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萨惊望向四周。
各处暗影中,至少出现了十几个怀抱幼儿的女人。
她们眼中都有泪光,目光惊愕而悲伤,似乎在黑暗中寻找最亲最爱的身影。
萨萨忽然明白,是自己吹奏的那首《妈妈》把她们吸引到了这里。这些女人全都是妈妈,她们也都有各自的妈妈。
一个又一个妈妈,像一条条溪水,孤独而静默,从幽暗的过去,流向漆黑的未来。
每一条溪水都不相同,也互不相识,但这长久接续的爱,却都一样。
萨萨望着这些妈妈,感动不已,却又全身发冷,不知道该做什么,一动不敢动。乌拉和索索也被惊住,连丫丫也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那些女人望了一阵,又纷纷退回到黑暗中,各自轻步走远。四周顿时恢复了宁静。
萨萨她们却仍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不是因为怕,而是惊诧。
这些躲在黑森林各处的孤独的人,居然能被一首歌召唤到一起。
萨萨看到了人和人的另一种连接:不相识,无交流,却在感受同一种心情。
孤独,又不孤独。
就像一棵棵孤独的树,共生在同一片森林。
萨萨望向四周,这寂静无边的黑森林似乎不一样了:笼罩着它的黑暗不再只是黑暗,而是无数静默的言语。曾从无数人的心中、口中发出,继而隐没,却未消失。它们弥漫在黑森林里,从不惊扰你,却会在某一刻唤醒你。
萨萨不由得伸出手,去触摸黑暗,想从中捞起妈妈说过的那些话。
当然,什么都捞不到。
她却知道并相信:那些话语一直围绕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在最孤独的时候,也并不真正的孤独。
她见乌拉和索索都惊望向自己,不由得笑着收回手,心里轻轻地叹息:我们都是被这些话语喂养、照亮并守护着啊!
更让她庆幸的是,那些女人虽然聚了过来,却没有谁走近,随即又静静离去。
各自孤独,偶然连接,互相并不干扰。无言而轻松,真是美妙。
那之后,除了休息睡觉,她们都留在外面,不愿封闭在棚子里。
萨萨时常会吹奏那首《妈妈》。
每次吹响,总会有女人们聚过来,而且越来越多。她们仍然并不靠近,都躲在黑暗中,静静地听完,而后各自散去。
后来,开始出现少年、少女,甚至成年男人。
听的时候,他们彼此都隔开一段距离,并不互相攻击。有时,直到吹奏完,他们纷纷离去时,萨萨才发觉竟然有那么多人。
萨萨有些怕起来,不是怕伤害,而是怕这重量。
每一道目光,都有重量,都会隔着距离压过来。
她无力承受这么多目光、这么多重量。连乌拉母女和索索都感受到了这种重量,当她吹奏时,她们不再坐在她身边静听,而是一起爬上树,躲进棚子里。
萨萨想停止吹奏,但从那些目光里,她看到了怀念、悲伤和抚慰,更有从黑森林时时刻刻的危险恐惧中暂时解脱出来的片刻安宁。
她不忍心停下,直到这吹奏引来了危险。
有一次,她才吹到一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她慌忙停住,周围那些人也都纷纷逃离。
惨叫声中,还响起一个幼儿的哭声。不过,幼儿只哭了一声便忽然停住,女人却尖叫起来,声音无比惨痛愤怒。
萨萨原本想逃回棚子,听到这声音,却犹豫起来。那个幼儿一定是死了。女人仍在尖叫,像是在挣扎,声音却渐渐远离。
这不是黑森林里暗人之间的攻击。
萨萨不由得小心向那尖叫声走去,走到第一声惨叫响起的地方,见地上有几摊鲜血,散落着几根细小的骨头,还有个血肉模糊的幼儿头颅。而女人的尖叫声,仍在前面回响。
萨萨忍着惧怕,小心跟了过去,并解开了皮衣的前襟,放出光亮。追了一段距离后,一眼看到前面有一小群人,她忙停住脚。
八九个人,身上都罩着一层黑雾,仰着头,脖颈僵直。一个走在最前,后面的每两个拖着一个人。最后拖的是个女人,被皮绳捆绑着,不住尖叫,不断挣扎。
是疤眼盲人,他们在捉暗人。
萨萨顿时明白:这些疤眼盲人原先也是黑森林中的暗人,被那个摩辛捉去,戳瞎了双眼。现在他们又听从摩辛的命令,来捉其他暗人。
那个女人被捉到沼泽后,也会变成这样?
萨萨虽然看过、经历过无数的残酷和凶狠,却从没有见过这种恶。
更想不到,这种恶竟然会传递。
她躲在树后,浑身颤抖,眼里不由得涌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