前的广告屏幕。
“谢谢你,殷燃……”
忽然,殷寸雄那粗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膝盖:“我做了这么多错事,犯了这么多罪过,我知道我不配做你的爸爸,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殷寸雄沉默了。
良久,他又开口:“希望我死后,你能把我葬到清市的墓园,和你爷爷奶奶葬到一起。”
殷燃冷笑。
毫无悔恨之心啊,不愧是畜牲。
“可以——”殷燃咽下“你也配”,最后说:“等下辈子吧。”
殷寸雄头压得更低,手肘支在膝盖上,他掩面小声呜咽起来。
直到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走来,问道,“谁是殷寸雄家属?”
殷燃起身。
医生紧紧皱着眉头,一脸凝重地扶扶眼镜,“跟我来一下。”
半小时后,殷燃推开门出来。
刚才医生的话还停留在脑海——
“病人肺癌晚期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差不多,你们做家属的是想继续治治看,还是……”
“病情走到这一步,我们的建议是保守治疗,积极吃药,乐观锻炼。”
警员和医生再度交涉,了解到具体病情后,问起殷燃对于殷寸雄后续治疗的打算。
“就按医生建议的做。”殷燃说。
警员充满质疑,几次确认:“决定好了?”
殷燃态度坚定:“决定好了。”
既然殷寸雄已考虑到回清市合葬,显然也做足了赴死的准备。
“你们真不像亲戚,”警员说,“我陪过不少犯人来医院,也有确诊这种绝症的,但他们的亲戚都会再‘勉强’一下。”
勉强也该给值得勉强的人。
殷燃笑笑:“殷寸雄不值得。”
视线一转,落到塑料椅前。殷寸雄始终掩着面,像在等待命运审判。
-
另一边,阮符正小心翼翼扶着祝琴走下楼梯。
对于阮符的谨慎,后者一脸无所谓,时不时摆摆手,想要甩掉阮符的手。祝琴说:“我身体好了,能一个人走,你别操心……”
“不行啊,您才刚离开轮椅,肯定会不太习惯。”阮符耐心地轻哄。
“怎么不习惯,我又不是不会走路,”祝琴说,“我们这是走到哪了?”
阮符对着走廊一头雾水,显然,她也分辨不出具体方向。
无意抬头,吊顶的指引牌写着“门诊楼三层呼吸内科”。阮符如蒙大赦,回答说:“到门诊大楼了。”
“这么远了啊……”
阮符:“是啊,走了好远了。我们回去吧?”
“我不回去,”祝琴一脸“你真扫兴”,耍起小孩子脾气,对阮符说,“我饿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饭再说。”
“可是这边好像只有便利店,没有餐馆。”阮符记得殷燃从前提过,她每次买饭都要走到医院后门。
“那咱们出去吃,我想吃馄饨。”
“不行啊,外面车多,很危险……”阮符耐着性子讲道理。
祝琴不依不饶,铁了心吃馄饨:“那你去给我买,我在这等你。”
“阿姨,那我先把你送回病房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不回去。”
最终祝琴口头答应不走远,阮符才应下。
把祝琴托付给呼吸内科的叫号护士,阮符还是放心不下,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祝琴摆摆手,在塑料椅子上落座:“你快去吧,我在护士这儿看电视,保证不走。”
阮符点点头,可还是不放心。快步走出几步,她小跑起来。
……
拿到全部检查结果和医生建议后,殷燃一行人原路返回。
沿着走廊拐弯,几人重回叫号处。
和挂号时多有照顾的护士打过招呼,殷燃问身边的警员:“你们今天回去吗?”
“明天回,”另一个警员说,“我们得等押送车。”
此行有两个警员陪同,也算顺利结束。殷燃点点头表示了然,正要道谢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至近传到耳边。
“殷寸雄——”
祝琴扶着塑料椅背,颤抖着坐起身。她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叫出这个名字。
殷燃眼皮一跳,呼吸屏住。
祝琴不该在病房里吗。她这么想着,迅速上前。
祝琴提高音量,手指向站在两个警员中间的殷寸雄:“畜牲,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
“你怎么在这?”
殷燃的声线搀上惊慌失措,她伸出手扶祝琴的胳膊,却被重重拍开。
“你别拦我,”祝琴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神发狠,“你要是我女儿,就别拦我——”
殷燃动摇了。
犹豫那一秒过后,她已抓不住祝琴。
一男一女两位警员早在拿到便把殷寸雄拷了起来,见到祝琴摇摇晃晃走到面前,他们忙解释:“这位女士你好,这是犯人,您——”
祝琴难得冷静,嗓音确实颤抖着的:“我是他老婆,跟他说几句话。”
两个警员互换眼神后,给祝琴让出一块位置。
殷寸雄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艰难地张开口:“祝琴?”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到殷寸雄脸上。
空气霎时凝固。
祝琴眼神发狠:“畜牲,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她嘴唇颤抖着,以毕生听到的最恶毒的话诅咒起殷寸雄:“狗东西,你不得好死——”
“我和殷燃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全是拜你所赐!”
殷寸雄重重低下头,无人能分辨得出他脸上的神色是否为愧疚。
“畜牲——”
一边说着,祝琴双手用力,激烈地扑打着殷寸雄。她咬着牙奋力挥打拳头,像在发泄这么多年受的苦。
细细密密的疼痛落到殷寸雄的脸上和身上,他难以忍受地抽泣起来。
他是否愧疚,无人知晓。
祝琴挥着拳头,语气在不知觉中带上哭腔:“你还我的家庭,还我工作——”
祝琴哭得难以自抑,崩溃到瘫坐到地上,手却还攥成拳头捶打着殷寸雄的膝盖,“你还我爱情,还我女儿——”
殷燃移开视线,发觉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两位警员扶起祝琴,打断说:“这位女士,我们要带犯人回旅馆了,你……”
祝琴依然捶打着殷寸雄,“畜牲!”
她喊得眼眶血红,一连骂了三遍,才气喘吁吁停下。她在警员搀扶下调整好呼吸,几秒后,她平静地开口:“殷寸雄,我要和你离婚——”
她音量不大,却震慑到心底。
“我要和你离婚……”
祝琴又重复一遍,像从前排练过的那样。
殷寸雄嘴唇嗫嚅几下,哽咽着,他吐出微弱的一个“好”。
……
几分钟后,阮符提着馄饨姗姗来迟。
叫号处人头攒动,却不见祝琴的身影。阮符望着面前的局面,无助得快要哭出来。
-
窗外暮色四合。殷燃伸手拉上窗帘,听见祝琴说:“你们回去吧,这儿有李姐陪着我。”
李姐刚到不久,把手提包挂到椅背后,她给祝琴倒上杯热水:“放心吧,李姐办事你们尽管放心。”
“好。”殷燃起身,伸手去牵阮符的手。
指间相擦,一冷一热。她尚未握住,后者的手已巧妙抽开。
殷燃垂眼,眸中几分晦暗不明。
“那我们走了。”她打完招呼,下意识去取阮符的手提包。
然而,所触之际空空荡荡。
殷燃扑了个空。
一路沉默。
插卡取电,房卡落到玄关,发出阵清脆响声。
阮符迅速换好鞋子,随后扎进洗手间洗漱,像躲瘟神似的避着殷燃。
自从知道下午经历过什么后,深刻的内疚遍及阮符心底。她深觉自己再没有资格面对殷燃。
洗漱结束,阮符望向镜子里垂头丧气的自己。
怎么这么差劲啊,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她自我唾弃着,丝毫未注意到殷燃的到来。
“为什么躲我?”殷燃倚在门旁,轻声问。
“燃燃,你别理我了……”
阮符摇摇头,语气懊恼又委屈。
“是不是累了,等会儿我给你按摩……”
阮符又摇摇头。
空气安静几秒。
在阮符准备抬脚离开时,听见殷燃又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么?”
阮符眼里泛起水光,重重摇头,“没有。怎么会。”
殷燃松下口气,缓步走上前,“那为什么不开心啊?”
她咬着唇,语气委屈:“都是我不好。”
“我今天做错事了……”阮符把自己留下祝琴一个人的事告诉殷燃。
“如果我早早带走阿姨,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她说。
殷燃温声道:“可是案子早晚会破,祝琴也早晚会见到殷寸雄。长痛不如短痛。”
哪怕今天下午见不到,以后也早晚会在报纸电视上见到。
说起来,殷燃还得感谢这个契机,让祝琴勇敢地提出了离婚。
说完,她闭上眼等待审判:“承认完错误了,你可以生气了。”
有些可爱过头了。殷燃想。
“燃燃,你在生气吗?”
殷燃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她望着那一张一合的樱唇,缓缓凑近。
“为什么不——”
话未说完,阮符的唇被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