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回到了那个棚子。
她站在树下,抬头望去,棚子稳稳立在枝杈间,像是在耐心等着她。
她心里一暖,又一阵伤感,甚而觉得有些对不起它。被外面吸引时,不假思索就离开了它;无处可去时,它又是唯一能让自己想回到的地方。
她也发现,自己比以前软弱了很多。以前,自己不会依赖任何东西,随时可以放弃,现在却开始有了舍不得、离不开。
原来,不但人和人有连接,人和物也有连接……
棚子里传出声音,是乌拉和索索。
“这块好。”
“这块才好。”
“两块都好。”
“嗯!”
听到她们的声音,萨萨心里又一暖,不由得露出了笑。但她们的语气轻松又亲密,又让她微微有些失落。
这失落让她心里一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我一直抗拒连接,却不由自主地和她们有了连接;我以为自己随时可以割断这连接,却又不由自主有了依赖;现在她们反而不再依赖我,所以我才会失落……
她怔在那里,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抗拒连接,正是怕这依赖和失落。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永远坚固,只要有依赖,注定会失落。
萨萨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垮塌。
是心里的一座棚子……
它是从光亮中生出的一段段连接,和人、和物,并用这些连接,一点点编织、搭建起来的。它看上去如此温暖、美好和坚固,但它的根部却始终藏着一个黑洞,迟早会将它和里面所有的记忆、留恋,全部吞噬尽,无声无息,让一切重回黑暗……
萨萨感到一阵灰心,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那里,茫茫然,在黑森林里独自穿行,恍然回到了少年时的孤独境地。但那时至少还有伤心和恐惧,现在心里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依凭。
虚无,是生命的本相吧?
想到自己曾为这虚无那么认真和尽力,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感到很累,想找一个地方休息,却发觉眼前变得昏黑,看不清任何东西。
光亮消失了?
她摘下头套,掀开皮衣,身体果然回到了原先的模样,没有了光亮。
她又一次感到一阵失落,更轻,也更彻底。
怔了许久,她才默默说:这光亮,来自那个男孩赞赏的目光。你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可赞赏的地方,光亮自然就熄灭了。
她涩然一笑,这样也好,本来就是一场梦,在该醒的时候,恰好醒了。
她望向周围,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辨出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塔奇树,竟是有树洞的那棵。
真巧,在这里点亮,又在这里熄灭。
她走过去,取出绳钩,荡上树,见树洞口自己编的那个小挡板仍在,便伸手揭开,钻了进去。
然而——
她溜下去时,膝盖忽然触到一样东西,是活物!
她惊呼了一声,却已落到洞底,忙要逃躲,身体却和那活物挤在一起,根本动不了。
这时,她才发觉,那活物是个人。
她越发惊慌,拼命扭动身子,却只能微微挪开一点,身体仍和那人面对面挤在一起,连骨刀都没办法抽出来。
绝望之际,她惊愕地发现,那人竟一直没动,只有呼出的热气,吹到她的额头。
她忙睁大眼睛,望向那人。由于挤得太近,树洞里又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全对方的脸,只隐约辨认得出眼前的嘴唇。
她仔细一看,不由得又惊呼了一声:那嘴唇的轮廓,像岩石一样坚挺。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