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围猎后,盲人们已经不再惧怕夜兽群。
他们杀死、捕获的夜兽越来越多,摩辛却越来越焦躁。
每次丁尼从北边山地回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亮人又多了。”
摩辛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恨亮人。即便亮人站在面前,他也看不见。为什么要恨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因为他们能看见你。
任何危险,都比不过被看见。
必须消灭所有的亮人,必须让光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让黑森林回到从前的黑暗。
摩辛下令:“去捉暗人!”
盲人们立即一队队冲进黑森林。
对于暗人,摩辛没有恨,只有厌恶,尤其厌恶他们的迟钝。
这些暗人被捉来后,每个都要从头训练:弄瞎双眼、丢进沼泽、蜕皮上瘾、崇拜摩辛、仇恨亮人、行走冲杀、上树穿行、围猎夜兽、捕捉暗人……没有任何一个步骤能够加速,更无法跳过,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忍受他们的迟钝。
新捉来的暗人的连片哭号声,折磨得摩辛随时要爆裂。他不知道该如何消解,忽然想到了沼泽中小丘上那个棚子。
他穿过淤泥,走上那座小丘,小棚子仍在那里。
他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可惧怕的事物。然而,当他走近那座小棚子,呼吸却忽然紧促,很久没有听到的心跳声重重响起。
他站在那棚子前,迟疑了很久,似乎又听见那个辫子女孩的语声、笑声,还有那连成串的动人声音。
当他终于走了进去,却又立即失望了。棚子里早已没有了那女孩的气息,只剩下死寂的潮霉味。
不过,他的脚底触到兽皮,那女孩坐过、躺过的兽皮。他的心又跳起来,不由得蹲下去,伸出手抚摩那兽皮。一阵心悸的醉意顺着指尖涌到心间,他忍不住小心趴伏到那张兽皮上,将脸贴在兽毛间。虽然盲眼不需要闭,他仍在意念中闭起了眼,让自己深深沉陷在想象中那女孩的气息中,这感觉比陷在淤泥中更惬意、更醉人。
从此,他便一直住在那间小棚子里。
在这里,他的心安宁了很多,外面那些暗人的哭声和惨叫,也不再让他焦躁。
不过,一种孤寂的悲伤也渐渐从心底生出,像黑雾一样弥漫开。
我能征服整个黑森林,却无法拥有那个女孩。
这又让他生出恨和渴。
他吩咐丁尼,带领几个盲人去黑森林寻找头发编成辫子的女孩。
丁尼听了,声息中微微露出些诧异,似乎无法想象“头发编成辫子”。摩辛却不愿多解释,只要见到,自然就会明白。
作为他身边唯一一个双眼还能视物的人,丁尼早已熟知他的脾性,丝毫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呀!”,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小丘。
然而,丁尼寻了很久,始终没寻到那个女孩,却意外捉到了一个亮人。
那亮人被带上小丘时,摩辛的皮肤又感到了光亮带来的那种刺痛,他浑身极不舒服。那个亮人虽然有些惊恐,却不挣扎,也不哭喊,口中一直低声说着什么。摩辛心里厌恶,不愿让他靠近,他让丁尼关起门,在棚子外审问。
丁尼问了很久,才勉强问出:这个亮人杀了山上的老亮人,他不想要光亮。
摩辛吩咐:“丢进沼泽。”
两个盲人拖走了那个亮人,沼泽中随后传来那个亮人的惨叫声,之后渐渐安静下来。
丁尼急匆匆来回报:“那个亮人浸在淤泥里,蜕过一次皮后,身上的光亮消失啦!”
摩辛感到一阵久违的欢喜。
他一直担心,亮人虽然能杀死,光亮却不知道该如何消除。没想到淤泥竟然能让光亮消失。有这无边的沼泽,再也无须担心光亮。
丁尼继续去寻那个辫子女孩,摩辛心里却生出另一个担忧:辫子女孩身上也有光亮,如果真的找到她,也用淤泥除掉她的光亮?她如果不愿意呢?
有生以来,摩辛第一想到:其他人类也有愿意和不愿意。
当然,暗人、亮人、盲人,他们愿意或不愿意,完全无须考虑。但对那个女孩,摩辛却不由自主地生出犹豫。
她如果不愿意,会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