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恩站在山腰,静静等待着。
他手握一根长矛,腰间插着两把骨刀,袋里放着绳石,脚边堆了几十块石头。
他很惋惜那把大骨刀,那是他唯一留恋的东西。被黑雾人击落到地上,逃开时,他没有余力去捡,骨刀丢在了黑森林里。但应该会有人捡到它吧?就像自己当时意外得到那样,欢喜了很久。
想到当时的心情,泽恩不由得笑了。那些时光真的很快乐,身上还没有光亮,心里也忘记了妈妈说的星光,一个人在黑森林里游荡,后来还唱起了歌。
泽恩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漆黑的空中。妈妈希望我能找见光亮,我真的找到了。可光亮带来了惊喜,也带来了烦恼,唯独没有了快乐。穆巴和夜灵也都离我而去,留下来的只有孤独。
一阵空虚的伤感泛起,他不但不再惧怕黑雾人和疤眼盲人,反倒有些渴望。
山上的亮人因我而聚集在这里,为他们而战,是我生命最好的用处。
这时,黑森林里隐隐传来一阵震响,他们来了。
他不由得握紧了长矛,尽力望向那响声的来处。然而,山下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迹象。倒是在那响声的不远处,似乎有光点在闪。他盯着那里望了一阵,果然有一点亮光,十分微小,时明时暗。
难道是妈妈当时见过的星光?
不对,应该是一个亮人,在树林间穿行。
他忽然想起那个辫子女孩,心不由得一颤。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猜错了,但宁愿相信就是那个辫子女孩,不由得低声说出想过很久的一声问候:“你好……”
然而,那个亮点却忽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震响声穿出了黑森林。
泽恩再次握紧长矛,手心却渗出汗水,他忙在皮袍上擦干了双掌。
震响声很快移动到山脚,并向山上升来,连山石都随之震颤。
泽恩一把掀掉头罩,扯落长袍,让身上的光全部射出。强光顿时照亮了半座山,山下随之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有人双眼被刺伤。
难道山下还有未失明的人?他望了一阵,见山石间渐渐现出一些僵直身影,前后紧随,蜿蜒绕过山石,像是一条条巨型的地蚓,迅速爬上山来。
等又近了一些后,泽恩一眼看到,行在最前面的是一团黑影,那个黑雾人。
那团黑影虽然大致是个人形,罩在他周身的雾却比上次更加浓黑,不断翻滚,并发出一阵阵嘶吼。那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沼泽深处的淤泥翻涌,卷动碎石,刮磨着人心。
泽恩放下长矛,抱起一块石头,对准那团黑影,大喊一声,用力抛了下去。
石头飞滚下山,眼看要砸中黑雾人,黑雾人却急速一闪,石头落空,砸向了后面的盲人,惨叫声接连传来。
泽恩大喜,立即又抱起一块石头,再次用力抛向黑雾人。黑雾人再次急速闪开,惨叫声中,又砸中了几个盲人。
泽恩并不停歇,连续抛掷,准备的一大堆石头全都用光。虽然砸伤了几十个盲人,却没有一块击中黑雾人。
他双臂酸软,坐倒在岩石上,大口喘着气。
而那黑雾人,双脚似乎不用沾地,全身黑雾翻滚着,飞快爬升,转眼便只有几十步远了。
泽恩这时也看得更清,那不只是一团黑雾,更是一声声恐惧的惨叫、一块块血肉的疼痛、一段段刻骨的冷酷、一道道仇恨的逼视、一片片绝望的阴影、一场场死亡的冰冷……这些最可怕、最残酷的东西,不断冲撞碎裂,一起沉陷沼泽,融成淤泥,腐蚀一切,只留下一个空洞幽黑的灵魂和一张贪婪残暴的嘴。
望着黑雾人腹部不断嘶吼翕张的巨大黑窟窿,泽恩感到自己像是要被它一口吸尽,无限的恐惧从心里腾起,他急忙站起来,一把抓起长矛,拼尽了所有力气,大叫一声,对准那个黑窟窿狠命掷出。
然而,黑雾人轻轻一闪,又避开了。长矛只击中一块山石,矛尖碎裂,木杆掉落到石块间。
黑雾人则加速飘行上来,腹部的那个黑窟窿猛地张大,发出一声震颤山石的嘶吼。
泽恩从未如此真切地看到死亡的临近,那是无边的黑暗,比世界更大、更重,向他扑面压来,没有任何生命、任何力量能从这黑暗中逃逸。
他也从未如此恐惧和慌乱,一把抓出袋里的绳石,飞快甩动石头,明知不可能丝毫伤及这张黑暗巨口,却也想拼力一击,就像用一滴泪,击向无尽的绝望。
然而,黑雾人忽然停住,泽恩浑身随之一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感到有东西从心里被抽出。
是光。
他的光亮原本照向四周,这时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聚向身体前方,收缩成一道光束,被一股强力吸向黑雾人腹部的那个黑窟窿。慌急之下,他的体内竟生出一股力,将那光束拉住。
那个黑窟窿又发出一声嘶吼,吸力顿时暴增,猛地将光束吸了过去,并迅速吞噬掉最前端的一段。
泽恩又打了一个冷战,像是灵魂被咬去了一块。他大叫一声,拼力拉住光束。黑窟窿的吸力却丝毫不减,剧烈的拉扯,让泽恩浑身剧痛无比,像是要被撕碎一般,力气也渐渐耗尽。
僵持了一阵,黑窟窿吸力又猛地一增,泽恩拼尽最后的气力才勉强拉住。光束却猛然断裂,被撕成了两段。
一阵钻心的剧痛,泽恩也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从生命最深处发出一声痛号……