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陆续又增加了一些人。
而且,不再只是少年,一些年轻人也开始小心试探着靠近。
对此,泽恩既开心,又有些担心。人多起来后,纷争也随之增加。山上不时出现争吵,甚至争斗。
幸而有穆巴,他设立了三条约定,每天讲故事时,先让大家一起高声念诵:
不能伤害他人,任务必须完成,食物平均分配。
即便如此,很多少年仍然记不住,记住的不明白,明白的又时常忘记。
穆巴又开始反复强调惩罚——
伤害他人,遭受同等伤害;未完成任务和偷食者,食物按量扣减。
穆巴执行得很严厉,惩罚了一些人后,少年们渐渐能遵守约定了。
然而,泽恩很快又发现,他们似乎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开心。每个人在黑森林时,都自由自在,现在却被约定拘束。
开始有人逃离,一个、两个、三个……
穆巴发现后,十分生气,监督和惩罚得更严厉了。
泽恩安慰他:“他们既然不愿意留在山上,就让他们回到黑森林吧。”
“他们的光是光亮之神赐予的。”
“我的光也是别人给我的。”
“不,你是光亮之神。”
每次争论,穆巴最终都要归结到这里,让泽恩再难开口。
穆巴更增加了一条约定:
每次聚会,大家都要先齐声赞颂“光亮之神”;任何人开口说话之前,也要先赞颂“光亮之神”。
他还创制了一套向泽恩敬拜的“光亮之礼”:左手捂住心口,右手五指张开,伸向头顶,表达心存感激、颂扬光亮。
这些赞颂让泽恩身上的光越来越亮,渐渐变得十分刺眼,让人无法直视。除了穆巴,少年们在他面前都不敢抬眼。
这让泽恩和众人越来越疏远,他却无法阻止。
陪伴他的只有小夜兽夜灵。
夜灵时时在他身边,习惯了他的光亮,常爬到他的臂弯或腿上,让他喂食、抚摩、搔痒。妈妈离开后,泽恩从来没和谁这么亲近过。这虽然带给他安慰,却也不时让他感伤。周围有这么多人,自己却不能接近任何一个。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辫子女孩。
然而,就连她,在他心里也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变成一点微光,飘浮在无边黑暗的最深处。这微光或许很快也会消逝,让他彻底遗忘,再也记不起……
这被疏远的孤独,让泽恩渐渐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越来越不愿走出去,只和夜灵在棚子里玩耍、说话。
穆巴似乎正希望他这样,不许其他人靠近泽恩。每次进食时,他都亲自送食物进来,给泽恩讲一讲外面发生的事。
泽恩先还很在意,但渐渐地,这些事变得像遥远而单调的故事,让他越来越没了兴趣。直到他听到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一听就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泽恩听到时,心里一颤,忙放下夜灵,快步走了出去。
仍像上回一样,也是同棚的少年,杀了自己的伙伴。杀人少年也像上一个一样,十分惊慌,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连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穆巴却厉声说:“伤害他人,必受惩罚!”
泽恩又要开口劝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巴似乎觉察到了,他挥臂高呼:“光亮之神,有罪必罚!”
围在棚子外的少年们也跟着一起高喊起来。
泽恩回头一看,那些少年都不敢靠近,在十几步外围成半圈,每个人都用力挥舞手臂,眼中都闪着亢奋的光亮,让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
又一声惨叫。
泽恩急忙回头,穆巴已经一刀刺中那少年的心脏。
少年却仍站立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丝毫不避刺眼的光亮,直直望向泽恩,嘶哑着声音,又说了句:“对不起……”随后,仰面倒在兽皮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他身上的光也随即暗去,一双眼睛却仍圆睁着。
棚子外的少年们立刻又发出一阵欢呼,一起高声赞颂:“光亮之神,有罪必罚!”
泽恩却浑身一阵阵发冷,他茫然转身,怔怔地回到自己的棚子里。
夜灵立即呀呀叫着,跑到他脚边,不停地挨擦。他茫然坐下,抱起夜灵,轻轻抚摩着。前后两个杀人少年的神情和目光,不断在他眼前交错闪现。
那目光是无辜的,那句“对不起”也是无辜的。
两个少年都并不想杀人,甚至并没有杀人。
杀人的,是黑森林的本能和记忆,趁少年在睡梦中,驱动他们的身体,向靠近他们的活物发起本能的攻击。
他们有罪吗?
泽恩心里想为他们辩解,然而相比于他们,被杀死的更加无辜。
只是,我们惩罚他们,谁来惩罚黑森林的本能和记忆?
我们用约定和惩罚来抵挡黑森林,黑森林却藏在我们的习性中,趁我们昏睡,冲溃我们那脆弱的防线。我们根本无力抵挡,甚至并未察觉。
黑森林让我们破坏约定,杀害同伴;又用惩罚,杀害另一个同伴。
它迫使我们同时杀死两个同伴。
我们该如何抵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