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和乌拉、索索一起修好了棚子。
她们扳正歪斜的棚子,割了很多皮绳,拴得更加牢实。棚壁外,用树枝加固了一层,再锋利的骨刀也刺不穿。棚子顶上开了一道小门,紧急时能爬出去。
萨萨还想了一个办法:找来一些骨头,砸碎后,用细绳挂在小棚子周围的树枝上。有人触碰,碎骨便会发出碰击声。
即便如此,她们仍然心悸不已。
她们躲在小棚子里,闩紧了门,只有寻食和排泄时才出去,洗浴自然只能放弃了。萨萨也不敢再吹呜呜。她们尽量不说话,更不唱歌。小丫丫偶尔发出些哭声,也迅速被乌拉捂住嘴。
静久了,每个人都有些受不住。
先是小丫丫,她开始学走路,在棚子里到处爬走,不时摔倒,或者笑,或者哭,发出各种声响。乌拉为了防止她出声,随时跟在后面,有时自己反倒不小心发出叫声和响动。
接着是索索,食物还有不少,她却执意出去寻食。回来后,她时时说肚子胀,借故出去,跳下树,很久才回来。
萨萨自己虽然惯于安静,却也不时摸出那根呜呜,极渴望吹一吹。
那些疤眼盲人却一直没再出现。
忍了很久,萨萨不由得想:我们这样强忍,是为了什么?为了安全。安全是为了什么?为了活得久一点。活得久一点为了什么?继续这样强忍?
活着,就是强忍?
不。活着是能哭、能笑、能说话、能唱歌、能行走、能吹呜呜。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乌拉和索索,两人听了,一起用力点头:“嗯!”
她们一起笑起来,身心顿时轻松。
她们先一起去洗浴,在溪水里忍不住一起唱起歌,洗干净后,并不急于回到小棚子,一起坐在树枝上吹风。
萨萨忍不住又取出那根呜呜,她想,在外面吹,反倒更安全,有危险立即能发现。
于是,她吹了起来。
呜呜声像溪水一样,在黑森林里流淌回旋,死寂的黑暗似乎顿时有了灵魂。乌拉和索索忍不住跟着低声吟唱,小丫丫也不住拍着小手掌,咿咿呀呀学着唱。
反反复复吹了很久,并没有招来危险。
萨萨吹累后,才停了下来。她们无比满足,静静坐在树枝上,连小丫丫也没有出声。四周又复归于宁静,无边黑暗变得温柔而深情。
萨萨忽然发现:黑森林并不是只有冰冷和残酷,它其实一直也在养育和包容。黑暗,也不只是死寂,它也有记忆、怀念和爱。人类与黑森林以及黑暗,从来不曾分隔,也永远无法分隔。而其中最重要的连接,则是和妈妈的连接。妈妈汲取自然的力量孕育生命,又以源于天性的爱,养育和护送一代又一代的生命。
无数个妈妈,无限的爱,一直在这黑森林里流传。
萨萨眼里不由得泛起泪光,一个旋律从她心底轻轻流出,既陌生,又亲切。就像她追寻到小溪的源头,水从漆黑的泥土中一点一滴渗出,渐渐融为细流、汇成溪水,蜿蜒流淌,让黑森林有了生命和爱。
她重新将呜呜放到嘴边,试着一点点吹出那旋律。反复吹了许多遍后,旋律渐渐成形,自然流淌起来。
这是一首源自黑暗的歌,回荡在黑暗之中,就像黑森林孕育了妈妈们,妈妈们又孕育出新的生命,生生不息,充满了生的喜悦、爱的依恋、记忆的深长……
萨萨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像是重新回到妈妈的怀抱,那双轻柔而温暖的手,细细给她梳理辫子,轻轻吟唱着这首旋律。
当她吹奏完,扭头一看,乌拉把丫丫紧抱在怀里,眼里滚落泪滴。索索则忽然抬起头,大声哭起来:“妈妈!”
萨萨忙伸出手,将她紧紧揽住。索索把脸埋在她怀里,哭个不停。
乌拉擦掉泪水,轻声问:“妈妈教你的?”
萨萨略迟疑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心里给这首歌起了一个名字:《妈妈》。
乌拉刚要开口再问,不远处忽然发出一声响动,是她们挂的骨片的碰击声。她们忙一起望过去,黑暗中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是一个女人,怀抱着一个婴儿。
旁边又一声骨片碰击声,又一个身影出现,仍是一个女人,也抱着一个幼儿。
接着,周围接连发出骨片碰击声,一个又一个身影向她们聚过来,全都是怀抱孩子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