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那吻如蜻蜓点水, 转瞬即离。
阮符倏地睁开眼,表情略显无措。
她屏住呼吸,发觉心跳如鼓,根本无法自制。
“你猜我有没有生气?”
殷燃低头笑笑, 疲惫地揉揉额角。
阮符:“我不知道……”
“平时对付我的小心机呢?”殷燃摇摇头, 无可奈何道。
见阮符回答不出,她细数出那些“优秀事迹”。“生理期偷吃冰淇淋, 定闹钟半夜追剧, 还有……”
所以在阮符坦白藏锅一事时, 殷燃并没有很惊讶。
基于阮符的性子,这属于常规操作。
“燃燃,你怎么知道……”
阮符一阵心虚。
殷燃但笑不语。自己作为世界上最了解阮符的人, 她不会说,自己总会一眼就看穿那些精心策划的小招数。
“所以,我确实生气了……”
殷燃扶上洗手台,把阮符牢牢圈在怀里。唇角上扬,捋顺她脸侧的长发。
头发长了不少,有些挡脸。她想着, 把发丝轻轻拨开。
“你打算怎么哄我?”
阮符心跳加速, 踮起脚尖, 在殷燃唇角落下同样轻的吻。
好软。脑袋像要融化在那触感之中。
短暂停留,阮符离开殷燃的唇畔。
抬眼, 四目相对。她无声询问着“这样可以吗”。
殷燃揉揉她的头, 诱哄说, “还不够。”
第二次, 又是一吻。
“乖。”被殷燃否决。
第三次,阮符鼓起勇气, 索性不看殷燃的眼色。手指轻挑起下巴,在后者惊诧的目光之中,她敷上那柔软的唇瓣。
阮符把自己从她身上学到的技巧如数奉还——
起初只是试探一般的轻啄,殷燃岿然不动,像在和她赌气。
没一会儿,阮符也没了耐心。正要离开之际,耳边响起阵低笑。殷燃笑笑,捧起她的下巴反客为主。
“唔……”
阮符预料未及,承受着她唇舌的攻势,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柔软下来。
这哪是生气的样子啊……
阮符在心中嘀咕一句。但显然,她唇舌被殷燃全然侵占,无法说出真相。
一方技巧满分,猛烈进攻,一方躲挡不及,节节败退。
胜败分明。
令人心悸的气息交织痴缠,逐渐削减了内心的矛盾和自责。
殷燃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永远不会怪你。”
阮符睫毛微微颤抖,轻扯住殷燃的衣角。
吻到情动,心跳完全失控,呼吸凌乱。
……
周遭安谧无虞,只余彼此的心跳在耳边有力跳动着。品尝完餐前甜点,殷燃和阮符相视一笑。
“还好吗,难不难受?”
殷燃用手肘抹了把额头的汗,发觉指尖滑腻。她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嗯?”殷燃眸中爱意直接,毫不遮掩。
阮符移开耳尖红得要滴血,小声回句还好。
布料摩擦,窸窸窣窣。
“可以么?”
阮符咬着唇点点头。
后一瞬,陌生的触感温柔袭来,她浑身一如触电般,下意识弓起。
“难受么?”殷燃当即停下动作,话带担心。
目光相接,阮符仿佛在殷燃眼里看到另一号截然不同的自己——她万众瞩目,永远被照顾,被相信……
她后知后觉,殷燃的眼神从未改变过,始终在无条件爱着自己。
阮符遮着眼睛,摇摇头,“没有……”
殷燃怎会看不出她的强撑,“不要勉强,我们下次再——”说着,她要缓缓起身。
“我没有勉强——”
殷燃发觉袖口被扯住。
然后,阮符攀上她的肩膀,脸红着说出几个字。
殷燃眸色渐暗。
月亮爬上树梢,在窗台边洒下一片斑驳树影。旖旎无声在空气中上升,酝酿成无限温情。
-
现场指认那日是个阴天。
殷燃用轮椅推着祝琴来到蓟川那幢破败的楼下,仰头,乌云铺在天边,也似压在心上。
警车的红□□光刺眼醒目,加上特有的提示音加持,更是令人胆颤。
这种场面总少不了有人看热闹。警车停稳后,轮椅边围上一圈黑压压的人。
殷燃看到不少拿着摄像机的记者,无意听到他们聊天,才知道是地方台委派下来的。
地方台有所行动,总台想必也不会原地待命。
就着身边清脆的快门声,殷燃编辑了条短信发给何颖。
[殷燃:何阿姨,您今天来指认现场吗?]
对面很快回复——
[何颖:我就在现场,待会儿结束正好跟去看守所看看殷寸雄。]
“哗啦——”车门拉开,先是走下几个维持治安的警察,随后是徐宁。
她穿着正规的警服,英姿飒爽。瞥见殷燃的视线,她点点头,目光坚毅有力。
待身边的警员把围观群众格挡开,殷寸雄才被带下车。
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重重低着,在快门下一瘸一拐走着。
“我们先过去了。”路过殷燃和祝琴时,徐宁打了声招呼。
“好。”殷燃应声。
众人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犯了什么罪啊,杀人罪?”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
“你那是眼神不好,我看这人面相就不怎么好。”
他们说着,围得越来越近。有人甚至拾起了石子,向殷寸雄投去。
直到有人提高音量喊:“来,都让让——”
“罪犯指认现场了,都闪开点——”
殷寸雄手臂两侧各有一位警员,路过人群时,殷燃听见那其中一个警员说了句“看热闹的也不嫌晦气”。
人们让开道路,嘁嘁喳喳的谈论声在目送他们离开后愈演愈烈。
“这造了什么孽,和罪犯住一个小区……”
“谁说不是,真是晦气!”
殷燃扶着轮椅把手,安静旁观着,始终未说一句话。
轮椅上,祝琴闭目养神,也未置一词。
不远处,殷寸雄一行人进入楼梯间,逐渐消失在眼前。
周遭短暂按下暂停键,不过几秒,便又恢复喧嚷。
“你们是哪儿来的,不是本地人吧?”有位大哥注意到殷燃和轮椅上的祝琴,上前攀谈。
殷燃:“确实不是本地人。我们是清市来的。”
那人又问:“这么远啊,来打工?”
殷燃只道个“不是”,并不作详细回答。
大哥“哦哦”两句,又换个话题:“我听说这罪犯是搞传销洗脑的,还害死好几个人。真是可恶啊,干人什么不好,要来祸害这一方百姓。”
其实受害者远不止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思想一旦被洗脑灌溉,一传十十传百,只将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患与罪过。
殷寸雄的罪,无可恕。
“我生平最恨这种畜牲,看着就想打一顿,”大哥咬牙切齿道,“真是丧良心。”
“对了,看你像读过不少书的模样,你说按电视上老说的那个‘数罪并罚’,这人多少能判个十几年吧?”
说起来,法律算是殷燃的老本行。
她从未想到,与法律阔别几年,竟会在这种场景重逢。
殷燃回答:“能。”
百分之七十的概率。
……
偶有风过,窗帘随之飘动,在室内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哗啦——”终于有人把这碍眼的帘子拉到一边。
失去了帘子的遮挡,碎裂一半窗扇暴露在面前,帘子擦过其上锋利玻璃碴,抽了半扇丝。
警员把殷寸雄带到窗前。
“他是在这儿跳下去的?”徐宁指着那窗扇问道。
殷寸雄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破损不堪的窗扇。
阴云笼罩下,那碎裂的玻璃碴仿佛倒映出了死去那人的幽暗绝望的双眼。
仿佛又回到那天下午——
一天的“课程”结束,有人举手上厕所,他偷闲没有跟从,只是摆摆手。
片刻后,耳边一声巨响。
他和学生们拥到窗前,见证了那人的坠亡——
血,满地的血。
死去那人瞪着眼睛,衣衫开裂不整。他的残躯干飞到各处,有污血源源不断从中流淌而出。
那股浓重恶臭的血腥味在鼻端阴魂不散,激起殷寸雄一阵干呕,冷汗直冒。
“不是这儿?”徐宁又问一次。
殷寸雄嘴唇抖动着,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人是他逼死的。
人是他逼死的。
他是罪魁祸首……
那个百转千回的梦又出现在眼前——
无数人的血在他的脚下缓缓流淌,渗入每一寸遍及的泥土里。而那泥土中早已埋好一粒荆棘的种子,只待接受供养,茁壮成长。
等到时机成熟,荆棘会伸出利刺,把他的全身撕得血肉模糊。
咳嗽和干呕一齐袭来,殷寸雄快步挪动到窗前。然而根本吐不出什么,只剩惊天的咳嗽来回折磨着他。
耳边模糊传来警员焦急的声音——
“殷寸雄,你怎么了?”
然后,他看到了血。
和那人死时如出一辙的血……
殷寸雄小声抽噎着,崩溃地跪坐到地上。
-
几个小时后,徐宁一行人才从楼里出来。
殷寸雄状态欠佳,指认到一半差点要叫救护车,由此才多耗费了些时间。事后,她对殷燃解释说道。
“杜艳也得指认,”她记起殷燃和祝琴此行是为了和殷寸雄办离婚手续,“你们再等会儿吧,别着急。”
话音刚落,杜艳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杜艳的肚子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一圈,都显得笨重而费力。
殷寸雄站在警车边,猝不及防与她打了个照面。
他脸上残存着泪痕,望见杜艳大着的肚子时,先是惊愕无言,最后逐渐演变成怨恨。
他喘着粗气,瞪向大着肚子的杜艳:“那是谁的孩子?”
杜艳实话实说:“不是你的。”
“……”
不是他的……
殷寸雄额头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间,他要伸出手,却忽略了牢牢卡在腕处的手铐。
“你敢背叛我——”他像头丑恶的动物,发出痛苦嘶吼。
杜艳的视线落到别处,语带讥讽:“白纸黑字结的婚都能背叛,何况你这口头的‘婚姻’。谈什么背叛,这算不上。”
殷寸雄气得发抖,消化完她的话,良久才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报应啊——”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浑身哆嗦起来:“是你把我供了出来吧,是你吧……”
杜艳冷笑:“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殷寸雄垂下头,身子好似脱力。
自作聪明。
原来他一直在自作聪明。
他自作聪明,毁掉了自己一生。
“小刘,把人带回车上吧,直接去民政局,”徐宁出声打断他们对话,冲杜艳挥挥手,“抓紧时间指认,别耽误时间——”
…
离婚登记处嘈杂烦乱,前面几对夫妻的离婚原因无非是小三孩子财产赡养之类的问题。
排到沉默安静的祝琴和殷寸雄,工作人员些许惊讶。后一秒,她瞥见殷寸雄身边的警察后,默默咽下“不再考虑一下吗”。
手续办理很顺利。
“砰——”随着钢印落下,持续近几十年的婚姻关系化为齑粉。
祝琴随手把结婚证撕碎丢入垃圾桶,手扶着轮椅离开登记室。
【宣判供词很多人来徐宁 何颖曾天裕还有之前那个女朋友去世的女孩子 】
几个月后的好日子,轰动全国的殷寸雄传销案开庭二审。
这起案子性质恶劣,影响极大。它披着新型诈骗手段——“成功捷径”的外衣,把十几年前“消失”的“传销”重新带回大众面前,颠覆了太多人的观念。
法庭内座无虚席,不乏各界记者和社会媒体,也有前来见证学习的学生和教授。
当然也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姚宋、季柔、失去女朋友的谢秋、自首后戴罪立功的李航,甚至还有曾天裕。
“判决被告人殷寸雄犯非法集资罪、非法拘禁罪、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缓期两年执行……”
二审维持原判,这是最好的结果。
伴随法官声音的落下,殷燃的情绪也得以放松。她叹口气,不自觉握紧阮符的手。
后者察觉到她的情绪,轻捏捏彼此相触的手指以作安慰。
“结束了。”阮符小声说。
是啊,结束了。
一切尘埃落定。
这时,身旁的祝琴大笑起来,引得众人侧目。
“判得好,判得公平、公正!”她拍手叫好。
“好啊,报应不爽——”
然而笑着笑着,祝琴潸然泪下。
“报应——”
她哽咽着。
-
后来再见阮符,是在酒吧门前。
那是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星点缀满寂寥夜空,惬意又浪漫。
彼时,阮符在米白露脐装下搭了件工装裤,外套了件松松垮垮的长毛衣衫。微风吹拂,露出她无可挑剔的五官。她手里拿着杯奶茶,一边望着夜空,一边喝上两口。
不多时,奶茶到底,只用吸管再喝不到沉底的小料。
阮符瘪瘪嘴,手握着奶茶杯轻晃。
直到身边传来道陌生男声,似乎在跟她搭讪:“你好——”
有风过,阮符轻拢起发丝,搅动着奶茶杯底的珍珠,头也没抬:“不好意思,我等人。”
“我没有恶意,”那男人继续说,“您是我喜欢的类型,能加个微信聊聊吗?”
阮符笑笑,言辞拒绝:“我家里管得严,没有配手机哦。”
……
殷燃到时便见到这场面。
站在不远处,她唇角上扬。
本打算按兵不动发条短信过去,后一秒,她瞥见搭讪那男人再度上前。
“能给我个机会吗,我一定——”
好在殷燃及时到达,拦住那男人递出的名片。“抱歉,我和我女朋友要先走一步了——”她这么说着,自然地牵起阮符的手。
距离404。Not Found还有几步远时,阮符扬起下巴,向殷燃邀功:“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乖?”
“是,”殷燃刮刮她的鼻尖,“特别特别乖。”
阮符笑起来,试探问道:“那……我今晚可以喝酒吗?”
“不行。”言辞拒绝的人换成殷燃。
阮符撒娇:“就喝一点点嘛……”
“一点也不行。”
“求你了……”
一来一回几次,殷燃忍无可忍,以吻封缄。
许久后,她低声问:“还喝酒么?”
阮符眨眨眼,尚还沉溺在唇瓣的温热之中:“不、不了……”
殷燃弯唇。
和阮符在一起久了,她慢慢发觉,堵住嘴巴总是解决一切的最佳办法。
十指紧扣,她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