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独自坐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等待着泽恩。
她望着山下,从这里根本看不清黑森林,只见一片浓黑暗影。
她有些恍惚:自己就生长在那片浓黑中?
人在那浓黑中,看不清他人和世界,也看不清自己,只是在盲目地求生。
那么光亮呢?真的能让人看清?
光亮的确让人看到了色彩和轮廓,但那些只是表象,只不过更丰富而已。
光亮唯一真正穿透的,是目光。
只有目光,才不只是表象,因为里面藏着灵魂。
没有光亮时,所有的灵魂都孤独而幽闭,从来不曾显露。光亮,不只照亮了灵魂,也解放和创造着它。
两个索索、乌拉母女被点亮后,灵魂都走出了黑暗,全都变得爱说、爱笑、爱唱歌了。
那么,自己的灵魂呢?
萨萨回视自己,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黑暗和光亮的中间,不愿彻底舍弃黑暗中的孤独,不想完全走进光亮中。
两个索索的死,更让她明白:黑暗,既是出生之地,也是回归之地。
黑暗中的孤独,则是灵魂的家,就像那个树洞。
黑暗和光亮,并不是正反隔绝,而是彼此相通,就像睁眼和闭眼的交替、睡和醒的接续。
让萨萨明白这些的,是泽恩。
在树洞里,在那场迷狂中,萨萨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两个灵魂彼此照亮、相融为一,并没有舍弃各自的孤独,而是贯通了彼此的孤独。
你的灵魂有一个树洞,我的灵魂也有一个树洞。我放心请你进入我的树洞,你也欣然引我进入你的树洞。
这比连接更深更远,它是一条溪流和另一条溪流的交汇,它们各有来源,也各有去处,恐怕也终将分离,会各自回到那无边的黑暗中。
想到分离,萨萨眼中不由得泛出泪来。
分离,是生命中最深的悲伤,但人不应该逃避这悲伤,它是对相遇必然和应有的报答。
悲伤,并不是溪水流尽后干枯的深沟,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化成一根呜呜,在分离时,吹响一段旋律,让它回荡在自己的生命中。
一阵风吹来,吹干了她眼里的泪水,在岩缝间发出呜呜的低鸣。
萨萨忽然很感激妈妈,给自己起名叫风。生命就是风啊,来去无踪。它从世间吹过,不是为了追寻什么,只是为了吹响一段爱和悲伤。
风过后,四周又静了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萨萨回头一看,山石间一团柔光,是泽恩。
泽恩和那些亮人商议防御的事情,萨萨不适应和那么多人在一起。泽恩看出她的为难,便先安排乌拉母女和山上的几个妈妈住在一起,又让萨萨在山腰那个小棚子等他。
泽恩笑着走了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坐到了旁边一块岩石上。
他的局促,让萨萨放松了一些。她扭头望了一眼,见柔光映照下,泽恩的侧脸像岩石的一角,有一种坚硬的美,目光却流露着温暖和柔和。
这是第一个敢在黑森林里唱歌的人,是愿意跳下树去救幼儿的人,是为了其他亮人独自迎战黑暗之神的人,也是偷偷把夜兽肉放进我树洞的人,是用赞赏的目光点亮我的人,是用那么长时间等待我、寻找我的人……
萨萨感到无比幸运,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语,而且他们的语音有很多差异,多说几句,就很难听懂。
她想,语言也不过是风。说,只是为了能吹进对方心里。
我和他的心,彼此透亮,其实不需要风来吹送。
于是,他们便默默坐着,两团柔光,在黑暗中彼此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