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辛挣扎着回到沼泽。
他虽然受过很多伤,但从来没有这么痛楚过。
腹部那道伤口不但无比灼痛,而且像是有利齿在不断撕咬。他清晰地感到,身上的黑雾一点点消散,生命被一片片撕落,身体也随之越来越虚弱。
他惊恐之极,却怕被那些盲人察觉,强行抑制着,才没有惨叫出来。忍着巨大痛楚,他耗尽全部的力气,终于来到沼泽边,像是幼年时哭着扑向身边唯一安全的那个女人的怀抱,他猛地扑进了淤泥中。
伤口沾到泥浆,越发烧灼起来。附近的淤泥竟开始发热,很快变得滚烫,沸腾起来,发出汩汩的声响,冒出一串串气泡。沼泽中的盲人们惊得全都远远避开。
他越发惊慌,忙拼力往沼泽深处扑爬。所到之处,淤泥接连沸腾,气泡不断翻涌。一直钻到沼泽极深处,沸腾才渐渐歇止,他也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具空壳,轻飘飘悬浮在泥水中,没有感觉,也没有知觉。
昏茫中,他似乎听到一丝声音,从极远处飘来,轻柔而清澈,像一缕溪水。他无比焦渴,意念飘飘荡荡,去追寻那声音。在无边黑暗中寻了很久,他才发觉,那声音来自沼泽小丘上的那间棚子里——那个辫子女孩。
他轻轻过去,拉开了小门,里面忽然射出一道强光,正射中他的双眼。一阵剧痛,他顿时惊醒,却无法移动。他慌忙用力挣扎,身体却像僵死了一样,连指头、嘴唇都丝毫无法抖动。
他惊恐之极,不由得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声音却闷在身体里发不出,变作一阵抽泣,像幼年时,想哭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在鼻腔里轻轻发出的嘤嘤声。他的身体仍然无比虚弱,这一段抽泣便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默默僵在那里。
许久,他才意识到,不是自己身体僵硬,而是淤泥变得十分坚硬。
是那道伤口,烧干了淤泥中的水,让身体周围的淤泥变得干硬,凝固起来。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脱身,惊慌、恐惧、绝望之后,心变得一片冰冷,似乎看到了生命的真相:强大之后,只有僵死。
一切欲念、悲喜、爱恨,都像水汽一样蒸发干净。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结束了。
当他放弃了挣扎,心随之宁静,空寂得像世界本身。
渐渐地,他听到一种轻微的声息,弥漫在四周,慢慢向他聚集。他感到全身的毛孔随之全都渐渐张开,像无数个微小的婴儿,等待着母乳。
那是水的声息,从外围的淤泥中,慢慢渗进干结的土块。四周渐渐变得湿软,他的身体微微能动了,力气也一点点重聚。
最后,干土被水泡透,又变回了淤泥。
他怒吼一声,猛一发力,从淤泥中腾身而起。身体从未如此轻松,甚至感觉不到肌肉和骨骼。
更让他惊奇的是,那一声吼不只是从口中发出,腹部似乎也同时响了一声,而且更低沉、更浑厚。他伸手一摸,吓了一跳——腹部那道伤口裂开了一道深口,却感觉不到疼痛,并不断翕张,像是一张大嘴。
他真切感到,这张大嘴十分饥渴,却不是想吃食物,而是渴望吞噬光亮。
他顿时想起那个强光青年,心底随之涌起一股无比强烈的恨。
“丁尼!”他高声喊叫,声音极其响亮刺耳。
丁尼在沼泽边慌忙应了一声。
他迈开双腿,在淤泥上飞快穿行,转眼便到了丁尼近前:“捉亮人,立刻!”
“呀!”丁尼忙又应了一声,却仍站在原地不动,声音中充满惊诧。
“嗯?”
“看不见摩辛了……”
“嗯?”
“黑雾没有了,只有黑影……”
摩辛大笑起来,上下两重声音一起震响,腹部那张大嘴笑得更震耳。
丁尼发出一声惊呼,几乎要哭出来。
摩辛腹部那张嘴大吼了一声:“去!饿!饿!”
“呀!”丁尼仍带着颤抖的哭腔,急忙唤了几个盲人,向黑森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