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想哭,却哭不出来。
索索身上的光亮已经熄灭,她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却很轻,像是死去很久。连同她和萨萨的连接,也被一起风干。
这连接,萨萨曾数次想挣断,这时真的断了,却像溪水流尽,露出深沟,只剩干涸和空荡,并且它们会一直留在心底,永难消除,直到自己也死去。
这空荡的悲伤,让她有些茫然,甚至麻木。听到泽恩跳下树,她不由得抬头望向他。泽恩浑身散发暖光,双眼充满关切。那目光照进她空荡的心底,穿透干涸的裂缝,触到她最脆弱的隐秘之处,并引出蓄藏在深处、自己都不曾觉知的沉默水流。
泪水忽然涌出,她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
她抑制这场痛哭已经太久。黑森林从不允许痛哭,它用恐惧、警惕、担忧、戒备……一层层封堵住每一颗心,它把泪水化成冷漠、麻木、僵硬的目光,让它们只投向黑暗和死亡。
她哭,不只为索索、为自己,也为生命本身,为这场无休无止、艰险沉重、疲惫绝望的追逐与逃亡。
哭过之后,她的心变得又空又轻,像是一缕困在洞穴中的风,终于穿透一道缝隙,飞向无尽的虚空,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和自由。
她不由得抬头望向泽恩,轻声说:“谢谢你。”
泽恩似乎听懂了,微微露出笑来,轻轻点了点头。
她忽然感到心中生出另一种连接,更深、更远,不像溪水,而像一片无边的水域。她微微有些惊诧,但不再抗拒,更不惧怕。
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急重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是疤眼盲人,一大群,向这边奔来。
萨萨忙低头望向索索,不能把她丢在这儿,任那些盲人啃食,但藏到哪里?
她又望向泽恩,泽恩似乎明白她的忧虑,朝身后指了指:“树洞。”说着,他飞快爬上树,垂下一根皮绳。萨萨忙抓住绳头,拴在索索的腰上。泽恩用力拉拽皮绳,将索索吊上树,轻轻坠进树洞中,仔细盖好了挡板。
萨萨在树下望着,心里默默向索索道别,也再次向泽恩道了声谢。
这时,那群盲人的脚步声已经离得非常近了。
泽恩跳了下来,指着北边轻声问:“去山上吧?”
萨萨摇了摇头,她想起乌拉母女。
“好,你去哪里?我跟着你。”泽恩的目光和语气都无比温热。
萨萨很惊讶,竟然大致能听懂他的话语,她心里又一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小棚子方向快步走去。泽恩果然紧随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却不时望向她,目光温柔而喜悦,让她不敢对视。
她从没这样和一个人同行过,既安心,又有些慌乱;既温暖,又有些不适。
而刚才树洞中的那场忘我迷醉,更让她难以想象,甚至有些不敢回想。但至少,泽恩陪在她身边,伸出双手,替她驱散了些那猝然而至、无法安置的巨大悲伤,就如同溪水虽然流尽,却被更宽广的水域接纳。
忍受了长久以来的孤独,她忽然有了比树洞、棚子更温暖、更可靠的相伴。
对,是相伴,不是依赖。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连接,他给你力量,你也给他力量,是一种交汇与相融。没有俯视或仰视,只有平等地对视;没有猜忌和阻隔,只有不断地敞开;没有索取和亏欠,只有主动和甘愿地付出……
萨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连接,只知道它无比神奇,能让彼此新生……
到小棚子距离其实不近,但有了泽恩的陪伴,竟然很快便走到了。
途中,他们又接连听到疤眼盲人的嘶吼声,看来这些盲人在黑森林里到处捕猎。萨萨越发担心起来,来到那棵树下,急忙爬了上去。
小棚子门关着,里面传来小丫丫的笑声。萨萨才放了心,伸手敲了敲门:“乌拉,是我,萨萨。”
门立即打开,乌拉满眼惊喜:“萨萨!我们等你、担心你……索索去树洞,找你……你看,墙上,树鼠!树鼠肉比地蚓好吃!全是腿肉,留给你……”
萨萨望向棚子里,见壁上果然挂了很多串小肉。
“快进来!我们,想你……”
萨萨泪水顿时又涌了出来,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